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黄金——一万两!
方才还震惊又愤怒地指责叶静姝大逆不道、无法无天、简直疯魔的人, 瞬间哑口无声了。
整片湖畔,静得落针可闻。
真是好一出大戏。
传闻中声名狼藉的昌荣侯嫡长女叶静姝,当众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后, 突然豪掷万金,但求改写今日“真相”,洗去满身“污名”。
然而在场中人还真有心动的。
那可是万两黄金!
寻常士族倾尽三代积累,亦难凑够千两黄金。一万两黄金,可购置上千亩肥沃良田、十余座顶级的王侯府邸,让一整座城池的百姓度过□□。
还有私底下贪污行贿、卖官鬻爵,二百两黄金便能买个地方郡守之位,一万两黄金足以上下打点,拉拢一方朋党派系, 影响整个朝堂争斗。
亦有人心思重, 想的更多。
天下迟迟未能一统, 皇帝行事越发荒唐,膝下又无堪当大任的皇子, 万一乱世来临, 一万两黄金足以蓄养数年数千位私兵部曲、披甲死士,上百匹优良战马,而后稳在一方称王称霸。
纵使平川长公主生辰宴的宾客不乏顶级勋贵, 见惯了金玉珍奇, 也难免被这等巨财晃了眼, 起了别样心思。
然而当众抛下巨财的叶静姝,却只是凭直觉做事罢了。
连皇帝都需要银钱, 何况在场远没有皇帝尊贵的人呢?
有钱能使鬼推磨,叶静萱不就是如此做的吗?任何有关她的事,总会夹带着诋毁之意迅速流传出去, 这其中定然是叶静萱暗中出钱收买旁人散播的。
她原本并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只觉得相处的时间久了,众人自会明白她是何秉性,届时流言不攻自破。
可如今流言愈演愈烈,如附骨之疽一般缠着她不放,惹来不少人的偏见,让她受了许多委屈。
乃至叶静萱以为她软弱可欺,受到她的严词警告后,今日还敢污蔑她。愤怒之余,她也对这些随波附和、人云亦云的庸人极其不屑。
不过花些银钱就能驱使这些曾经散播她谣言的人,扭过头来讨好她,尽心尽力改善她的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叶静姝心想,和狗一样。
给点吃食,就会摇尾讨好,什么尊贵体面、什么规矩礼仪都不再讲究了。
…
…
湖畔隐蔽处,萧暵戴着狐狸面具,双手抱胸,倚靠在绿竹的枝干,远远望着张牙舞爪的叶静姝。
萧暵身旁站着一位雍容华贵,眼尾笑带细纹,却丝毫不减损美貌,反而平添一抹岁月韵味的女子。
这便是平川长公主,她之前看到萧暵领着叶静姝到她院子里聊话,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萧暵浑身轻松,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趣味。
还从未见过萧暵这般高兴,便是面对他那个前未婚妻,他也是冷冰冰的,不知叶静姝怎么得了他的青眼。
许是替人牵红线的毛病犯了,平川长公主忍不住开口道:“方才叶静姝正需要你英雄救美的时候,你怎么转身就走了?真是不解风情。”
“孤认为她能做到,孤待在那里,反而会影响她的发挥,报仇嘛,自然要亲手对敌人施行,才最痛快。”萧暵眯起狭长眸眼,淡声说道。
“原来如此……猛虎塞给小白兔一把长剑,让兔子莫怕,尽管去杀豺狼,岂料兔子还真信任猛虎,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去杀了,并且还真杀成了。”
平川长公主侧首,仔细瞧了瞧萧暵的面具,挑眉:“奇怪,你可是在笑?让本宫猜猜,因为叶静姝信任你?”
“……请姑母莫要乱猜。”萧暵稍稍站直身子,“孤还需姑母帮忙说和,七弟总归是皇子,父皇那边……”
平川长公主抬手摆了摆:“行了,你先是派人在本宫的宴席上散播本宫在日月湖与老七争吵之事,引得三分之一的宾客都聚集于此地,又是纵容叶静姝如此胆大妄为……你怕皇帝责怪你,怎么不怕本宫责怪你?”
萧暵轻笑了笑:“自然是觉得无论父皇还是姑母,都不会责怪孤。”
平川长公主冷呵一声:“那太子还装模做样要本宫替你向皇帝求情?”
但似是想起一些难堪过往,她面色微微冷凝,道:“皇帝比谁都清醒,你那些弟弟都是些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除了你,哪个皇子皇帝都不在乎。你的请求皇帝自然无有不依,只是叶静姝未免太过藐视皇权,你若不管束她,皇帝怕是容不下她做你的太子妃。”
萧暵淡声道:“孤喜欢她这样,多鲜活,多肆意,她不像兔子,像不耐烦就会伸出爪子挠伤孤的猫,她不在乎孤的身份,也不会思考伤害孤的代价,自然就不会像旁人那般知晓孤的真面目便畏惧孤……她会陪着孤,轻松愉悦地度过这一生……孤平生所求不多,孤信父皇定会让孤得偿所愿。”
平川长公主听闻,未能放心,反而更担心了:“皇帝下旨让你修佛养心,你近日都看了哪几本经书?怎么感觉你越修佛越是偏执?这该让皇帝如何放心将天下交与你之手?
太子,西南之战归根究底是朝堂的新旧贵族之战,皇帝已经败了,你也赢不了,本宫不愿沾染政事,但在本宫看来,新贵族也好,旧贵族也罢,只要用的得心应手,能助你一统天下,保这片江山数百年的安稳和平,便足够了。
听说最近有不少世家拉拢你,想助你重登太子之位?你是时候卸下执念和仇恨,与他们合作了。”
萧暵没有言语,须臾后,才若有所思地说道:“孤近日在修习欢喜佛,为讨未婚妻欢心,也为婚夜做准备。”
平川长公主:“…………”
一时被噎得张口结舌。
沉默了很久。
她才不尴不尬地道:“太子有了心爱的女郎,也学会促狭人了……只是太子真就认准了叶静姝吗?”
萧暵抬眸,凝着叶静姝因为痛快地报了仇,又在众人面前出了风头,而微微激动涨红的脸,心里想着,她借他的势闯下这么大的祸,下次见面,他该怎么讨债呢?该亲吻吧?她的肌肤很软,便是细瘦的手指也是又软又甜。
“姑母,孤非她不可。”
再没有哪个女郎比她更适合做他的未婚妻、太子妃、皇后。
萧暵肩背彻底挺直,如松如竹,浸染宫廷二十载,他身上的天家威仪已经养得仿若与生俱来。
便是平川长公主见惯了他,此刻心里也不免产生几分尊卑畏惧。
“那太子便要好好对叶静姝,不要掺杂算计、利用、谎言,不要像你父皇和你母后那般,明明相爱却……”
她轻叹一声,道:“罢了,有些事总要自己经历一遭才会明白,本宫说再多也没用……先替你走一趟吧。”
不然如此巨额之财流落出去,怕是会引起诸多争端。
叶静姝也会因为出手过于阔绰,引起一些势力的觊觎。真不知这孩子为何是这般性情,家中人不曾教导过她不可如此张扬地炫耀财富吗?
萧暵点点头:“多谢姑母。”
…
…
那厢叶静姝正在思考如何分配一万两黄金,定然不能只分给一个人,要定下目击者说辞、旁观者作证、传播者要传给多少人……分个三六九等。
这时,孟慕瑶缓步走来:“静姝,你这笔黄金我们孟家预定一份,孟家有些产业,其中便有说书听曲的雅处,我明日便派侍从去那里宣传……”
孟宗辰单手背在身后,跟在孟慕瑶旁边走来,眸眼却盯着叶静姝瞧。
几丈之位,那日的面容姣好男与娃娃脸男嫉妒得咬牙切齿。
“你怎么偏偏是独生子?”娃娃脸男忿忿不平地道,“也没个姊妹帮你在叶三娘子面前套近乎。”
“孟宗辰这家伙真狗啊,那日装得一副对叶三娘子毫无兴趣的模样,结果扭头就让妹妹帮他拉纤说媒。”面容姣好男冷呵一声,亏他当时还暗自窃喜,少了孟宗辰这个强劲的对手,他成为叶静姝夫君的胜算多了十之二三。
娃娃脸男叹气:“我就说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叶三娘子,她长得这么美,连发脾气骂人都美得让人垂涎三尺。”
面容姣好男不甘心:“你不是有姐姐吗?让你姐姐帮帮你啊,看到孟宗辰一人独秀,我太难受了!”
娃娃脸男这下是真发愁了:“我大姐和二姐都说,我也不撒泡尿当镜子照照自己,就我这德行还想吃天鹅肉?她们是我亲姐姐吗?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觉得我挺英俊潇洒啊,丝毫不输给孟宗辰这条奸诈狗!”
面容姣好男:“……”
连我都不如,还自觉比孟宗辰更英俊潇洒,果真是该撒泡尿照照自己。
一旁的嵇嘉言始终沉默不语,只是手中的墨白羽毛扇,扇得更快了些。
众郎君嫉恨得心焦似火之际,忽地听闻一连串笑声,随即数十位侍女翩翩而来,将人群隔出一条路来。
“本宫原本还疑惑,怎么空了这么多席位,莫非本宫招待不周,惹得诸位厌烦本宫了?却原来众宾客都在这里等着发财,本宫真是感到心寒,你们竟不唤本宫前来,共同谋取黄金呐!”
平川长公主笑意盈盈,甫一出现,众宾客纷纷回身行礼: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莫行礼,莫行礼!本宫最不喜这些繁文缛节,还请快快起身!”
平川长公主以团扇掩着唇边笑意,步伐直直定在叶静姝身前,俯身轻握住叶静姝的臂弯,将她慢慢扶起来。
“叶三娘子,不知你可曾听说过,南边洪涝冲毁了陆路,朝廷正愁该从何处整来银子修路呢,万一耽误了运粮,造成皇都百姓□□可就不妙了,不如这万两黄金,交由本宫分配可好?”
叶静姝没想到长公主竟如此直白,一句不绕弯,开口便是要钱,心想朝廷已经缺钱到这等地步了么?
她好奇地抬起头。
姑母与侄媳二人初次面对面,都被对方的美色折服,不免同时怔了怔。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好多读者在问伪骨科的事,我也解释了,叶大和假千金之间没有爱情。
如果有读者对伪骨科甜文有兴趣,可以看看我的专栏预收《帝台烬暖》——只想躺平做咸鱼的柔弱笨美人,却被迫赶鸭子上架的假公主,和封建大爹高欲望一代铁血帝王之间的爱情故事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叶静姝平生见过最具风韵的美妇便是她亲生母亲昌荣侯夫人。可昌荣侯夫人这些年过的辛苦, 一身荣养的书香温润被苦涩麻木冲淡了许多。
而平川长公主眉眼舒展,谈笑间气度雍容华贵似盛放芍药,俨然日子过得极为顺心。
叶静姝心想, 若是母亲能开怀些,想必也能像长公主这般,便不由对平川长公主生出几分好感,下意识要答应她的请求。
恰在此时,叶静萱被叶廷臣从湖中救出来,浑身冻得发抖,极其狼狈地跪趴在地上使劲咳着水。
七皇子也被自己的府卫救上岸,他原本还愤怒于叶静姝的冒犯,想命人把叶静姝抓住关押入狱。
可当他听到一万两黄金悬赏, 瞬间脸色大变, 隐约明白自己这次恐怕不仅要忍下欺辱, 还会被父皇责罚。
叶静姝不是一个养在乡下的粗鲁农妇吗?她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昌荣侯竟也纵着她这样撒钱?
叶静姝被他二人接连不断的咳嗽声打断了思绪,总算回过神, 对着平川长公主笑了笑:“殿下, 这笔黄金是我用来洗去污名的,谁夸我夸的好,最被世人认可, 我就给谁。”
平川长公主早已有了决断, 不慌不忙地道:“本宫绝无独占黄金之意, 只是想帮叶三娘子处理此事,叶三娘子不妨先听本宫说。”
叶静姝顿时暗松了一口气:“臣女荣幸至极, 请长公主赐教!”
平川长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方才离得远,看不清面容,只觉得叶静姝一身灼艳绯衣, 嗓音清甜有力,应当是个性情张扬的美人。
如今细细看去,叶静姝眉梢眼尾虽然媚气四溢,但一张小巧的饱满樱唇却是温柔内敛的。
短短几眼,平川长公主便已认定,叶静姝是个老实单纯的女娘,若非受到极大委屈,今日不会做出骇人之举。
思及此,她望向狼狈不堪的叶静萱和七皇子萧勃,眼神失望至极。
“七皇子,你今日太过荒唐,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当众非礼叶四娘子,皇室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此话犹如一阵雷霆霹雳,砸得萧勃和叶静萱二人浑身僵硬,眼前发黑。
叶静姝也好一会儿没回过神。
萧勃目眦俱裂:“姑母!”
疯了,真是疯了!怎能帮着叶静姝这般颠倒黑白?这种非礼世家女的荒|淫无道的谣言强按在他身上,父皇以后会如何看待他?世家又怎么可能压宝他做太子?他以后有何前途可言,又如何成就帝王霸业?
他堂堂皇子,岂可为了万两黄金就毁掉他?!
平川长公主舍弃萧勃简直信手拈来般随意,一个没用的皇子换来能养活一整座城池百姓的黄金,这笔生意简直太划算了,皇帝知道了都会大笑三声,夸她这个姐姐实在太贴心。
话说叶静姝一个小娘子哪儿来的这么多钱?要不是相信萧暵,她都怀疑叶静姝方才掏的是假银票。
萧勃根本顾不及体面,一路跪爬抵达平川长公主脚下,手指紧紧攥住她的裙摆,气喘如牛:“姑母,你不能这样对本殿!不能这样对本殿!本殿分明是做善事,救了叶四娘子一命,反倒受尽屈辱……”
“够了!”平川长公主蹙眉,抬手甩了一下衣摆,却发现萧勃整个人状态怪异,眸眼血红,脸颊皮肉鼓胀,浑身颤抖但力气大得出起,死死拽住她的裙摆不放手,似濒临绝境的恶徒。
平川长公主骇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望向身旁的府兵。
下一刻,府兵冲上去,死死地抱住萧勃,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如同拖死狗一般把他拖出几丈远。
旁观者甚多,平川长公主觉得这场面实在难堪了,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勉强耐下性子,低声说道:
“七皇子,你若是现在认下此罪,皇帝那里本宫还能帮你求求情,可你若是死活不认,还寻恤滋事,彻底丢尽皇家的颜面,惹得皇帝龙颜大怒,便是本宫也保不住你!”
