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唐突 乱七八糟的
奚湜身上这条真丝家居睡裙非常有女人味, 细细的肩带下面坠着蕾丝收边的低领口,露背,还是显腰身的款式。
略带潮湿的发丝随着奚湜的动作从肩头滑落, 脖颈和锁骨这些皮肤薄的部位在沐浴后呈现出一种白里透红的颜色, 暗香浮动, 偏偏她又紧蹙着眉心, 来势汹汹。
比起威胁,更像是投怀送抱。
被揪衣襟的林佑鹤顿了一瞬,老老实实地被人投怀
被人威胁。
奚湜唇齿间若有若无的温热吐息落在耳侧,林佑鹤略微偏了偏头。
刚才她敞着浴室门洗澡的水流声够撩人了,浑身上下就只穿着一条睡裙也非常能蛊惑人心, 但今天日子实在特殊。
他还是需要留些理智的。
林佑鹤很清楚,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奚湜都不会这么轻易就和外人坦露心声。
他能察觉得到,她在不管不顾地说出这些话的瞬间就已经在感到后悔了。
奚湜似乎有些懊恼, 沉默片刻,终于松开林佑鹤的衣襟, 后退半步,眼底的情绪也越来越清明克制,只剩下胸腔微微起伏。
柔软的蕾丝花边像蝴蝶翅膀,随着她的喘息缓慢翕动。
林佑鹤淡然收回落在奚湜身上的视线:“奚小姐说的别有用心是指”
奚湜渐渐找回理智,顷刻间压下那些横冲直撞的浮躁和焦虑。
她换了个暧昧不明的可惜语气,试图把刚才的失控的行为推给三天前发生的事——
“看来林先生记性不怎么好呢。”
奚湜搬进来后从来没在这间厨房里做过吃的, 料理台上贫瘠到只有药盒和林佑鹤灌满热水的玻璃壶。
林佑鹤的确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被人推到墙上拽皱了衣襟他也不发火,只是老实巴交地靠在墙上推了推眼镜, 默默整理着衬衫领口。
也许是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情,他沉吟地和她对视着。
奚湜千回百转地瞥开些视线:“我以为我那天说得很清楚了。怎么,林先生现在”
她故意停顿, 饶有兴趣地说,“是为自己之前的保守感到后悔了吗?”
林佑鹤这个老实人说:“不是,奚小姐的意思我明白。”
明白还不赶紧走。
奚湜不咸不淡地送客:“这些药该怎么吃,电子病历上应该有写吧。”
林佑鹤点头:“是有。”
见林佑鹤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奚湜干脆直接问了:“林先生不打算回自己家?”
“我在等外卖。”
林佑鹤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温和地安慰,“应该很快就到了”
像是印证林佑鹤的话,奚湜家的门铃忽然被按响了:
叮咚——叮咚——
林佑鹤走出厨房打开防盗门,奚湜听见他礼貌地道谢:“谢谢,辛苦了。”
奚湜以为林佑鹤只是多此一举地给她订了个晚饭之类的,准备随口丢两句诸如“再这么待下去我可能会误以为林先生也对我别有用心”“林先生是准备在今晚和我发生点什么吗”这类的话把林佑鹤先打发走。
她完全没想到林佑鹤会提着一个压纹考究的蛋糕盒走回厨房。
林佑鹤把蛋糕盒放在料理台上,拆开,从里面取出一枚小而精致蛋糕。
他说:“想来想去,过生日还是应该要有个蛋糕才对。”
怎么
奚湜发怔地看向林佑鹤。
林佑鹤温声说:“提前问过医生的,说是可以适当吃一点。”
奚湜还是一言不发。
林佑鹤温柔地笑笑:“那我先回去了。”
直到林佑鹤拿起挂在玄关的长羽绒服从奚湜家离开,奚湜都没有说过半个字。
奚湜甚至没有仔细看过蛋糕上的样式,在林佑鹤的关门声里迅速转身逃离厨房,好像蛋糕是有手有脚会追出来吃人的洪水猛兽
过生日这类有仪式感的庆祝活动极少发生在奚湜身上。
小时候还没有妈妈下落那会儿,每到奚湜生日姥姥都会格外思念妈妈,姥姥会帮奚湜煮一个白煮蛋,带着目光放空的笑容一遍又一遍地给奚湜讲她出生那天的情景;
在奚湜的妈妈下葬之后,姥姥一直按照得到妈妈消息的日期带着奚湜去扫墓祭奠,也就是奚湜生日的前一天。思念到肝肠寸断的老人在寒冬腊月里走上一遭,回来总要生病卧床几天才能恢复精气神。
奚湜的家庭总是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忧伤,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去做浪漫的事。
有段时间,奚湜甚至担心姥姥会因为失去念想而在某天突然离她而去。
林佑鹤买的生日蛋糕虽然不大,味道却源源不断地从厨房里飘散出来,有种巧克力太妃糖的甜香味。
奚湜上一次吃到正儿八经的奶油生日蛋糕还是读初中的时候。
那一年奚湜和姥姥像密封罐头一样了无生气的生活里,终于多了一抹色彩——
那年夏天奚湜家隔壁来了一位新的租客,是个很温柔很时尚的阿姨。
那个阿姨带着礼物来敲奚湜的门,不太好意思地表示自己以前在国外工作,最近才回国,想学学怎么办理宽带和用手机支付账单。
正值暑期,奚湜闲来无事,很乐意帮助她穿着大胆且时髦的新邻居。
一来二去,她们越发熟络,奚湜才知道邻居是一位国外内衣品牌的设计师。
奚湜在邻居家的电脑里看到模特们穿着漂亮的内衣款款而行,震惊,羞涩,又觉得惊艳到过目不忘。
她喃喃自语:“她们好美。”
她把姥姥拉到邻居家一起看内衣时装秀,姥姥目瞪口呆,认真看了很久,而后搓着一双皱巴巴的手感叹:“这些孩子们可真漂亮,我们那时候没有这些,你妈妈的第一件内衣还是我亲手给她缝的。小湜,你妈妈要是能穿到这么好的衣服一定比她们还要漂亮的。”
邻居阿姨说:“您也可以穿!”
姥姥吓坏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穿不了这种!”
邻居阿姨说:“怎么穿不了,我有一款新设计就很适合您啊。”
奚湜觉得总是踩着高跟鞋的邻居阿姨和每一位街坊邻居都不一样,她忍不住好奇,问邻居阿姨为什么不去租高级住宅区的房子而是来这边住。
邻居阿姨说了一家很有名的面馆的名字,很随性地说自己是喜欢吃面才搬来的。
奚湜认为那家面也没有多好吃,至少她就不会因为想吃面就留住在这个又吵闹又人言可畏的破地方。
她拿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等我以后赚钱了可不住这儿,我要带着姥姥去住高级住宅。”
邻居阿姨却看着画纸上的花纹:“奚湜,你真的很有天赋。”
奚湜扭头:“啊?”
邻居阿姨很高兴地叹了一口气:“审美这个东西真不是每个人生来就能有的呢。”
几天后,奚湜开始跟着邻居阿姨学设计,又被邻居阿姨带着找了靠谱的画室学绘画基础。
奚湜开始有梦想,有期待,有对未来的美好的设想。
生日那天,邻居阿姨送了蛋糕给奚湜,奚湜心潮澎湃地看着跳动的火苗,许愿:“我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内衣设计师,做又漂亮又舒适又健康的好内衣。”
姥姥补充:“还是得耐穿,现在的东西质量都太差了。”
于是奚湜嘹亮地补充:“还是得耐穿!”
在奚湜上高中的那年,邻居阿姨告别奚湜和姥姥回到国外处理工作和生活问题,说有机会一定回国看她们。
送别回来的路上,奚湜和姥姥在热闹的大街上接到了金樾璟园壹号的售卖宣传单。
她说:“我以后也要去国外上班,攒钱给姥姥买这种好房子。”
姥姥睁着一双老花眼看宣传单:“金什么,金树什么园儿。”
姥姥说,“小湜!这是不是植物园啊?”
姥姥听力不太好。
奚湜抬高声音说:“不是!这是高级住宅!大房子!”
时隔经年,姥姥好像终于找到点盼头:“哦,那我可要好好活着等小湜赚钱买大房子。”
窗外,附近街道上的汽车鸣笛声和回忆里的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的声音重合。
奚湜无意识地把膝盖蜷抱在胸口处。
只差那么一点点
她们就能幸福了。
十七岁那天早晨从家里出门时,奚湜还以为只是平凡而普通的一天。
那天奚湜丢了画稿,问了同桌,也问了前座的同学。
他们都说没有见过。
奚湜是从来不会把自己那些画稿拿出来给其他人看的。
那几天她在设计给姥姥的生日礼物,所以才每天都随身带着。
隔天下午第一节 课结束的课间,黑板上还留着数学课的公式,高温和昏昏沉沉的睡意笼罩着整间教室。
她迷迷瞪瞪地趴在课桌上犯愁,不知道画稿究竟会被自己掉在哪里去了。
突然,一阵撕裂般的刺痛自头皮而起。
奚湜还没反应过来,先听到同桌的男生骇然地吼了一声:“你是谁啊!”
