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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19章


    原来卢良彦在江西公干期间跌入河中, 正赶上春汛,居然一时失去了踪影,下属们在下游寻了两天都没捞到尸首, 不敢隐瞒,将这讯息报回京城。


    顾念璇顿时煞白了脸。


    还是昭棠手快, 一把扶助了她,吩咐丫鬟:“我们赶紧回家。”


    等坐进马车时顾念璇坐都坐不住了, 还惦记着从马车暗格里掏出跌打膏给寄薇:“是摔跤了么?手肘可痛?”


    这当口寄薇哪里敢说?害姐姐分心怎么办?


    她便摇摇头:“不碍事, 只是摔跤了,脏了衣裙。”


    反而反手去握住姐姐的手,努力将自己手心的热度渡过她:“姐姐莫怕,万一是谣传。”


    几姐妹互相对视, 虽然都未见过这位姐夫, 但都知道他待姐姐专一深情, 夫妻恩爱, 万一他真出了什么好歹……


    妹妹们不敢多想, 只轻轻挨着姐姐,想用自己的体温去安抚她。


    待进了国公府, 顾念璇急急奔走几步, 几乎是跳下了马车。


    国公府上下都聚集在太夫人的松鹤堂。


    黄夫人接到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 顾念璇赶到时她正被扶回太夫人暖阁背后的碧纱橱里暂歇, 外头暖阁里国公府几大巨头正在紧锣密鼓商议:


    “当然要派人去找。”


    “可是儿子听说, 圣上听闻后很是关切,亲自下旨命江西巡抚找人,这时候我们再派人,岂不是表达对朝廷不满?”


    “是啊,我们也派人去的话, 岂不是惹得官家不快?”三叔父连连摇头,“横竖世子已经……没必要再惹恼圣上。”


    当他说完世子不在的时候,碧纱橱里,黄夫人发出一声尖叫,又晕了过去。


    四房也点头:“活人还得过日子呢,先前世子风光时我们没沾上多少光,现在世子出事可不能让我们也背上被圣上厌弃的风险。”,全然不顾昔日自己曾仗着世子权势做过多少威风。


    顾念璇面色苍白,却态度坚定:“父亲,请您派些府中亲卫,我要带着他们亲自去寻世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必要寻到丈夫。


    “可……”国公爷也有自己的考量。


    顾念璇心里微凉,卢良彦毕竟是他们的亲生血脉,出事前也是阖家的唯一指望……


    还不是因为姬祉墨的出现,让卢家觉得自己又多了一张底牌?


    她努力平息了情绪,抬头劝谏道:“祖母,爹,圣上自然会派人搜救,我们作为家人去探看也是人之常情,若不去,反而让圣上觉得我们没有人情味,如唐时的陆贽,反而事与愿违。”


    其他人还懵懂不知,太夫人却已经听明白了,唐朝时候宰相陆贽清廉,然而唐德宗评价他清慎太过,并不欣赏,反而疏远他,让他宦海沉浮。


    如果此时避嫌太过,反而让圣上觉得国公府冷面冷心,生下嫌隙。


    再看她小小的身躯,明明担忧伤心到极致,但还是坚定不退缩,显然蕴含了巨大的力量。


    难为她一番苦心,找出个史书上的例子来劝谏。


    当初自己点头下聘,看她聪慧博学传家有道,以后悉心教授子孙,这一代国公府或许还能再承袭几代。如今果然是患难见真章。


    太夫人再看其他人,还是听不懂的样子,唯一慢慢了悟的国公爷也是一脸不赞同,就忽然浑身无力,周身都是大势已去的颓唐:国公府最聪明的小辈居然是个外嫁进来的弱女子,何尝不是一种败落?


    她便无力挥挥手:“好,不过国公府哪里有让女眷出面的?自然是指派可靠的男子过去。”


    见儿孙们还要制止,太夫人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难道圣上会相信弃骨肉于不顾的人会是忠臣?”