萧勃仿佛陷入魔障,眼神发直,手指僵硬地保持着拽衣裙的形状,不停地低声说不,不,不是这样的……
平川长公主轻轻瞥过眼。
视线自脸色惨白如纸、神情透着几分狰狞绝望的叶静萱,移向立在一旁浑身湿透,低垂脖颈,却始终一言不发的叶廷臣。
叶世子倒是公正,清楚是非对错,知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认为叶静萱虽然做错事但罪不至死,他应当救下叶静萱的性命,不应当包庇叶静萱的罪行,故而任由叶静姝出言悬赏黄金万两为自己讨回公道,甚至此举极有可能毁掉叶静萱,他也不阻止。
只可惜叶世子的两个妹妹好像都不觉得他公正,他这样怕是里外不是人。
不再多看,平川长公主转身,望向神情呆滞的叶静姝,唇角笑意愈发浓烈:“七皇子施展恶行时,叶三娘子恰好路过,愤怒痛心之余,明知七皇子位高权重,自己出手后会招来巨大的祸事,却还是为了叶四娘子的清白,姊妹间的情谊,挺身而出,奋力与七皇子搏斗,最终将七皇子踹入日月湖中,拯救了叶四娘子……”
叶静姝听得一愣一愣的,眼中渐渐升起对平川长公主的崇敬之意。
哇——这事还能这样编?
她全然成了英雄好人,七皇子全然成了猥琐狗熊。
平川长公主还没说完:“叶三娘子心怀道义、嫉恶扬善,既有守护至亲姊妹的赤诚担当,又有强权压迫下仍坚守本心的刚勇,实乃当世女子楷模……本宫对七皇子的行径深表羞惭,也对叶三娘子的行为甚是欣赏。
为此,本宫愿向皇帝请旨,赐予叶三娘子‘守正扶微’的牌匾,让世人知晓叶三娘子是位坚守是非正道、不畏强权、扶助弱小、仁爱姊妹的女娘。
也会请陛下降旨责罚七皇子,七皇子如今敢仗势肆意欺辱贵女,万一日后手握权柄,难免做出祸乱朝纲、贻害万民的错事来,那便追悔莫及了……还望他经受教训后,尽早改邪归正。”
平川长公主说完这番话,七皇子就迫不及待地甩开抓住他的府兵,大声咆哮着他定会向皇帝状告长公主造谣污蔑皇储,意在谋取前朝势力,图谋不轨!
府兵们立即在长公主的暗示下,狠狠把七皇子拖走,待到无人之处,他们脱了鞋,取下袜子,塞入七皇子口中。
其中一位俊俏府兵恨恨道:“呸!什么东西,还敢状告长公主?皇帝多看你几眼,你就真以为自己能当皇帝啦?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这个蠢货哪儿有半点帝王之相!”
那厢叶静姝渐渐回过神,看着七皇子的惨状,对平川长公主的敬意缓缓退去几分,化为丝丝惧意。
七皇子敢向她父亲施压,压得她只能乖乖受罚,而她连报复七皇子都只敢让旁人踹七皇子落一落水。
可长公主张嘴便断送了七皇子的前途和野心,长公主表面不显山露水,原来权势比七皇子更盛……
她不免感到后怕,方才她还敢怀疑和不满平川长公主独占她的黄金,岂料长公主若是想,她不仅护不住黄金,还可能因为欺辱皇子被押入狱。
不过若非萧暵的承诺,她也不敢得罪七皇子和质疑长公主,要怪就萧暵给她的底气太足吧……
叶静萱更是摇摇欲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亲笔敕赐的匾额,自带皇家无上威仪,非但能令一桩美谈传遍朝野四方,更可录入国史典籍,千秋载记、永世流传。
再没有比这更好法子,既能洗刷叶静姝的污名,又能替叶静姝宣扬美名,还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替叶静姝报复七皇子。
可这样一来,全天下的人,甚至千年万年后的人都会知道,她被七皇子萧勃欺辱,已算是没了清白……
何尝不是也报复了她呢?
莫说她日后嫁入皇室的可能将变得微乎其微,便是一些次等的世家门阀恐怕也是瞧不上她的……
好狠毒的手段!
在场亦有人同样觉得平川长公主此举太过狠绝,无非是小娘子之间的口角之争,些微小事,何至于害得七皇子没了争储资格,叶四娘子没了清白?
亦有人觉得这一万两黄金万万不能被皇室尽数得手,皇权与世家,向来是东风压到西风,他们如何能容忍皇室绝一方独大,欺压到他们头上?必须赶紧想个法子毁掉平川长公主的打算。
自然也有傻子觉得平川长公主真是好一张利嘴,把黑的硬是说成白的,这世道真是处处透着不公,权势自上而下层层压制,弱者恒受拿捏,难以反抗。
然而平川长公主接下来一番话,彻底堵住了这群人的嘴。
“在场诸位便是此事见证人,你们亲眼目睹了叶三娘子叶静姝是如何一身刚骨,不惧七皇子威势,拯救了叶四娘子叶静萱。诸位既然是见证者,自然该把这等大义之举宣扬出去……”
平川长公主端起笑容,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而诸位既然都是宣扬此事者,那一万两黄金自然是见者有份!”
什么?见者有份?
这意味着一万两黄金均分吗?
天也,赶紧看一看在场有多少人,他们能分到多少呢?
然而不待些许人被这从天而降的惊喜砸得喜形于色,平川长公主便开始图穷匕见,露出了狐狸尾巴。
“只是方才本宫也说了,南边修建运粮陆路,急需银两,相信诸位都是心怀家国天下的大忠大义者,定然能够明白本宫和皇帝的忧心,愿意捐赠一份心意给朝廷,帮助皇都百姓度过难关。”
连不通政事的叶静姝都听懂了这话的意思,长公主分明是要这些人把分到手里的黄金再捐给朝廷修路。
那岂不是左手倒右手,一万两黄金原封不动,仍旧归属朝廷?
……太厉害了……
了了数语,滴水不露,既帮她完成了心愿,又打着家国大义的旗号,让众人“自愿”做了她“义勇救人”的见证者,“又自愿”将尚未到手的黄金捐献给朝廷,解决了皇帝的燃眉之急。
叶静姝一时又是钦佩又是感激。
平川长公主分明可以像对待七皇子这般,毁掉她后强行夺取黄金,却还愿意按规矩办事,且办得如此妥帖。
是了,直至此刻,叶静姝才后知后觉自己太过冲动,当众暴露自己手握万两黄金之事,与孩童抱重金行于闹市,有何两样?
若是平川长公主晚来片刻,没帮她将这万两黄金处理妥帖,她怕是会被在场这些形如穷凶极恶豺狼的世家门阀暗中盯上,假以时日拆骨吸髓。
叶静姝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行了,好想离开,什么仇啊怨啊委屈啊她都不想管了,命最重要!
也不知萧暵所谓的“为所欲为”效期有多久?万一效期只有今天,那以后她被这群人盯上,索要骗取钱财,父亲昌荣侯能不能抗住啊?
叶静姝愁眉苦脸地瞪了一眼神情恍惚的叶静萱,又瞪了一眼同样面露愁容的叶廷臣。当然也没放过叶静淳,她赏给叶静淳一个大白眼,算是报曾经被叶静淳白眼之仇。
罢了,反正今日报仇报痛快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小修一下。
下一更明天(周六)下午六点之前。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微臣认为, 长公主此举,未免太过儿戏,也实在有失公允!”
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位三十左右, 细眉扁眼、身材高大的男子。
叶静姝抬眸望去,此人身上的气质有种难言的浑浊,不知是正是邪。
这人义正言辞地道:“为着一万两黄金,便满足歹人的意愿,无凭无据地冤枉无辜之人,若是上行下效,人人皆为财如此,些许银钱,便能不顾真相置人于死地, 岂非坏了律法朝纲, 乱了公道人心, 如此一来,定会动摇江山社稷, 我大睢国又将能延祚几载?臣请长公主殿下三思而后行!”
此话一出, 许多人随之应和。
总归他们拿不到黄金,自然见不得长公主堂而皇之地戏耍他们后,将黄金紧握于手, 便不趁机给她添一舔堵。
叶静姝先是蹙眉, 这人凭何说她是歹人?她怎么歹了?再是觉得这人说的话好有道理啊……
莫名的心虚令她不敢吭声。
长公主的脸色也不好看, 这人乃是狄贵妃的外甥,旧贵族势力之一狄家的少主狄勋, 年近三十不肯娶妻,却整日流连青楼楚馆,犹嫌不足, 强夺容色姣好的民女入府为妾,前不久刚闹出他将几位良家女娘奸|淫|虐|死的消息,引得朝野上下一片轰动,就这等荒|淫无耻、残暴无良之人,此刻竟装出一副赤胆忠心的模样,怪她会毁掉大睢?!
长公主快被气笑了。
“还请安乐郡公慎言!本宫可万万担不起祸国殃民之罪,只是上次叶四娘子落水,七皇子仗势欺人,不仅出言折辱叶三娘子,还逼迫昌荣侯责罚叶三娘子,此事若无人敢管,假以时日,岂非人人都敢仗势欺凌弱小?
长乐郡公不就是如此?仗着父亲救过皇祖父的恩情,姐姐又是贵妃,在朝堂结党营私,私底下……”
“长公主倒打一耙的功力真是越发深厚了!您久不理朝政,还能清楚地知道臣子之事?您是被旁人骗了,还是在刻意的诋毁臣?只可惜您即便再顾左右而言他,也无法遮掩您处理此事的不公允,臣绝不可能与您同流合污,必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的宣之于众!”
狄勋勾了勾唇,目光锐利阴邪,像是要和长公主杠到底了。
在场附和他的人不在少数。
长公主心里暗暗叹气,皇帝借着她的生辰宴要众世家和富商捐钱,太子为了心上人安危也把烂摊子给她处置……
罢了,做事之前她心里便很清楚,万两黄金实在惹人垂涎,若是半点儿都不分给这些人,怕是不能善了。
正待长公主思索应对之策,叶静姝突然沉声道:“诸位错了!”
平川长公主微微挑眉,随着众人的视线一齐移向她。
叶静姝此时心中颇为忐忑,她觉得长公主为她出头办事,如今又因此事被众人围讦,自己总不能装聋作哑。
“万两黄金的主人是我,我说给谁就给谁!”她侧身看向长公主,“如今我决定将这笔钱捐给朝廷,修路建桥,赈灾济民,帮助大睢度过难关!”
又鼓起勇气,视线移到狄勋身上,目光坚定地道:“想必我的这番功德,便足以得到一方赞我品德的御匾。安乐郡公说不该无凭无据污蔑他人,我觉得此话甚是有理。
但我拿出万两黄金,夸出海口来,本是为了报仇,如今欺我之人已经丢尽了脸面,我也算大仇得报。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决定放过他们,无需任何人编造流言蜚语改写今日之事,如此便也谈不上无凭无据污蔑人。”
其实叶静姝也是觉得,她想报复叶静萱不假,却不想用毁掉叶静萱清白的手段,太过腌臜,实在不光彩。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后再寻别的法子堂堂正正的了结恩怨。
便趁机提出编造之事就此作罢。
在场众人又陷入安静。
是了,总归这是叶静姝的钱,人家想给谁就给谁,想怎么分就怎么分,他们最多也只能在道德方面谴责长公主的行径,可若是长公主收手不再这般做,他们的谴责也不能再继续。
但这可是一万两黄金,就这样白白的全给了皇帝,叫他们如何甘心?
狄勋冷声道:“叶三娘子可是要出尔反尔吗?”
叶静姝丝毫不惧:“诸位可曾与我立下过字据,签字盖章?既然没有,又谈何我是出尔反尔呢?”
她虽然信任萧暵,但也有一些事情恶化后的应对之策。
在商言商,她养父母教的手段,无论旁人想与你做什么交易,只要未签字画押,那这个交易都不能当真。
狄勋:“……”
奇异的,他从叶静姝身上感受到熟悉的奸商手段,但叶静姝分明只是个闺阁小娘子,哪里习得这种手段呢?
狄勋盯着叶静姝娇若春花的面容,贪婪好色的本性让他忍不住想和叶静姝多说几句话,便朗声笑了笑。
就在这时,叶廷臣向长公主行礼,打断狄勋的欲言之语:“叶静姝和叶静萱都是微臣的妹妹,是叶家的人,那么关于如何处置叶静萱,微臣可以代表叶家,全权听从长公主的安排!”
平川长公主很快接收到他的意思,顿时生出几分不可思议,瞧着是个优柔寡断的,关键时刻竟是这般果断。
这也给了平川长公主新的灵感,她微微笑道:“是啊,说到底,如何处置叶四娘子是叶世子的家事,而如何处置七皇子是本宫的家事,既然都是家事,又哪里轮得到外人随意置喙?”
二人一唱一和,硬生生堵死了在场其余人的口舌。
狄勋眯起扁长的眸眼,心中倒没有被截断话的愤懑,暗自思忖片刻,再次开口:“臣实在困惑,叶世子可否向臣与诸位解释,叶三娘子为何能手持一万两黄金?无论昌荣侯还是太师,两家都以诗书立家,世代清贵,素来是朝堂公认的清流门第……”
言尽于此,然众人皆知其意。
无非是觉得昌荣侯和太师都行贪污受贿之举,才拥有如此家财。
叶廷臣脸色微变,此事解释不好,恐怕要影响全族和外祖家的清名。
叶静姝也觉得不太妙,这个安乐郡公怎么这般难缠?