直到从椅子上摔倒,奚湜才在磕碰的疼痛中迟钝地反应过来:
是有人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抡在了地上。
奚湜在同学的搀扶下站起来。
一张画着浓妆的面孔咄咄逼人地用手里的一沓东西往她头上,身上,反复砸了几下,最后在奚湜的同学试图阻拦的时候把那沓东西猛地砸在课桌上。
画稿顺着力道飞出去几张,那个陌生的女人尖着嗓子质问:“就是你在勾引我儿子吧!”
同学们茫然地看着她们,奚湜也被飞来横祸给砸懵了。
愣了好一会儿,一向文静少言的少女才涨红着脸试图冷静反驳:“我没有,您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您。”
女人冷笑:“你没有?”
然后扬手把桌上的画稿全都扫落。
描绘着优美而动人的人体曲线的画稿和画着内衣图案的画稿一起落在地上。
画稿引起了短暂的寂静和几声窃窃私语。
奚湜忙着去捡:“不要踩!”
那都是奚湜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心血,里面还有给姥姥设计的生日礼物图。
女人却踢着那些纸张说:“让你们重新认识认识你们的同学,她叫奚湜,是个送男生这种东西的贱货。”
奚湜气得浑身发抖,拿着几张画稿就要和面前莫名其妙的女人理论清楚。两人撕扯在一起,最后被赶来的老师拉开——
“这位家长!”
“放手!”
“请您冷静一点!”
走廊里传来各个班级的上课声,奚湜头发凌乱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在蝉鸣和读书声里听见女人怒吼着拍着桌子质问。
女人言辞激动:“我申美艳,从来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学生!这就是你们学校你们班教出来的学生吗?啊?!陈老师我每年送你这个数,不是用来看我儿子在学校被这种学生勾引的吧!”
奚湜根本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听了好久也只听明白那个叫申美艳的女人是班里一个男同学的母亲。
申美艳在收拾屋子时,在男同学的枕头下面发现了奚湜的画稿和男同学颇有情愫的日记。
办公室里的吵闹声持续了很久,后来奚湜被叫进去。
陈麟田阴沉着一张脸质问奚湜:“奚湜,这是你画的?”
奚湜点点头。
陈麟田又问:“是你送出去的?”
陈麟田毕竟是奚湜的班主任。
哪怕他是个经常带着酒气出现在教室、会在早课时迟到、叫班级里不学习的学生去食堂给他买早餐然后坐在讲台桌吃的老师,奚湜也曾以为,班主任一定会为自己主持公道。
奚湜忍了半天的眼泪忽然就忍不住了。
她哭着摇头:“不是,我的画稿昨天就丢了,我没有送过人。”
女人“噌”地站起来指着奚湜的鼻尖:“你说我儿子偷东西?再说一遍试试!”
陈麟田不耐烦地叫来了申美艳的儿子,要当面对峙。
奚湜和男生几乎没说过话,委屈地想,真相总算可以大白了。
那男生面红耳赤地低着头:“画稿是奚湜给我的。”
奚湜不可置信地看着男生,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教师办公室里的空间并不十分宽敞,每张办公室上都堆着厚厚的试卷或者书籍。
她只记得陈麟田一直推搡自己的背,逼迫她给申美艳母子鞠躬道歉,推得她差点撞倒其他老师的书。
陈麟田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语气居然还有些苦口婆心——
你说你节骨眼上闹出这种事情让老师还怎么评优啊,说出去对你也不好,赶紧承认错误回去上课吧,啊。
申美艳对这个解决方案十分不满:“陈老师!光道歉是没用的,她得给我写个保证书,万一我们家孩子以后心理出什么问题她们家得负责,负全责。”
然后又说,“陈老师可不能只顾着自己有个优秀的儿子在国外读书”
陈麟田不好对家长发作只能又推奚湜:“欸,那是自然。奚湜,让你写保证书听见没有?瞪什么眼睛,谁让你把这种东西送给男同学的?”
十七岁的奚湜完全不懂得审视夺度和示弱,浑身颤抖着抹掉眼泪,倔强地看向身上有酒气的陈麟田:“我没有,我没有送过!该道歉的是偷我画稿的人,是污蔑我的人,是动手打我的人,还有您。”
她十分委屈,“您不相信自己的学生就只想着评优,根本就不配做班主任。”
这句话激怒了陈麟田,他把厚重的教案册砸在奚湜身上:“我不配?”
砸完又用一本书扇在奚湜头上,“我不配,你配吗?啊?”
陈麟田骂了一句脏话,“画这种东西还指望别人相信你,还要不要脸!”
奚湜捂着额角依然拒绝认错。
陈麟田说:“您先回去,我叫这学生的家长过来解决问题。”
“早该叫家长。”
申美艳让儿子去上课,然后埋怨着奚湜的家教和没见过面的家长离开办公室。
陈麟田真的在翻班级通讯录。
奚湜突然慌起来:“老师,我姥姥在生病,老师我求您了不要找我姥姥!”
“老师求您了我姥姥真的病了。”
“我会写保证书的,是我错了。”
“老师,老师,求求您求求您。”
“滚开!”
陈麟田一把推开奚湜,然后拿着班级通讯录和手机往外走。
陈麟田把奚湜反锁在办公里面,在奚湜的哀求声里拨了她家的座机号。
如果那通电话没有打通就好了
这些往事经常在奚湜的梦魇里重温,想到陈麟田和申美艳的脸,奚湜彻底冷静下来。
奚湜起身推开次卧的门,伤感地看向窗台上的骨灰盒。
她们还是搬到高档住宅区里来了,只不过,现实和当初的设想天壤之别。
奚湜把额头抵在朴素而冰冷的陶瓷材质上,闭上眼睛。
片刻后,她重新披上无坚不摧的画皮铠甲。
在奚湜正在思考如何借着还医药费和蛋糕钱的说辞,重新布局接近目标人物时,玄关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这种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只会是林佑鹤。
奚湜在敲门声里关好次卧的门,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守着手机。
敲门声停止后,手机果然响了——
【开下门。】
奚湜神情微妙。
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手机再次响起:
【抱歉,我准备自己按密码了。】
随着按动密码的提示音,门锁解开,奚湜看见林佑鹤大步走进来。
视线搜寻到安然无恙坐在沙发上的奚湜,林佑鹤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微笑着说了句:“还以为奚小姐身体又不舒服了,抱歉,我这样闯进来没有吓到你吧?”
奚湜想,是她该感到抱歉。
她露出和几天前讲起妈妈的事时类似的表情,从沙发里抬眼看着林佑鹤:“林老师。”
林佑鹤不动声色地在奚湜脸上巡视过两三秒,微不可闻地叹息。
客厅里没开主照明灯,奚湜也没看清林佑鹤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反复无常,不确定对方还能不能不计前嫌,只好思索着说:“我今天情绪不太好,说话也不怎么好听”
顿了顿,补充,“你生我的气吗?”
林佑鹤往沙发前走几步,垂着眼睑站在落地灯的光亮范围里。
他没有顺着她的话回答,而是问:“奚小姐知道现在几点吗?”
奚湜下意识扫了眼挂钟。
八点三十七分。
林佑鹤神色温和地对奚湜伸出手:“我刚煮好生日面,过来一起吃吧。”
奚湜没有犹豫,沉默而顺从地把手搭在林佑鹤掌心里,跟着林佑鹤去了他家。
林佑鹤家里依然弥漫着温馨的生活感,餐桌上摆着他们刚拿过来的生日蛋糕和两碗热气腾腾的生日面,茶几上那瓶玫瑰如同三天前一样热烈地盛开着。
兜兜转转还是要把这张网继续织下去。
林佑鹤完全不计前嫌:“坐吧。”
奚湜坐下来,用筷子尖碰了碰碗里的翠绿的上海青和荷包蛋,发现面条下面藏了两只切过花刀的鲍鱼和一块长相标致的精排。
奚湜握着筷子,看向林佑鹤。
林佑鹤笑着说:“我爸妈以前会煮这样的生日面给我吃,他们的手艺比我好很多。和面擀面抻面这些都是我爸的工作,我妈妈会亲手熬汤底,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大半天就为了给我煮一碗生日面。”
这是奚湜第一次听林佑鹤提起家人,他父母感情应该很好,所以他才会对稳定的感情关系有那么大执念吧?
