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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刺眼 【半点醋意


    “换什么?”林尘荀笑了, 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你自己喜欢最重要, 问我做什么?”


    乐少青肯定自己摸清规律了,白天的林尘荀是会当个人的。


    她佯装惊讶的愣了一下,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小声道:“这不是怕跌了你的面子嘛?”


    “我的太太,穿什么都不跌面儿。”林尘荀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的盘扣,指尖不经意蹭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见乐少青不自然的缩了下脖子,又补充一句,“就穿这件, 好看。”


    乐少青配合着弯起嘴角, 老板您满意就行。


    傍晚起风, 吹散白日暑热。


    奔驰车平稳停在官邸门前,是殖民时期留下的老洋楼, 台阶铺着红丝绒的台阶两边站着穿制服的侍者,瞧见车子驶来,立刻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两人并肩踏上大理石台阶时, 守在门口的市长秘书立刻迎上来, 鞠躬引路。


    林尘荀微微欠身回礼,姿态谦逊得体。


    乐少青一下车就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无数探究目光, 她只当察觉不到,扮演着称职端庄的林少奶奶, 小意靠在林尘荀身侧,步调与他保持一致。


    林尘荀今天穿着一身考究的意式西服,此刻站在外廊的灯光下,周身气场儒雅, 一改平日生人勿近的冷峻姿态。


    难怪都说商人善变。


    乐少青心里回忆,她似乎从未见过他衣衫不整的模样。


    即使是在卧室,他也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在这常年高温高湿的热带,他出门标配永远是衬衫加西装外套,耐热得惊人。


    只是她小时候听大人闲聊,越是耐热的人,实际身体底子越虚,也不知道这话究竟有没有道理。


    宴会厅的吊灯透亮,打在满室热带花卉与雕花木器上,仿佛将整个南洋的潮气与浮华都凝在这方寸之间。


    入席前的茶叙设在官邸偏厅,铺着浦南巴特色蜡染桌布的圆桌上,摆放着精致的三色茶具。


    本地官员喝的是浓酽的爪哇苦茶,给外宾备的是加了冰块的苏打水,而林尘荀这样的华商面前,则是色泽琥珀的闽南乌龙。


    乐少青挽着林尘荀的手臂,站在某位荷兰领事跟前,脸上挂着标准得体的微笑,极有分寸地充当一个安静的背景板。


    心里却在默默计数,这已经是他今晚寒暄的第三拨官员了。


    荷兰语她实在听不懂,那些卷舌音和喉音像一串加密的符号。


    但林尘荀的嗓音低沉醇厚,讲起外语来格外好听。


    她的心思开始神游天外,应该还有两个钟头,她今晚这个“协议班”就能打卡下班了吧。


    直到一道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娇俏女声传过来,乐少青手里刚举到唇边的香槟杯,酒液差点晃出来。


    “阿荀,真巧呀!我刚才还和我先生说,一定要找你打个招呼呢。”


    乐少青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明艳动人的美人挽着个穿藏青色军政制服的男人走过来。


    对方穿着一身朱砂色的丝绒长裙,剪裁贴身,衬得腰肢婀娜,耳垂上坠着的红宝石耳坠在灯光下晃动,整个人张扬又夺目。


    美人的眼神先在乐少青身上慢悠悠转了一圈,带着几分不动声量的打量,然后才落在林尘荀脸上,眼波流转间满是毫不掩饰的热意。


    乐少青对情感天生有些迟钝,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对方眼中那份面对林尘荀时才有的熟稔。


    尤其是那声亲密的“阿荀”,绝非普通交情能叫出口的称呼。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怕是匪浅。


    “这位就是林少夫人吧?真是标志秀静,难怪阿荀当年总嫌我吵闹。”李芙瑶轻飘飘地打招呼。


    乐少青微笑颔首,算是全了礼数,思起对方话里的含义。


    林尘荀喜欢的安静的?不见得。


    他骨子里藏着古板与霸道,要的不是安静,是乖顺,是能被他牢牢攥在手心,不生出半分枝节的掌控感。


    李芙瑶接着自报姓氏后,从手包里取出个丝绒小盒,笑吟吟递来,语气熟稔得似乎是在跟老友闲谈,“上个月我们去瑞士度假,看到这枚红宝石胸针,想起阿荀最喜欢这种鸽血红的成色,知道你要来宴会,特意带过的,算我们之间的见面礼。”


    又是一枚红宝石首饰,乐少青目光扫过李芙瑶耳垂,倒是如出一辙的红艳夺目。


    她起先并未认出对方,这位太太面容陌生,不在林尘荀备好的浦南巴军政家眷关系册里。


    直到对方说出“李”姓,又联系到话里话外那点藏不住的亲昵,她忽然想起这么一位人物——林尘荀的前未婚妻,当年林宏海亲自拍板定下的准儿媳。


    前阵子阿珠还私下跟她咬耳朵,说林尘荀早年与李家的小姐订过亲,后来女方另嫁他人,老爷为此恼了好一阵,两家关系也淡了许多。


    今晚看来,这位李家小姐和林尘荀之间的情分,似乎未受到太多影响。


    李芙瑶身边的丈夫班震康与林尘荀握过手,随即笑着打趣,“芙瑶对这种事最是上心,可是提前一天就为林少夫人挑好了礼物。”


    乐少青觉出几分兴味,李芙瑶的丈夫对妻子与前未婚夫的过往倒是大度。


    这夫妻俩一唱一和,明着送礼,暗里却将李芙瑶与林尘荀的旧事摊在台面,连礼物都投他当年的喜好。


    乐少青虽没有感情经历,但擅长看人,对方除了是来跟林尘荀示好外,还是顺道来膈应她。


    膈应前未婚夫的现任妻子,最大的可能,是她心里还装着林尘荀。


    换作寻常女人,此刻怕是早已变了脸色,乐少青没有,她和林尘荀就不是真夫妻,协议里可没写什么必须为丈夫的旧情人吃醋的条款。


    尽管她不知自己此刻的喉头为何滞涩,她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压下这股感觉,笑得比李芙瑶还要真诚,伸手接过丝绒盒,轻声道谢:“谢谢您费心,正好我今晚穿的素色旗袍缺个胸针配,倒是刚好能用得上。”


    话说完,半点醋意没露出来。


    林尘荀侧目扫了乐少青一眼,见她笑得自然,甚至随手将盒子塞进手包,那副无所谓的模样,看得他心里莫名冒火。


    他抿紧唇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沉沉移开。


    七点晚宴准时开席,长桌首位坐着中爪哇省的驻军司令,一身笔挺军装,肩章醒目。


    林尘荀和乐少青这对夫妻被安排在左手第一席,这个位置尊贵而微妙。


    桌上的菜肴,每一道都是双份呈现,一份浦南巴风味菜,另一份则是特意给华人准备的菜。


    而李芙瑶夫妻恰好又被安排坐在林尘荀下首的对面,占了位置优势,她隔三差五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言语间明里暗里刷着存在感。


    班家近来盯着林氏在三宝弄核心区域的物流分红,林尘荀是最终决策人,李芙瑶今晚这般殷勤,多是因为班家人私下有嘱托。


    林尘荀在这样的场合,会看着给他们几分薄面,内心却冷嗤这种利用女人的行径。


    他握着酒杯,目光漫过李芙瑶的笑脸,落在身侧的位置上。


    就见乐少青突然端着酒杯起身,朝他们虚空笑笑,“市长秘书的夫人,刚才还说要和我聊新出的香水呢,我去那边坐坐,你们慢慢聊。”


    乐少青走得干脆,连个眼神都没给林尘荀留,像是巴不得给他和别人腾位置。


    灰青色旗袍的身影融入靠窗的暗影里,林尘荀面色瞬间沉下来,对面李芙瑶再递来的酒杯,他碰都未碰,眼神盯着窗边的方向。


    李芙瑶面上的笑渐渐挂不住,收回举杯的手,手指微微发颤。


    林尘荀未再分出半分眼神给对面的夫妻,才不过多久,就有一位年轻的荷兰官员凑去乐少青身边,正俯身给她递了一块布丁。


    而乐少青还笑着跟人用浦南巴语说了句什么,脖颈弧度优美,眉眼弯得像月牙,就是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冷。


    真是刺眼得很。


    林尘荀捏紧酒杯,冷眸掐着表。


    三分钟过去,看见那位荷兰鬼佬竟还想伸手帮她擦嘴角沾的奶油,他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外国佬真是道德水准低,竟然勾引有夫之妇。


    不知廉耻的男人!


    酒杯重重被搁在案几上,无视一位迎上来打招呼的官员,他大步穿过人群走过去。


    乐少青突然的被人攥住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带着股难压的气焰。


    林尘荀声音裹着冷意,对着那荷兰官员微笑道:“实在抱歉,是我没照顾好太太的情绪,才让您有费心搭讪的机会,但现在请把您粘着我太太身上的眼珠子挪开,不然我不介意把它抠下来。”


    乐少青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个荷兰官员,先是瞪大眼,然后又捂着眼匆忙离开。


    见他拽着她拉到露台上,厅内的李芙瑶从未见过他如此急切的背影,眼神有些黯然。


    班震康倒是端着酒杯晃了晃,嘴角扯出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凑过来压低声音讥讽,“现在知道热脸贴了冷屁股?早跟你说过人家早就不记得你这号旧人了,刚才还巴巴往上凑,也不怕落了我的脸面。”


    李芙瑶被戳中些心思,冷冷瞪了一眼,“要你多嘴,物流项目你自己想办法,我没兴趣再过去碰钉子。”


    她看得清清楚楚,林尘荀刚才望着乐少青的眼神,是她认识他这么久来从未见过的慌乱与在意,她这么多年的执念,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个枉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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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缺德 【你倒是大


    露台上, 乐少青被林尘荀按在大理石栏杆上,白日残留的余热与夜露的凉意交织, 激得她后背有些不适的瑟缩了下,仰头撞进他幽冷的眼睛里。


    林尘荀刚才走得急,衬衫顶端的那粒扣子不知何时被扯开,呼吸还有些热乱。


    喷洒在乐少青的颈侧,烫得她心尖颤抖。


    她有些发懵,甚至还在不合时宜地走神刚才那荷兰人讲的军火库闹耗子的笑话还没说完呢,林尘荀这又发得哪门子脾气?总不能是嫌她碍着他和旧情人叙旧了?


    她都特意避出来了。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压着嗓音开口:“我和别的女人聊天,你为什么不在乎?”


    这话似雷炸响, 乐少青愣了愣, 她又发现林尘荀这人的一大缺德处——恶人先告状。


    心里那点隐约的涩意又冒了上来, 她试图挣脱被他攥住的手腕,语气淡淡, 仍维持着冷静,“林先生说的什么话,李小姐是你的故人, 我给你们腾位置难道不是应该的?我们本来就是协议结婚, 我哪有资格在乎什么,这样不合适。”


    林尘荀盯着乐少青, 眼底未散尽的阴鸷被他生生压进戏谑的笑意里。


    “协议?”他反问,语调缓慢, 尾音散着凉意。


    他往前倾了半寸,迫使乐少青微微后仰,她面对着宴会厅,里头还有些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 她并不想被人窥探到此刻的狼狈。


    林尘荀的酒气混着清冽气息压下来,“乐小姐真是敬业,时时刻刻都记着协议。但你似乎记得不清晰,既是夫妻理当恩爱,看见别的女人靠近自己的丈夫时,你难道不应当该表现出一些愤怒吗?反倒把自己丈夫往别的女人面前推?”


    乐少青被这质问堵得语塞,逻辑上确实该如此,她抬眸与他对视,态度平和,“我以为林家的少奶奶应当表现的大度些,是我考虑不周了。”


    这话一出,林尘荀面色更沉,气得抑制不住轻咳一声,“你倒是大度!”