她和叶廷臣对视一眼,不知该不该暴露真假千金一事。
叶静萱察觉到叶静姝的意思,立时害怕不已,浑身颤抖无声流泪,心里难堪至极,恨不得就此死去。
发觉叶廷臣的视线也投向她,更是心头大恸,神情带着丝丝恳求。
叶静淳避着人群始终垂头沉默,不过此时也不指望着她能帮上什么忙,不来添乱就行了。
孟慕瑶和孟宗辰倒是有心帮他们,却不知该以何身份,如何辩驳。
一时场面沉寂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忽地传来一阵雄浑粗犷的男声,打消了湖畔的僵持。
有心人浑身一震,连忙行礼:“吾皇万岁万万岁万万岁!”
随之整片湖畔的人纷纷行礼。
狄勋终于生出些许烦躁了。
皇帝为何会突然驾临?
皇帝与昌荣侯的关系极好,便是太子被废,姻亲也就此作罢,也丝毫不减对昌荣侯的恩宠。
若是皇帝和稀泥,今日之事便也只能稀里糊涂地了结……
“众卿不必多礼,快快平身!”
待众人起身后,皇帝又道:“长姐的生辰宴,朕总是要过来瞧瞧的,岂料听说叶升荣的大女儿要给朝廷捐黄金,如此一桩利国利民的好事,朕心甚悦!必须赏些东西给叶三!”
三言两语,一锤定音。
狄勋与他这一派系的诸多人暗暗对视后,掩下复杂情绪。
叶静姝心中微讶,流言不都说皇帝疯了吗?她瞧着皇帝挺和善的啊。
果然流言不可信……
她装作不经意抬眸看了一眼。
皇帝穿着玄色滚金边的帝王服制,面容不算英俊,但一身九五至尊不怒自威的气势浑然天成,在场有数十人不敢直视天颜,两股战战,满身冷汗。
原来萧暵长相肖母啊……
叶静姝莫名其妙冒出这个念头。
“破格赐封叶家三女为县主。”皇帝沉吟片刻,竟抛下惊人之语,“封号定为‘柔昭’,温婉柔姿,昭明和煦,自当为柔昭县主。”
平川长公主无奈地笑了笑,皇帝还挺冠冕堂皇,实则知情人都能猜到,这个封号究竟是何含义。
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叶静姝被砸得头脑晕晕,直到叶廷臣暗中提醒,才慌忙跪下:“臣、臣女谢主隆恩!”
啊——县主?
她成县主啦?!
天也,这可真是光耀门楣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廷臣跪下,替她补充道:
“微臣替妹妹叩谢陛下隆恩!承蒙陛下垂怜,封妹妹柔昭县主之位,微臣及家人惶愧万分,日后定当教导妹妹谨守本分,不负皇恩眷顾!”
皇帝满意地道:“起身吧,叶三深明大义,这是她应得的。”
而后环视一圈,下令今日之事,一律按照平川长公主所言施行。
众人自然无不敢不从。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叶静姝兴奋之后,听闻皇帝之令,神情惶惶,不知该不该冒犯天颜,替叶静萱说一说情,不要毁掉她的名声。
还是叶廷臣阻止了她。
“这是皇帝的旨意。”
叶廷臣面容苍白似雪,今日一连串发生的事让他始料未及,他实在疲惫,又难以安心。
“既是皇帝的旨意,此事便成了皇帝的意愿,绝没有转圜的余地,无论你如何想,都与你无关了。”
“静姝,你不必内疚,早在静萱一次次伤害你却怎么都不肯回头时,便该料到自己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她今日遭遇的一切,正如陛下所言——”
他垂眸望着叶静姝,唇角扬起一个浅淡伤感的笑:“这是她应得的。”
【作者有话说】
太子不便出面,就这样摇完姑姑,又摇老爹。
默默地实现对珠珠的诺言。
下一更7月5日零点之后,建议睡醒再看。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长公主的生辰宴堪称圆满风光。
但凡捐献一定银钱的富商, 皇帝都赏赐了“大睢良商”的牌匾,给足了荣耀体面,而根基深厚的世家也无一不畏惧皇帝的疯病, 主动献上了厚礼。
此时已转到正殿宴会。
皇帝达到目的,心情尚可,便想再添一桩喜事,趁着宴席余温未散,当众降下旨意,为七皇子和叶静萱定婚。
一言激起千层浪。
世家不懂皇帝为何如此做,经今日之事后,七皇子已算是废了,为何还要给他娶一位家世人品堪称顶级的王妃?甚至这位王妃还和废太子有过婚约。
莫非皇帝并没有放弃七皇子?
平川长公主举杯笑道:“本宫瞧着七皇子对叶四娘子情深意浓, 婚后必能鹣鲽情深, 皇帝赐的姻缘极好啊。”
在座掌控着大睢的顶层权利者们, 立即闻弦音知雅意,于推杯换盏间, 便将今日之事改成——
七皇子与叶四娘子互诉衷肠之际, 叶三娘子路过发现,责备七皇子若是对叶四娘子有意,应当取得昌荣侯府长辈们的同意, 再上门提亲, 而不是私底下邀请叶四娘子见面。七皇子愧疚之下, 跳湖以证自己对叶四娘子的爱意,叶四娘子竟也跳湖追随……皇帝感念二人情深, 特意下旨为二人定下婚事。
叶静姝:离不开跳湖了是么?
七皇子和叶静萱都太过狼狈,并没有出现在之后的宴席上,还是叶廷臣替叶静萱承接的旨意。
至于叶静淳, 她似乎吓病了,已经被叶廷臣的府卫押回家了。
整场宴会叶静姝都心不在焉的,虽然报了仇,但她并没有那么痛快。
宴会结束后,总归家中有喜,叶廷臣少不得要和交好的世家子弟应酬。
幸而今日天色已晚,平川长公主做主留一些宾客住在小院客房里,叶静姝和叶廷臣都被留下来了。
月明星稀,蟋蟀夜鸣。
叶静姝慢吞吞地在小院四周闲逛,晴荭正令人收拾寝房,只有乌琴陪在她身边,主仆二人长久无话。
忽地——乌琴顿住脚步,指着前方的人影:“欸?那是萧世子吗?”
其实乌琴的演技很做作,但叶静姝没心思在意,抬眸看去。
大半夜还戴着狐狸面具?
叶静姝挑眉,缓步走上去,发现这人驻足在此,似乎就是在等她来的。
“你找我有事?”
萧暵换了一身衣袍,也是绯衣,但衣袍制式格外雅正。浓重夜色中,他的身影被檐角灯笼光拉得极清癯。
“想请你去看月亮,”不知是夏风柔和,还是他心情好,嗓音淡淡的透着一股温柔,“去最高的那座楼。”
叶静姝望着他,沉默。
自小便遇到过不少男子的追求,她隐约明白对方的意思。
只是她与萧阳交情不深,萧阳为何对她这般熟稔的姿态?
心中那个猜测愈来愈清晰。
她缓步走上前,直到与萧暵一步远的距离,才停下步伐。
“我想摘下你的面具。”
萧暵没有反对,而是道:“那你要先答应随我去楼顶看月亮。”
风拂过,暗香浅浅浮动,素白的玉簪花悄然盛放,凝着浅浅月华。
叶静姝纤细的手指慢慢探过去,摸住面具冰冷的木质边缘。
她没有应下萧暵的请求,但萧暵却只是轻叹一声,便乖乖低下头颅,任由她寒凉的指尖摸到耳后的系绳。
咔咔——
叶静姝眸光微微颤动。
火红狐狸面具缓缓拿下来,而后齐整浓墨般的剑眉,修长上扬的眼尾,轻轻眨动的睫羽,高挺莹润的琼鼻,淡色似水般的唇,一一显露出来。
她曾见过的。
在废太子的禁院里。
这张莹白如玉的面容,那时还带着几分病色,眼神恹恹的。
可如今,他面容的病色褪去,穿上正经的绯色华衣,气质秾丽却不轻浮,反而带着几分端重清正。
“初次见面时,你只是英俊。”
面对萧暵伸手讨要面具的行为,叶静姝选择装无辜,握住狐狸面具,双手背到身后,不肯还给他。
萧暵也不去夺:“英俊?挺好。那你这次见我,觉得我如何?”
叶静姝歪歪头:“嗯……你怎么不自称孤了?一口一个‘我’的,难道你都被我揭穿了,还在假装你表弟?”
萧暵唇角轻轻勾笑:“《易经》有言,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意思是一件事僵持、困顿了六日,第七天便是气运回旋之日,此事会出现变数,乃至绝境逢生……叶小娘子,你我相识相知已经七日了,历经一道命数轮回,我若是再自称‘孤’,刻意与你别开身份地位,将你我的情谊置于何地?”
叶静姝觉得他这话好高深,转而回答方才的问:“你今日简直活色生香,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萧暵:“……”
朝臣眼中风华致远、英明神武、清冷自持的太子殿下,人生第一次被一个女娘如此凝视,且直白地夸出来。
心间悄然多了几分微妙。
但不觉讨厌,反而有些羞……不,他怎么可能有这种情绪?定然只是不适应罢了……
沉默片刻,萧暵缓缓直起身。
“你既然揭了我的面具,便要随我去楼顶赏月,你可愿意?”
叶静姝歪着脑袋想了想:“好。”
反正无事可做,又睡不着觉,不如出去走走,她还从没有过在长公主府的最高楼赏月的经历呢。
只是——回头看了看乌琴,不知要不要乌琴陪着去。
乌琴小脸严肃:“奴婢必须跟随大小姐身边,哪怕是十步远。”
叶静姝只得点点头:“嗯,那你跟着我们后面,我们走慢一点。”
萧暵已经提起搁置在墙角的灯具,他也没要回面具,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露着废太子的脸,行走于廊亭之间。
或许是抄的隐蔽近道,或许这条路早被萧暵下令清理,总之,他们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平川长公主府的最高楼,是长公主专门收藏搁置书画的楼。
站在此楼最高处,可以俯瞰皇宫,也可以将整个皇都的风光尽收眼底。
“我有个朋友,她说你身上香,上次我见你,没闻到你有多香,”叶静姝爬石阶爬得有些累了,气喘微微,却还不忘说话,“可今天我闻了,你身上确实有浅淡的香气,这是什么香?”
萧暵站在台阶上,一手提灯,一手伸出,握住叶静姝的腕骨,扶着她一阶一阶慢慢往上走。
他觉得叶静姝这话好耳熟,像是风流公子哥调戏良家女子的常用话术。
“不知,大概是衣物香,我有个内侍太监叫焦则,他负责打理衣物,回头我问一问他。”
叶静姝继续说道:“我接下来想问一些会冒犯你的事。”
“请大胆冒犯。”
“好吧,你不是被皇帝关在禁院里出不来吗?今日是怎么溜出来的?还有你说要我尽情报复,会有人帮我的,这个帮我的人……”
妻子不解风情怎么办?
萧暵只能强装正经人,道:“对,帮你的人是我自己。”
叶静姝:“啊?亏我还以为你私下培养了什么隐秘而强大势力团伙。”
萧暵:“我是被关在禁院出不来,但今日是我姑母的生辰,父皇特意准许我戴面具前来给姑母贺寿。”
叶静姝:“哦……那今日帮我把七皇子丢下水的白衣人?”
萧暵低声:“这就是你猜的那个我私下培养的隐秘而强大的势力团伙,我的暗卫。”
叶静姝:“……”
说话就说话,干嘛要重复她的话?讨厌,这样显得她笨笨的。
不多时,到了楼阁的正门。
正门也无人把守。
萧暵推开门,如同回到自己的东宫一般自然,道:“挂在四周墙壁上的,都是姑母珍藏的书画。不必看了,姑母喜欢收藏一些冷僻的画作,连我也不是很懂,无法给你讲述。”
承认自己的不足时,他更是神色自然得如同喝水呼吸。
叶静姝见惯了不懂装懂的犟种男,顿时觉得萧暵曾经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竟然不过分自傲,反而有如此谦卑的秉性,实在难得。
她沉溺思索,丝毫没发觉,萧暵自从握住她的手腕后,便再也没放手。
乌琴远远地坠在二人身后。
见到这一幕,敛眉收目,刻意轻下脚步声,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推开楼顶的小拱门,清凉的夏风迎面吹来,二人齐齐抬袖遮了遮。
然而往前走几步,放下衣袖,漫空碎闪星子映入眼帘,美不胜收。
叶静姝忍不住绽开大大的笑,拉着萧暵冲到栏杆处,伸出指尖,试图触碰月的边缘。
“哇——这也太美啦!”
“这里的月亮怎么那么大啊!”
萧暵虚虚拦住她的腰肢,不让她靠在栏杆上,免得出现意外。
“莫要直直往下看,此处很高,我担心你会害怕。”
他越这样说,叶静姝越是反骨,一定要直直往下看一眼。
这一看,头晕目眩。
她差点往前一栽,栽落高楼,坠入丛花万座。
可当她晕了须臾,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后,才发现自己并非坠入丛花间了,而是坠入萧暵的怀里了。
好香啊……好美……
萧暵死死拦住叶静姝的腰,几乎抱着她走一般,移到靠近安全之地。
“都说了让你莫要往下看,就知道你不会听我的话。”萧暵无奈地道,凝着怀中的叶静姝片刻,忽地手痒,捏了捏她的软脸。
叶静姝或许是太晕了,没在意。
她指尖无意识勾起萧暵鬓边发丝,绕啊绕啊:“我怎么不听你话啦?要是不听你的话,我这么胆小一只鹌鹑,怎么敢这么大胆地欺负七皇子?”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明天(7月6日)零点。
太子:终于这些碍眼的人都完蛋了,可以和珠珠谈情说爱了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鹌鹑?你这样看你自己?”
不知这话怎么就戳到了笑穴, 萧暵将叶静姝的话含在唇齿间来回细品,总忍不住垂首低笑。
叶静姝被他笑得脸红,指尖戳了戳箍住她腰的手臂:“有什么好笑的, 你不许再笑了!”