林佑鹤说自己现在勉强算依葫芦画瓢,面是超市里买来的手工面,汤底也只放了猪油和生抽等调料,催着奚湜趁热尝一尝合不合胃口。
奚湜慢慢吃了一口:“味道很好。”
这碗面的配料实在是过于丰富了,量也大,吃到后面半碗,奚湜的速度逐渐慢下来些,身体里的血液却好像更畅通了。
比较糟糕的是,她一直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现在的感觉有点像晕碳犯困的前兆。
奚湜打算趁自己脑子还清醒速战速决:“之前的问题,林老师还没回答我呢。”
一直安静吃面的林佑鹤放下筷子,用纸巾擦拭唇角,然后认真看着奚湜:“我没有生你的气,换作我是你,这几天心情也不会好,你已经很坚强了,坚强到我看着你总是很担心。”
奚湜反应几秒,猜测林佑鹤说的大概是她妈妈的忌日和她的生日挨着的事。
心真软。
她微笑着冲他眨了下眼睛:“那我就放心了。”
林佑鹤说:“毕竟才刚出院,待会儿吃完蛋糕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佑鹤点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他起身,逐一关掉家里的灯光,在一片昏暗中走回餐厅。
奚湜并不期待吹蜡烛这个环节,她压着内心的抗拒,依然是面带微笑地看着林佑鹤从餐边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枚金属打火机。
咔哒,打火机上腾起火苗,林佑鹤用它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
手机上的手电筒被关掉了,黑暗里只有蜡烛上的火苗在跳动。
林佑鹤说:“许个愿吧。”
奚湜短暂闭了会儿眼睛,然后装出一脸高高兴兴的模样睁开眼,转头说:“许好了!”
奚湜没想到林佑鹤就站在自己的餐椅旁,一只手撑着餐桌,一只手撑着她的椅背,正俯身看着自己。
她转头的时候差点撞到他的下颌。
餐厅里突然寂静下来,奚湜在摇曳跳动的烛光里和林佑鹤对视。
奚湜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和林佑鹤对视就会生出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喉咙很干很痒,一时间又很挪不开视线,只能就这么和林佑鹤互相盯着看。
时间久到呼吸都开始有些不太稳的时候,奚湜才听见林佑鹤带着笑腔调侃她:“许愿是要吹蜡烛的,光看我没用。”
奚湜目不转睛道:“没用吗~”
林佑鹤抬了下眉。
奚湜开始看林佑鹤的鼻梁和嘴唇了:“万一只有你能帮我实现呢。”
林佑鹤的镜片和眼睛里都跳着烛火,全神贯注地缠着奚湜的视线:“方便问问奚小姐许了什么样的愿吗?”
奚湜什么都没许。
想说的也更露骨。
但她今天揪过人家衣襟,还把人压在墙上和人家咬牙切齿地放过些狠话,这会儿他们关系才刚有些缓和
奚湜转动着晕碳的脑子,慢悠悠地编:“当然是希望林老师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的唐突了,还希望林老师能遵守承诺,帮我留一张元旦晚会的邀请函。”
林佑鹤说:“会留的。”
对话也没打断他们这种近距离的对视,那根快要燃到尽头的蜡烛上面的火光晃得厉害,把晕碳的奚湜晃得更晕了。
她抿抿唇,都有点想问问林佑鹤,他这么温情地看她,是不是真的因为想反悔和她睡个不纯洁的觉了。
蜡烛燃尽,“噗”一声灭了。
餐厅里霎时陷入一片黑暗,被烧焦的奶油弥漫出一股更浓厚的甜味。
奚湜在蜡烛熄灭的时候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因为她察觉到林佑鹤的靠近。
他身上的衬衫布料蹭着她的肩,很轻很痒,然后餐厅的灯就突然亮起来。
奚湜看清林佑鹤越过自己按亮灯光的动作,默然蹙眉,挪开些。
林佑鹤大概误会了奚湜蹙眉的意思,解释:“奚小姐放心,那天你说的意思我真的能理解,不会纠缠你的。”
奚湜眉心蹙得更紧了。
林佑鹤笑得温柔纯洁:“不过我想,我们毕竟都这么熟了,又是邻居。哪怕不发展其他关系,这样互相关心一下照顾一下或者偶尔一起吃个饭应该也没什么吧?”
作者有话说:
林佑鹤:超纯^-^-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7章 濡湿 饱暖生闲事
这是奚湜在成年以后过的唯一一个生日。
生日之后, 奚湜开始自我反思:
总觉得自己还是不该按时吃饭。
每次奚湜在林佑鹤家里吃饱喝足就格外容易动恻隐之心。
看来是饱暖生闲事。
就像昨晚奚湜吃完热乎乎的生日面和甜津津的生日蛋糕,起身告辞,林佑鹤送奚湜到门口, 忽然扶着门框低头靠近, 她顶着一颗晕碳的头、画皮里挂着深夜意志力薄弱不堪的灵魂, 当即以为林佑鹤是要向自己索吻的。
心跳都跟着漏跳了半拍。
结果林佑鹤垂着他那双温润多情的眸子认真地说了句:“生日快乐。”
奚湜沉默两秒, 压下心底的微妙,带着“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妈妈”“我还没家”的柔弱走上前抱了抱林佑鹤:“有林老师这样的邻居真好,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生日面。”
这句也不全是谎话。
她真的是第一次吃。
令奚湜感到欣慰的是,林佑鹤这种热心肠的大善人真的是很吃这一套。
隔天早晨不到七点钟,老实人就巴巴地跑来敲门送早餐了。
凌晨时奚湜刚从熟悉的梦魇中再度惊醒, 洗了个澡, 捧着咖啡杯在客厅僵坐两个多小时,乍然听见敲门声, 吓得打了个激灵。
她拖着像从坟里新刨出来的、僵硬冰凉的四肢磨磨蹭蹭挪到玄关。
推开防盗门——
林佑鹤穿着一整套利落的黑色西装,手肘搭着件羊绒大衣, 站在门口。
他把两个热乎乎的保温盒塞给奚湜,说是煮了八宝粥和做了蛋饼,味道还可以,所以拿过来给她尝尝。
说着,他抬腕瞥了眼手表,看样子是着急要走。
奚湜目光在林佑鹤这套行头上扫了一圈, 熟稔地调侃:“林老师这是要去相亲呢?”
林佑鹤摆摆手:“学校有外宾来访,得走了, 这个时间太堵车。”
奚湜把保温盒放在一旁,披着睡袍靠在门边对着林佑鹤招招手:“你领带没系好。”
林佑鹤不疑有他,毫无防备地顺着奚湜的动作俯身:“是吗, 我不大会弄这个”
奚湜捏着领带结帮林佑鹤紧了紧,意味不明地轻声道:“林老师晚上早点回来。”
林佑鹤抬眸。
奚湜眯着眼睛妩媚地笑:“这都快元旦了,答应过请林老师吃饭的事总不好拖到明年吧。”
林佑鹤说了声“好”就匆匆离开了。
早晨的走廊里有些冷,奚湜看着林佑鹤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熟练地收敛笑容,没什么表情地抱着尚有余温的保温盒回到屋里。
办公桌上摊开着一张一米半长的画纸,纸两边分别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申美艳和陈麟田的速写画像,又细又直的单边箭头链接着他们各自的社会关系和生活习性。
申美艳那边密密麻麻的箭头如同蛛网,陈麟田这边则是打过叉的居多。
陈麟田的妻子是在奚湜读高一上学期时因病过世的。
那时候刚开学不久,同学之间也没有多熟,全靠着交换学校里道听途说的各种八卦消息来拉进距离。
奚湜记得有人说过这件事,所以指向他妻子的箭头被划掉了。
奚湜的视线在画纸上缓缓移动——陈麟田父母亲戚都在老家,从不露面;陈麟田的酒友都是有社会关系复杂的中年群体,比陈麟田本人还更难接近
除了林佑鹤,她暂时别无他法。
自古开弓没有回头箭。
事已至此,再想其他的也没用,奚湜打开林佑鹤的保温盒,然后被里面满到几乎溢出来的八宝粥惊了一跳。
第二个保温盒更夸张,整整齐齐的一叠蛋饼,足足有八张。
就在奚湜对着满满当当的爱心早餐怔神之际,手机响了。
林佑鹤操心地发来微信:
【要按时吃药。】
奚湜想了想,温情回复:
【好的。】
【路上慢点开。】
奚湜早晨吃,中午吃,下午吃,吃了一天才把这两盒食物彻底消化掉。按时吃饭按时吃药这件事令她难得的整天都处于血液流畅的状态,所以晚上林佑鹤回来前奚湜的“饱暖生闲事”几乎到达峰值。
林佑鹤提前打过电话问奚湜晚饭安排,奚湜看了一眼外面天昏地暗的雾霾,拨着她的小算盘,很体恤似的:“天气不好,我要是说点几份外卖回来在家里,林老师会不会觉得我这请客请的没诚意?”