    他冷笑一声,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加重,“当着我的面跟别的男人笑成那样,林家少奶奶就是这么履行协议的?”


    夜风卷起她鬓角碎发,乐少青不解他为何更气了,但现在已经入夜,他不正常也是正常的,她秉持着不要继续激怒疯子的原则,咬唇不语,垂首似乎很忙的整理起裙摆


    林尘荀不打算和一个呆子再进行这种别扭的博弈,他直接扣住她的手腕,语气淡漠,“既然是协议,那就演到底,晚宴还没结束,该我们出场了。”


    重新踏入宴会厅时,两人之间的气氛近乎实质化的不对劲。


    他不再让她挽着手臂,而是姿态强硬地揽住她的腰。


    这种亲昵在旁人看来是恩爱,但在此刻乐少青这里却是无声的警告。


    她收敛起所有情绪,哪怕心里对他的阴晴不定积满不满,面上依旧是滴水不漏的微笑。


    林尘荀感受着掌心下她微僵的脊背,心底的某些位置反而得到诡异的满足。


    留声机里咿咿呀呀放着改编自甘美兰音乐的爵士乐,铜锣的余韵与萨克斯的慵懒纠缠在一起。


    之后的宴会,林尘荀的目标极为明确,不再将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寒暄上,领着乐少青避开衣香鬓影的嘈杂人群,穿过一道垂着珠帘的拱门,寻了处僻静的角落,与久不露面的三宝弄市长单独交谈。


    露台外种着几株高大的花旗木,淡粉的花瓣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林尘荀未再饮酒,侍者端来的威士忌被他换成茶水,他半倚在藤编椅上,手里捏着白瓷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浮沫。


    他抬眼看向对面身着燕麦色亚麻西装的中年男人,语气平缓,“市长先生,最近我听码头那边,搬运工和记账的华人伙计起了点摩擦。本来是些碎嘴的误会,可街面上几家报馆的遣词造句却特别重,看着倒不像是你们本地手笔,让人幻视成椰加达那边专业的笔杆子在操刀啊。”


    市长握着琥珀色烟斗的手轻顿,面上闪过一丝僵硬。


    林尘荀随即抿了口茶,目光越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对方脸上,眼神意味深长,“林氏这周准备放两千吨平价米,本意是替政府分忧,稳定民生。但我担心,若是有心人把这救济粮说成是控制粮,借题发挥,对你我的影响恐怕都不好”


    市长咂了口烟,干笑两声,“林少消息灵通,上头确实觉得族群间有些误会需要释放一下压力,但凡事都有个度你放心,林家的米,那可是定海神针。”


    乐少青就坐在林尘荀眼皮子底下,手里捧着一杯同样的乌龙茶,面前小碟里摆着块椰浆蛋糕。


    她看似心不在焉地望着露台外漆黑的海面,实则该听的内容一耳朵都没漏出去。


    她眼神微凝,心中暗叹,林尘荀虽疯,但真是一点就透,比她预估的还要敏锐,下午才看过那份措辞诡谲的报纸,晚上就已经布好了应对的棋局。


    继而又勾唇嗤笑,看来百家讲坛里的某位老师真相了,正史里写的啊,往往都是些粉饰太平的假东西。


    这一年的排/华骚乱,根本不是民间自发的族群矛盾,而是高层为了转移经济危机压力而默许,甚至派专人来三宝弄操刀舆论。


    乐少青极快地洞悉其中深意,眼前这位市长,虽然常年收受林家的好处,但在更高级别的权力倾轧面前,显然已经失去了对大局的掌控力。


    林家在三宝弄的产业必须自保。


    林尘荀自然听出市长干笑背后的推诿,他不再跟对方兜圈子纠结什么米价面价,当机立断,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数额不菲的支票,压着纸面推到市长面前。


    然后讲出真正的要求,“我要一张一个月内进出椰加达军用港口的特别通行证,你这边三宝弄需要采购的‘军需品’,由我林家来从旁协助运输。”


    听到这里,乐少青喝茶的手陡然一顿,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泛起轻微刺痛。


    她却浑然不觉,脑中电光石火猜出了林尘荀下一步想干什么——他要将林家的核心资产和人手,通过军用渠道进行转移。


    乐少青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简直属于是恶霸遇悍匪,王牌对王牌了。


    她看着林尘荀冷峻的侧脸,他可真是胆大包天啊,忽然明白了为何他爹在他出差前要那么加的敲打他。


    但显然敲打的作用为零,这个男人骨子里流淌着赌徒与枭雄混合的血脉,疯起来谁都敢算计。


    就在她怔愣之际,林尘荀突然偏过头来,目光精准捕捉到她手背上的茶渍。


    他抿唇不语,神色依旧冷淡,却极自然地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方手帕,握住她的手,低头细细擦拭起来。


    明明前一秒还在进行谈判,下一秒却能分出心神来照顾她,这种下意识的呵护,让乐少青觉得恍惚及矛盾。


    市长看着支票上那一长串零眼热,当即不动声色地将之揣进上衣口袋,又咂了口烟嘴,扬起合作愉快的笑容,“政商合作嘛,没问题。”


    正经事处理完毕,林尘荀整个人松弛下来,特别游刃有余的辗转社交场,举手投足间尽是风度。


    乐少青想,如果是在这个场合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她大概会赞叹一句翩翩贵公子。


    他在人前,比她还能装。


    等市长离开后,驻军司令的副官阿古斯端着酒杯走过来,他身上带着浓烈酒气,极其自然地搭上林尘荀的肩膀,笑得热络,“林少,上个月你们面粉厂的货车在郊外被抢了三车货,这事我私下给你解决了。”


    话里藏着话,邀功意味明显。


    对于林家这棵参天大树,处在浦南巴绞杀藤上的每一只黄猄蚁,没有哪一个不想扑上去咬一口的。


    林尘荀闻言,竟主动拿起酒杯,给阿古斯添了半杯酒,两人肩并肩靠在一起,姿态亲密得仿佛多年挚友,“多谢阿古斯你费心,过两天我让人把新城区那间加油站的过户文件送过去,以后你家里人用车加油都方便。”


    阿古斯挑挑眉,朝林尘荀举杯示意,然后仰头一口干掉杯中的酒。


    林尘荀出手如此阔绰,绝非钱多烧得慌。


    乐少青扫了眼阿古斯,此人虽只是个副官,但在当地的势力盘根错节,是个实打实的地头蛇。


    林尘荀这是在留后手,准备将这只黄猄蚁变成自己的看门狗。


    乐少青因为职业缘故,商业天赋或许比不上林尘荀,但政治敏锐度向来极高。


    但今晚亲眼目睹他这一系列的操作后,她不得不佩服这种顶级豪门对继承人的培养,林尘荀的政治嗅觉与手腕,也少有人能企及。


    另一边,阿古斯的夫人扭着腰过来找乐少青攀谈。


    这对夫妻应当是混迹官场的老手,都自来熟得很,她笑着往乐少青身边凑,自我介绍后,便自然地切入正题,“说起来,这月底教会要办个给土著孤儿募捐的慈善活动,我正愁找不到伙伴一起去呢。”


    她晃了晃杯里的香槟,像是与乐少青认识多年的密友,“我们家那位死脑筋,说军方直接捐东西太扎眼,容易惹人非议。就让我准备了二十箱奶粉、五百件新做的儿童衣服,再捐三万盾现金。说多了少了都不合适,还得跟本地的华商们对齐数儿,省得有人说闲话。”


    乐少青端着得体浅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夫人是想来她这探探林家在这次慈善活动上的底,好让自己丈夫的捐赠显得恰到好处。


    可惜对方算盘打错,乐少青哪里清楚这些,就连这场慈善活动本身,她都是头一回听说,林尘荀可从来不与她讲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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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难受 【这是第二


    乐少青佯装听不懂她话里的试探, 只礼貌地点头微笑。


    对方眼珠一转,见这位林家新妇似乎有些不开窍, 或许是因为林少在旁边坐着不便开口,却依旧卯足劲儿不打算放弃,“林夫人,这里太吵,不如我们去别处转转?前几天我还跟主办的夫人提呢”


    林尘荀那边虽然正和阿古斯聊着天,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乐少青这边。见她不知该如何应付阿古斯夫人的纠缠,他适时转过头,将手臂自然地搭在乐少青的椅背上。


    笑着对阿古斯夫人说道:“她性子腼腆,夫人不如直接与我聊。关于慈善活动, 林氏打算给土著学校捐几栋教学楼, 叫他们多学些知识, 提升辨别能力,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阿古斯夫人见他将乐少青看护得那么紧, 讪讪附和着:“你们林家最是心善”


    乐少青听出了林尘荀话里损人的意味,言下之意是讽刺土著多愚民,容易被上头当枪使。


    就是这话有些委婉, 不知阿古斯夫人有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直到晚宴彻底结束, 林尘荀的手才从她的椅背上拿下去,乐少青挽着他的手臂上车, 夜风拂过,市长秘书又特意前来相送, 场面倒是做得十足周全。


    车内无人讲话,浮动着威士忌残留的余味。


    乐少青今晚饮了几杯洋酒,此刻酒意上涌,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团浸了温水的棉堵住, 闷胀难言,车子一开动,眩晕感便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无力侧靠在椅背上,感觉身上旗袍的立领愈发紧了,盘扣勒着脖颈,连呼吸都有些艰涩,面上泛起一层潮红,细密的汗珠从鬓角洇开,将几缕碎发黏在颊边。


    因为晕得厉害,她不得不阖上眼,手背虚虚搭在额前,试图压下胃里翻涌的闷胀。


    窗外偶尔掠过几盏街灯,光影在她眼睑上跳动,却无法扰动昏沉。


    林尘荀坐在她身侧,昏暗的光影里,他的目光无声滑过她因酒精而显得格外脆弱的颈线。


    那截脖颈在幽暗中白得晃眼,汗湿的皮肤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极了雨后颤巍巍的水珠。


    他眸色微沉,喉结无声滑动了一下,将带着自己体温的西装外套脱下


    没有出声唤醒她,而是直接倾身靠过去。


    男人清冽的冷杉香气即刻侵入她的呼吸领地,霸道盖过车里甜腻的酒气。


    他左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边缘,右臂穿过她发丝间的空隙,动作极轻地将折叠好的外套垫在她陷进去的颈后,以免行车颠簸加重她难受。


    由于距离太近,他温热的呼吸不可避免地扫过她的耳根,让她在半梦半醒间不安地颤了颤。


    “阿本,温度调高两度。”林尘荀重新坐直,视线却没从她脸上移开,冷声吩咐,“天窗开一条缝,别让风直吹她。”


    之后乐少青彻底沉睡过去,车子驶回庄园,她仍旧未醒。


    林尘荀吩咐阿珠在旁守着人,自己拿走储物盒里的那份报纸,上楼进了书房。


    书房里,台灯的光晕投在他脸上,映出报纸上黑体字的阴影。


    刚坐下,他便拨出一通电话,吩咐三宝弄这边的秘书,“立刻去查今日《爪哇邮报》头条的发行方,背后是谁在供稿,明天中午之前把名单放到我办公室。”


    挂断前,又沉声补充,“以我名义让保镖主管在米面仓库加派两倍保镖人员值守,每个点配两个当地土著的保安队长,别全用华人保安。再联系本地的粮食署,明天就开新闻发布会,说我们这周会平价放两千吨大米出来。”


    不到万不得已,林尘荀并不想将三宝弄当地的资产转移,放去椰加达虽是灯下黑,但难保没人察觉。


    他习惯做两手准备。


    所以特别通行证他要拿到手,仓库他也要守牢。


    尤斯夫还是与林家起了隔阂,身为二把手,丝毫不与他通个气,若非看到报纸上的风向,恐怕还要被蒙在鼓里。


    不过这也在他预料之中,从不与尤家联姻那刻起,他们之间的嫌隙只会越来越大,究其根本,他们利益点从来不一致,只是他主动的将揭开假面的时间提前。


    林尘荀想起车里乐少青熟睡的模样,当时恰好有一滴汗顺着她鬓角蜿蜒没入旗袍领口,面颊细小的绒毛湿漉漉的,清晰可见。


    这是第二次了,是巧合吗?