行数十步,一处开阔的平台在他们眼前展开,萧暵还在笑。
直到发觉叶静姝真有些生气了,他才回眸盯着叶静姝瞧,又煞有其事地上下打量:“啊~仗势欺人的叶小鹌鹑,狐假虎威的叶小鹌鹑……”
叶静姝这下是真爆红了脸,打人也使了狠力气,手肘直捣萧暵腰腹。
硬邦邦的,不知萧暵痛不痛, 反正她是胳膊痛, 泪花都崩出来了。
“你……不许这样说我!”
萧暵笑着倾过身, 动作自然地包住叶静姝的手肘轻轻揉了揉,嗓音随之柔下来:“好啦, 宽容良善的叶小鹌鹑, 以德报怨的叶小鹌鹑……”
叶静姝不由一怔。
下意识抬眼望上去。
夜风狂乱,漫天星河铺在身后,萧暵唇角噙着温软笑意, 鬓边的发丝屡屡拂过眉眼, 丝丝温柔缱绻的意味。
叶静姝莫名感到慌乱, 视线移开,勉强回道:“别这么说……我不觉得自己有多宽容善良、以德报怨……”
她浅浅吸一口气, 左右环顾,寻了一把椅子坐上去,思及白日里发生的种种事, 低落层层涌来,轻叹一声:
“叶静萱虽然总是污蔑我,但并没有给我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反而她今天差点没了清白,还被皇帝赐婚,再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喜欢的郎君,断送了一生的前途,我总觉得何至于此?”
萧暵便在叶静姝对面落座,闻言,不甚赞同:“她屡次陷害你、污蔑你,你屡次因为她掉眼泪,这也算没给你造成什么伤害?”
叶静姝摇了摇头,纠结片刻,又缓缓点点头:“你不懂,我是觉得叶静萱的下场太惨了,我原本只是想让七皇子得到惩罚,叶静萱也尝一尝被人污蔑、声名狼藉的感觉,可是……”
萧暵俯身,取出早就命仆从备好的干果和清酒,递给叶静姝。
“我才是不懂你是如何想的。在这个举孝廉的世道,名声是能杀人的。”
他勉强心平气和,继续道:“或许你当下并没有觉得自己因为狼藉的名声而受到什么伤害,但日久天长,人们对你的偏见根深蒂固,你会猛然发现,你做任何事都无比艰难,而你遇到困难,也没有任何人愿意向你施以援手。
待到这时,叶静萱再歹毒一些,把一些天灾人祸的根源也怪罪到你身上,百姓们便会自发把你捉住,绑在柱子上烧得一干二净,然后欢呼雀跃,终于除尽妖邪,还天下一片太平了!”
叶静姝不由被萧暵描述的情景骇得浑身冒冷汗,支支吾吾地道:“不,不太可能吧?你是在故意吓唬我……百姓们怎么可能这般残忍……”
萧暵淡淡道:“愚民、愚民……他们没念过书,目无法纪,不辨是非,不信朝廷信鬼神,诸如为了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向山神献上童男童女;为了安抚洪涝的河流,将适婚女子抛入水中……你当我吓唬你么?只是你未经世事,不懂人有多蒙昧多残忍,我担心你,这才多说几句,且这不过冰山一角。”
叶静姝骇得半晌无言。
萧暵瞧她老老实实垂下脑袋,神色茫然又忧虑,躲在桌下玩手指,不由轻轻呼出一口气。
“叶静姝,你抬头看我。”
叶静姝慢慢抬起眼,依旧没作声,但唇瓣委屈巴巴抿得很紧。
萧暵想摸一摸她的脑袋,可他们还没有那么亲近,此举实在逾矩,他只得忍下安抚,厉声道:
“你付给我报酬,让我教你为人处世的手段,我算得上你半个师傅了。今日之事,便是我要教给你的一个道理,以后你若是想报复谁,必须迅速给予对方雷霆一击,让对方彻底丧失卷土反扑的机会,绝不能心软,然后斩草留根,姑息养奸,你听明白了吗?”
叶静姝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萧暵继续道:“有些人,有些事,你若是心软,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你身为昌荣侯的嫡长女,太师唯一的嫡亲外孙女,本就无上尊贵,不必迁就任何人,你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以后再遇到有人对你不敬,想方设法伤害你,你尽管仗着身份地位责罚他,便是责罚我的那些妹妹,我亦能帮你摆平。”
叶静姝默了默,悄声道:“你都是废太子了,还能帮我摆平?”
萧暵道:“我可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只管信我。”
叶静姝:“……好吧。”
但那可是皇帝的女儿本朝的公主,他一个废太子承诺得挺轻松,万一帮不了我,我岂不是完蛋了?
不过寻常都见不到公主,自然不会与公主们生出龃龉就是了。
萧暵想了想:“找个人练练手。今日当众对你不敬的郑四娘子,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你该如何惩戒她,让她再也不敢对你不敬。”
叶静姝:“……哦。”
马上要从老实的乡下人,变成狠毒的皇都人了,心里还有些忐忑。
萧暵缓了缓心绪,也有想说些什么让叶静姝不再这般低落,他将剥好的干果放在翡翠盘子里,递给叶静姝。
“叶静萱嫁给萧勃,怎么不是嫁给她自己喜欢的郎君了?近些日子,她经常应下萧勃的邀约,二人泛舟游湖,坊间听曲,可谓郎情妾意。”
叶静姝不认可:“应下这个男子的邀约就是喜欢这个男子啦?那我还应下你的邀约,半夜三更孤男寡女的随你到这儿来呢,难不成我喜欢你啊?”
萧暵:“……”
他忽地抬眸凝望叶静姝。
见叶静姝不当回事般托腮啃干果,又缓缓收回视线。
“反正我觉得叶静萱不喜欢萧勃,她对萧勃只是待价而沽……话说起来,叶静萱还是你的前未婚妻呢,她如今要嫁给你弟弟了,你心里不别扭吗?”
萧暵眼神冷下来,道:“我为何会别扭?我与叶静萱是有过婚约,但我和她一直如同君臣般相处,她畏惧我,我懒得见她惺惺作态,十六年也未尝与她说过几句话。”
叶静姝:“……”
怎会冷漠至此?
她还以为两人彼此有过喜欢呢,那时萧暵给侯府递来退婚书,叶静萱还哭着求父亲不要接受呢。
总不能是叶静萱单相思?
那她让萧暵帮她对付叶静萱,对叶静萱而言……定然很扎她的心。
叶静姝本还想再说几句,但见萧暵实在不想提及曾经,只得闭上嘴,转而去想别的事。
可这一走神,脑子不自觉开始复盘今日发生的种种事,越复盘越沮丧。
叶静姝叹道:“我是不是不该亮出那么多黄金?可我当时只是想,在场的都是达官显贵,若是悬赏的黄金太少,他们肯定不以为然,不愿意帮我的,那我岂不是会很丟脸啊?”
谁曾想她说完悬赏后,在场众人齐齐露出狼一样贪婪狠厉的神情。
叶静姝这才发觉,恐怕这些黄金对这些人来说,已经非常多了。
说起这事,萧暵也有些困惑。
“你怎么会随身携带这么多银票?昌荣侯竟也允许你这样出门?”
叶静姝摇了摇头:“我父亲从来不管我有多少钱财,这些银票是我娘亲和兄长给的。”
萧暵心情顿时有些复杂:“那这一万两黄金应该是他们给你的嫁妆了?他们倒是待你很好。”
叶静姝默了默:“不是,这只是他们给我作零花的。”
萧暵:“……”
眼见萧暵神情渐渐迷茫,叶静姝赶紧尴尬地解释:“我也没想到你们皇都人都这么穷,区区一万两黄金就把你们震惊成这副模样,我的嫁妆可丰厚呢,说出来真怕吓到你啊……”
萧暵:“区区?”
是他听错了吗?
一万两黄金何时与“区区”二字搭配过?皇都人又何时“穷”过?
好恐怖的财力……
是各个地界的首富都这么有钱,还是只有淮南首富这么有钱?
叶静姝见他沉默,怀疑他在估量她的嫁妆,顿时觉出几分无奈。
依照皇都人目前的财力,怕是皇帝也拿不出能匹敌她嫁妆的聘礼,更何况眼前这位废太子。
叶静姝并不优柔寡断,也自认并非那种乱钓小郎君春心的坏女娘,所以此事还是早些解决为妙,她下定决心。
“好啦,我们别提这个了,提一提你今天脱衣服吓唬我的事吧。”
萧暵一怔:“什么?”
叶静姝终于在萧暵面前找回一丝丝身处上风的感觉。她缓缓挺直肩背,露出有些苦恼,又有些难以启齿的神色:
“萧御昭,我知道你喜欢我。”
萧暵:“……………………”
欲言又止。
萧暵:“……………………”
隐隐听到天边的雷声阵阵。
但应当是自己的心神。
想了千百种应对之语,却万万没想到叶静姝脱口而出的是这种话。
一瞬间心都要飞出来。
呼吸也凝滞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勉强反应过来后,努力尝试眨眼,试图调动面部肌肉,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来,而后再疑惑地蹙眉,怪罪叶静姝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脑子里都是风花雪月,竟然会觉得他喜欢她?
然而他现在连眨眼都做不到,唇角的笑已经僵得脸都在痛。
叶静姝突然问他这话作什么?
他简直一败涂地。
叶静姝见萧暵如此,满脸了然地摇了摇头,她的确不够聪明,但见过太多对她这般的男人,已然有所领悟。
“唉——我就知道!你传纸条教我如何识别心机男,可你自己的所作所为每一条都能对上心机男啊。
初次见面就故意卖惨示弱,又是破衣服破房子,又是得了重病,可分明你养了许多强大而隐秘的暗卫,还能让你姑母帮你做事,你一点儿都不弱。
今日又故意作出风流不羁之态,脱衣服用美色勾引我,呵呵……还说什么吓唬我,以为我识别不出这等伎俩?
平日更是装出足智多谋的模样,总是语重心长地教导我……罢了,这个应该不是故意装的。”
叶静姝的叹声九曲十八弯,而后双手托腮,眨眨眼望着萧暵。
“我完全理解你!我貌美如花,国色天香,哪个男人不喜欢我呢?尤其你和我相处这么久,怎么可能不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可是——”
萧暵此时已能勉强笑出来:“世人常说,美人总是美而不自知,可我瞧着你很是自知你的美貌。”
叶静姝举起食指摇了摇:“难道你不知道自己英俊与否?自古绝色佳人,绝无美而不自知的道理。比如我,整日有人围着我赞我容貌出众,我如何不知自己生得好看?”
萧暵已经有些难以维持坦然了,他不想让叶静姝继续说下去。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绝非他向叶静姝表露心迹的好时机。
但叶静姝又怎会受他控制?
“好了,言归正传,太子殿下,请你不要喜欢我啦,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做朋友才能长久啊,做情人往往会让我们两败俱伤,实在不划算。”
萧暵一时没有言语。
难为他此刻还能冷静地思索,这如何能与“划算”扯上关系?
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大概是叶静姝觉得他极其好用,但谈情说爱容易生出嫌隙彻底翻脸,万一他二人沦落到这等地步,她便再也找不到如他这般可靠好用的人了,这场爱恋显然极不划算。
许是因为平生第一次,他还未表露心意就被女娘断然拒绝,并且也是头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表露出:我对你纯粹就是利用,绝无他意。
微微恼怒之余,还感到一丝难堪。
这也让萧暵暂时从太子的身份光环中挣脱出来,开始直视自身。
原来除去太子的身份,与女娘面对面平等相处时,女娘并非会追捧他,倾慕他、欣喜地接受他的心意。
“叶静姝,你错了。”
许是强烈的自尊心,驱使着萧暵面带笑意,说出违心的话:
“我方才只是太过惊讶,你为何会觉得我喜欢你?即便我不再是太子,我也是皇子,日后会是王爷。
按照皇室规矩礼制,王爷当娶一位王妃,两位孺人,十位媵妾,亦可纳诸多普通侍妾和姬妾……
我以后会拥有这些多妃妾,你觉得我还犯得着去追求一位女娘的喜欢吗?
我迟迟没有表态,除了惊讶,也有发觉你沉浸在自己的猜测里,实在不忍心打扰……叶小娘子长得貌美,有如此自信也属正常,我完全理解。”
【作者有话说】
萧御昭就这样继续嘴硬,早晚有你追妻火葬场的
下一更依旧是明天0点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话音才落, 夜风骤歇,四下里陷入一片寂然,唯有角落里的大蟋蟀还在嘟噜嘟噜地叫唤, 叫得人心烦意乱。
萧暵心里隐隐后悔。
此刻面上的笑意,不过是不想在叶静姝面前露出狼狈姿态的信念强撑着。
叶静姝八方不动,瞧不出无半分窘迫羞恼之色,只轻轻眨了眨眼睫。
“哦~原来是我自作多情,太子殿下根本不喜欢我啊?”
萧暵笑:“对,是这样。”
叶静姝轻轻瞥了一眼萧暵僵硬不变的唇角弧度,慢悠悠地道:“殿下处处为我费心周全,先是准许我借着你的威势尽情报复,什么姑母啊、暗卫啊, 都请过来保护我, 又是大半夜孤男寡女的请我来赏月, 一口应下哪怕我想责罚你妹妹,你也愿意帮我摆平的诺言……
原来这一切, 都只是因为我送给殿下的酬劳太过丰厚, 殿下又分外有良心担当,知晓拿人钱财自该尽职尽责办事的道理罢了,并不是因为喜欢我啊!”
萧暵:“……”
他后槽牙都暗暗咬酸了, 努力平复着呼吸, 笑道:“嗯, 对。”
实则笑意已经维持不下去了。
有那么一瞬,萧暵甚至在想, 干脆厚着脸皮反悔,承认喜欢她罢?
继续被她剥笋一样剥开层层内情,讥笑嘲讽, 除了让尊严败落一地,怎么捡都捡不回来,还有何意义?
然而莫名其妙的,萧暵开口却是挑出叶静姝这番话的一个错误,一本正经地解释:“若是我的妹妹没有欺辱你,你还要责罚她们,我是不会帮你的。”
……沉默了。
他究竟在干什么?
在刻意彰显自己此刻的心绪其实是非常平静的吗?