林佑鹤笑了一声:“不会。”
奚湜说:“我这边比较简陋,不然我去你家里等外卖吧。”
她笑呵呵地说道,“让林老师进屋就吃上热乎饭菜。”
林佑鹤没有拒绝。
奚湜这次不打算借林佑鹤的衣服穿,反正只是做邻居,又不是要做别的,自认中规中矩地穿着长睡袍,完全不觉得自己长睡袍里面穿抹胸配宽松长裤的装束有什么问题。
她散着一头蓬松的卷发,顶着一脸精致到可以走秀的妆容,端着巨型保温杯,自己输入防盗门密码走进她好心的邻居家。
不知道是不是林佑鹤早晨走得急,他家里开着一扇窗,吹散了室内本该有的温暖。
奚湜顶着凉飕飕的冷风走到窗边,关了窗,才在整洁的客厅里嗅到一丝和林佑鹤身上相似的清冽味道。
茶几上的玫瑰还开着,玻璃花瓶里的水有着新换过的澄澈。
奚湜没碰林佑鹤放在沙发上亮着屏幕的电脑,也没动他桌上的书本草稿,走到书房门口,隔着一段距离睇书架上的相框。
她松松垮垮地拢着敞开的睡袍,盯着陈麟田那张该死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开始挑选外卖。
林佑鹤进门时还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他换了拖鞋,边和奚湜打招呼边把大衣挂起来,说话间抬手扯掉了领间的领带:“出门碰上校领导聊了几句,耽搁了,不好意思,让奚小姐久等了。”
奚湜听见按密码锁的声音就已经起身,笑盈盈地靠在离玄关半米远的柜子上:“时间刚刚好,外卖也才送来呢。”
她看着林佑鹤的动作,总觉得可惜,不明白林佑鹤长了这么一副能肆意妄为的皮囊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恋爱结婚。
林佑鹤是带着几盒水果回来的,和奚湜说着话先钻进厨房把水果洗干净、装了果盘才和她并肩走到客厅。
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怎么买了这么多?”
奚湜随口忽悠人:“不知道你今天想吃什么,就多买几样尝尝呗。”
林佑鹤有些无奈:“我不挑食,让你破费了,稍等我一下,我去把衣服换下来丢洗衣机里就来吃饭。”
奚湜问了句:“是不喜欢穿西服吗?”
林佑鹤笑着:“不是,有同事抽烟,沾了一身烟味。”
奚湜看着林佑鹤挺阔的背影:“林老师,我们在茶几上吃饭吧,你要是不忙的话我想放个电影看看!”
林佑鹤没回头:“不忙,听你的。”
奚湜打开电视,用手机搜索可投屏播放的各类电影,电影海报一张张从视线里滑过,她却忽然有点倦了。
因为这种事情,奚湜已经重复着做过太多太多次了。
无论是面对接近会计学专业的老师还是接近申美艳的财务总监,只要和人打交道,总是少不了对症下药的伪装和量体裁衣的迎合。
人类天生渴望归属感、渴望被理解、渴望在磨难打击中有人抱团取暖。
就像职场失意的会计学专业老教师无法拒绝全心全意崇拜自己的学生;
就像刚经历丈夫背叛的财务总监无法拒绝比自己还要惨的情绪垃圾桶。
在过去那些伺机而动的潜漫长伏期里,奚湜甚至随随便便就能回忆起无数个和今天相似的剧本场景:
在打开的电视里播放投其所好的影片;
桌上放着曲意逢迎的美食;
心里盘算着无数个能拉进关系的话题;
然后在这个能令人放松的情景下小心地从对话里提纯有效信息,耐着性子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机会
这就是她十七岁以后的全部人生。
奚湜刷着手机,正准备找个能调戏到林佑鹤的爱情动作片出来给自己提神醒脑,忽然听见一阵慌乱的叮铃咣当。
奚湜寻声而来,看见林佑鹤背对着她单膝跪在洗衣房。
洗衣房的瓷砖地面上漫着一片湿答答的水迹,略显狼藉,看样子是洗衣机进水口的水管出了点问题。
奚湜还在琢磨着,要不要为了加深自己的小可怜人设伸手去帮忙修个水管,林佑鹤已经用毛巾堵住洗衣机的上水口然后利落地关掉了水闸,自己把问题给解决了。
林佑鹤手上滴着水珠,突然转头,看向抱臂靠在门框边看热闹的奚湜。
奚湜猝不及防:“林老师真是全才。哦,我搬家的时候留了几个维修电话,你要不要叫人来看看?”
林佑鹤站起来:“太晚了,要洗的衣服也不急着穿,明天再说。”
他用被水打湿衣袖的小臂往上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饿了吧?”
奚湜吃了一天爱心早餐,完全不饿,但还是点点头。
林佑鹤说:“我收拾一下,我们先吃饭。”
等林佑鹤完全站直身形,奚湜才看清他身上的状况——
回来时那件黑色的西服外套已经脱掉了,只剩下被水打湿的白衬衫和西裤。
濡湿的衬衫布料半透不透地贴在林佑鹤宽肩窄腰的身躯上,林佑鹤抽了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
这么一动,浸水最多的衣料部分短暂地和皮肉分开,又沉甸甸地贴合回去,若隐若现地勾勒着林佑鹤的腰线。
这可比看林佑鹤害羞要提神醒脑多了。
奚湜一下子热心起来,一会儿去帮忙拿毛巾和浴巾,一会儿帮忙接过滴水的衬衫丢进脏衣收纳筐里。
她忙前忙后地为自己谋福利,笑眯眯地在林佑鹤身上打量,还主动提出帮人家擦水。
奚湜一本正经地摆出好邻居的姿态:“你白天忘了关窗户,擦干再去吃饭吧,不然又要着凉,转过去我帮你擦一下背?”
林佑鹤说:“这怎么好意思”
奚湜不由分说地从林佑鹤手里拿过毛巾:“我生病时多亏林老师照顾,礼尚往来!”
她拿着干燥柔软的毛巾对着林佑鹤脊背上微不可查的潮湿轻轻按了几下,又恶劣地顺着脊柱慢慢擦拭。
看着他后颈漫起一层淡淡的红色,她才把毛巾递回去说,“好了。”
林佑鹤这个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老实人非常有礼貌:“谢谢。”
奚湜心情好了不少:“不客气~”
林佑鹤换家居服的时候奚湜就坐在客厅沙发里等着,等他再出来,已经是一身干爽的模样,林佑鹤摘了眼镜在擦,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了奚湜一眼。
奚湜还在找电影,没留意那边,听见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才抬头。
她抬眼就看见林佑鹤用牙撕开了什么东西的透明包装袋,把里面的小东西咬出来吃了,然后戴上眼镜笑着走过来。
林佑鹤不是会在客人面前吃独食的人。
奚湜纳闷:“是什么?”
林佑鹤说:“糖。”
奚湜摸不准林佑鹤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吃糖,只觉得他靠着沙发坐在她身边的地毯上时,身上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味。
奚湜订的外卖的确是太多,光是满满当当的寿司盒和一大份芥末黄油罗氏虾已经快要把茶几占满了。
林佑鹤把水果和花瓶挪到地上,又把挤在角落的各种烧烤摊开些,有些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医生说你最近要吃些好消化的食物”
话锋一转,“奚湜,你在喝什么?”
奚湜正咬着巨型保温杯的吸管大口畅饮,被林佑鹤这么一问,忽然有些心虚,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她面不改色:“升压茶。”
林佑鹤温和地拆穿了她:“升压茶应该不是这个颜色。”
奚湜往嘴角上多舔几下:“那就葡萄汁吧。”
林佑鹤看了奚湜一会儿,探身抽出张纸巾,和奚湜肩膀挨着肩膀靠近了。
之前他们有过很多类似的举动,奚湜以为林佑鹤又要帮她擦嘴。
没想到林佑鹤非常会随机应变,关系变了,行为马上跟着变了。
他只是把手里的纸巾叠了一道然后递过来,咬着他的薄荷糖问:“要吗?”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8章 湍动 其他方面的
林佑鹤问“要吗”的时候, 奚湜突然涌起一点想不管不顾和他接吻的冲动,蹙着眉,蓄势待发地沉默。
林佑鹤像是看不懂奚湜眼底湍动的情欲, 咬着他那颗该死的糖, 和和气气地捏着那张纸巾和她对视。
嘴上说着撩人误解的词儿, 却只打算当个好邻居递一张纸巾?
奚湜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要!”