    他摩挲着手里的报纸,眼底晦暗。


    乐少青醒过来时,庄园里那棵巨大的鸡蛋花树正被雨水冲刷得噼啪作响,水雾模糊了车窗。


    她扶着车门框缓了一会儿,脚刚沾地,整个人就跟踩在棉花堆上似的,软绵绵使不上劲,多亏阿珠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才没跪在雨地里。


    这洋酒的劲儿太足,乐少青想,以后可不能再像今晚这么喝,酒精害人又误事。


    夜里,直到乐少青睡过去前,林尘荀都未从书房里出来。


    之后两日,林尘荀都很忙,两人碰面也仅是点头,宴会那晚彼此都留有不愉快,还未解决。


    不知林尘荀作何感想,乐少青反倒是松了口气,不用时时面对着他。


    她在某些方面是胆小的,能回避则回避。


    这天,天刚蒙蒙亮,夜雨打落一地花叶。


    乐少青是被下腹坠痛疼醒的,伴随下身的潮热濡湿。


    她赶忙起来,撑起身子去到浴室,反应过来,到此处快两个月,竟才想起她还从未来过月经。


    这会儿腰腹像坠了块浸水的秤砣,她随意收拾过一番后,从置物柜里翻找出卫生巾。


    这个时候能用得起卫生巾的家庭很少,基本是欧美进口而来,且卫生巾的形态是直条型,很厚实,也没有黏胶,要配合专门的卫生袋才能固定上。


    乐少青好一通琢磨才垫好,又拖着身子蜷回床上去。


    冷汗还是一股股的冒出来,把睡裙都浸得发潮,脑壳也跟着突突地跳,她连抬手喊阿珠的力气都没有。


    等阿珠端着熬好的燕窝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少奶奶脸白的没有丝毫血色,半靠在床头边。


    乐少青摇了摇头,声音弱得像蚊子叫,“拿下去吧,我没胃口,不想吃”


    这可把小姑娘吓了个够呛,等她端着原封不动的燕窝回去厨房时,刚好撞上阿本提着一篓刚从码头运过来的猫山王榴莲,说是少爷特意让送回来给少奶奶吃的。


    阿珠放下燕窝,扯着阿本就去到外头凤凰木的树荫下,皱着眉叹气,“完了完了,少奶奶这是真生气了,连饭都不吃了,宴会那晚回来后和少爷就没说过几句话,这都快四天了。”


    阿本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不能吧?少爷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昨天在公司开了通宵的会,还特意让我去买少奶奶爱吃的榴莲呢少奶奶不吃饭,这难道是绝食抗议?!”


    阿珠一听眼睛瞪得更大,伸手戳了下阿本的脑门,“你们男人就是粗心肠!我看啊,这架要是再不哄,少奶奶的身体肯定要撑不住啦!”


    两人又嘀嘀咕咕了几句,最后一致决定,这事得赶紧告诉少爷。


    而后阿珠噔噔噔往楼上去,小心推开房门,见乐少青半闭着眼,眉头轻蹙,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阿珠藏不住事,酝酿了半天还是开口:“少奶奶,你是因为少爷惹你生气,所以准备造反吗?”


    乐少青心内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她勉强睁开眼,摆了摆手指。


    “那你是准备抗议吗?”阿珠又凑近一步,眼睛溜圆,仿佛是发现了大秘密。


    “”,乐少青睫毛颤了颤。


    阿珠最后瘪着脸,“那就是你要绝食?”


    她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造反和抗议我无条件追随你!”


    乐少青颤着手,抓起杯子喝了口温水,无奈逗她,“那我只是绝食呢?”


    阿珠脸当即垮地更深,“少奶奶,我还在长身体”


    乐少青重新躺回去,不吓她了,“都不是,我来月经了,难受。”


    声音轻飘飘,却让听见的阿珠脸一下变红,她替乐少青发红,毕竟对于这个时代人来讲,这种事还是有些羞赧的,她竟然让少奶奶不得不讲出来。


    “哦。”她小声应着,语气软下来,“但吃不下饭可不行,这期间我阿妈说需要好好保养,你想吃肉骨茶吗?椰浆鸡汤呢?这些都很有营养的。”


    此时,林尘荀面色冷峻的坐在市政厅内,正在开关于港口扩建的重要会议,上周就和荷兰那边的负责人约好了时间,事关林氏集团下半年的货运配额,半分耽误不得。


    结果阿本急冲冲进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讲:“少爷,少奶奶今天不肯吃饭,躺在床上哭呢,说难受。”


    林尘荀面上未变,可指节的力道骤然失控,一声轻响,手里那支钢笔竟断了墨。


    他第一反应便是前几日的那场晚宴,那晚他回房时她已睡下,他就自作主张将她手包里那枚红宝石胸针取走扔了,免得往后再碍她眼。


    近来公司事务多,他本想着等这阵忙完再与她好好聊聊,哪曾想她竟气到连饭都不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气他 【是他给惯


    林尘荀眸色幽沉。


    是他给惯的吗?胆子渐长。


    对面荷兰的负责人察觉到异样, 皱起眉头,“林先生, 可是有什么问题?”


    林尘荀站起身,将文件往秘书手里一塞,完全不顾满屋子官员诧异的目光,扯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语气如常,“抱歉,家里有些急事需要处理。”


    说罢便迈步往外走,皮鞋踏在地板上,声音沉稳而急促。


    秘书立刻上前, 微笑着向众人颔首, “各位请继续, 我们之后再叙。”


    阿本瞄了眼少爷沉郁的脸色,一改慢悠悠的状态, 半刻不敢耽搁,将车开得飞快。


    车刚停到庄园门口,林尘荀连伞都等不及打, 三两步便穿过雨幕往主屋走去, 刚上到二楼卧室门口,就听见阿珠的声音从里透出来, “少奶奶,你多少吃点枣泥糕啊?厨房刚蒸好的, 还热着呢。”


    “我真吃不下。””乐少青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你把那榴莲也拿走吧, 我闻着犯恶心。”


    林尘荀心一下就沉了,他一把推开房门,看见她蜷缩在薄被里,整个人小得像一团影子,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的淡粉都褪尽了。


    乐少青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逆着光的身影高大沉默,待看清来人,她怔愣一瞬。


    这个时间点,他怎么回来了?发丝还沾着外面的雨珠,西装袖子也湿了半截,显然是一路急着赶回来的。


    林尘荀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有些发凉。


    他开口,声音低沉,还有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阿珠说你哭了,还气到不肯吃饭。”


    乐少青奇怪看他一眼,随即明白是阿珠传错了话,虚弱解释道:“我没有哭,也没有气到不肯吃饭。”


    林尘荀凝视着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唇上,喉结微动,低低“嗯”了声,“宴会那晚的事,是我不对。”


    乐少青有些诧异,她那点不痛快其实她自己都快忘记了,她以为宴会那晚自己得罪了他,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错处在哪,却也知道他迟早要翻这笔旧账。


    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是三宝弄这连绵的潮气太重,沁到他脑子里了吗?


    思绪未落,又听他开口,将她飘忽的念头拉回。


    “那晚是我的话讲得重了,后面太忙没顾得上和你解释。”他搭在床沿的西装裤笔挺,声音放得极缓,“你心里不舒服可以直接和我说,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没有”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绕了个弯,不想再掰扯下去,“你想多了,那晚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好在林先生之后提点了我。”


    这话和称呼一出口,林尘荀缓和几分的脸色又沉下去。


    她真的很会气他。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深得像望不到底的海,看得乐少青心里莫名发慌。


    他终究无声叹气,此刻她这般虚弱,他何必再与她置气。


    林尘荀伸手去握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他攥紧了些,又改成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手腕,确认她的脉搏虽弱却稳,才收回手。


    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要保障你在林家的生活,你的身体出了问题,就是我没尽到责任。”


    “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或者让阿本现在出去买。”他将她的手掖进被里,动作轻柔,不似他平日作风。


    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份,他才如此尽责,可乐少青瞥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与疲惫,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


    刚要解释,就扯得下腹又是一阵绞痛,她皱着眉抑制不住地“嘶”了一声。


    林尘荀立刻前倾身体,阴影笼下来,气息近在咫尺,“怎么了?是哪里疼?我让家庭医生过来。”


    “不用。”乐少青缓了缓,“不用这么麻烦就是来月经了,难受的吃不下,忍忍就好。”


    林尘荀听见缘由,身形微微一顿,略微不自然的清嗓道:“体寒不是小事,让医生过来给你瞧瞧,好好调理一下。”


    乐少青还想推脱,他已经去到外间打电话去了,半点不允许她拒绝。


    医生很快赶到,诊断是体寒加受凉,经期才会痛得这般厉害。


    给开了调理方子,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


    林尘荀站在旁边听着,逐一仔细记下,又叫阿珠去熬药。


    等医生离开,他看着乐少青喝下半碗红糖姜茶,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才拿起外套,“我还有事,晚上回得晚。不舒服就让阿珠给我打电话;厨房吩咐过了,这几天做温软的菜,你必须要吃饭。”


    他说得公事公办,语气和安排工作没什么两样,乐少青捧着还有点烫的姜茶杯,乖巧点了点头,“谢谢,耽误你正事了。”


    “我是你的先生,不是外人。”


    林尘荀最后看她一眼,留下这句话离开卧室。


    乐少青低头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出神,心头某处再次被轻轻撞了一下。


    又歇了两日,乐少青的身子虽好了大半,心却好似被什么细细的丝线悬着,落不到实处。


    这两天里,她并未闲着,每天都叫阿珠私下去外头买了几份浦南巴语的报纸,借着早饭功夫,咀嚼其中藏着的暗涌。


    舆论的风向如同三宝弄的雷阵雨,虽来得急去得也快,可雨过之后地上的泥泞与积水,才是真正容易让人滑倒的隐患。


    待身上那股子虚浮的倦意散了七七八八,她便坐不住了,准备再次带上阿珠和保镖们出门,这回直奔码头。


    三宝弄码头横卧在爪哇海北岸的中段,也是中爪哇省吞吐呼吸的咽喉。


    这里是华商与本地土著利益交织最密,也最容易擦出火星的地界,尤其是眼下时局微妙,排/华的情绪如同闷在芭蕉叶下的湿气,看不见摸不着,却黏腻得人喘不过气。


    林尘荀身处上层,虽运筹帷幄,但目光所及多是商会、政要,即便再周全,也难以真正俯身触碰到那些在泥水里打滚的底层。


    乐少青既决意要保下他的命,就要替他去看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


    临出门前,乐少青将阿珠叫到跟前,对于化妆造型一类的事,她从来不擅长。


    “今日我们都不穿旗袍洋装,换上当地妇人的衣着,外形也照着那样打扮,我分不清那些款式门道,还得劳烦你帮下我。”


    阿珠闻言就去楼下库房翻找,不多时抱着两套长衫与宽腿裤上了楼


    嘴里忍不住嘟囔,“少奶奶,这料子硬邦邦的,磨皮肤得很,我们穿成这样做什么呀?”