叶静姝顿时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随手拿起萧暵方才为她剥好的干果,神色淡然地放入唇中,咔嚓咔嚓。
萧暵:“……”
应当不是错觉,她在嘲讽他。
一时心头滋味复杂。
眼神幽幽地盯着盘中干果,突然间明白为何有人为了自证清白甘愿一死了之——大概那人不是清白的,是被人察觉真相后,羞愤欲死。
叶静姝却觉得有意思极了。
萧暵总是装得运筹帷幄,没曾想也有脸色变来变去,神情透着无措茫然,强撑着笑意的一天啊。
怪不得男人喜欢玩弄女人。
瞧着萧暵坐立不安的模样,她心中竟生出一丝别样的意味。
说起来,自小便被一群小郎君各种捧着哄着的叶静姝,还是平生头一回遇到一个当着她的面否认自己喜欢她,还笑话她自作多情的男人。
怪新奇的,还有些不服气,想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戳破这人脸上伪装出来的云淡风轻。
“我本来还在怒力措辞该如何不伤情面地拒绝你,得知你根本不喜欢我,我真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萧暵:“……”
他真算是彻底碎了一地芳心。
所以到底为什么,他还在坚持说不喜欢叶静姝?
叶静姝注定会成为他的妻子。
日后夫妻二人躺在床上,敦伦之后忆起往昔,万一聊起他今夜这番话,叶静姝定然会笑话他。
叶静姝这么爱翻旧账,说不定会拿此事笑话他一辈子。待到那时,他身为帝王的威严,将会一败涂地。
既然如此,他的坚持又有何——
“因为我心目中的夫君人选,是武兴侯世子孟宗辰。”叶静姝忽地说道。
平地一声惊天巨雷。
萧暵脸上缓缓裂开一道缝。
久久没有回过神。
叶静姝却已经放下干果,美眸直勾勾盯着萧暵,轻描淡写地追着杀。
“殿下,你觉得孟宗臣怎么样?”
萧暵听到脖颈缓缓移动的咔咔声,眸眼死死盯着叶静姝,皮笑肉不笑。
“什么,什么怎么样?”
叶静姝盈盈笑道:“我觉得孟宗辰风姿俊朗,出身名门望族,才德家世样样出众,堪为良配,你觉得呢?”
萧暵觉得自己快炸了。
额角的青筋嗡嗡跳,桌下的拳头攥紧死紧,呼吸也悄然粗重。
原本因为叶静姝的鲜血,已经安静下来的蛊毒,也卷土重来,猛烈地爆发了,四肢百骸瞬间陷入冰天雪地。
他整个人阴郁地盯着叶静姝,眼底冒出的偏执极其吓人。
叶静姝丝毫未觉,还笑着:“太子殿下不是说,你算是我半个师傅吗?师傅自该给徒儿一些建议啊!”
其实她哪里有什么心目中的夫君人选,又哪里觉得孟宗辰有多堪为良配,实在是暗戳戳地挑衅萧暵罢了。
哎呀——萧暵怎么气成这样啦?
瞧瞧这俊脸发黑了,眼眶也红彤彤的啧啧啧好可怜哦。
她都不忍心再刺激他了。
外界有关叶静姝的流言蜚语也并非全是造谣,有一条就特别符合——
嚣张跋扈,目无尊长。
还有一条是愚笨无知衍生出来的,喜欢挑衅人,擅长赶疯狗入穷巷。
萧暵压低眉眼,克制着嗓音:“叶小娘子不是说你不想嫁人吗?”
叶静姝见萧暵还要继续,托腮仔细想了想:“嗯……怎么办?我一见到孟世子就突然想嫁人了,可惜太子殿下连我这样貌美善良的女娘也不喜欢,想必也不喜欢旁的女娘,是不会懂这种一见钟情的感觉的。”
萧暵:“……”
心口似是被猛地插了一刀。
鲜血淋漓。
他痛得彻底笑不出来了。
一见钟情?萧暵可太懂了。
雨夜里的惊鸿一瞥,他认定叶静姝会是他的妻。如今妻子却和他说,她对别的男人一见钟情了。
杀意在心头弥漫、盘旋。
躯体微微发抖。
叶静姝见萧暵被堵得无话可说,取出手帕遮掩唇角的偷笑。
“好啦,我们不说这个了。既然你不喜欢我,那我就可以毫无负担地接受你对我的好了,我们以后便做最情深义重的朋友,最肝胆相照的师——”
“我犯病了。”萧暵打断道。
叶静姝笑意还残留在唇角,茫然地眨了眨眼:“啊?什么?”
“我需要你的血,现在就要。”萧暵目光晦涩地盯着叶静姝,声音已经被压到最低。
叶静姝恍然:“哦,哦,好。”
怎么这么突然……
她有些回不过神,调侃萧暵的气氛实在让人放松,眼下才想起来,萧暵其实是个病患,她不该这般气他。
叶静姝环顾一周,本想打碎一只盘子割血,忽地蹙眉:“等等,白日里我才给过你血,你没喝吗?”
她扭头去看萧暵。
萧暵垂着脖颈,手肘支着桌面,痛得桌子都跟着微微颤抖。
叶静姝顿时哑口无言。
这病真是说来就来。
罢了,割血就割血,她也不是那么怕痛的小女娘。
“叶静姝,你等等,”萧暵低喘着再次打断道,“其实我的病,不一定要你的血,只要是你的……津液即可。”
因为担心有朝一日自己病情恶化,需要叶静姝付出大量的鲜血,恐怕会危及叶静姝的性命,萧暵询问过巫医,有没有东西可以暂时替代她的鲜血。
巫医眼神奇异地回答:“既然她是殿下的妻子……那么除了鲜血,眼泪、口津、汗液、孚乚汁……效果相同。”
“津液?”叶静姝茫然:“这是何意啊?萧暵……萧暵你还好吗?”
这家伙是不是快不行了?干嘛突然高高仰起脖颈靠在椅背上大喘气?……脖颈上的青筋有点好看欸……不对!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毫无征兆地发病了……该不会是被她气得病发了吧?
唉,怎么那么脆弱啊?
早知如此,她定然见好就收,不会一直挤兑刺激萧暵的。
丝丝愧疚,让叶静姝心如火煎,连忙起身,蹲在萧暵面前:
“殿下,你要什么,你快来取吧,我其实不怕痛的,别再等了!”
萧暵慢慢垂首,额角晶晶冷汗,眼神却是深不见底:“不会让你痛。”
叶静姝无奈:“你都病成这样了,还管这些作什么呢?尽管来吧!”
萧暵侧过身,手臂探上去,指尖碰到叶静姝细软的脖颈:“你不怕?以后也不会后悔?”
叶静姝根本不知道萧暵要干什么,怎么会怕和后悔?叹道:“快些!”
下一瞬,她猛地被拉向前。
唇瓣被软软地触碰。
怪异的热滑之物趁她不备,勾入她的唇齿间,而后狠狠含住她的舌,反复纠缠、厮磨、吮吸、像是品尝。
疯魔一样浓烈欲|望。
是萧暵的舌。
叶静姝缓缓瞪大眸眼。
浑身汗毛都炸开了。
僵硬了一瞬,立马抬起手臂抵住萧暵的胸膛,使出全身力气推拒。
“唔——唔……”
萧暵温凉的掌心在她后颈流连,而后移到她的下颌,还想再往下。
叶静姝倏然后撤。
勉强分开一道缝隙。
津丝却亮晶晶地长长勾扯着。
她气喘又颤抖:“你作什么?”嗓音已经含着丝丝哭腔了。
萧暵唇瓣润润的,眼睫也浸着汗,意犹未尽湿漉漉的凝着叶静姝,整个人似是从滔天欲|海里爬上岸的恶妖,摄人心魄,却又危险至极。
“你答应我了,让我尽管来。”
叶静姝正委屈得哗啦啦掉眼泪,听闻萧暵此言,气得头脑发晕,这可是她的初吻!!!她什么时候答应了!!!
刻不等她发火,萧暵低垂着头,唇瓣轻轻含住她眼尾的泪珠,抵舔。
一一含掉之后,犹不满足,眼神幽幽盯着她被亲得发肿的唇瓣。
叶静姝此时终于觉出几分害怕,想侧过脸,避开萧暵的视线:“对不起,我不该故意气你,害你发病的,可是,可是你不能,不能这样……”
萧暵哪里肯依?
这种一边欺负人,被欺负的人还一边哭声怯怯地向他道歉的感觉……简直把他骨子里的卑劣全都勾出来了。
“为何不能这样?”
他压住叶静姝小巧的下巴,不顾她的挣扎,再次狠狠探入她的唇舌。
“叶静姝,你明知道我喜欢你,还敢拿什么孟宗辰这般激我?你分明是故意惹我欺负你!”
“唔……唔,没,没……”
“哭什么?珠珠方才还在偷笑,笑我对你一见钟情、爱得痴狂,却为了所谓的自尊说不喜欢你……”
“呜呜呜呜……”
“我竟想着能把你逗笑了也好……我的确值得被笑话……”
“呜呜呜呜呜呜……”
“你是不是经常对男人这样?轻易便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后如同看猴戏一般,看着他们在你面前或殷勤、或故作冷淡、或卑微如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
叶静姝哭得太伤心了,萧暵也跟着极其难过,缓缓放开了对她的桎梏。
二人的眼神都有些迷离。
对视须臾,上瘾一般,萧暵控着叶静姝纤弱的脖颈,还想继续吮吻。
“是珠珠自己答应要给我亲的……莫非珠珠才想明白口津便是津液之一?
乖一点……喝你的血,割来割去的,你该有多痛?但亲吻只会让你舒服。
以后我再也不喝你的血了……珠珠,你要习惯我亲你……”
回应萧暵的,是叶静姝的巴掌。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明天更新时间照旧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叶静姝抬袖狠狠擦唇, 直把唇瓣擦得快要渗出血,泪珠扑簌簌滚落,恨恨唾骂道:“枉我还同情你身患重病, 你真是活该患病!”
这一番话不亚于恶咒。
萧暵挨了一巴掌,不觉得痛,但听闻此言,脸色倏然苍白。
心底那些原本难以克制、无处藏匿的卑劣,一刹那尽数收拢。
察觉到禁锢自己的手臂已然松懈,叶静姝立即从萧暵怀里挣脱出来。
她本想就此离开,不与萧暵多作争执,免得萧暵再发疯做出什么事来。但酸麻的舌尖和红肿发痛的唇瓣都在提醒她,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羞愤让她的整张脸涨红, 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她忍不住提起裙摆, 朝着萧暵的肩膀使劲踹了几脚。
萧暵垂着头,神色郁郁, 竟一点儿也不反抗, 任由衣襟都是被踹的鞋印,最终仰倒在地上。
星空浩瀚静谧,如此良辰美景, 身上的蛊毒也渐渐平息。
可他却把一切搞砸了。
身为储君, 自小便被父皇耳提面命不可轻易向人表露喜好。
可今夜请叶静姝来此, 却是把这话抛之脑后,将自己的喜欢全然暴露了, 果不其然,只能狼狈的被对方拿捏,激得蛊毒发作, 放大内心的欲望……
叶静姝原本还有些怕萧暵,如今扇完巴掌,又踹了几脚,已经找回了几分勇气,气恼地撂下狠话。
“你和我大哥一样,说什么绝不会让人欺负我,结果欺负我最厉害的人就是你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就算是她把萧暵气得病发又如何?她都已经道歉了,而且萧暵生气都是自找的,他若是如他自己所言不喜欢她,还能被她激得生气吗?
提起裙摆,再次愤愤擦了擦唇瓣,叶静姝最后冷冷瞥了一眼面色苍白,沉默无言的萧暵,快步离开了此地。
乌琴紧跟其后,本想劝两句,最终还是作罢,殿下此举太过轻佻,都还没和大小姐成婚呢,怎么能亲大小姐?
…
…
叶静萱归家次日,太夫人便使人把她唤到祠堂,让她下跪反省。
叶静萱也从太夫人口中知晓皇帝昨夜亲赐婚约,叶廷臣替她谢恩之事。
她跪在祠堂里一言不发很久,待到祖母允许她回院自省,已然夕阳西下。
双膝酸痛难忍,即便再怎么努力端着姿态,脚步也是踉踉跄跄。
路过的丫鬟纷纷向叶静萱行礼,其实礼仪规矩极了,根本挑不出错,但叶静萱就是觉得她们在看她笑话。
看她多狼狈啊,平日里好像处处踩叶静姝一头,可一遇到事了,帮叶静姝的人不计其数,帮她的人……
她回头想,只能想到方才太夫人冷冷的嗓音:叶廷臣替她应下了婚约。
——只有对她落井下石的人。
叶静萱闭了闭眼,心针扎般痛,让她不由顿住脚步。
她这个假千金就是个花花空架子,无论遇到什么苦难,都只能靠自己。
所以她怎能不为自己争?
思量片刻,叶静萱转身,步履艰难地奔向昌荣侯夫人所在的小佛堂。
她实在想不明白,其实她曾经以未来太子妃的身份出入宫闱时,与平川长公主的关系甚是和睦,为何昨日她差点儿失了清白,长公主视若无睹,反而一直偏帮叶静姝,害她至此?
只是因为一万两黄金吗?
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还有皇帝对她的态度……
年幼时,昌荣侯夫妇闹和离闹得满城风雨,没精力照顾她,皇帝得知后,怜悯她身弱孤独,还把她宣召进宫,让她和太子一起教养。
刚进宫的那段日子,皇帝对她极为温和,会像一个父亲那样关心她的身体和功课,询问她的喜好。
但后来发生一些事,依稀记得太子重病在床,她也病得奄奄一息,总之那几天极为混乱,而后某一天,母亲突然夜闯宫禁,怒骂了皇帝,将病重的她抱出宫廷……
自那以后,叶静萱能感觉到,皇帝虽然一副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待昌荣侯府一如往昔般恩宠的模样,但皇帝看她的眼神透着丝丝厌恶。
有那么几回,她甚至觉得若非皇后遗诏,皇帝恨不得立即废除她的未来太子妃之位,乃至杀了她。
这一回皇帝更是直接,要把她嫁给一个前途尽毁的皇子。
母亲应该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何事,母亲还是爱她的,她会帮她。
小佛堂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光线昏沉,四周寂静无声。
两个年老的仆妇守着,见她过来,竟也没有多问,把门打开了。
叶静萱心里明白,恐怕母亲早就猜到她要过来了。
她定了定神,缓步走进去。
隔着七丈的庭院,亦能直面小佛堂供台上庄严肃穆的几位佛陀,叶静萱不由心中一颤。
她其实讨厌这些神神佛佛的东西,若是神佛能庇护世人,那为何不庇护她便是真正的昌荣侯嫡长女?