    子孙们这才了悟,商议起了搜寻之事。


    顾念璇还筹谋着进宫探听些消息:“不如我进宫一趟,探听些宫里的消息。”


    抚养她的康肃老太妃是先皇的庶母,在她出嫁后就已故去,但毕竟她也在皇宫里有些旧识,像如今还在世的静宁太妃是先皇的静妃,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


    当初先皇独宠贵妃,不喜静妃,将她送入泰福宫尽孝伺候康肃老太妃。静妃因此和康肃老太妃、顾念璇度过了许多年。


    圣上不是亲生,登基后格外标榜自己的孝顺,既然先皇已死,那他的“孝”就表现在格外尊崇先皇遗孀上,太后殉了先皇,所以如今皇宫里静宁太妃为大。


    之前国公府也提醒过让顾念璇把握这层关系多亲近静宁太妃。可是顾念璇有次进宫,静宁太妃悄悄暗示过她,太后的死并不是简单殉情。


    顾念璇悚然一惊,她也知道圣上城府深沉爱重权柄,却没想到忌惮至此。再想起自己夫家毕竟是国公府,若走得近了只怕会给静太妃带来猜忌。


    故而她之后就不敢过于亲近静宁太妃,免得给太妃招致灾祸,只是如其余高门女眷一般在大日子觐见请安罢了,也不额外递牌子请见。


    可如今丈夫生死未卜,从宫里探听些消息也是人之常情。


    太夫人自然是一口允诺,打发人去往宫里递牌子。


    *


    寄薇似乎一夜长大了许多,拿出姐姐的气势指挥调度:“银烛,回我们府中置办些慰问的礼,明日我们几个郑重拜访遣送给国公府,秋光,去给五妹寻顶斗篷来,我们就待在姐姐的院里等她,清泉姐姐,还要劳烦你去吩咐厨房,给姐姐熬点醒神汤,一会我们服侍姐姐喝下去。”


    她直接指挥,姐妹们倒像是寻到了主心骨,跟着乖乖照办。


    清泉不愧是大姐调教出来的丫鬟,带她们进院子后又是倒茶又是叫人服侍小姐们卸钗环,还不忘问寄薇:“二小姐今日恐怕不止跌倒那么简单吧?”


    瞒不过她,寄薇就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昭棠冷笑:“还敢害我的人?”


    说罢敛起心神,足尖一点,跃上屋檐,几个起落就不见踪影。


    寻梨想开导她,却被寄薇在她手背一按,打断了:“成王败寇,若出不了头,这段故事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可若出了头,自然是当刑而王的一段美谈。


    她默默攥拳,她要出人头地,要万人之上,要足够庇护姐姐妹妹。


    顾念璇苍白着脸回到自己院中,妹妹们见她过来都围上来。


    “已经说好了备府里的亲卫,随二房堂弟卢良仁一起去寻世子。待圣上亲派羽林卫出发时也一并跟上,对外不说搜寻,只说是去收敛行装。”顾念璇惨白着脸,将决策一一告知妹妹们。


    妹妹们不说话,只安安静静挨着姐姐,服侍她喝了安神汤后也不走。


    丈夫失踪,顾念璇也不想睡回两人卧房,索性就陪妹妹们一起去西厢安寝。西厢有她陪嫁的一座宽大的拔步床,当时嫌太大放在了西厢,谁知今日倒派上用场,五个小娘子们躺在上面,头对头靠在一起,虽然不说话,但也有一种奇异的安心,彷佛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干系。


    顾念璇穿着雪白寝衣,拉着寄薇的手苦笑:“本来已经开始盘算下次给你们穿戴什么样的衣裳了……”


    今日虽然摔跤,但初亮相总归是惊艳四座,二妹羞怯,三妹飒爽,都是京中没有的风姿,只怕那些夫人们明天就要遣送了人登门提亲。原本她卯足了劲,计算着下一次亮相,可被这么一打……


    寄薇反手牵住姐姐:“姐姐,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姐妹们在一起。


    昭棠在旁边哼唧:“现在浦心爱在捉毛虫,叶岚翠在驱蛇,其余人等也各有蝙蝠等百虫放送。”


    “那怎么行?总要讲证据,摆事实,当众让她们信服,也让诸人都知道她们的嘴脸才好。”顾念璇还是秉承君子端方那一套。


    寻梨愤愤:“等那时黄花菜都凉了,再说她们都炙手可热,哪里就能定罪?”