    乐少青面对阿珠的十万个为什么,笑而不语,“快些吧,等下带你去个热闹的地方。”


    阿珠虽一头雾水,手上的活计却半点不耽误,她先将乐少青的头发挽了个低垂的圆髻,只斜插一根牛角簪;又抓了点香灰混着平时擦手的茉莉膏,在掌心揉匀了,往乐少青的脸颊、脖颈以及手背匀了匀,原本莹白的肤色立刻便沉暗了两个度,跟常年吹海风晒日头的本地妇人一般无二。


    阿珠自己也利落地梳了条乱糟糟的麻花辫,换上粗布衣裳,腰间还系了一条靛蓝染的布围裙。


    收拾妥当,阿珠望着镜里两个人的样子忍不住笑,“少奶奶,你这么一打扮,别说外人,就是楼下的管事撞见了怕是也不敢认!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呀?”


    “去买红膏蟹和手指粗的对虾,我想吃好几天了,巴刹里摆着的那些都是隔夜货,我们去码头边上直接截一筐新鲜的。”乐少青随口编了个理由。


    一听要买好吃的,阿珠的眼睛顿时亮了,忙不迭跑去厨房翻了只柳条篮子挎在臂弯里,催促道:“那我们可得快些,去晚了鲜货都被酒楼的大厨抢光啦!”


    此时的码头正是一天中最浮躁的时候,刚卸下的生猪在竹篾大筐里嗷嗷乱叫,粪便臭气和着潮气熏得人头晕。


    乐少青踩着半干不湿的青石板,绕过一堆正冒着黑烟的煤渣。


    迎面走来几个挑担的苦力,扁担被沉重的货物压得咯吱作响,古铜色的脊背上挂满了一颗颗亮晶晶的汗珠;一个卖咸鱼的摊位旁,几个蓬头垢面的老人正为了一千盾的利钱,扯着嗓子互相问候对方的祖宗。


    阿珠小心提着篮子,侧身躲开地上腥臭的积水,小声嘀咕:“少奶奶,这儿的人说话怎么都跟要打架似的?”


    话音未落,不待回复,乐少青眼神一凝,出事了!


    岸边突然传来一串呼喝,十来个穿着花衬衫的本地土著从一处凉棚后绕出来,个个腰间挎着砍刀,裸露在外的小腿肌肤上满是刺青。


    他们几步就堵在了最前面那艘挂着华商旗帜的货船跳板前头,脚往船板上一跺。


    周围人看见这阵势瞬间围拢过来,一下就把风都搅得燥了起来。


    站在最前头的瘦高个晃了晃手里的砍刀,刀背重重磕在船舷上,用本地话夹着几句拗口的华语吼道:“这船的货不许卸!你们华人占了码头的活,赚了钱全卷回唐山,我们本地人吃什么?”


    船老大叼着的烟卷掉在了甲板上,慌慌张张站起来摆手,“各位大哥有话好说,这都是陈家的货,卸费早就提前交齐了的!”


    “交了费也不行!”瘦高个一脚把船边的竹梯踹翻在地,砍刀挥出去指着船老大的鼻子,“要么让你这些华人雇工滚,把活留给我们本地人干,要么这船货就烂在水里,你们别想卸一袋!”


    作者有话说:


    唐山:是中国、华夏、故土的代名词。


    第25章 听不清 【下次不许


    几个穿短褂的华人仓管从货堆后跑出来, 赔着笑脸往瘦高个跟前凑,刚要开口说话, 就被旁边的花衬衫举着刀逼退了两步,“少来这套,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动货!”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海浪狠狠拍向岸堤。


    乐少青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见有几个原本靠在货箱上抽烟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手都往腰后摸


    阿珠吓得往乐少青身边靠了靠, 攥着她的衣角, 声音有些发颤, “少奶奶,我们、我们要不先回去吧?看着要打起来了”


    乐少青没应声, 直到看见穿藏青制服的巡警挎着警棍晃过来,才垂下眼帘,带着阿珠转身离开。


    “少奶奶, 蟹和虾我们忘买了!”走出百来米, 阿珠突然扯了把乐少青。


    乐少青这会儿心思全然不在海鲜上,面色很沉, 木然应了句:“下次吧,今天没看见什么新鲜货。”


    阿珠见少奶奶神色不好, 也就不敢再多话,提着空篮子默默跟在身后。


    傍晚时分,用过晚饭,乐少青独自进了浴室泡澡。


    温水漫过肌肤, 茉莉精油的香气在氤氲蒸汽里浮得满室都是,她将整个身子都浸在水里,白天码头上的事情,叫她这一天都有些难安。


    窗外的天擦黑,往常这个点,林尘荀还在外头,不到十点不会踏进家门。


    她习惯泡澡时将睡衣放在浴室之外,免得蒸汽浸得布料发潮,穿着难受。


    手指刚划过浴缸边缘的瓷面,啪的一声,壁灯毫无预兆灭了,整个卧室连带浴室瞬间陷入浓稠的暗里,只剩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朦朦胧胧映着磨砂玻璃上的水汽。


    乐少青的心突的一跳,指尖下意识扣紧浴缸边缘,白日里积压的不安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她缓了口气,摸索着要起身,就听见卧室的门把手“咔哒”一声响。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阿珠,是你吗?”乐少青的声音顿了顿,隔着浴室的门往外问,手已经摸向置物架上的银剪刀。


    外头的脚步声停下,男人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些刚从外面归来的夜露凉意,“是我。”


    是林尘荀。


    乐少青的脸即刻热起来,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赤.身浸在水里,连件蔽.体的衣服都没有,等下究竟要如何出去啊?


    卧室此刻没有灯,透进来的月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银白的光斑,林尘荀立在门边,将西装外套脱下,搭在臂弯,目光越过昏暗,落在床边那张小巧的贵妃榻上。


    一件月白色的蕾丝睡衣松垮地搭在榻沿,领口处系着的细缎带垂坠下来,随着穿堂的夜风轻轻晃荡。


    那料子极薄,在暗光里泛着珍珠般温润光泽。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视线顺着那截缎带向上,停在浴室蒙着水汽的磨砂玻璃门上。


    玻璃后头一片昏暗,可有股子潮湿的、混着茉莉香的暖雾,却似有了生命,丝丝缕缕从门缝里渗出来,将整间卧室的空气都浸得黏.浊起来。


    林尘荀的目光从那件睡衣上挪开,喉结无声滑动一遭,他嗓音压得低,带着几分被热气熏出来的哑意,隔着门,“我刚进门发现家里跳闸,过来看看。需要的话,我先出去。”


    潮热气息在肺腑里翻涌,也熏得乐少青脑子发晕,她抬手抹了把额角薄汗,心跳因门外男人低沉的嗓音而失序。


    刚要应声,就听见外头传来窸窣的响动。


    是林尘荀拿起了搭在榻边的睡衣,放在浴室门旁木质置物架上的细微声响,而后指节叩在木架上,两下,十分克制,“睡衣给你放门口了,我去楼下看看电闸,你不用急。”


    等她换好蕾丝睡裙,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卧室里已经亮起暖黄的灯。


    林尘荀正站在外间的电话机旁,听筒贴在耳边,侧影在灯下拉得修长,听见身后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真丝睡裙贴着.肌肤,隐约勾勒出她柔.婉的轮廓,颈间还沁着未蒸干的水珠,似露凝在初绽的茉莉花蕊上。


    他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半息,随即挂断电话,将听筒放回原位,顺手拿起搭在藤椅背上的干毛巾,抬了抬下颌,声音沉得像揉了砂,“过来。”


    乐少青脚步一顿,还未反应过来,腰.肢已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揽住,轻轻一帯,整个人便跌进他微凉的怀里,恰好卡在他腿.上坐实。


    后腰抵着他硬.实的胸膛,鼻端瞬间被他身上惯有的气息包裹,干燥、清冽、沉稳,以及暗浮的侵.略性。


    她下意识挣了挣,腰.上的力道却收得更紧,将她困在温热与凉意交织的怀抱里。


    “别动,头发还滴着水呢。”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气息拂过她湿漉漉的发顶,“月经结束了?”


    这话问得随意,似是寻常关切,可落在乐少青耳朵中,却激起层层涟漪。


    她耳根泛红,低低“嗯”了一声,又轻又颤。


    尾音散在空气里,叫他喉结又无声地滑动。


    他不再多言,将干毛巾罩在她头顶,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


    指腹偶尔擦过她后颈细腻的肌肤,惹得她忍不住缩起脖子,他就会扣.住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将人按回来。


    乐少青不挣扎了,乖乖窝在他怀里任他摆布,发梢的水珠被一点点揉开,直到半干的头发被他用手指理顺,松松搭在肩后,他扣着她腰的手才稍稍松了松。


    指尖却未离开,漫不经心地划过她侧.腰的曲.线,忽然开口:“上午去码头了?”


    乐少青后背陡然绷直,似被拉满的弦。


    不等她组织语言,他已扶着她的腰将人侧转过来,两人的目光在暖黄灯光下撞在一起。


    他的眼神很深,望不到底,平静之下藏着仿佛能将她所有心思都看穿的锐利。


    “嗯,听说三宝弄的码头热闹,就想去逛一逛,结果碰上本地土著拦了一艘陈家的货船,拿着砍刀讲我们华人抢了他们的活儿,很吓人。”乐少青半真半假,字句斟酌。


    尾音未落,就觉腰.间的力道顷刻紧.收,掌心温度透过薄.丝渗.烫过来。


    他眸色闪过一丝晦暗,揉了揉她的头顶,“最近不太平,你少出去乱跑,下回再想去码头,提前告诉我,我陪你去。”


    “知道了。”他主动问起,她顺势答出,乐少青若有似无的勾唇,倒省了她费心思。


    他必然会引起重视。


    林尘荀扣着她腰的手没松,反而将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她刚洗过澡,两颊粉白,软乎乎的像团云。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泛着粉的耳廓上,忽然低下头,微凉的唇.瓣轻轻贴上她颈.侧跳动的血.管。


    乐少青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半边身子开始发麻,从颈侧蔓延至全身。


    他唇.上的温度很低,贴在她发烫的皮肤上,像一块凉玉,一点点往上移,由颈.侧到耳垂,到脸颊,到唇边


    每一寸触碰都带着克制的试探,她甚至能听见他轻微吞.咽的声响。


    她全身滚烫起来,手指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衬衫布料,难不成他今晚就要。


    慌乱涌上心头,指尖开始发抖,就在他即将覆.上她整个唇之际,她猛地偏过头,慌慌张张开口:“我、我月经还没完全结束”


    话音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这会儿已经烧得快要冒烟,垂眸不敢去看他,想等着他起身走开。


    等了半晌,却听见他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擦着她的耳廓往骨头里钻。


    林尘荀着实没料到她会冒出这么一句,他今晚本不打算做什么,不过是看她软乎乎缩在自己怀里,忍不住想凑近了碰一碰罢了。


    超乎异常,很好亲。


    他看着她攥着自己衬衫的指尖,眼睫抖得像受了惊的蝶,心尖一痒,凑到她耳边,声音又哑又沉,“哦?那是不是等结束了,就可以?”


    乐少青被惊得抬眸,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眸子里,但那戏谑底下,藏着明明白白的认真与渴.望,灼得她心跳几乎停滞。


    她半天不知说什么好,手缓缓松开他的衬衫。


    却又被他伸手按住,他将她的拳头包裹在掌心,意味十足地轻轻揉着她的指节,“下次不许拒绝我。”


    刚喘一口气的乐少青,这一刻多希望已经憋死过去。


    或者自己是个聋子。


    他嘴巴张张闭闭在讲什么啊?她听不清。


    可是她听清了!