她随手用指背抹掉唇角沾染的红酒, 剥了一次性餐具的包装袋,恶狠狠地夹住无辜的鳗鱼寿司塞进嘴里。
林佑鹤不动声色地挪开保温杯,给奚湜倒了杯温水,然后把那张叠过的纸巾搁在她手边,好像那些隐在暗处的歹念都和他无关, 清清白白地做他的正人君子林老师。
鳗鱼寿司死得很惨。
奚湜得到林佑鹤一句欣慰而含笑的夸奖:“奚小姐今天食欲很旺盛呢。”
奚湜面无表情, 边用力嚼寿司,边想:
奚小姐其他方面的欲也很旺盛。
定在林佑鹤家里吃外卖这个算盘打得不够好, 不但没有维持着邻里和睦的假象在深夜畅聊成彼此的知交,连电影都没放完, 奚湜就克制着自己的恻隐落荒而逃了。
她揉着眼睛谎称自己晕碳了困的要命,要回家睡觉。
林佑鹤依然把人送到门口,伸手一拦。
奚湜按捺着那点蠢蠢欲动,顺着林佑鹤骨节分明的手,看向他眼睛。
深夜的走廊里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冬风,林佑鹤的眼波却漾着清泉。
林佑鹤指了指奚湜的眼睑:“睫毛揉掉了, 待会儿进眼睛会不舒服。”
奚湜心不在焉地往眼睑和眼角附近摸了几下,没摸到, 一时也没想起回家照镜子清理这个简单的操作,闭着一只眼睛,摸着眼周和林佑鹤三目相对。
林佑鹤帮奚湜把睫毛给弄下来了, 他温热的指腹轻轻扫过她的眼睑处,一触即离,惹得奚湜睫毛轻颤,骤然睁开眼睛。
林佑鹤把指腹上的睫毛给奚湜看,然后说:“去睡吧,晚安。”
奚湜感觉自己可能真是又晕碳了,洗漱后晕头转向地钻进被子里。
之前还觉得故意撩拨林佑鹤帮他擦背是自己占便宜,一回到床上,再回忆林佑鹤背上的轮廓和线条反而有点折磨。
奚湜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间恍然记起些不真切的片段——
四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有人哄着她张嘴。
她不肯,像遇到冷空气的温变动物那样往被子里钻,往枕头下面藏,恨不得刨个洞钻进床垫里蜷缩起来。
结果还是被哄她的人捞起来坐着,强势地扳开她的下颌,把苦森森的药片压在她的舌尖。
药片她都咽了还不放过她,几近惩罚地搅动了几下。
奚湜有过抵触,还咬了人,最后却在逃不脱的梦魇里落进温暖踏实的怀抱。
有人和她同床共枕、帮她擦掉额角的冷汗,拍拍她的背,温声哄她,说,都过去了。
好像是在私立医院病房里
奚湜嗅到了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个人脖颈间的干净清冽的味道,像莲花,淡淡的,被体温烘烤着。
莲花香
是林佑鹤!
奚湜还没完全入睡就被这个似梦似真的印象给惊得霎时间睁开眼睛。
她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在寂静的夜色中惊魂不定地怔了好久,久到肩膀都凉了,才抬手把早已从肩头滑落下去的睡裙细肩带给提回来。
私立医院的病房稍微宽敞些,那张病床的确能挤着睡下两个人。
但林佑鹤要是真这么容易就能和她睡到一张床上去,她今晚根本都不用回家。
而且林佑鹤的调情应该不是这个风格吧,感觉他是会在床上也束手束脚到一直问疼不疼的那类人呢。
肯定是梦。
奚湜几乎夜夜噩梦缠身,这还是第一次做这种有点色气的梦。
拿着好邻居剧本的她坐在床上回忆了一下林佑鹤那套婚恋观,又回忆了一下他俩差点滚床单的那晚,觉得他现在就像一块看得见吃不着的肥肉一样,令人垂涎。
正经吃了一整天饭的奚湜今天晚上没觉得有那么冷,但也不算很暖和,走神想了会儿林佑鹤,又缩回被子里。
又是一夜载沉载浮的梦魇。
隔天睡醒,接到林佑鹤的电话,奚湜才发现他不是肥肉而是一根吊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
而她就像垂涎胡萝卜的驴,驴很想硬气,但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
胡萝卜的声音在电话里更显温和:“奚小姐醒了吗?保温盒还在你家,本来想着送早餐结果发现手边没有容器可以盛。”
奚湜现在一听见林佑鹤的声音就觉得舌尖不怎么舒服,抿着唇没吭声。
林佑鹤问:“要过来吃早餐吗?”
不要!
奚湜在心里咆哮着。
林佑鹤顿了一秒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是我想用早餐贿赂你,请你帮忙。”
奚湜没好气地好奇:“什么忙?”
这是元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了,林佑鹤说他平时受到几位长辈的照顾,想去挑选些礼物,留着元旦那天拜访长辈们用。
他笑着问:“总觉得奚小姐的眼光更好,不知道有没有空陪我出去?”
变温动物要睡觉的!
没空!
奚湜忍气吞声:“有,等我吃早饭吧。”
年关将至,商场里人很多,一层的金首饰柜台上挤满了人,嘈杂声有些像奚湜家以前挨着的菜市场。
奚湜踩着高跟鞋避让开年长的顾客:“为什么不等到春节再送?”
林佑鹤温和地笑笑:“教育口有寒假的,等到春节很多长辈都随家人出去旅行或者回老家了,送不到的。”
奚湜想问林佑鹤是不是也要回父母身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对刷新数据库无用,因此没有开口,默默走在他身边。
这些年味的热闹令她很陌生,她看着那些喜气洋洋地凑在金店柜台前的人群,总觉得那是另外一个人间。
林佑鹤买礼品有点挑剔,他要挑的不是简单的营养品,坚果礼包,牛奶水果这些凑样数走个形式的东西。
而是真的按照长辈的习性在挑选。
林佑鹤说他刚到大学任职时受到一位老教授不少提点,受益匪浅。
老教授颈后肌肉劳损严重,十分畏寒,奚湜看着照片帮林佑鹤给老人挑了一条昂贵的山羊绒长围巾。
奚湜漫不经心般开口:“你那位,借你房子住朋友,他父亲那边要不要顺便也挑点什么,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
林佑鹤垂着睫羽嗤笑:“酒吧。”
周围的人声喧嚣吵闹,奚湜探身问:“什么,要挑什么?”
林佑鹤转过头,温柔地替奚湜隔开几乎撞到她肩膀的路人,笑着摇头:“直接给红包吧,毕竟住着人家家里的房子呢,只买几样东西也太不像样了。”
奚湜心里酸楚。
她做过那么多兼职攒了那么多钱,都没有机会给姥姥包个红包。
林佑鹤忽然在奚湜头顶上揉了揉:“送你一盆花吧。”
奚湜纳闷:“干什么?”
林佑鹤说:“作前两次玫瑰的回礼。”
然后林佑鹤还真就带着奚湜挤进花市,在年宵花里挑了一盆巨大的蝴蝶兰,让花店老板帮忙搬着放进车里。
回去的路上奚湜坐在副驾驶位里频频回头:“这花价格也太贵了,我们是不是被宰了?你我之间又没有利益交换”
她咬着新出炉的面包心虚地顿了半秒,“我看你还是把它拿去送给长辈算了。”
林佑鹤一副不是很懂的样子:“总觉得你刚才不太开心,俗了些,但年宵花就是要俗点才喜庆热闹,放你家里陪陪你吧。”
奚湜想讨巧地说一句什么话,一时没想出来,沉默地吃着面包。
跟林佑鹤在一起的时候奚湜总觉得自己多了点人味。
按时吃饭,吃零食,逛超市,逛街,还养花养草的。
情欲也稳定地时不时蹦出来晃荡那么一两下,差点得手的感觉总是勾得奚湜心痒痒。
元旦前一晚,奚湜带着林佑鹤留给她的邀请函走进林佑鹤任职的大学校门。
年轻的学生们在校园里穿梭,随便拉一个问,就能得到热情的指路。
奚湜读大学的时候总是独来独往又步履匆匆,除非是会计学老教师喜欢,否则几乎不参加娱乐性质的集体活动。
她在礼堂门口看见林佑鹤正和几位年长的前辈交谈,长辈们聊起来没完,林佑鹤随着他们往后台走,边走边低头按了几下手机。
奚湜手里的手机接连振动:
【到了吗?】
【我接你?】
奚湜回复说自己在逛校园,让林佑鹤忙他的没关系。
她靠在礼堂门口看星星,面前突然多出来一个人影。
男生的模样算有点小帅气,个头也高,摸着后脑勺问奚湜:“姐姐,你是哪个学院的?”
奚湜反正也闲着没什么事,随口问道:“你看我像哪个学院的?”
男生说:“表演?舞蹈?或者是隔壁飞行学院的吗?”