叶静萱跨进门槛,发现母亲静坐在佛堂左侧的桌案前,正捏着墨笔,垂眸细细抄录经书。
檀香淡淡漫开,满室安静肃穆。
“你来了,过来帮我收拾。”昌荣侯夫人放下墨笔,头也没抬。
叶静萱先去窗前掀开焚炉的盖子,又走到桌案前,将抄过佛经的纸张收在一个托盘里,转身拿到焚炉前。
一张接一张烧了。
这是她们母女二人多年的默契,昌荣侯夫人抄经,叶静萱烧经,如此便能让神佛知道她二人的诚心。
也是一片慈母之心。昌荣侯夫人愿意把自己侍奉神佛的功劳,让渡一些给叶静萱,保叶静萱平安无虞。
“萱儿,别再闹了。”她轻声道,语气平静淡然,“以你的出身,如今能做皇子妃,已是皇帝开恩。”
叶静萱整个人都僵了僵,胸膛几度剧烈起伏,泪水滚落下来。
她放下焚炉,满脸不甘地回身,望着昌荣侯夫人静默的脸。
昌荣侯夫人名叫冯雨真,作为当朝太师之女,闺阁之中便有贤名,及笄后嫁给昌荣侯,也算青梅竹马的圆满,便是这些年受了磋磨,但明眼人都知道,昌荣侯最爱的女人是她,而非那个出身卑贱的苏姨娘,只是冯雨真坚持与昌荣侯一刀两断,十年如一日冷着昌荣侯,夫妻关系才这般僵硬。
“我知道,我不是母亲的亲女儿,母亲不会为我筹谋了!”
叶静萱难得这般失态地大声哭泣,在还不知道自己是假千金之前,她是怨过冯雨真的。
既然已经和父亲的婚姻走到尽头,为何还要生下她?为何生下她后,又不愿意好好养她?为何旁的母亲能为了孩子忍耐妾室,冯雨真不行呢?
可这些怨念,说到底无非是因为她太渴慕冯雨真的疼爱,却得到的很少。
“不,我是母亲的亲女儿时,母亲也未曾替我筹谋过!”
叶静萱摇头惨然一笑:“您是太师独女是世家贵女,您自然有底气和父亲赌气,便是对儿女不闻不问,也没人敢怪罪您!母亲,您显然知道身份地位于一个女人而言有多重要!”
面对着似有若无的指责,冯雨真面色安然,道:“我正是知道身份地位于你而言有多重要,我才愿意让你继续担着我的女儿,侯府嫡女的名头,改日能嫁到显赫人家,也算尽了我们这一场母女缘分,可是萱儿,你都做了什么?”
她回过脸,望着叶静姝:“你的欲望你的野心,沟壑难填。太子被废了,可你竟然还想嫁到皇宫去,你想继续做太子妃,乃至皇后!”
“为什么我不能这样想!”叶静萱今日前来,就是要逼着冯雨真进宫帮她说情的,她知道冯雨真和皇帝先皇后的感情非同一般,定能帮她把婚事撤销。
“难道我出身微贱,就不配有欲望有野心不配肖想太子妃皇后之位吗?可是当今圣上的父亲,曾经也不过是一个看守城门的小兵!九卿之位上坐着的诸位,谁的祖宗又是打娘胎里生出来便穿金戴银的?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啊母亲!我们生出来都是一样赤条条的人,不分贵贱!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想!”
冯雨真静静地凝视叶静萱,手中还掐着佛珠,面色却浮起一丝悲悯。
“是啊,我们生出来时,好似是不分贵贱的,每个人都有机会在这世道大展身手、成就一番宏图大业。
但我们生出来之后呢?
你的家世,你的亲人,你的秉性,你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有的人穷困潦倒,有的人大富大贵,有的人锒铛入狱,有的人封侯拜相,有的人收复山河……
人总以为自己摆脱了既定的命运,但这何尝不是他自己选择的命运。
正如你现在的愤懑,好似是被命运操控的,却也是你自己选的!”
叶静萱不是来听冯雨真念经的,她哭得大口大口喘息,自小不得宠爱的孩子便是这般,最懂得眼泪的用处。
“母亲……母亲!偷换你孩子的人不是我,我是无辜的啊!我懵懵懂懂待在侯府,一出生便被册封未来太子妃,受了这么多年世家贵女的教导,您叫我如何再过平庸的生活?求您了母亲!”
她哭着跪下来,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地砖上,咚咚咚的声音,震得冯雨真心口发酸发疼,眼眶微微湿润。
外人骂她自私自利了一辈子,但冯雨真其实有过动摇的,她也曾想过,为了一双儿女忍下叶升荣的辜负,也曾在深夜只身闯宫闱,为这个女儿,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辱骂皇帝。
她少有的心软都是因为叶静萱,便是得知叶静萱并非她的亲生女儿,她也未曾想过放弃她。
“萱儿……你起来说话。”
冯雨真闭了闭眼,终是轻叹一声,将额头磕得青紫的叶静萱扶起来。
“我会进宫一躺,至于结果如何,我不能向你保证……这恐怕是我作为你的养母,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与此同时, 昌荣侯的书房。
不过应邀一场宴会,二女儿便被皇帝赐婚了,这叫太子倒台后, 根本不愿站队任何一位皇子的昌荣侯如何不恼?他更恼的是叶廷臣堂堂昌荣侯世子,侯府未来的接班人,竟毫无魄力和手腕,连两个妹妹都护不好。
昌荣侯叶升荣年轻时温文尔雅,上了年纪后,多了几分岁月沉淀感,竟比年轻时还要招女子喜欢。
他坐在桌案前,捧着一本书看,下首的叶廷臣正在讲述昨日种种事。
忽地, 叶升荣猛地打断:“一万两黄金?你可亲眼见了银票的真假?”
叶廷臣轻蹙下了眉头:“这些银票后来尽数交给皇帝, 应当不会有假……想必是静姝的嫁妆, 她实在贪玩,竟然随身携带嫁妆, 宿家未免太宠她了。”
叶升荣却不知想到什么, 美髯微微动了动,随手将书本撂在桌案上,随后仔细打量了叶廷臣一眼, 眼神像是初次认识他一般, 许久长叹一声:
“我和你母亲都是博学聪慧之人, 怎么偏生出你和你妹妹这样的蠢货!可你妹妹早晚是要嫁出去的,蠢便蠢罢, 自有她夫君操心。只有你这看似精明实则愚不可及,最让我忧心!”
叶廷臣垂眸静默,倏然一笑:“我自是没有二弟讨父亲欢心, 可若是父亲当初没有辜负母亲,妹妹便不会被歹人偷换,我也不至于没有父母教导,如今被您骂愚不可及。”叶静萱更不会长成一个心思狭隘、做事偏激的女娘,活生生把自己的命运葬送了。
“放肆!”叶升荣勃然大怒,站起身骂道,“你跟着你外祖习书多年,便只学会了忤逆父母吗?眼里就那一点儿意难平的家事!
我骂你蠢货有何不对?到了此时此刻你还想不出要害,何以一个发迹短短七八年的富商,能给一个养女这么多嫁妆?便是我叶家百年大族,世代簪缨,也拿不出这么多钱财给女儿做嫁妆!”
叶廷臣被骂得骤然一怔,他只知道宿家是淮南首富,商人自然很会赚钱,有这些钱财也……不足为奇吧?
叶升荣失望地摇了摇头,无力地坐回檀木椅上,长呼一口气。
“你不事农桑,不懂物价几何,却也没想过去坊间体察民情,连一万两黄金的价值都不求甚解,你整日坐在屋子里面读书,究竟读出什么了?”
叶廷臣还有些不服气,对着这位一直亲近二弟,冷落他和叶静萱的父亲,他也着实那难以听从他的管教。
早干嘛去了?等他如今能做官能独当一面了,突然跑来充当严父。
叶廷臣只觉得荒谬可笑。
“我至今没有娶妻,也没有什么父亲做灯匠的妾室,平日里更是忙着照顾母亲和妹妹,自然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去懂一万两黄金对贫苦百姓的价值,实在是让父亲见笑了!”
他直视着叶升荣,半分不肯回避,清晰地看到叶升荣面容扭曲了一瞬,心情才舒畅了一些。
被长子当面讥讽,叶升荣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忍不住狞笑了下,道:“我说你该去体察民生,你却和我谈家事,你总是这样分不清主次,就像你对待珠珠和萱儿一样。
这般瞪着我作甚?你若是有足够的能耐和本事,何须我提点你?
你是大理寺少卿,你想做天下最公正之人,于是对亲生妹妹和非亲生妹妹一视同仁,可恰恰这份一视同仁,才是亲情法理中最大的不公!
世家门阀是靠血缘姻亲关系屹立不倒数百年的,若不是你母亲非要保下叶静萱,家里又暂且能用到她……以她那个卑贱生母的所作所为,我是绝不会让她活着的!你竟还敢一视同仁!”
叶廷臣心头剧震,恍如惊雷贯耳,周身俱是一片茫然。
要说他没有血缘姻亲关系的认知,那绝不可能,毕竟也是侯府世子,身处世家门阀的规则之中。
只是叶静萱是他亲手养大的妹妹,多年的兄妹亲情,并非是一个陌生但有血缘的妹妹能够立刻替代的。
他即便对叶静姝多有愧疚,也不愿意因此伤害叶静萱。
他想两全其美。
但世事往往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要还要,只会一无所得……
“你读书是有几分样子,可做人做事都还差得远呢,”叶升荣略有些疲惫地扶住额头,“宿家……近日我会派人去淮南走一趟,仔细查一查,希望宿家不要藏着掖着什么才好。”
还有叶静萱的婚事……
叶静萱一旦出嫁,对昌荣侯府来说就再无用处了,要试探一下她对这门婚事的态度究竟是喜欢还是反感,若是极为反感,还因此恨上侯府,那就必须要想个法子让七皇子永无出头之日。
叶升荣眸中冰冷的杀意一闪而过,随后站起身:“天色已晚,待明日你和我一起去珠珠院子里看看,她昨日定然受到不小惊吓。”
叶廷臣回过神:“……是。”
…
…
然而到了次日,没等他们来寻,叶静姝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役,率先去了叶静萱的院子。
仆役们敲门敲得气势汹汹,进门后更是凶狠地拦着院中的丫鬟仆役,不让他们靠近叶静姝。
叶静姝一身朱砂红织金交领襦裙,衣料绣着缠枝忍冬金纹,步履款款时金红闪烁、流光溢彩,端的尊贵大气,又透着冷艳疏离。
她扫视一圈,冷声道:“把你们的主子叶静萱给我唤出来!”
雨霖院众人只觉得来者不善。
有丫鬟早去喊叶静萱了。
原本叶静萱是要继续跪祠堂的,但昌荣侯夫人去找太夫人说情,直言叶静萱还有三个月便要出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皇子妃,是皇帝的儿媳妇,侯府没有资格再责罚她。
至于太夫人如何忿忿不平,怪罪冯雨真偏疼养女,可怜叶静姝遭了委屈,都暂且不表。
太夫人最终免去了叶静萱的罚跪,准许叶静萱回院思过。
此刻听闻院中动静,正被丫鬟用药油揉膝盖的叶静萱蹙起细眉。
她不过才受罚了一日,外面的这些丫鬟仆役便这般不守规矩了?
然不过瞬息,便听到迅疾脚步声,随即珠帘哗啦啦被掀开,冒出叶静姝一张艳若夭桃的脸。
叶静萱猛地骇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端起笑容:“原来是大姐姐,怎么丫鬟也没通传一声,她们真是越发不守规矩了。”
也不知是不是在指桑骂桑。
叶静姝已没有耐性分析。
她冷冷扯了扯唇角,上前几步,衣袖翻飞,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叶静萱被打偏过头,感受到脸上的疼痛时,整个人极度不可思议。
“你敢打我?!”
她回头,瞪大眼看着叶静姝,神情像是完全不解这个任由她玩弄践踏的愚蠢乡下女如何敢打她的。
叶静姝挑眉:“呦~怎么不装了?继续装你的娇娇弱弱掐着水的嗓音啊?说你比我聪慧,你还真在我面前各种阴阳怪气,以为我听不懂啊?
我怎么不敢打你?你前天不是在宴会上说任由我像惩罚叶静淳那样惩罚你吗?哦~我差点儿忘了,叶静淳昨日已经被祖母送去家庙里修行了,可惜我那时在长公主府留宿,尚未归来,没能看到她哭得凄惨的模样。”
叶静萱脸色微变。
她见过叶静淳被人绑起来,扔进马车里,哭得咳血的模样。
太夫人还借此威胁她,要她以后做了七皇子妃,也休要得意忘形,须知没有昌荣侯给她做后盾,她连七皇子后院里最卑微的侍妾都不如。
“假以时日被七皇子休弃了,我们只能把你送进家庙里,免得让你坏了我叶家女娘的名声!”
叶静萱望着困住叶静淳的马车渐行渐远,一时心神恍惚。
此刻也没有回应叶静姝的话。
叶静姝却也不恼,她今日本就是来找茬的,多的是折磨人的手段。
“来人!叶二小姐以下犯上,目无尊卑,实在僭越,给我掌嘴!”