    他在朝她一步步逼近,而她快要防守不住了。


    林尘荀并未多做流连,只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腰侧的软.肉,似是安抚,随即将人放开,“头发还有些湿。”


    他的声音在静谧夜里格外低哑,“等干透了再睡,免得头疼。”


    乐少青垂着眼睫点头,能感觉到他目光在自己发梢停留片刻,那视线仿佛如有实质,缠绕着未干的水汽,黏腻又温热。


    直到传来房门轻轻合上的声响,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


    第二日,还裹着雾霭的时分,林尘荀比寻常更早的出门,连早餐都未用,显然他已嗅到了这座城市山雨欲来的形势。


    远处港口传来货轮悠长的汽笛声,公司露台上,他罕见地点了一支雪茄,吸过一两口,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却觉不出什么滋味,直到烟灰烧到指节,才回过神。


    他垂眸看着指尖那点猩.红明灭,眼神一点点沉下去,熄灭雪茄。


    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门口的秘书早已候着,见他进来,立刻将三宝弄所有仓库的库存清单摆在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夜雨 【那么下一


    “从今天起, 三号、七号、十一号三个临码头的仓库。”林尘荀声音冷冽,手指点在纸页上, “所有面粉、棕榈油和罐装食品,三天之内全部转到椰加达的库存点,只留三成的日常周转量”


    这几日他一直在观察局势是否有回旋余地,如今看来,非但没有,反而比他预想的更为急迫。


    暗流已经涌到脚边,再不抽身,就要被卷进去,他迅速做出决断, 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 被推到秘书面前。


    “高价值物资和易燃品优先转移, 通行证在这,走军用物流线, 有任何问题先联系阿古斯解决。另外,所有盘点完的仓库,立刻贴封条。”


    至于其他华商, 如今还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他无法去提点,只希望他们警醒些, 不要太迟钝,成了风暴里的祭品。


    并非他良善, 只是商业从来不是孤岛,别人遭了劫,林氏也难以独善其身。


    窗外飘起细雨,方才还清晰可见的港口, 此时只余模糊轮廓。


    乐少青是在一阵鸟鸣声中迷迷糊糊醒来的,她甩了甩头,试图将昨晚林尘荀的那句混账话从脑中甩掉,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去洗漱。


    洗漱时,镜中女人眼底泛着淡淡的青,她盯着自己看了片刻,才拧开水龙头,让温凉的水流冲走脸上残余的倦意。


    早上下过一小会儿雨后,白日少见无雨,空气却湿闷。


    乐少青去花园转了一圈,路过后头洗衣房时,一阵压低的闲语顺着百叶窗缝钻出来。


    “你听说没?码头那边昨天闹起来了”


    “何止啊,我今早听厨房阿姐讲,巴刹那边的人都传疯了,说我们少爷正急着处理资产转移,有土著放话要在半路上堵人呢”声音混着洗衣的水脆砸进她耳朵里。


    乐少青脚步一顿,不对劲。


    制造的明明是种/族之间的冲突,怎么一夜之间,矛头直指向林氏了呢?


    按说浦南巴上头那些人又不是猪脑子,不会这么快就对林氏集团下手,毕竟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还系在林家身上,现在搞垮林氏,无异于杀鸡取卵,他们还要不要发展了?


    乐少青无声离开洗衣房,站在廊下望着外面茂密的蕨类植物,叶片绿得发黑,层层叠叠遮天蔽日,透光的部分似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她脑子里思考着其中的弯弯绕绕,重新将以往遗漏的那些零碎信息拼凑起来。


    “华人卷款逃离”和“林尘荀处理资产”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叙事逻辑。


    上头若想煽动种/族之间的矛盾,肯定会动用类似《爪哇日报》这种官方媒体,造出宏大的舆论声势,被拉下水的华人越多越好。


    可现在流传的,却是精准到具体人的消息,还是在巴刹那种地方同步爆发的流言。


    这是典型的江湖野路子,是有人刻意在民间点火,官方犯不着用这种手段。


    虽然手段不分什么好坏,但内里的念头分善恶。


    乐少青想通其中关窍,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可以肯定了,除了上头的大人物,这里面还有一方人,正在往烈火中疯狂倒油。


    源头要么是林氏生意上的竞争者,想趁乱分一杯羹;要么,就是林家内部的人,等着看他倒下,好取而代之。


    如果林尘荀历史上真是死于这次动荡,那绝不单单是一方人下的手。


    真是祸不单行,三宝弄的火还没完全烧起来,地底下的毒蛇却耐不住开始出洞了。


    也不知他今晚几点回来,乐少青望着阴沉的天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闷地疼。


    她可不想他被那些暗处的毒蛇咬上一口。


    晚饭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她便放下了筷子,之后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窗外飘起夜雨,玻璃上蒙出一层模糊的雾,街面上晃过的车灯在雨幕中拉成一道道扭曲光痕,倒真像是无数条游动的蛇。


    挂钟爬过十一点半,庄园大门终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碾过湿漉漉的门道,停在宅前。


    乐少青将手里的瓷杯一下磕在茶碟上,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


    林尘荀走进来,西装外套的下摆还沾着外头夜雨的潮气,颜色深了一块,额发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看见乐少青站在客厅里,他紧绷的眉梢不自觉地松了些,连带周身冷硬的戾气也淡下去,“怎么还没睡?”


    乐少青看见他,悬了一整晚的心总算落回实处,眼眶有些发热,她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怎么才回来。”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离他更近些,脚趾却在仓促间磕到沙发边,疼痛瞬间从脚尖窜上来,疼得她眉头紧蹙,身子不由地晃了下。


    林尘荀见状,将西装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动作带起细微的风,没等她反应,长臂一揽,就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手掌扣在她膝.弯处,隔着睡.裙传来令人安心的力度,乐少青无声惊呼,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鼻尖撞在他胸口。


    “怎么不穿鞋?”他出口带着惯有的严厉,却又掺了纵容,“本身就体寒,下次再这样,就要受惩罚。”


    他的喉结随着说话上下滚动,凸.起的弧度恰恰好蹭过她耳尖。


    乐少青闻言缩了缩身子,想掐他一把,这人怎么又恶劣起来了。


    “这么晚不睡,等我做什么?担心我?”他再次出声,有些戏谑。


    乐少青脑子有点乱,她该怎么说?说自己知道接下来会有骚乱,且是直接针对他的?还是说自己听见了有人要堵他的车?


    有些话太过超前,说出来只会惹他怀疑。


    林尘荀已经抱着她走到二楼卧室门口,刚要推门,怀里的人忽然搂.紧了他的脖子。


    她抬起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软绵绵的,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出的恳求,“林尘荀,你最近去公司别走老港那条路了。”


    虽然装乖已经手拿把掐,但用这种语气和他讲话,她还是有些羞赧的,睫毛不住微微颤动。


    他的脚步顿住,低头去看她,走廊壁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见她眼尾泛起的浓稠红晕,她咬.着下唇,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似是怕他不信,又急忙补了一句。


    “听有人在说,要堵你的车,要对付你你别不当回事,多带两个保镖出门好不好?”仰着头看着他的模样,眼神天真又担忧,最终决定讲出一半实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揪上他的领带,“你得罪过什么人吗?不知道谁这么坏心眼儿,故意针对你。”


    聪明人之间,点到为止就好,剩下的,他自己会去想。


    林尘荀见她紧张得鼻尖都冒了细汗的样子,心脏在这一瞬软得一塌糊涂,他没想过,她会这样担心他,特意等到深夜,只为亲口对他说出这些话。


    似乎,她对他也是喜欢的吧。


    他低下头,目光锁住她,指腹轻轻掠过她眼尾的红晕,声音暗哑,“就这么怕我出事?”


    乐少青刚要点头,他已经俯下身,以横抱的姿态,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


    不是带有侵略性的吻,只是像羽毛扫过一样,柔得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搂着他脖子的那只手忘了松开,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冷杉香的。


    林尘荀推开卧室门,将她放在床上,随即倾身坐下,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扣着她的腰,防止她闪躲;一手抬起她的下颌,再次低头吻了下来,


    起初还是很温柔的,可渐渐的,愈发的汹涌,似决堤的潮水。


    他的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长发,扣紧她的后脑,气息流转间,她无助的咽.着不知谁的涎.水,晕晕乎乎,快要缺氧。


    直到她喘不过气来,轻轻推他的胸膛,他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在微微喘息。


    他似乎也并不精通此事,动作有些生涩,呼吸节奏混乱。


    再开口时,声音哑得能融开外面的夜雨,“知道了,都听你的。”


    他的指腹摩挲上她被亲的亮而红润的唇.瓣,目光灼灼,“但你现在,得听我的。”


    牵手、拥抱、接吻、深.吻,他们之间一一都做了,那么下一项呢?


    窗外的雨声渐歇,檐角的水滴答滴答敲着石板。


    乐少青还陷在方才的那场余.韵里,神思似是被泡在温水中,绵.软发懵,指尖都透着未散的酥.麻。


    林尘荀的唇又落下来,这一回褪去方才的试探,显出一种近乎天赋异禀的游刃有余来。


    他没有直接碰她的唇,而是缓缓上移,先是蹭了蹭她蒙着一层水汽的眼尾,柔软的唇.瓣扫过她颤动的睫毛时,带起一阵细密的痒,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刚要睁眼,就感觉到他含.了含她眼下的那颗小小的痣,触感微凸,呼吸烫得她眼周一片灼热,连带着心都跟着烧起来。


    他倒像是得了趣,低低笑了一声,震在胸腔里,透过贴合的肌肤传过来,惹得她又是一阵轻.颤。


    他继续逗弄,顺着脸颊往下.亲,鼻尖蹭着她的颧骨,唇.瓣擦过她还绷着的下颌线,最后停在她发烫的耳垂上。


    他此刻的气息比夜色更灼.人,故意对着她敏.感的耳蜗呼了口热气,感觉到怀里的人猛地颤.了一下,才用牙.尖轻轻咬了咬那软.嫩的耳垂。


    力气轻得像挠,却偏生磨得乐少青腿.都软了,忍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手指死死攥紧了他熨帖平整的领带。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投营养液、评论、订阅的姐妹~跪谢~


    第27章 致幻 【风开始燥


    潮气缠在空气里, 连呼吸都有些湿闷。


    “怕什么?”林尘荀垂眸欣赏她的反应,眼底映着床头昏黄的暖光。


    咬完耳朵又往下挪, 唇贴在她颈.侧跳动的动脉上,他能清楚感觉到底下的血管在飞快地搏动。


    他先是轻吻那片薄得透光的皮肤,甜腻的茉莉香似乎冲破血.管钻入他口鼻。


    感觉到怀里的人整个人都僵住了,才用牙齿轻轻磨了磨,力道控制得极好,不疼,却带着近乎恶劣的破坏欲,誓要在这块温玉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咬完那一下才松口,用唇蹭了蹭留下浅印的地方, 声音里带着点得逞的低笑, “吓着了?”


    乐少青把脸埋在他颈窝不肯抬头, 耳尖已经红得要滴血,半晌才闷声闷气地锤他一下, 没什么力气,“你别闹我”


    “好,我先去浴室。”林尘荀将人放到沙发上, 浴室的淋浴与外头的雨声交融, 乐少青的心似被水滴点点滴答,攥着裙摆, 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乐少青是被渴醒的, 晨光透过蕾丝窗帘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细碎的金。


    她侧过脸,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枕头上还留着他的气息。


    昨晚她第一次被他搂在怀里睡的, 床中间那道无形的线彻底消失,连同她心里筑起的防线,也塌了一角。


    她心情有些复杂,像是被浸在苦茶里,又掺了一丝回甘。


    她似乎在滑向危险边缘,明知前方是深渊,却还是忍不住往下坠。


    她记得穿过来的那天,心里清清楚楚地告诫过自己,林家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林尘荀更是乱世里飘在浪尖上的船,她只是个临时搭船的过客,等船靠了岸就该走得干干净净,绝不能沾半点情分。


    可昨天面热的一幕幕从脑海划过,颈侧现在还留着淡粉色的印子,碰一下都能感知到他残留的温度。


    当时胸腔鼓得快要夺出来,也是真的,骗不了人


    思绪回转,林尘荀从浴室出来,她被转移至床面,背后的手掌却未离开,稳稳托在她后.腰。


    他俯身靠近,另一只手感受着她微.张着唇呼出的热气,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


    指节劲湿,缓慢而温柔地搅。


    “乖,睁开眼,看着我。”他引导着她,声音低哑。


    后颈被他掌心的温度熨着,耳边是他低低的呼吸声,她眼神迷.离,偏了偏头,想抵出口中的手,却无济于事。


    后背的手转移位置,裙摆翻飞,带起一阵凉风,乐少青觉得陌生却有些难耐。


    此刻处在雨季,雨水一来,水汽顺着墙缝悄悄渗进,绵密而执拗,墙面渐渐泛起湿痕,止不住。


    乐少青浑身发软,连脚.趾头都蜷了起来,踩在柔软的床单上,留下一道浅浅褶皱。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扣着腰往怀.里按得更紧,两人的身.体贴得密不透风,连彼此的心跳都能清晰感知。


    她露在外面的肌肤镀上一层胭脂粉,他的手带出一缕的银线,她终于可以讲话,“林尘荀!”