    顾念璇沉默了,她知道妹妹是对的。


    内宅争斗只要牵涉到朝堂就变得复杂,就像今日松鹤堂议事,并不能随心所欲。


    “非但如此,这两日似乎有夫人要登叶岚红的门说亲,届时她也要大大出个丑。”昭棠得意洋洋,“我睚眦必报,我小人常戚戚,我小肚鸡肠。”


    反正就是不能欺负我的人。


    她预告完之后还要关心大姐:“姐姐,不如我偷偷出发去江西看看?”


    “不行。”顾念璇自己可以冒险,却不舍得妹妹以身犯险,“他这次公干是奉圣上旨意革清吏治,恐怕,这回失踪,除去天灾还有人祸……”


    她怕吓着妹妹,没有多说,昭棠却一下就了悟了:“原来是贪官怕败落所以杀钦差。这路数倒是从古至今都一样。”


    其余妹妹们也听明白了,姐夫和姐姐感情那么好,万一……姐姐怎么办?


    顿时七嘴八舌安慰起了姐姐。


    “好了好了。”顾念璇唇角努力浮起笑意,“太晚了,大家都睡吧,或许明日又来个好消息。”


    第二日顾念璇还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外面来报:“少夫人,不好了!”


    原来今早黄夫人喝了安神汤回过神来,直接冲到了得云院,进不去院门就在门口撒泼,也不知她哪里寻来的石锁,砸了得云院大门,又使唤婢女去泼了污水。


    最后索性坐在了院门口大声咒骂姬祉墨:“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儿失踪,就是你下的黑手!!”


    守门的牵机署侍卫可没那么好说话,直接绑了她堵了嘴,“请”到黑屋里幽闭,还是双喜通知的顾念璇来接人。


    顾念璇将婆母扶起,不免失神,原先婆母怕姬祉墨怕得要死,如今见唯一的儿子没了却又拼命相搏,却比公公要更有人情味。


    她搀扶着黄夫人,她因为惧怕和愤怒而发抖,看向得云院的眼神里却尽数都是仇恨,刚挨了教训故而不敢声张,只低声恨恨道:“别以为我没什么本事,我能治你一次就能治你两次!就是做鬼我也不放过你!”


    顾念璇吃一惊,两次?


    难道之前姬祉墨落魄时婆母就曾报复过他?


    回想起以前婆母惧怕姬祉墨到生病的事,顾念璇似乎影影绰绰知道了什么惊天秘密。


    她扶着婆母回房,见三小姐和黄浮萍在等待。


    见她们过来,三小姐顿时飞鸟般扑过来:“娘,怎么办啊……”,说着就哭了起来,看她眼角泛红,显然今天哭过。


    黄浮萍乖巧站在后面,不抢三小姐风头,但面带担忧,手里还捧着一盅银耳羹。


    黄夫人心绪茫然,也没空敷衍女儿,只侧身看儿媳,示意她打发人。


    顾念璇只好出面敷衍:“妹妹、表妹,先别急,现在圣上会派人去搜寻,家里也会去,府里姐妹们也都镇定。”


    “她们当然镇定!”三小姐恨恨打断,“别房都各有男丁顶着,我可就这么一个哥哥!万一花家嫌弃……你看花家到现在都没派人来。”,说着说着又大哭了起来。


    花家是潞国公府上,与三小姐定了娃娃亲。


    “闭嘴!”黄夫人显而易见焦躁,开口训斥自己最爱的女儿,“自家亲哥出事,你居然还只惦念自己的婚事,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孽畜!”