这是一个暗暗夸赞颜值的搭讪方式,奚湜轻轻摇头:“不是。”
男生问了几个问题,得到的都是奚湜敷衍的封闭式回答,还是看着她随着摇头节奏轻轻晃动的耳坠给奚湜留了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我微信也是这个。”
奚湜想起自己给林佑鹤写过的便签还在他家冰箱上贴着,对着手里的小纸片摇头笑笑。
眼前多出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肩膀上多了一只手。
奚湜被林佑鹤揽着肩往礼堂里带了几步,听见他说:“外面那么冷,怎么不进来坐?”
奚湜接过热饮。
林佑鹤说:“没带包吗,帮你收着?”
发现林佑鹤是在问自己手里的便签,奚湜思索着脑子里的事情,随手递过去。
林佑鹤那边还有事要忙,引着奚湜落座后就离开了。
眼前的热闹和奚湜无关,她有些预感,觉得很多事都该落幕了:
等了这么多个月,申美艳的《刑事判决书》也该下来了。
而陈麟田
奚湜只需要在元旦当天租车跟上林佑鹤的车,就能知道他拜访的所有长辈的地址,慢慢排查,总会查到陈麟田头上。
林佑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忽然问:“在想什么?”
奚湜乍然从阴谋诡计里回到庄重典雅的礼堂,对上林佑鹤的眼睛,只好对他摊开掌心:“便签还是我自己收着吧。”
林佑鹤静了两秒:“好。”
然而他摸摸裤兜,“不好意思,忙丢了。”
奚湜为把借口说得真实,挤出一声叹息:“丢了啊”
林佑鹤还是温和地笑着:“他和你说是哪个学院哪个系了吗,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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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默许 在黑暗中夜
昨晚, 旧年的最后一夜。
奚湜在喧嚣的大学礼堂里不算特别专注地看了一场自由、热烈、载歌载舞的集体狂欢,并在晚会结束后,蹭林佑鹤的车和他一起回到金樾璟园壹号。
林佑鹤因为弄丢便签的事情自责不已, 今天很早就来奚湜家送了三个保温盒。
他带着一身润物无声的柔情站在门口, 谦逊地说自己只能靠厨艺赔罪, 甚至皱着眉心迟疑地自言自语, “不然我托人调个监控?”
奚湜风情万种地笑着:“林老师的厨艺可比便签诱人多了。”
林佑鹤也跟着笑了笑:“元旦快乐。”
“林老师也元旦快乐。”
奚湜借着扭头看落地窗的动作压下眼底古怪的精光:“瞧着又是个阴天,可能有雪,林老师出门可要慢些开车。”
林佑鹤含笑说:“好。”
林佑鹤离开后,奚湜依次打开保温盒盖子:热腾腾的小米南瓜粥里缀着三颗圆润饱满的红枣,裹着玉米粒的虾饼煎得金黄酥脆, 还有一盒切成块的各色水果。
林佑鹤买回来的那盆蝴蝶兰就放在客厅里, 上挂着十几张写了吉利话的卡片,和那些淡粉色的花凑在一起很有点年味的热闹。
就像昨晚的元旦晚会, 再热闹的演出也有落幕散场的时候。
奚湜把保温盒的盖子扣回去,端着放进冰箱, 在睡裙外面穿了件大衣,拿着贴了标签的车钥匙出门了。
她凌晨时出去取回了自己下单租的车,就停在楼下不远处。
车里味道不太好,有前任租客残留的烟味,再被暖风空调吹一吹,简直熏的人头疼。
到底不像是林佑鹤的车里那样干净、整洁、永远弥漫着淡香。
奚湜蹙着眉降下一点窗, 在冷空气里不习惯地动了动脚踝——开车不能穿着高跟鞋,总觉得不大舒服。
几分钟后, 林佑鹤从楼道里走出来上了他自己的车。
奚湜戴上口罩,在一片蒙蒙雾色中尾随林佑鹤的汽车尾灯一起驶出住宅区的大门口-
天光晦暗,铅云低垂, 的确像奚湜说的那样有下雪的征兆。
林佑鹤瞥了眼后视镜。
一辆非常普通的银灰色轿车悄然在后面跟了三个路口了。
林佑鹤轻笑着想,车技不错。
十字路口红灯等候时间很长,那辆银灰色轿车被绊住了。
林佑鹤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没穿外套,不紧不慢地去逛了逛便利店。
再出来,果然看见隔了两个停车位的位置停了一辆车牌号眼熟的银灰色轿车。
林佑鹤去探望了两位比较尊敬的长辈,他进门并不过多寒暄,掐着时间离开,准备继续去第三家时,发现一直追在自己身后的银灰色小尾巴不见了。
担心后车的跟车安全,林佑鹤一直没往市中心的街道去,走的大多是快速路和商铺还没完全填满的新区道路。
这段路更是没什么人,应该不会这么轻易跟丢才对。
林佑鹤果断变道在路口打方向盘掉头,往回开了几百米,一眼就看见停在路边车位里的银灰色轿车。
人还在驾驶位里坐着。
林佑鹤继续开,把车停在离那辆银灰色轿车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走回来,隔着一条街在对面看奚湜。
这个距离其实看不清奚湜的表情,但他还是察觉到她和早晨接保温盒时那种几乎藏不住锋芒的感觉不太一样。
奚湜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像在出神。
外面飘着轻雪,寒气砭骨,林佑鹤站在街对面沉思。
他在思考原因。
前两次下车时林佑鹤手里都明明白白地提着礼品袋。
东西是奚湜陪着去挑的,她应该很容易就能辨别出那些并不是陈麟田的居住地址。
是什么让奚湜突然心乱?
在看到奚湜忽然把额头挨在方向盘上的时候,林佑鹤几乎下意识皱起眉心,想过去看看她是不是身体不适。
但他在顷刻间恢复理智,顿住脚步。很多事情现在还不能和奚湜讲清楚。
林佑鹤皱着眉眯起眼睛,算算时间,申美艳那边的《刑事判决书》差不多下来了吧?
雪越下越疾。
林佑鹤在街对面安静地陪奚湜待了很久-
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记事本翻开那页记了两个地址。
奚湜看见林佑鹤提的礼品袋了,知道那不是她要找的也还是记下来,有备无患。
奚湜是在跟踪途中接到检察官的电话的,她看到来电显示时非常意外,意外到几乎屏息,把车停到路边才敢接听。
正常来讲,检察官那边是不太会主动把最终的形式判决结果告知给举报人的,但奚湜之前那位按小时付费的法律顾问帮了忙。
奚湜呼吸有些急促:“检察官,您好。”
“您好。”
检察官的语气严肃平和,“申美艳的《刑事判决书》下来了,我这阵子忙好不容易休假,想着还是要和你说一声”
雨刷不断把落在风挡玻璃上的轻雪挥开,雪花轻盈,落地无声,但奚湜耳边轰着杂乱的嗡鸣,挂断电话前的礼貌和道谢只是凭借着惯性走完的程序。
申美艳被判有期徒刑七年。
这个结果比预想中要好些。
奚湜的手在抖,报复成功的快意本该让她放声大笑。
但她鼻腔酸楚。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奚湜茫然地望向眼前宽阔笔直的街道,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
眼前不可抑制地浮现起很多个画面:
几年前的夏日午后,申美艳突然出现在班级里时咄咄逼人的样子;
她自己抱着专业课本去找会计学的老教师问问题时,老教师讲完几句,笑容慈祥地端着茶杯等她自己想出结果的样子;
申美艳的会计秋楠喝多后趴在马桶边,又哭又吐的样子。
当她亲手递出去的刑刀终于斩落下来,削断坏人无忧无虑的生活。
她变得快活了吗?
申美艳和陈麟田是奚湜的仇人,同时也是奚湜活下来的动力。
报复申美艳;
报复陈麟田;
当目标终于达成,随之而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无尽的虚无与疲惫。
奚湜想开车回去。
可是她没有力气。
手机铃声又在响。
奚湜看看屏幕上显示的“Target”字样,颤着指尖滑了几下屏幕才把电话接起来。
林佑鹤安静片刻才出声:“在外面吗?”
奚湜“嗯”了一声。
林佑鹤继续温柔地询问:“天气的确不好,我这边的事情都办完了,你在哪,要不要我过去接你回家?”
奚湜脑子很乱:“我在练车”
林佑鹤于是笑:“这种天气练什么车呢,我接你吧。”
是啊,这种天气
好冷,真的是太冷了。
奚湜很想坐上林佑鹤那辆干净整洁的车,也很想吹着清新温暖的空调风回去,可是她不能让他来接。
她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贴着店铺招商热线海报的新建筑前。
奚湜说:“不用,我自己打车。”
林佑鹤很细心地叮嘱:“我看实时天气预报网页上显示待会儿雪还要更大些,奚小姐还是早些回家吧,家里暖和些,医生说你的身体情况不能再着凉了。”
奚湜重复:“回家吗?”