    林尘荀不作声,另一只手扇.打上她,乐少青一个激灵,敏.感地颤抖起来。


    “不乖哦,叫我什么?”


    他的手,缓而慢地匿进下摆,乐少青沁出泪水,紧紧抱住他的那只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衬衫布料里。


    她后知后觉,他刚才是用她的唇先润


    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席卷全身,她觉得自己的一切,乃至灵魂,都悬在他的指.尖,随着他的动作。


    节奏由缓至急,她快抱不住他的那只手臂,想要开口,先一声破碎呜.咽,才哭着求道:“阿荀”


    他西装革履,就连领带都未歪半分,衬得整个人禁欲端庄,似乎是在批阅文件。


    他望着她朦胧的眼,低下头去吻即将滚落的泪,轻声问:“怎么哭了?很难受吗?”


    实际他将她放松得很好,并没有很痛,乐少青也不知为何突然哭了,她以往很少哭的。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轻轻摇头,发丝沾上泪水,贴在颊边,他替她捋到脑后,带着安抚的温柔,“真乖。”


    可话音未落,又扩充一指。


    她的身子随之一弓,裙摆湿润着包裹,甚至拽挠他的手臂。


    很可惜,他并不心软,腕间的佛珠脆响应和,渐渐渡上水。


    他只是额角沁出了汗,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她的锁.骨上。


    他似乎忍得比她更难受,但他也是初.次,贸然的话,肯定会伤害到她,他不希望她往后对此事感到抗拒。


    有些乐趣他甘愿延迟享受。


    她似乎快要脱.水,大.口喘着气,他不忍再继续下去,俯身一把将她捞起,安抚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今晚到此为止,洗干净就睡,好吗?”


    挂钟已经凌晨十二点半,窗外的细雨渐静,她打出一个小小的哈欠,窝在他怀里点头,似极困倦的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乱得像团缠在一起的棉线。


    理不清,也剪不断。


    协议还有两年多,现在时局乱成这样,何必非得算得那么清楚?顺着心意走不好吗?


    可另一个念头立刻就像冰水浇了下来,她是知道结局的啊。


    历史上的林家在这场风波里虽然保住了集团,却也受了很重的伤,后来更是在几年后的排/华浪潮里失了所有家产,身边连个可信的人都没有。


    这个男人不光和她隔着世俗间天堑般的距离,还隔着历史的长河,更何况,他有一天会突然地死。


    她如果真的陷进去,到时候是陪着他一起往火坑里跳吗?


    “少奶奶,你醒了吗?”阿珠照例端着一碗燕窝上楼,打断她的思绪。


    她突然感到一丝侥幸,干脆不再继续想下去。


    阿珠端着描金的瓷盅推门进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掀开盖子的时候,燕窝的甜香混着点椰清飘出来。


    “今天是椰奶燕窝,你趁热喝。对了,厨房的阿嬷说,这阵子四月天,三宝弄的蛇皮果甜得刚刚好,还有刚熟的杜古果,果皮薄得一掐就破,个个都又大又甜,都是这两个月才有的时令好东西,我下午和阿嬷出门采买,顺便去老巷那家水果摊取预定好的,少奶奶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逛逛?街上这几天卖鲜椰奶冰的也多,你前阵子还说想吃来着。”


    乐少青指尖刚碰到温热的瓷盅,听见这话一顿,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最近街上不太平,你们去的时候也多留心点,早去早回。”


    “哎,少奶奶放心,我们晓得的。”阿珠笑着应,“还早着呢,那摊的果子都是傍晚才从山上运下来,要等日头快落了去取才最新鲜,到时候我们速去速回,肯定给你带最甜的杜古果。”


    阿珠下去之后,乐少青慢腾腾地喝着燕窝,喝了半碗就没了胃口。


    她抱着靠枕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随手翻了两页林尘荀给她挑的闲书,字明明都认识,凑在一起却不知道讲了什么,翻了三页才反应过来,自己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昨天的样子。


    乐少青觉得热带的空气好像带有致幻效果,她对他的欲.望随着高温发酵,酿出令人迷.醉的微醺。


    他吻她时候微凉的唇,到处作乱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低头笑时,眉梢那点旁人看不见的软。


    她叹了口气,把书扣在脸上,心想自己真是疯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天慢慢阴下来,风刮得窗外的树木哗哗响,眼看着像是又要下大雨。


    阿珠拎着个布袋子来和她打招呼,说要和阿嬷出门了,乐少青叮嘱了两句,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出了门,身影消失在庄园门外的暮色里。


    雨刚停,风开始燥起来。


    芭蕉、三角梅、散尾葵在风中狂漫舞动,发出沙沙声响,似痴男怨女绝望而纠.缠的喘.息。


    乐少青没什么胃口,瓷勺碰着碗沿,碗里是长乐冰饭,糯米浸在糖水里,浮着几粒葡萄干,甜腻中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陈味,她勉强咽下一口,就听见庄园院墙外突兀响起很大地嘈杂声。


    她放下碗,起身走到回廊,裙摆随风扫过廊柱,廊下的灯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她接着光向外张望。


    紧接着,“哐当——!”


    是玻璃落地的碎裂声,此起彼伏,一些个裹着浸满煤油破布的玻璃瓶,拖着橘红色尾焰,划着弧线砸进院里。


    火苗落地便生根,不过几息功夫,半人高的火焰便窜了起来,将半片夜空染成一种奇诡的暗红。


    热浪隔多远扑到脸上,混着煤油燃烧的焦臭,呛得人喉头发紧,眼眶发酸。


    “少奶奶!不好了!外面是帮土著,正往院子里扔□□呢!”保镖头头老张满面是汗地跑进来。


    乐少青心下一沉,昨日她还特意提醒林尘荀上下班绕过老路,留意些动静,没想到这群人的戾气竟已炽烈到这般地步,直接闹到了家门口。


    三宝弄这场骚/乱的燎原点,莫不是要从林宅的屋檐下点燃?


    她强迫自己把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压下去,快步往庄园门走去。


    老张惊得眼睛一鼓,想去拦人,声音都劈叉,“少奶奶!您别过去,那可是要/命的东西!那群红毛鬼手里还有好些个瓶子没扔呢!”


    乐少青食指抵唇,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这个咋咋呼呼的家伙安静下来。


    而后在对方眼睛都要夺眶而出下,她快步摸到侧面小门,透过指宽的缝隙看见外头乌泱泱站着的几十号人,嘴里叽里呱啦喊着听不懂的土著语,语调亢奋。


    更多的□□往院子里飞,不过几秒功夫,靠墙的那排木质花架已经完全烧塌了,火星子溅到旁边的芭蕉叶,发出“滋滋”焦响,叶片蜷曲如垂死的蝶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涟漪 【是缘是劫


    乐少青裙摆翻飞的回到主屋前, 当机立断道:“老张,你带所有保镖守正门, 把院里备着的沙袋都堆过去,顶住门别让他们冲进来。”


    又看向缩在廊下,神色惊慌的七八个佣人,“剩下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去把所有房间的床单、被罩都拿出来,浸了冷水捂口鼻,再把库房里所有的空玻璃瓶、石灰粉都搬去楼顶;另一拨去接几根水管,拉到楼顶。都动起来,火没烧到主屋, 就不要乱喊。”


    几句话, 条理分明, 把这群慌了神的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众人望着她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眉眼,忽然就找到了主心骨, 慌乱的呼吸渐渐平复,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乐少青自己去了晾晒房,拆下两根竹制晾衣架, 搭配弹力绳, 做了个简易的大型弹弓,又扛着弹弓爬上楼顶。


    夜风裹着焦糊味掠过鼻息,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央求爸妈带她去海边,她们长居京市, 距离最近的海是在秦皇岛,爸爸干活时偶然去过,跟她说风里的大海十分咸涩,此刻, 咸涩里浸透硝烟的味道。


    “你们俩看着火势,火要是烧到主屋,就用湿棉被压灭。”她回过神,叫来两个身型瘦小的女佣。


    又看向那个有一把力气的洗衣女工,“你来,帮我按紧弹弓。”


    “其余人,留两个浇水灭火,剩下的给我递石灰瓶。”


    石灰粉遇明火会爆燃,对方扔□□,乐少青就叫他们自作自受。


    装了石灰粉的玻璃瓶被弹弓狠狠弹射出去,砸在外院墙上炸开一团刺目白光,火混着石灰粉尘腾,形成一道灼热火墙。那些人果然不敢再靠得太近,扔进来的□□准头也越来越差。


    乐少青刚松半口气,忽然听见庄园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声——是阿珠。


    她在烟雾缭绕中费力去看,视线穿过跳动的火光和弥漫的烟尘,看见阿珠拎着布袋子站在大门外的拐角处,脸吓得惨白。


    厨房的阿嬷护在她前面,正被两个绕到正门侧面的土著推搡着往后退,其中一个人手里举着点燃的□□,橘红火苗映着他狰狞的脸,作势就要往她们身上扔。


    乐少青的脑子“嗡”的一声就空了!血液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回来?