站在她身旁的两位粗使婆子立即撸起袖子,一个拉开叶静萱身旁的丫鬟,一个在满屋子的尖叫哭泣声中,高高举起巴掌,狠狠扇下去。
叶静萱完全没料到叶静姝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凶,而院子里竟也没有一个能护住她的,以至于婆子扇的第一巴掌,就把她被打懵了。
她感觉半张脸都在发麻,耳畔一阵嗡嗡嘶鸣,不知耳朵是不是被打聋了。
强烈的害怕变残疾的恐慌,让她也开始尖叫起来,拼命挣扎。
然而婆子抓住她的衣领,一掌接着一掌,打得非常厚实,很快她便觉得满嘴血腥味,牙齿也松动了,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软嫩的脸蛋已经被打得斑斑血痕、整个高高肿起,唇角破了,兜不住牙齿舌头,连口诞都溢出来。
叶静姝始终冷眼瞧着叶静萱越来越狼狈丑陋的模样。
这一次,她没再心软。
虽然婆子打到十二巴掌时,已然震慑全院,原本尖叫哭嚎的丫鬟仆役,看到主人受刑至此,全都老老实实地缩着身子,心惊肉跳地听着巴掌声,没有一个敢发出一丝啜泣。
但直到婆子打了二十巴掌,几乎打得去掉叶静萱半条命,她才喊停。
宴会上的事,还有萧暵的话,让叶静姝清晰地意识到,她和叶静萱绝不可能再和平共处,既然注定要成为仇敌,那她必须要把叶静萱压得死死的,绝不能让叶静萱成了七皇子妃后,再借着七皇子的势欺负她!
扇巴掌的婆子回到叶静姝身后,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手,缓解酸麻。
而叶静萱早在衣领被婆子松开时,便软软地倒在地上,气息微弱。
她还没有昏迷,神情恍恍惚惚地朝叶静姝望去,想讨个说法。
眼前一片模糊,但是……此刻逆着日光站立,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瞧她的眼神仿佛是在看蝼蚁的人——
是叶静姝?!
怎么可能会是叶静姝?
叶静萱惊恐地睁大红肿的眸眼,拼命想看清叶静姝的容颜。
不可能,绝不可能!
叶静姝只是个不通礼仪的乡下人,浑身都是铜臭味,言行举止粗俗不堪,修养学识更是浅薄似纸,在皇都是声名最狼藉的女娘!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这样的、仿佛自出生起便待在昌荣侯府里接受世家贵女的教导,以至于连骨子里透着无上贵尊……
这怎么可能……
叶静姝上前几步,俯身仔细打量了一眼几乎面目全非的叶静萱,待看清叶静萱眼里的惊恐后,满意地勾了勾唇。
她笑道:“这才对嘛,我太善良,自认亲回府后一直没有教训你,倒叫你忘记了你亲娘是个罪人,你能待在府中是我的恩赏,你该对我感激涕零、感恩戴德,而不是骑在我的头上作威作福!不过没关系——”
叶静姝直起身,抬起冷漠下巴,语气淡淡地道:“拨乱反正,为时未晚,自今日起,我会连带着你亲娘的那份罪孽一起,每日都令人好好地罚你!”
【作者有话说】
新开了一个预收《邻居有八条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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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如下:
柳允贞是网络虚拟声优主播,面容姣好,身材曼妙
近日出门,她总觉得有人跟踪她,可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她这副恐慌害怕的模样,落在邻居男眼中,主动提出柳允贞遇到麻烦,可以找他解决。
邻居男叫韩珉宇,身材高大,年轻英俊,听闻是个生物学博士。
柳允贞比较信任这类高学历阳光帅哥,于是在某次坐电梯,感觉身后的黑衣口罩男似乎要非礼她时,吓得电梯门打开后,直奔向韩珉宇家门前。
敲门声和女人的啜泣声传来,门后数条粘腻湿滑、泛着幽冷蓝光的粗壮触手,瞬间消失。
男人关掉耳机里柳允贞喑哑的歌声,俯身将满是卫生纸的垃圾桶收拾干净。
俊美的面容慢慢挂起标准的笑,脚步稳稳地走过去拉开门:“柳小姐,你遇到困难了?”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叶静萱的意识几近涣散, 全凭着一股屈辱感在强撑,听到叶静姝这番话,瞳孔一缩, 压在心底的戾气猛地爆发,竟吐出一口血。
这时,她的大丫鬟灵絮气喘吁吁从外面跑进来,见到屋中场景,不由惊得浑身一僵,跪倒在地,膝行而前。
“小姐!小姐!?”
灵絮与叶静萱自幼一起长大,是雨霖院一众丫鬟里最忠心的,见到叶静萱这般凄惨形容, 顿时哀恸不已。
她一直后悔自己没跟着叶静萱前去长公主生辰宴, 另一个大丫鬟彩兰心思不正, 害得七皇子来救叶静萱,造成眼下这等局面。
如今她不过是去了夫人那里送一样东西, 耽搁了一时片刻, 竟又看到叶静萱被人欺辱……
灵絮愤愤地拦在叶静萱面前,回身怒视着叶静姝,道:“大小姐!二小姐如今已经是七皇子妃了, 莫说是您, 便是太夫人也没有资格罚她!今日之事, 还请您务必给个说法,否则……”
“否则?”叶静姝打断, “哈!你是在威胁本县主吗?”
灵絮顿了顿,县主?
是了,这个一直蛮横无理、欺辱小姐的乡下女竟然被封为县主了……
方才掌嘴叶静萱的粗使婆子, 立马冲上前,狠狠扇了灵絮一个大耳刮子,张嘴唾骂道:“什么七皇子妃我呸!给你这个贱丫头天大的胆子,你去皇帝面前告状去吧!看看县主惩戒妹妹,皇帝愿不愿意插手置喙!”
晴荭顺势冷哼一声,道:“二小姐的七皇子妃究竟是怎么来的,整个皇都的百姓都心知肚明,奉劝诸位,莫要以为跟着二小姐,自己就此水涨船高,连县主都敢不放在眼里了!”
乌琴随之附和道:“雨霖院的丫鬟竟都这般不懂规矩,怪不得二小姐在长公主生辰宴做下那等丑事……县主,奴婢瞧着,是时候劝告夫人,给二小姐换一批新的丫鬟了,否则这些恣意妄为的丫鬟去了七皇子的府邸,若是撺掇着二小姐再做出什么丑事,我们昌荣侯府的脸面还往哪里搁!”
她们神色肃然,句句锋利如刃,灵絮本就畏惧叶静姝的身份,此时不由神色惶惶,眼底泛起怯意。
倒是叶静萱终于缓过劲,忍着痛意低声嘶笑起来。
叶静姝挑眉:“你笑什么?”莫不是挨了打,受不住,人疯了?
叶静萱断断续续低笑:“我的七皇子妃究竟是怎么来的哈哈哈哈……大姐姐不是最清楚吗?拿此事侮辱我?哈哈哈哈莫非到了此时此刻,大姐姐还以为自己很清白吗?一万两黄金眼也不眨地拿出来,全天下恐怕就大姐姐以为宿家不过是普通商贾!”
叶静姝已然认定叶静萱疯了:“你是不攀咬别人不会说话吗?我看你是被掌嘴掌少了,李婆婆!”
掌嘴的婆子又要站出来。
叶静萱率先说道:“宿家!你敢不敢回宿家问问你那个养母,究竟是不是她让高城县伯的女婿,指使那个傻子来害我清白,你敢不敢去问!”
在长公主生辰宴上她是这般说辞,如今并无外人在,她还是这般说辞。
她说的这般笃定,脸颊红肿,嘴角溢出血,眼神满是刻骨恨意。
全然不似故意造谣的模样。
叶静姝稍稍顿了顿,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怀疑,上次回宿家时,娘亲似乎猜到她受欺负了,以娘亲最是护短的脾气秉性,若是查出欺负她的人是叶静萱,定然会想法子报复回去……
“呵,你真是疯了也恶毒!我凭何因你的几句挑拨,去质问我娘亲?”
叶静姝微微俯身,婆子立即抓住灵絮的头发把她拖走,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叶静姝与叶静萱低语。
“闭紧你的嘴!”仅仅以她和叶静萱能听到的声音,“你落到如此下场,全怪你自己内里藏奸、居心不善,你给我好好记住,往后我若是听到宿家一星半点儿的风言风语……想必满朝文武无人在意七皇子娶一位哑妃!”
叶静萱猛地喉间一阵发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又迷茫又害怕,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竟是叶静姝。
叶静姝那个蠢货,看着张扬跋扈,实则心软手软,找不出证据,都只能气闷地瞪着眼,看着她各种污蔑她。
究竟发生了何事,她怎么突然无视这些证据,还学会威胁她了?
见叶静萱把话听进去了,叶静姝站起身,使了一个眼神,晴荭点点头。
随后晴荭取出太夫人掌家的令牌,准备接管雨霖院,换掉所有丫鬟婆子,将叶静萱彻底软禁于此地。
此事也是太夫人的意思。
太夫人不满冯雨真的求情,又不好当众驳掉儿媳的面子,便让叶静姝来处理此事,叶静姝正好想狠狠揍叶静萱一顿发泄情绪,便拿着令牌带人过来了。
眼下事情得到圆满解决。
叶静姝转身离开。
所行之处,人人战战兢兢,行礼的姿态简直卑微至极,与之前那副懒散轻慢的样子截然不同。
果然杀鸡儆猴最为有效。
经此一事,莫说昌荣侯府内,便是整个皇都,也没人敢看轻她了。
但叶静姝已无心思得意这些了,她实在有些担心胡夫人。
叶静姝之前便察觉过,在她面前慈爱善良的娘亲,在外人跟前似乎异常强硬狠辣,只是她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娘亲身处商海之中,为自保立足不得已的权衡和锋芒,从没有往更深一层去想。
叶静萱差点儿被高城县伯的傻儿子欺辱之事,若真是娘亲的手段,她虽不甚赞同,但绝不会怪罪娘亲。
娘亲是为了她,才这般费心筹谋,她怎么会不知好歹,为着一个伤害过她的外人,去伤了她们母女情分。
她反而还要想法子遮掩……
幸好这事,只有叶家人、七皇子,还有当时在场的嵇家女娘和郑四娘子一干人等知道……
叶静萱恐怕没机会再提及此事了,七皇子形同废人,叶家未免惹祸上身,也不会去刻意散播。
看来,是时候去会一会嵇家女娘和郑四娘子了……
思及此,叶静姝不免想起萧暵那夜的话,他让她拿郑四娘子练一练手。
萧暵……萧御昭……
被强吻后的唇瓣似乎记住了那种奇怪的感觉,每每发呆时抿唇,总忍不住浑身发热脸发红。
啊啊啊啊啊真是该死!
不就是个男人吗,她这是怎么了?想来想去的都不像她了……
当时怎么没多踹几脚!
登徒子!坏东西!
以后见到他必揍他一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步至一处竹林,叶静姝抬脚踹了好几下,直把竹叶踹得哗啦啦响。
她气得梗脖子瞪眼的模样,落在不远处的冯雨真眼里。
冯雨真莫名扬了扬唇角。
府中孩子何其多,却没有哪个像叶静姝这样率真活泼。
她心里生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是她的女儿,若非意外,该伴在她膝下,每日这样嬉笑怒骂,这一潭死水的日子该多有愉快……
遗憾丝丝蔓延,冯雨真走过去。
“珠珠,你在作什么?”
想来是长公主生辰宴上的事,让她至今难以释怀?
可不要气坏了身子。
叶静萱自小体弱,冯雨真养女儿时总是下意识担心女儿的身体。
她身旁的李阿保笑着提醒道:“大小姐,夫人来了!”
叶静姝早已听到冯雨真的声音,她只是不想应答。
太夫人派人把掌家令牌给她时,顺便把冯雨真给叶静萱求情的事也说了。
她对亲生母亲的感觉一直很复杂。
刚认亲时,冯雨真抱着她哭过,还为她设计布置了安华院,送给她沉稳能干的冬阿保,她也很喜欢这个聪慧貌美的母亲,对冯雨真多有期待。
但后来,冯雨真一心拜佛,几乎没踏进过她的院子,即便她去小佛堂看望冯雨真,想如母女般说说笑笑,但冯雨真总是淡着一张脸,似乎难以适应她的嬉笑打闹,包括亲昵的贴脸、拥抱。
她还偶然发现,冯雨真不止对她这般冷淡,对叶廷臣也是如此。
她这点儿想亲近的心思便淡了。
如今骤然得知冯雨真为护叶静萱,不惜忤逆太夫人的命令、置尊卑体面于不顾,事情才拨云散雾般在心底清晰,原来冯雨真不是修佛修得看淡了骨肉亲情,而是这些疼惜是分远近亲疏的。
叶静萱才是冯雨真最疼惜的女儿。
“母亲安好!”
到底还是名义上的母亲,便是此刻情绪再乱,叶静姝还是回身行礼,也想趁机试探一下冯雨真的态度。
冯雨真走上前来,看到叶静姝额角的汗水,取出手帕,想给她擦一擦。
叶静姝下意识避开。
冯雨真也不恼,解释道:“我怕你出了汗,回院子后再贪凉,一来二去的得了病可就遭了。”
叶静姝并不领情:“母亲,我身体好得很,便是下河摸鱼,回来的路上再被太阳晒得暴汗,也不会生病。”
冯雨真忍不住笑了笑:“你竟然还下河摸过鱼啊?”
叶静姝点头:“是啊,我幼时宿家还很穷,我会和兄长去河里摸鱼,若是摸到一条肥鱼,晚饭便有大添头了。”
冯雨真笑意淡了下来:“都怪母亲不好,那时候……”
其实她一直很迷茫,或许当年她真的做错了,便是为了还未出世的珠珠,也该忍下叶升荣的背叛……
她的珠珠,那么小的一个婴孩,还没吃过奶,不比巴掌大多少,就那么沦落到人贩子手里了,也不知道挨过饿、受过打骂没有,被卖给穷商户后,又吃了多少苦头……
冯雨真一时心痛得落下泪来。
叶静姝却不是来和冯雨真诉说童年过得有多苦涩的,况且她不觉得苦。
“母亲,我把叶静萱打了一顿,还决定在她未出嫁之前,都不允许她离开雨霖院,想必在这里遇到您,是您听说我去了雨霖院,您害怕我欺负叶静萱,于是赶紧过来阻止我,只可惜——”
冯雨真赶紧打断:“并非如此,我并不知道你方才去了哪里,我是准备进宫找皇帝的……”
生怕叶静姝误会,她吸了一口气,连忙把所有事情解释清楚。
“萱……她不肯嫁给七皇子,求到我头上,我只是顺势而为,因为我也不想她嫁给七皇子,七皇子再废物,也是皇帝的儿子,若是出现意外,让他当了皇帝该如何是好?”