林佑鹤说:“在练新买的车吗,找代驾,如果不是就打车回来吧。”
顺着林佑鹤的话,奚湜找代驾把租来的车送回换车地点,又独自打车。
元旦节,商场外面到处都好热闹,热门餐厅的玻璃窗里人头攒动,奚湜站在外面等了很久才等来出租车。
司机师傅很抱歉地说:“对不住,路口实在是太堵了。”
奚湜什么都没说。
奚湜回到家,大衣脱在地上,她像被抽干了力气般脚步虚浮地从次卧抱出姥姥的骨灰盒,抱着它一头栽进客厅的沙发里。
她想起申美艳和陈麟田的对话——
“早该叫家长。”
申美艳趾高气扬地撇了撇嘴巴:“陈老师要是早把家长叫来,可能早就解决了,你看看多耽误时间。”
陈麟田烦躁地挥挥手:“没爸没妈,家里就一个没什么文化的老太太。”
申美艳鄙夷地说:“难怪,缺爹少娘短教育,这事儿还得陈老师多费心,我就先走了啊。”
奚湜就这么握着手机在沙发上蜷缩到半夜。
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申美艳要坐牢、吃牢饭,可是奚湜的姥姥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们说,人死后会变成看不见摸不着的鬼魂,不甘离去,终日陪在眷念的人身边。
姥姥真的会在吗?
姥姥不在。
好累啊。
好疼啊。
骨灰盒越抱越冷,那种浑身血液几乎凝结成冰的感觉又来了。
奚湜想起自己那个有点色气的梦,她很想在这样的时刻去拥抱另一具拥有温暖体温的身体,无端的渴求驱使她忍无可忍地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去。
奚湜几乎都还没听见通话忙音,林佑鹤已经接起电话。
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一根浮木,她说:“你在哪里?”
林佑鹤说:“在床上。”
奚湜像被蛊惑一般丢下还在通话中的手机,急不可耐地走出自己家的防盗门,几乎扑到林佑鹤家门前。
她按下密码,然后在黑暗中夜闯,一路走到主卧门口。
奚湜站在床头灯暗幽幽的光晕里,迫切地看着靠坐在床上的林佑鹤。
林佑鹤摘下一只耳机递过来:“要吗?”
而奚湜在林佑鹤眼里读懂了默许,于是她跪着床垫边缘,爬上床,钻进裹着林佑鹤体温的被子里面,把那只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
大提琴曲把夜色拉得醇厚而绵长。
奚湜卑劣地想,她在林佑鹤面前,有着无往而不利的悲惨身世。
她可以被默许。
奚湜嗅着清冽的淡香,蜷缩着身体把脑袋埋进被子里,紧紧贴在林佑鹤的腰侧,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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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更个肥章。
第20章 舔舐 温暖的庇护
低温对温变动物而言是致命的, 它们很可能会在寒冷中麻木地死去。
蓬松柔软的鹅绒冬被隔绝了寒冷和光源,卧室变成黑暗的洞窟。
奚湜像一条即将冻僵的蛇,终于遇到温暖的庇护所, 她紧紧收拢身体躲在大提琴曲和林佑鹤的体温里。
林佑鹤依然是赤着上半身靠在床头上的坐势, 他没动过。
被单耸动几下, 奚湜的额头抵着林佑鹤紧实的腰侧, 膝盖紧挨林佑鹤的腿,满肺清冽干净的味道也无法缓解抱骨灰盒时硌在胸口的疼痛。
奚湜气若游丝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面:“你可不可以什么都不要问”
林佑鹤隔着被子拍了拍奚湜的脑袋,温声:“可以。”
有了林佑鹤的承诺,奚湜混沌的忐忑终于安定下来。
耳边只剩下大提琴曲深邃的沉吟,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枕着床垫疲惫地沉入注定无法平静的暗夜里。
旧梦重惊, 创伤反刍。
那些画面频频来刺激奚湜本就危如累卵的心理防线——
十七岁的奚湜没能在办公室里等到姥姥病弱的身影。
陈麟田被学校领导警告过几句,站在办公室角落的奚湜听见陈麟田赔着笑保证说会这件把事情处理好, 还说周末请校领导吃饭什么的,恭恭敬敬地把人给送走了。
奚湜很怕陈麟田逼迫姥姥, 也很怕他对姥姥说难听的话。
心里像揣了一团乱麻惶惶地站在一旁。
越是临近放学时间,奚湜压在心底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她很无助也很委屈,又不得不询问唯一知情的陈麟田:“老师我姥姥有说要来吗?”
陈麟田手里摩挲一支精致的钢笔,面色可怖地看向奚湜:“闭嘴。”
姥姥为什么还不来?
天气这么热,奚湜很担心姥姥中暑,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她硬着头皮走到陈麟田身边去求他, 说姥姥的身体很不好,她想要去接姥姥, 接了一定会再回来的。
“老师,求求您了”
陈麟田憋了一肚子气,轻轻放下那支造型优雅的钢笔, 一巴掌扇在奚湜脸上。
他骂的很难听。
直到有其他老师进办公室过来劝住陈麟田,陈麟田才假惺惺地叹息,同他们说起奚湜不省心的恶劣和惹是生非。
放学铃声响起。
奚湜不听陈麟田的虚伪和栽赃,她趁机跑出办公室。
跑出学校大门,跑回熟悉的街道和老旧落后的住宅区,她越跑越慌,越跑越害怕,左眼皮一个劲儿地跳个不停。
原来人类是真的存在第六感的啊:
鸟叫声、蝉鸣声、邻居家的炒菜声和带着方言的对话声、楼道里的灰尘和霉味、脱落的墙皮和油漆
连同推开那扇虚掩的防盗门的瞬间本该扑面而来的闷热的中药味,全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片震耳欲聋的嗡鸣声。
姥姥瘦小的身体躺在客厅中央,黯淡的眼睛半睁着。
奚湜踉跄着扑到姥姥身边扑倒,哭喊着握住姥姥微凉的手。
手机一次又一次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奚湜对着通话界面嘶吼出家庭住址
其实那时候姥姥已经走了。
救护车的医护人员赶到后,冲进来查看情况,奚湜看见他们隐晦而同情地对了个眼神,还是善良地把姥姥抬上担架,试图委婉地告诉奚湜这个残酷的现实
奚湜浑身颤抖地把自己蜷得更紧,好冷,还是好冷。
快要被冻死了。
她在十七岁的盛夏里感受到妈妈下葬那天的风虐雪饕,砭骨的寒气从此驻扎在五脏六腑里,再也没有散去。
奚湜努力靠近身旁的暖源,额角沁出的冷汗蹭在干燥温热的掌心。
奚湜抓住那只手,像抓住一个妄想,骗自己,她已经把那只失去体温的勤劳而干瘦的手又给捂热了。
有个人隔着被子抱住了她。
耳边隐隐约约的大提琴曲和脊背上传来的一下下的安抚暂时驱散了梦魇带来的恐惧。
奚湜松开眉心,好像听见有人在大提琴曲里温声说,“别怕。”
别怕吗?
可是奚湜很害怕。
她害怕那张灰白的没有生气的脸庞,害怕那双肌肉松弛而翳翳沉沉的眼睛,她害怕姥姥再也无法开口的事实。
这些害怕让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跌入另一个梦里——
常年闲置的老旧的木柄尖刀上凝着厨房里粘腻的油污。
奚湜把它反反复复磨了一天一夜,她要带着它去找陈麟田要回姥姥的命。
奚湜跟踪了陈麟田两天。
决定动手的那个夜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路灯失修的小巷里伸手不见五指,浓墨般的夜色隐藏了奚湜悄然而至的身影和利刃的森然寒光,而微醺的陈麟田手里亮着灯光的手机是暗夜里最好的靶子。
但奚湜被突如其来的高大身影压进岔巷深处的墙角,她的挣扎悉数被镇压。
陈麟田踩着泥泞路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奚湜像疯了般的怒吼被对方轻松地覆在密不透风的掌心之下。
“就这么丁点力气可杀不了人啊。”
奚湜浑身血液都往脑袋里冲,像发狠的小兽,用尽一切办法,试图摆脱桎梏。
那个人忽然开口唤了她一声:“奚湜。”
奚湜是靠着仇恨涌起杀意的,被叫到名字的瞬间如遭雷击。
被发现了!
她震惊而恐惧地停下了挣扎,像被冷水浇透,大脑有过一瞬间的空白。
奚湜努力睁眼依然看不清面前的身影,只觉得对方呼吸平稳声音平静,叹息里甚至带了些莫名其妙的悲悯:“还真的是你啊。”
奚湜的小腿和牙齿开始发抖。
那个人继续说:“我知道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不要冲动。”
原来他不是陈麟田那边的啊
奚湜胸腔剧烈起伏,无法控制身体在过度紧张的杀意爆发后产生的无力和战栗。
她几乎握不住刀子,声音里淬满恨意:“我要他死!”