    她咬住下唇,转身抓起一个石灰瓶,对准院外。


    此刻,老港辅路另一侧的环山公路上,夜色逐渐浓稠,山风裹着湿热黏在皮肤上。


    林尘荀沉面坐在后座,车窗紧闭,阿本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颤,他盯着前面横在路中央的两辆黑色皮卡,咽了口唾沫,在心里祈祷真主保佑。


    他虽也是浦南巴土生土长的,但中爪哇的土著对于椰加达的人可不友善。


    “少爷,看样子这伙人是早蹲在这儿等我们了。”


    阿本今早特意绕了远路走环山道,没想到对方竟然连这条少有人走的路线都摸得清清楚楚。


    空气绷紧异常,后面两辆别克车里跟着的八个保镖已经取下腰间的警棍,手按在车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开门。


    林尘荀却抬手打开车窗,对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他抬眼扫过对面车上下来的十几个带着家伙的人,目光沉静,吩咐阿本拨通车里的卫星电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的嗡鸣声。


    一辆军绿的越野车从弯道拐了过来,车窗降下,露出穿军装的男人的脸,是驻军的上尉福希德。


    前阵子军方要运一批赈灾粮去东部岛,多亏了林家的码头和船队帮忙,才赶在雨季前送到了地方。


    福希德扫了一眼路边剑拔弩张的两方人,敲了敲自己的车窗框,语气带着分量,“这是干什么呢?最近治安不好,我正好在这片区巡逻,没事就都散了,别挡着路。”


    那帮人认出福希德的军衔,互相递了个眼色,终究不敢和军方起冲突,骂骂咧咧地收了东西上车,没两分钟就退了个干净。


    林尘荀推门下来,对着福希德点了点头,“多谢上尉解围,改日我亲自上门道谢。”


    “林先生客气了,举手之劳。”福希德摆了摆手,又补了句,“最近街上不太平,你多留意点,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一伙人往坎迪高地的方向去了。”


    随意的一句话,却让林尘荀的心骤然悬起。


    坎迪高地,正是林宅所在的方向。


    他顾不上多寒暄,匆匆和福希德道别,转身上车就对着阿本沉声道:“尽快回家。”


    阿本也意识到不对,方向一打,油门踩到底,车子性能激发,开得飞快。


    刚拐进坎迪高地的巷口,远远就看见自家宅邸的方向正腾起一团团浓烟,还有隐约传来的喊骂声。


    阿本车还未完全停稳,后座车门便被一股大力推开。


    林尘荀跨下车,此刻他额头沁汗,衬衫后背湿透,贴在脊背上。


    目光穿过混乱人群,一眼便定在侧门穿着素色棉麻连衣裙的姑娘身上。


    她正双手握着一根粗木棍,将吓得哭个不停的阿珠和阿嬷护在身后。


    小混蛋,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有本事护着旁人。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面上是乐少青从未见过的狠戾,皮鞋带着风声,一脚踹在她面前那个正欲上前的男人后腰,那人被踹出去老远,砸翻了院角的藤编花架。


    林尘荀胸口翻涌着一股无名火,三步并作两步逼近她,伸手攥住她的胳膊,声音暗哑,“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他伸过来的手指冰凉,掌心却全是汗,冰得乐少青忍不住一缩。


    那双平时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微颤地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了好几圈,看见她面颊上沾了几道黑灰,他下意识抬手就去擦。


    拇指指腹带着薄茧,很轻很慢地蹭过她的皮肤,动作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愕然的小心翼翼。


    乐少青手指一松,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林尘荀眼底未褪的红血丝,鼻尖一酸,上前一步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在他湿透的衬衫里,“阿珠她们在门外,我怕她们出事。”


    林尘荀伸手将她紧紧收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满是后怕,“不怕,我在呢。”


    乐少青被他这样低声哄着,耳根泛起微热,她其实并没有多怕,只是许多年来,习惯了咬牙硬扛,早就忘了有人站在身后撑腰是什么滋味。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在意的感觉,似是饮了一杯温热的椰奶,顺着四肢百骸蔓延,熨帖到心底。


    她因为他,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贪恋与嗔痴。


    不要碰水面,触碰的那一刻就会产生涟漪。


    林尘荀就是那个水面,乐少青跨越时间长河的那一刻注定会触碰到他,命运的涟漪便已荡开。


    是缘是劫,都已注定。


    保镖们已经驱赶走残余的闹事者,阿珠和阿嬷还心有余悸,乐少青从林尘荀怀里退出来,温声让她们跟着其余佣人去收拾院子里的狼藉。


    受到巨大的刺激,不能立马休息,得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让紧绷的大脑和身体缓慢放松下来,不然会形成难以痊愈的创伤后遗症。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浇灭了最后一点火星,也冲淡了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


    等收拾妥当,已是一个多钟头后。


    林尘荀因为今晚的事,还在书房处理后续,乐少青洗漱完毕,换上身干净的衣裳,端着一盅安神茶去到书房。


    她来林家这么久,还是第一回 主动踏足这个地方。


    刚走到门外,就听里头传来他的声音,十分沉肃,“不仅有土著还有帮派分子,收钱办脏事”


    这个时代的浦南巴,帮派分子就是地痞流氓,背后牵扯的人极为复杂,甚至可能是某些当权者花钱雇来干脏活的手套。


    乐少青脚步微顿,等里头挂断电话,才伸手敲门。


    敲门的声响落在静夜里,里面传来林尘荀低沉的“进来”。


    她推开门,他正站在窗边,黑色衬衫袖管挽到小臂,手肘撑着窗沿,显然已经站了很久。


    他以为是阿本进来送文件,转头看见是她,手里还端着个白瓷炖盅,眉头先皱了皱,又松懈下来,“手上的伤上药了吗?”


    刚才她的小臂不知何时蹭破了一块,当时他忙着打电话协调各方,竟忘了盯着她上药。


    “上过了,阿珠给我上的。”乐少青走到红木书桌前,把炖盅放在一角,避开那些摊开的文件,“厨房炖了西洋参麦冬茶,你喝点润润喉。”


    林尘荀走过来,指尖碰到炖盅外壁传来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开始主动关心他了。


    他们是协议婚姻,最开始他只当她是家里多出来的一件摆设,听话、安静、不添麻烦。


    作为家族继承人,他从小接受的是工具化与责任化的教育,被塑造成一个承载家族意志的符号,父母的爱里夹杂着期待与考核,家中不单是避风港,更是赛场。


    可不知何时,有乐少青在身边,这栋以往觉得空旷的庄园里,竟让他觉出几分家的热气。


    他伸手把人拉到自己跟前,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抱着她坐回椅凳上,“今天吓到了吧?”


    尽管他们之间已经抱过许多回,乐少青每次和他近距离接触,身体还是会本能地有些紧张僵硬,在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杉气息时才慢慢放松下来,沉溺在这片刻的安稳里。


    作者有话说:


    抽5个,你们懂的


    第29章 确认 【她不害他


    乐少青靠在他肩头, 故意轻轻叹了口气,“今天那些人, 好像不是随便来的。我听见他们喊的话,说林家囤粮抬价,要烧了林家给大家出气,你不是才捐了好些安置粮吗?怎么会有这种摆明了栽赃的传言?我总觉得,像是有人故意在背后引导,摸准了林家的情况往死里整。”


    林尘荀揽着她腰的手紧了紧,他当然知道不是随便来的,下午堵他的人他已经查到些来源,跟他那位在椰加达的三叔脱不了干系。


    只是没料到自己这位妻子, 居然能从几句混乱的喊话里就察觉到有内鬼作祟, 这份敏锐实在超出他的预料。


    这段日子她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时不时蹦出来的新奇想法,对时局异于常人的敏锐, 以及今晚临危不乱指挥佣人防火。


    他看向她的眸色渐深,眼底翻涌着探究。


    都不是巧合,她似乎远比他以为的要复杂。


    乐少青未察觉到他目光的变化, 抬头看着他, 又挑明了些,“你平时做生意虽然强硬, 但对底下人从来宽厚,外头的人就算有怨气, 也不至于闹到烧家的地步。我总觉得,能把你的行程、家里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的,说不定是我们身边的人我也只是猜想的。”


    林尘荀认真看着她,突然冒出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会害我吗?”


    乐少青一愣,眼底掠过几分冷然,却无所谓的直视他,“我为什么害你?我又如何害你?我的衣食住行都是由你在掌控的。”


    他怀疑上她,也对,林家目前最不明身份的人就是她。


    话音刚落,林尘荀便低头吻上来。


    这个吻来得急迫而汹涌,他的大手扣住她的后脑,指穿进她柔软的发丝间,霸道地不允许她退缩。


    他的气息极具侵略性地包裹了她,似乎在靠这个吻寻找某种慰藉,又像是在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唇齿交缠间,乐少青被吻得喘不过气,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她下意识地挣扎,牙齿不小心咬破了他的嘴角,淡淡血腥气在彼此口中弥漫,带着一种近乎极端的缱绻。


    直到她眼尾泛起生理性的红晕,他才稍稍退开半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放过她。


    他至此可以笃定,她不是她,不是他在棉兰司令部救起的那个人。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已经不重要了。


    她不害他,就已足够。


    他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他已经想好了,这场乱子不知道要闹多久,他不能把她放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明天送你回椰加达。”林尘荀垂着眼,目光落在怀里人乌黑的发顶上。


    可怀里的人却摇了摇头,攥住他衬衫的衣角,仰起头看他,眼底映着暖融融的光晕,亮得惊人,嗓音糯且韧,“我不想回去,我要留在这陪你。”


    乐少青当初来三宝弄,目的就是护他安危,如今局势胶着,无论是为了她尚未明朗的将来,还是那份隐秘的、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感,她都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


    为何不能宣之于口?


    昨日整理衣物时,她发现那晚宴会手包里李芙瑶送的红宝石胸针不见了,想来是被他私下收走了。


    年少时期就订下的未婚妻嫁作旁人,他心中应当也是有遗憾的吧,对方送来的每一件物品,他大约都会珍之慎之地收好,当作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祭品。


    她凝视着林尘荀下颌利落的线条,这些天他对她的照顾,与她刻意的亲近,大约一部分出于协议里的责任,另一部分,或许只是因为身处异乡时的寂寞。


    她也会寂寞,她能理解他。


    但他也叫她误会。


    那些不经意的温柔,那些超出协议范畴的维护,像湿热的藤蔓缠上来,让她险些忘了自己的位置。


    她清醒意识到,他对她并没有恋人间的感情,那她也应该做个懂事的,遵守协议的妻子,不去点破。


    她眼神流连至他锋利的眉骨,暗下决心,允许自己再放纵最后两个月,等这两个月过去,他性命无虞,就算他不叫她离开,她也会主动要求走。


    总是待在一处,她怕自己真的被他营造的迷幻困住,再也收不回一整颗心。


    抛开职业身份,乐少青将活命视作第一要义,还有个更早更深的缘由。


    车祸发生后,爸爸当场死亡,她在医院见到弥留之际的妈妈拼尽最后一口气留给她的话是,“青青,我好想活着”


    她的爸妈想活却活不了,她无论在哪里都要替他们活下去,而没有一整颗心脏的人,很难在这世上安稳存活。


    此刻,她攥着他衬衫的手指微微发抖,仿佛攥着的是一根水面的浮木,而他却看不见水下她早已疲惫的挣扎。


    林尘荀今晚第二次感觉心脏猛地一缩,似把整颗心置于温泉之中,烫得发麻。


    她今晚主动来送茶、选择陪他留下来,皆带着真真切切的的愿意。


    他心里那些蛰伏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全翻涌上来。


    他在不知不觉中对她产生兴趣,不想有人给她气受、叫她难堪,但也始终将她当作应付外界的幌子。


    他给得起她要的安稳,从她那里索取些旁的东西,在他原本的认知里理所应当。


    可现在他发现,他早就想要更多了。


    想要她真心的笑,想要她主动的靠近,想要她把那颗藏着心事的心,完完整整交给他。


    “留在这很危险的,不怕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低。


    是疑问,也是最后一句确认,只要她肯定答他,他就不会再放过她。


    “怕啊。”乐少青依旧自然的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衬衫的布料,声音轻而缥缈,似窗外飘进来的雨丝,“可是我更怕你一个人留在这,出事了没人知道。”


    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他胸膛。


    窗外的雨转大,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书房里的光裹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模糊了边界。


    林尘荀喜欢她乖巧的模样,即便可能是伪装,他喉结细微咽动,低下头又想吻上她的唇。


    却被乐少青偏头躲过,她的手抵在他唇上,带着茉莉浅香,“太晚了,我好困。”


    第二天乐少青换好衣服下楼时,看见林尘荀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报纸。


    他穿着深灰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少了平日里西装革履的凌厉,多了几分少见的柔和姿态。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落在他身上,在他侧脸投下细长而模糊的光影,连翻动报纸的动作都显得舒缓。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报纸往边上一放,自然地询问:“早饭想吃什么?”


    “寻常的就行。”乐少青走到沙发旁站定,反问:“你吃了吗?”