她望着叶静姝,心里愧疚万分,却不知该如何补偿。
“你父亲把事情都和我说了,她瞧着只是个体弱多病的可怜孩子,我没有想到她这般狠毒……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珠珠怎么从来不找我说这些事呢,不,这不怪你,是我没有照顾好你……竟然没有察觉到这些事……
我绝不能让她再有机会伤害你,我会让皇帝撤销旨意的!”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缓缓跪下)
这章和下一章留评的读者宝宝,每个人都有红包
非常抱歉!
第30章 第三十章
没料到冯雨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叶静姝怔了怔,心底的防备渐渐卸下,深藏的酸涩也消融了几分。
冯雨真再次拿起帕子时, 叶静姝没再躲开,别别扭扭地被擦了汗。
但叶静姝还是不太信冯雨真不在乎叶静萱了:“母亲,若是叶静萱以后再敢造谣生事,我,我会毒哑她的。”
冯雨真顿了顿,仔细把叶静姝额头的汗都擦干净,才春风化雨般笑了笑:
“旁人或许会说我狠心,养了十六年的女儿,也能说舍弃便舍弃, 但我心里明白, 我以前疼惜萱……叶静萱, 是因为我以为她是我十月怀胎辛苦诞下的骨肉。如今真相大白,她并非我亲生, 而我的亲生女儿, 出生便被偷换,流落在外受尽苦楚……
我不否认,我对她还有母女亲情, 但我也无法忘记, 若非她的生母造孽, 我与珠珠何至于分离十六年?
十六年来,叶静萱享受着侯府嫡女的一切, 她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用名贵药材治病养身, 有名师教导她读书明礼,便是出门在外,也是太子妃的尊贵待遇,受人跪拜、逢迎、称赞……
而我的珠珠又是吃什么,穿什么,生病了用的什么药?曾读过什么书,可习过琴棋书画?养父母是被人瞧不起的商贾,她出门在外可曾受人欺辱?”
冯雨真说完这话,已是泪水涟涟,喉咙堵塞,久久再难续言。
身旁的李阿保也跟着哭,道:“大小姐流落在外受了多少苦啊,这些苦谁又能替大小姐受过?夫人心里清楚,倘若她念着往日情分厚待二小姐,那于大小姐而言,真是天大的不公!”
叶静姝从来不知冯雨真心里竟是这般想的,一时震惊又恍惚。
心底的疙瘩几乎尽数解开,她不由酸楚难过起来,安慰道:“我不曾受过什么苦,母亲别伤心。”
冯雨真握住叶静姝的手微微发抖,反复念着:“是苦的,是苦的……”
便是大睢国首富之家的女儿,也绝不可能比太师外孙女,昌荣侯嫡长女,未来太子妃过得更体面更尊贵。
叶静姝怎能没受苦呢?
她只是待在侯府的时间不长,还未曾彻底体会到其中差距。
当然,她也可能体会到了差距,但她根本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可冯雨真作为母亲,却无法不在乎这些本属于她亲生女儿的东西。
见她如此,叶静姝极为动容,但垂首思索半晌,终是决定一次问个明白。
“既然……既然母亲不想为了叶静萱而委屈我,那,那为何还坚持要把叶静萱留在侯府做嫡小姐……
还有,我总觉得……总觉得母亲对我不太亲近……我喜欢抱着人撒娇,可我每次抱母亲,母亲对我有些……”
她没好意思说身体僵硬排斥。
但冯雨真哭得更厉害了,显然是痛极了,整个人一颤一颤的,眼瞧着几乎站立不住,摇摇欲坠。
李阿保一脸心疼:“夫人就生了两个孩子,世子是小郎君,与母亲太过亲近,总是不庄重、不沉稳的,让人觉得难当大任,二小姐……自小体弱多病,人也怯怯的,不敢亲近夫人……夫人其实,未曾被孩子亲近过,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啊……”
叶静姝愣了一下,全然没想过竟是这个原因,她以为母亲天然亲近孩子,就像胡夫人那样,见到她就想抱她。
冯雨真几乎把脸埋进帕子里。
她极少这般失态,便是决心与叶升荣和离时,也不曾掉过几滴眼泪。
“不怪他们,怪我执拗……我一看到他们,就会想起叶升荣……我后悔我怨恨……我觉得我这一生很不值,什么自幼的情谊……为他生了两个孩子,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李阿保在一旁哭道:“夫人,您别这样想,奴婢心痛……”
身后几个丫鬟婆子也跟着落泪。
叶静姝神色复杂,闹成这般众人悲哭的场面,绝非她所愿。
原来母亲不是不爱她和叶廷臣,只是父亲曾经的背叛,让母亲太痛苦了,以至于无法对他们很亲密。
叶静姝往前一步,有些无措地抬起手臂,深深抱住冯雨真。
母亲好像有些可怜……
“何必呢,”她叹道,“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折磨成这般模样……”
冯雨真趴在她肩膀上哭了一会儿,泪眼模糊抬起头:“珠珠说什么?”
叶静姝深吸一口气,松开冯雨真,看到她哭得微微红肿的眼眸,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恨铁不成钢:
“母亲,我都已经十六岁了,您为着父亲背叛您一事,苦了整整十六年,这十六年来,父亲和苏姨娘和和美美,温馨幸福得很呢!可是您呢,守着那个小佛堂整日抄经念佛的,那经有什么好抄的,我最烦抄书了!还有那佛……我还是避谶罢,不说这个……”
李阿保觉得她这话说的有些不能共情冯雨真的意味,不赞同:“大小姐,您不懂夫人心里的苦……”
叶静姝对李阿保的打断很不满,蹙眉反驳道:“有什么好苦的?父亲找别的女人,母亲就去找别的男人啊!”
想到无比贪恋男色,几度渴望房事之趣、整日想成婚的好友詹雪晴,再想到强吻她的玉质华容的萧暵……
在冯雨真和李阿保齐齐震惊得恍惚的眼神中,她叹道:
“唉——无论如何,断没有委屈自己的道理啊!父亲到底是老了,您多去赏一赏年轻貌美的小郎君,看多了,您便能品到其中趣味。
反正我的朋友是这样说的,您想一想嘛,年轻水嫩的小郎君在您面前一一脱去衣物,露出强健紧实的腰腹,求您垂怜他疼惜他……我保证,您抱着小郎君睡一夜,根本想不起来我父亲是谁,更别提什么陈年旧恨了!”
“叶!静!姝!”
突然一道熟悉的恼怒声打破了在场数人恍然大悟又羞耻难当的思绪。
叶静姝蹙眉扭头一看。
果不其然,叶廷臣这个……等等,他身旁站着的人是——父亲?
啊……所以她刚刚说的那些话,父亲全都听到了么……
瞧瞧这胸膛起伏脸发黑的模样……定然是听见了啊……
叶静姝悄悄摸了一下鼻尖。
哎呀,当着父亲的面,劝告母亲红杏出墙,呸!是劝告母亲寻找第二春,还是挺尴尬的呵呵……
但仔细想想,父亲早就红杏出墙,呸!是早就寻找第二春了,那么母亲红杏……呸!寻找第二春,父亲又凭什么阻止呢?母亲找漂亮小郎君暖被窝一事简直天经地义,父亲应该全力支持!
叶静姝小胸膛骄傲得挺起来,如此以来,母亲沉迷男色的温柔乡,乐而不思过往的苦涩,日子定然过得一日比一日舒服,见到他们兄妹也不会膈应了。
她这是在帮叶廷臣,叶廷臣还拿眼珠子瞪她!呵呵,果然如娘亲所言,养儿子就是不如养女儿贴心。
“你,你一个姑娘家,”叶廷臣指着叶静姝,简直羞耻于诉说,“你都给母亲说了些什么浑话!”
叶静姝觑着他:“你那么气干嘛?又不是让你找小郎君!”
这下不止叶廷臣脸红听不下去了,昌荣侯也彻底听不下去了。
“住嘴!”他呵斥道,“你若是闲的无事,回院子看书去!上次小测,贺女傅说你才得了丙……呵,我叶家世代诗礼传家,何曾出过一个丙级生!”
叶静姝不忿:“父亲又干嘛生气?你怀疑我得了丙,不是你亲生女儿?”
眼瞧着昌荣侯已经气得连连冷笑,后槽牙咬得死紧。
叶廷臣顿时头大,实在担心叶静姝受罚,忙打圆场道:“静姝,詹三娘子来找你玩,你就先回去吧。”
叶静姝想了想,不情愿地道:“我知道了。”
临走前,她又回身抱了抱尚且迷茫的冯雨真,甜笑道:“母亲,别哭了,为着一个老男人痛哭,哪有被一群年轻郎君哄着笑舒服啊?您好好考虑考虑,考虑好了告诉我,我帮您找!”
皇都的青年俊才,十之有六都朝她献过殷勤,她绝对能轻易打听出来合适母亲的小郎君。
然后完全无视身后传来的昌荣侯暴怒的声音,翩然离去了。
前往安华院的路上,叶静姝隐约想通了一些事,不禁为母亲感到发愁。
叶静姝觉得,母亲未必不想彻底挣脱昌荣侯府这个泥潭 。
只是母亲作为世家贵女,自幼受到的教导,便是男人可以不忠贞,但女人绝不可以不忠贞。
想来,母亲有些畏惧世人的污言秽语和家人的冷眼指责,否则不会至今未能与父亲和离了。
母亲的避世和悲痛,也未必是痛苦于父亲的背叛,极有可能是痛苦自己无力改变当前的处境。
叶静姝还太年轻,未能彻底理解男女的爱恨情仇。
冯雨真之所以至今没有和离,还有一层原因是她对昌荣侯还存有爱意。
每当她发觉自己还爱昌荣侯时,痛苦叠加痛苦,以至让她对自己也生出了痛恨,这才是她抄经念佛的原因,她盼望自己真的断绝情爱,离开昌荣侯。
暂且不论冯雨真和昌荣侯,詹雪晴坐在安华院喝茶许久,看到叶静姝闷闷不乐地进门,连忙起身笑道:
“宿宝……额,珠珠,你快来瞧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宝贝!”
叶静姝提不起兴致:“莫非是你让你兄长给你组了车队,去岭南取荔枝回来了?我可不爱吃荔枝。”
詹雪晴拉住叶静姝的手腕,轻轻叹了一声:“我哪有这种口福?”
待二人都坐在软塌上,詹雪晴煞有其事地拍了拍手:“进来!”
珠帘微动,一位高大男子低首俯身地进来了,却一声不吭。
“你昨日不是给我写信,说你被废太子给欺负了吗?”
詹雪晴凑过来,指了指这个男人,挤眉弄眼道:“你瞧瞧他像谁?”
叶静姝疑惑不解,心想詹雪晴搞什么花样,不经意抬眸打量了一眼。
猛地站起身:“萧暵?”
她的嗓门不自觉地提高,外间守着的丫鬟吓得要进门:“大小姐?”
詹雪晴连忙道:“无事!你们可别进来,我和你们大小姐正说笑呢!”
外间丫鬟等了一会儿,等到叶静姝也出声:“对,是这样。”
才回了一句:“奴婢省得了。”
詹雪晴拉住叶静姝,让她坐下来,凑过来小声道:“不是废太子,是我寻到的一个很像废太子的男人,这不是打皇子属于大不敬吗?但废太子欺负你,你总要出了这口气才是!”
叶静姝方才讶然出声后,这个男子其实有被惊得抬了一下头,露出一张堪堪清秀的脸——与萧暵截然不同。
听闻詹雪晴之言,叶静姝更是彻底冷静下来,道:“你简直胡闹!又不是这人欺负我,我干嘛要欺负这人啊?你快把人送回去!”
原来只是举止和身形极像萧暵,这乍然一瞧,还怪唬人的。
詹雪晴不愿意:“我都付了钱的,二百两白银,八品小官的四年薪水呢!买这人四个月任由你欺负……这人是一个马夫,穷得叮当响,但身板结实,你就安心欺负他吧,他也巴不得被你欺负赚到这笔钱呢!”
叶静姝算是体会了一下叶廷臣的头大如斗的感觉:“这都什么和什么,哪能用银钱侮辱践踏人家……”
“大小姐,小人愿意。”
男子垂首,瞧着乖巧懂事,说出话却是语出惊人:“请您尽情用银钱侮辱践踏小人,小人甘之如饴。”
抬眸发觉叶静姝和詹雪晴神情都有些怪怪的,又加了一句:“我真的非常缺钱,请大小姐赏我这次机会!”
叶静姝:“……”
詹雪晴不由叹息:“这世道,真是有钱便能让铮铮铁汉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家珠珠得开心颜呐!”
叶静姝:“……”
头好痛。
大概祖母的头疾传给了她。
她忍不住推开詹雪晴:“热,你离我远一些……我好好想一想……”
这事简直太荒唐了!
她还从来没有欺负过无辜人。
哪怕这人为了银钱乐意至极,她也有些难以接受。
不行,不行,太奇怪了。
叶静姝定了定神,准备严词拒绝。
银钱便由她还给詹雪晴,让这人不必还了,就此离开吧。
恰在此时,这人突然跪下,膝行至叶静姝腿边,竟从怀中取出一条黑色皮质带毛刺的马鞭,嗓音低哑地道:
“小人名叫竹竿,皮糙肉厚,一点儿也不怕痛,请大小姐责罚!”
叶静姝心颤了颤,盯着这条马鞭,再看看乖巧跪在她脚下,身形与萧暵几乎一模一样、任由她欺辱的竹竿。
竟然可耻的、有些心动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竹竿就是太子伪装的。
迂回地负荆请罪,大胆地夜探香闺!
俺们太子殿下就这样不择手段(?)渴求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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