那个人不赞同地说:“你的人生还长,没必要为了这么一个烂人搭上自己的生命。”
奚湜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重复,“我要陈麟田死”
“让我猜猜你做过什么尝试?”
那个人的声音贴在奚湜耳边,“你已经去过警察局了,你说过想报警,但你不能证明他在电话里有直接导致你家人过世的威胁与恐吓内容,警察应该会告诉你这种情况属于日常生活风险,无法界定为犯罪也无法立案调查。”
他顿了顿,“所以,你在万念俱灰中想到要自己动手。”
是的,他说的没错。
奚湜那时候毕竟只有十七岁,是个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惹过长辈生气的乖乖女。
被发现和被全线说中的骇然令她恢复些理智,手里的刀柄几乎要脱手。
那个人似乎有所察觉,忽然松开些压制奚湜的力道,转而带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握紧了那把锋利的刀。
奚湜听到轻嗅的声音。
他好像把手中能取人性命的利刃凑到面前闻了两下。
然后他笑着说:“这把刀是你从家里带出来的旧物吧,磨刀石还在家吗?”
奚湜紧张地屏息。
他用刀碰了碰她的头发,“哦,还是长发。”
他们看不到对方,只能靠其他感知觉判断,奚湜察觉到他温热的指腹摩挲过自己的指关节,“连手套也没戴,真动手的话,来猜猜警方要多长时间才能根据你留下的生物学证据锁定你这个犯罪嫌疑人?我想应该不会太久。”
奚湜其实根本没想过要给自己留活路,她没考虑那么多。
那个人像猜透了她的想法,继续说:“你的力气太小了,陈麟田那部手机一旦脱手,失去光源的你打算怎么判断他的身形和落刀部位?”
他轻声问,“他是喝了酒,不过,还是不要小看人在生死攸关时的爆发力吧,你要怎么敌得过一个比你高比你体重翻倍的成年男人的反抗?”
这些奚湜都没有想过,她没有经验,她当然没有经验!
冷汗和墙上的潮湿渗透了她的衣服,牙关颤抖到她根本无法开口反驳。
“你想一击毙命?”
他握着奚湜的手带着她攥紧她掌心里的刀柄,把刀尖朝向他自己,带领她握着刀向上指向他的颈侧。
他说,“脖颈。”
刀尖向下游走,“咽喉。”
奚湜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做什么,整个人紧绷到几乎虚脱。
他语气里有游刃有余的沉稳和冷静,继续握着她向下,把刀尖停在前胸,她的掌侧几乎能感觉到他强有力却平稳的心跳。
“还有心脏。”
他轻笑着:“想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
奚湜混乱迟钝的思维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句话的含义,她的手已经被他按着把刀刺入他的前胸,利刃破开皮肉的顿挫感令奚湜瞬间睁大了眼睛,恐惧顺着脊背蹿到后颈,刻在基因底层的不能弑杀的本能被他唤醒。
他在她耳边喘息,然后说:“你看,其实你根本不喜欢做这种事,是不是?”
奚湜的眼泪夺眶而出。
泛着铁锈味道的温热液体沾染的奚湜手上,她下意识抽手想逃,却被他死死攥住手,他的声音藏着笑腔像哄人:“别动,嘶,现在拔出来可能真的有点危险了。”
他喘息着评价——即使无法一击毙命也可以靠乱捅让人失血过多,但她一定不会再有勇气第二次动手。
他哄着她:“奚湜,你不适合用这样血腥的方式寻仇,还是放弃吧。”
奚湜甚至感觉到胸口的幻痛,她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还有心情带着笑腔夸赞她把刀磨得不错。
那个人语调仍然波澜不惊:“死不了,没事,别怕。”
“真没事。”
“别哭了。”
奚湜呜咽着摇头:“我、我帮你叫救护车。”
他居然还在笑着:“愿意说话了?欸,问你几个问题。”
奚湜尽量握着刀柄不动,颤着下颌点头。
他问:“就这么想杀他?”
她说:“想。”
他说:“正好我现在也对活着这件事情也不是很感兴趣,我帮你动手,然后替你去死,你说好不好?”
奚湜诧异到无法回答。
他的声音有些像蛊惑:“嗯?问你呢,我替你去死好不好?”
奚湜一直在哭:“不好。”
他像在确认般:“我只是个对你来说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真的不要我去动手吗?”
奚湜已经没有太多可思考的精力,她迫切地想报复,可她不能,她根本无法放任自己让面前活生生的无辜人去搭上生命。
奚湜说:“不!”
“要我活着?”
“嗯。”
他轻声笑起来:“听你的,现在打电话帮我叫个救护车吧。”
那是奚湜在三天内第二次拨通急救电话,挂断电话后,那个人忽然说:“离救护车来还有十分钟左右,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别忍着了,现在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哭一会儿了,我帮你保密不告诉别人。”
奚湜摇头,可是他说,哭不是认输和懦弱,没关系的。
她的眼泪比入夜前的那场雨更汹涌,在重新响起的蝉鸣声中放声大哭,悲痛欲绝。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们都知道救护车开不进黑暗的窄巷,他用带着血气的手擦掉她的眼泪:“这刀我替你收藏,有机会再还给你。”
那个莫名其妙又遽然出现的人给了奚湜短暂的救赎,但后面的路还是要靠奚湜自己走。
路太远,太孤独,奚湜很想念姥姥做的紫薯米饭和饺子
奚湜在睡梦中不安稳地动了动,林佑鹤掀开被子一角,盯着奚湜紧蹙的眉心把她耳朵里的耳机取走了。
床头灯已经调到最暗了,奚湜额前和颈后的碎发被冷汗打湿,闪着细碎而脆弱的光,林佑鹤撑着床沿俯身擦掉她额角的潮湿,抚平她紧紧蹙起的眉心。
外面还在下雪,室内温度恒定在二十四摄氏度左右。
林佑鹤赤着上身也觉得热。
但奚湜似乎连把半个脑袋露出被子都不愿意,下颌擦着被子柔软的布料又缩进去了,重新在被里把自己缩成团。
林佑鹤依然撑着床沿,把手探进被子里,摸到奚湜露在裙摆外面的小腿和脚踝。
估计她出门跟踪也就只在这条睡裙外面加了件外套,在鹅绒被里闷了一个小时皮肤还是冷的像块冰。
林佑鹤沉默片刻,忽然握着奚湜的脚踝把人拉过来。
他自己坐在床边,把她的脚按在他小腹上给她取暖。
奚湜有过点挣扎,没什么力气地蹬腿,又被林佑鹤皱着眉掐着脚踝给拢回来了。
可能察觉到热源,她动了动又缩过来,像条过冬的小蛇拱着脑袋和腰身安安静静地贴在林佑鹤身边取暖。
凌晨两点,奚湜的手脚终于开始恢复正常人的温度。
林佑鹤把奚湜安置在被子里,摘掉眼镜,去浴室洗了个澡才重新上床。
这种情况林佑鹤几乎不可能睡着,也就是阖眼歇会儿。
他这边眼睛刚闭,奚湜在睡梦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随后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
林佑鹤隔着被子拍几下,直觉不对,把手往被子里探,摸到奚湜正缩在被子里死死咬着她自己的手腕。
林佑鹤掀被,沉声:“奚湜,松开!”
奚湜还沉浸在梦魇残留的痛苦中,乍然听见声音顿了顿,分不清对方是谁,紧接着在黑暗中被拉着手臂勾着腰抱坐到一个人身上。
有人问:“做噩梦了?”
察觉到是林佑鹤,奚湜紧绷的脊背有些放松,熟悉的体温和熟悉的莲花香没能安抚横冲直撞的哀恸,她被困在那个充满惊悸的夏天,困在反反复复的梦魇里。
奚湜无助地埋头在林佑鹤颈窝。
她流着眼泪,嘴上说着对不起,然后张嘴,咬住林佑鹤的肩膀。
没有暧昧,没有撩拨。
只有宣泄。
奚湜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在情绪宣泄中听到一声过于熟悉的喘息。
这个声音曾无数次把她从吞噬灵魂的恶梦里拉回来,于是奚湜没有松口,越来越用力地咬紧林佑鹤温热的肩区皮肤,很快尝到一丝不属于梦境的血腥味。
奚湜停下来,有些无措。
黑暗里看不清林佑鹤的表情,她知道自己刚才失控了,指尖不安地摸索到他没戴眼镜的眼睛,摸到他没有隆起的平静的眉心。
林佑鹤的手覆上奚湜的脊背,温柔地拍了拍,依然像是一种宽容的默许。
在凌晨,在密不透光的卧室里,奚湜重新把唇凑到林佑鹤肩膀前。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一下一下把他肩上沁出来的血珠舔掉了。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
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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