    林尘荀起身,高大的身影将她罩住,“刚才还不饿,一起。”


    此刻客厅廊外,阿本和阿珠正在嘀嘀咕咕。


    阿珠也不知是心大,还是恢复快,昨晚还被吓得哇哇哭,今天已经精神气十足,撇着嘴小声道:“少爷明明特意等少奶奶吃早饭,偏要装。”


    “少奶奶昨天又主动抱了少爷呢,大庭广众之下!”阿本永远不会忘记在椰加达时,少奶奶扑进少爷怀里的那一幕,昨晚是第二次。


    “少爷为少奶奶亲自动手打人了呢!”阿珠不服气继续接嘴,眼睛瞪得溜圆,“我从来没见过少爷那样,他肯定比少奶奶更爱!”


    阿本拖长调子重复,“少奶奶昨天又主动抱了少爷呢,大庭广众之下。”


    阿珠伸手去拍他的胳膊,她的少奶奶不能输,“那只是因为害怕才抱的!少爷之前还为少奶奶辞退了两个佣人呢,他以前可不管这些杂事。”


    阿木很欠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少奶奶昨天又主动抱了少爷呢,大庭广众之下~”


    “阿本!”阿珠终于忍无可忍,“你少说两句吧!牙一会儿给晒黑了,你全身就没有白地方了。”


    两人不欢而散,阿珠转身要去找乐少青,却被阿本拦住,“少爷好不容易陪少奶奶吃顿早饭,你别去打扰。”


    阿珠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实际表明她赢了。


    两个人的餐点比往常丰盛些,除了乐少青常吃的奶黄包和瘦肉粥,还摆了一碟蒸南瓜、一碟白灼虾、一小碗剥好的杜古果、几小碟咸菜。


    林尘荀拉开她常坐的那把椅子,等她坐下了才绕到对面坐下,先拿起公筷夹了两个奶黄包放在她面前的瓷碟里,又盛了一碗粥推到她手边。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冒着袅袅热气,“慢点吃,今天我不去公司,陪你吃完再说。”


    乐少青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只点点头,不再多言,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白灼虾始终无人动,林尘荀突然开口问她:“不喜欢吃虾吗?”


    乐少青摇头,她很喜欢吃虾,只是不喜欢剥壳,把手指弄得黏糊糊,她轻声回:“太麻烦了。”


    林尘荀没说什么,夹起一只虾,开始剥虾壳,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虾脊,虾壳在他指尖轻轻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虾肉,简单的动作被他做的赏心悦目。


    她脑中晃过一些画面,脚心有些发软,赶忙移开了眼。


    剥好后,把虾仁放进她的碗里,他还是头一次这么细致的伺候人,“吃吧,我给你剥。”


    乐少青内心某个角落无声息却剧烈地涌动一下,他总是随意做些叫她误会的事,很过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影子 【她又恼又


    她把第一只虾吃进嘴里, 咽下,准备讲自己不吃了, 可第二只、第三只已经接连放进她面前的碟里。


    “够了,不要剥了。”她罕见不悦的拒绝,又立马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对,调整语气,放缓声音,“我已经够吃了,粥快凉了,你也吃吧。”


    她不应该这么无理的,应当是因为昨天的事, 他今日才特意等她吃饭, 尽该尽的责任。


    她眼睫颤了颤, 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粥,轻声又道:“谢谢。”


    林尘荀并非感受不出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用湿毛巾擦干净手,没接她这句谢谢,他不喜欢听她这么客气地说这两个字。


    之后相顾无言, 他吃完粥, 看着她小口咬着奶黄包,脸颊鼓鼓的, 像只小松鼠,嘴角沾了点奶黄馅也没察觉, 可爱得让他心软。


    他心情又自觉好转,伸手过去,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那点奶渍。


    乐少青被惊到,抬眼看他, 眼睛睁得圆圆的。


    “沾东西了。”林尘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尖还留着她脸颊软乎乎的触感,仿佛一团刚蒸好的米团子。


    乐少青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残余的热气里,轻轻“嗯”了声。


    粥已经不烫了,但不知为何,还熏得她眼睛有点发涩。


    最后一口粥下肚,乐少青接过佣人递来的湿毛巾擦干净手,依靠指尖的凉意压下那点莫名的心慌。


    见对面的人还不起身,她不想再深思下去,索性主动转移话题,声音温吞地问:“对了,昨晚往院里扔□□的人,查出来了吗?”


    林尘荀抬眼看向她,点了点头,眸色沉静,“有眉目了,人已经扣住,昨晚连夜审的。”


    他没说审的时候那伙人嘴硬得很,最后是他直接让人把林栋斌的照片拍在桌上,对方才松了口。


    乐少青哦了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那外面传林家囤粮抬价的谣言,也有线索了?”


    “嗯,是三叔。”林尘荀直接与乐少青说出真相,“林家谣言都是他通过帮派分子联系上本地的土著社群散布出去的,趁着上头的舆论发酵。昨晚那些人也是他授意的。”


    他语气并没有什么波澜,“现在三宝弄还有几笔合同要收尾,上下游的供应商也得挨个打招呼,暂时走不开,等这边的事了了,再回椰加达跟他算总账。”


    林尘荀面色淡淡,对于林栋斌这个人,他多年前就开始提防了。


    他十八岁时,林宏海突发重病,林氏的生意陷入混乱,林栋斌就带着几个林家的旁支,趁机夺权、转移资产。


    彼时林尘荀还在读书,临危接手家族核心事务,表面隐忍低调,暗中收集林栋斌挪用公款的证据,用半年时间稳住局面,逼退夺权的旁支,从那时起也和林栋斌的梁子彻底结下。


    但这个蠢货,为了夺利,竟也顺着煽动族群对立,触碰他的底线,林尘荀眸色微冷,这次不论林家谁劝,他都要把林栋斌逐出董事局。


    乐少青握着水杯的手微紧,心里没多少意外,之前看过记载,林氏在林尘荀不在之后,林宏海身体不适也没撑太久,林家内斗很快分崩离析。


    只是没想到林栋斌此人这么狠,她蹙着眉叹息,“三叔怎么会做这种事”


    “利字当头罢了。”林尘荀靠在椅背上,忽然说起之前从来不会跟她提的公事,“我让人准备了物资,今天上午就拉到城东甘榜、老码头巴刹还有南区的清真寺门口免费发,同时贴告示把林家粮站这半年的售价明细都贴出去,谣言碎得越快,后续的乱子就越少。”


    乐少青心里一震,惊异还没来得及在瞳孔深处漾开,便被她压下去,只余一层懵懂之色。


    老码头巴刹、城东甘榜这两个地名在她舌尖无声滚过,似沾了雨季特有的潮气,沉甸甸地坠在喉间。


    据浦南巴过后的记载,一九八〇年这场排/华骚乱的源头,就是从这两处开始的。


    她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愁,想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提醒林尘荀提前布防,既怕泄露天机惹人疑窦,又怕袖手旁观酿成人祸。


    未曾料想,他早将棋子落在了最关键处,甚至直接把慈善点设在骚乱的火药桶上,这一手既破了华商囤粮的流言,又实打实卖了本地土著一个人情,等于是在引线还没点燃前,就掐灭了起火的引子。


    这男人真是天生的生意人,连人心都都摸得通透。


    乐少青垂下眼帘,脸上浮起一点恍然,“这个法子好,省得外面的人被谣言蒙了眼。”


    林尘荀没错过她那一瞬极细微的停顿,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愈发觉得,自己这位小妻子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像一株生在雨林的蕨类,安静、湿润,根系却在无人看见的泥土深处悄悄蔓延。


    见她一直垂着眼,神色间透着几分恹恹的倦意,以为是昨天的事还没让她缓过来,他放软语气,“慈善点的位置早就敲定好了,我今天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带你出去转转?来三宝弄整月,天天泡在公司,今天刚好陪陪你。”


    乐少青微怔,不想他会有这样的提议,见他眼神很认真,不似随口说说的样子,她转念一想,去那几个慈善点实地看看也好,刚好能确认下有没有什么疏漏,便答应了,“好啊。”


    林尘荀换好衣服下楼时,手里多了一件女士披肩。


    他走到她身后,抖开披在乐少青肩上,没有立刻松手,而是顺着她的肩线向下抚了抚,像是确认披肩是否平整,“外面有风。”


    一旁的阿珠默默撇开眼,嘴角噙着笑,哼哼!少爷又主动了。


    她暗自咬牙,阿木给她等着吧!


    乐少青挽着披肩下摆,看着林尘荀率先走出去的背影,无声叹了一口气。


    今天没有下雨,只笼着层铅灰的云翳,他的影子被拉得斜长,投到她脚边,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恍惚忆起小时候,她不喜与人发生冲突,怕给家里惹上麻烦,若是恼了谁,就默默跟在对方身后,踩碎对方的影子泄愤。抓不住把柄,也能出一口闷气。


    她不讨厌林尘荀,只是心里有几分不舒服,叫她又恼又贪。


    车子开出庄园,街面上的风果然有些大,卷着道边的棕榈叶簌簌响。


    待驶到老码头巴刹的时候,乐少青远远就看见那片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临时的棚子,印着林氏徽章的米袋堆在棚里,码得整整齐齐。


    二十个穿林氏靛蓝工服的工人守在边上,大大的通知牌在风里簌簌颤动,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等着领粮的居民,多是裹着头巾的妇女,也有穿背心的年轻男孩挤在中间,好奇地探着头。


    人群边缘,站着七八个土著男人,没有要排队的意思,抱着胳膊靠在墙根,眼神在米堆和进出的工人身上来回打转,偶尔凑在一起低声说两句什么,面色阴沉。


    林尘荀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那几个人的目光“唰”就扫了过来,在他脸上顿了几秒,又飞快地移开,互相碰了碰胳膊,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乐少青跟着下车,海风扑面,吹起她的披肩,借整理披肩的功夫,她不动声色往那群人的方向扫了一眼,瞥见其中一个人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角露出来半根木柄。


    她面上十分平常的移开眼,伸手挽住林尘荀的胳膊,身体向他贴近了些,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点紧张的热度,拂过他的耳垂,“你看那边站着的几个人,看着不像来领粮的。”


    林尘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掌心在她手背轻拍两下,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内侧,安抚道:“嗯,今天这一处特意调了二十个功夫不错的工人过来,棚子后面还放着木棍和消防砂,真闹起来也压得住。”


    乐少青心底微松,却还是觉得不够。


    这些人和林栋斌安排过来的那批可不同,今天就算闹不起来,等过两天骚乱真的爆发,这些慈善点首当其冲会成为被冲击的目标,光靠商号的工人根本挡不住。


    她侧头看林尘荀,他正跟过来汇报的管事说话,侧脸的线条冷硬,眉峰凝着沉色,似乎也在掂量眼前的局势。


    她能察觉出他已经有些在怀疑她不对劲,现在再藏着掖着反倒显得更居心叵测,索性直接把话讲开:“单靠林氏自己的人不够,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你不是跟当地的驻军司令副官有交情吗?能不能调两队人过来,在这几个慈善点附近巡逻?”


    林尘荀闻言转过头看她,眼里的惊讶难收。


    乐少青任他打量,接着往下说:“一来,有军方的人在,那些想挑事的人多少会顾忌,你们发粮的事能顺顺当当的;二来,这几个地方人流量大,军方在这巡逻,既能稳住市面,也能护住附近开商铺的其他华商,算是积德的事。”


    她说的句句在理,林尘荀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考虑得比我还周全。”


    棚子那边忽然起了点小骚动,一个带孩子的妇人被人挤掉了鞋,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靠在墙根的那几个男人往前凑了两步,还没等动作,守在棚子边的工人已经快步走过去把妇人扶了起来,还递了两块椰糖给哭个不停的孩子,那几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又悻悻退回去,缩进阴影里。


    二人收回目光,乐少青的披肩再次被风吹得飘起来,林尘荀伸手替她把披肩拢好,如果有人错眼看过去,会以为男人正从身后半拥着女人,像电影里泰坦尼克号的经典画面,亲密得旁若无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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