    顾念璇和黄浮萍对视一眼,一起出言阻止,将两母女安抚好,这才松了口气。


    黄浮萍从黄夫人院里出来,对顾念璇行礼:“眼下多事之秋,嫂嫂有什么要驱使的,或是什么方便说动姑母的,我都可帮忙。”


    顾念璇笑得温和:“多事之秋,你顾念好自己,府里已有安排。”,记着她这份情。


    或许是黄夫人闹了这么一场,又兼之先前刺杀案有了进展,除了秦家在背后指使,居然还有府上几房子弟的手笔。


    姬祉墨没那么好脾气,只冷冷吩咐了一句,属下打了个唿哨,就放出了几十条狼狗。


    十几条狼狗油光水滑,猫着腰,眼神凶狠,大摇大摆在侯府巡视。


    那些狼狗都是和狼杂交而成,平日里是牵机署牵着抄家时搜家的,嗅觉灵敏,有时候还吃人。传言牵机署每日喂食人肉给狼狗,好助长凶性,抄家前提前饿几天,好到抄家当日寻觅隐匿的案犯。


    满府主子吓得不敢出门,只能指使奴婢们去驱狗。


    三房卢良彦嚣张跋扈惯了,命令心腹去打狗,结果那位心腹反而被狼狗撕咬,扯了半条肉下来,血肉模糊。


    这下谁都不敢动了。


    各房龟缩在自家院子里,连门洞都堵上了,就怕什么时候窜进来一只吃人的大狼狗。


    原本这事归顾念璇统理,但经历了昨日各房的袖手旁观之后,她忽然不太想管了。


    横竖她不想命婢女仆从的命去冒险驱赶——都是爹生娘养,难道他们的命就一定比主家的卑贱吗?


    再说了,刺杀当前,姬大人肯定要报复回来,让他撒撒气吓唬吓唬府里,等气消了也就好了。


    虽然不熟悉,但顾念璇从窥见的吉光片羽里判断姬祉墨不像他们讲的那么坏。


    她在自家房里,倒觉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因为平日里针尖大的琐事都要来找,这会没人敢出门,也就没人来寻她。


    她先收拾捎到江西的行李:驱蛇驱蚊的药膏、急救的方剂,万一丈夫被救起,就能靠这药剂活命呢?


    她不敢多想,只盲目忙着手里的活计,似乎这样就能让杂乱的心神平息片刻。


    收拾完毕后,想起宫里今日应当就能给出回音,正好趁着这会没人寻找叫人服侍自己沐浴洗头。


    明月松间服侍着她洗完头发,见外头春光好,看自家夫人愁眉紧锁,便故作轻松笑着提议:“夫人,不如在日头下晾晒头发,干得快。”


    “好啊。”顾念璇知道她们是想让自己释怀些,便也努力打起精神不想扫兴,“就照你们说得办。”


    于是小丫鬟们拿板凳的拿板凳,端熏笼的端熏笼,梳头篦子搜罗出来,给夫人梳头晾发。


    原想着今日各房闭门,谁知还是有人敲门。


    “谁啊?”看门的小丫鬟所似跟着大丫鬟们凑热闹,没去守着门户,以为是顾家小姐们来探望姐姐,随口道,“进来吧。”


    门推开,是姬祉墨。


    满院子的丫鬟“呀”了一声,更是惊慌失措匆匆回避。


    倒是顾念璇还镇定,立刻手攥长发,起身匆匆往屋内去。


    姬祉墨急急住脚,侧过脸去,先赔了声不是,才解释道:“是圣上有口谕,事关世子……”


    怪不得这么急。


    旁边疾风也背过身去,赶紧赔礼:“实在是敲过门了,听见让进才进门的。”


    本就是自己的丫鬟误会了,顾念璇原谅了他大半,听说事关丈夫,感激地想,这位七弟看似冷清,也不是全然无心家人。


    其实姬祉墨并不在乎。


    却在收到圣上口谕后走得急切就往正房走。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这么急。


    看着院门虚掩,让小厮叩门了叫进门,他便拾步走了进来。


    院内花木正盛,玉兰花开得早,雪白透粉的高洁姿态独绽枝头,莺语声里,粉白的金樱子、冷白的李花、嫩白苹果花、浅紫丁香,搭配得近乎画卷,让人想起惆怅东栏一株雪的典故,廊下则是明黄的碧玉兰,兰叶葳蕤,皎洁春华。


    没想到她在晾头发。


    适才他猛一住脚转过脸去,但余光还是瞥见了她披散乌发的样子。


    日光将她头发吹得起来,猛烈日光下缎子般发亮,乌黑亮润如黑珍珠一般,有几分袅晴丝的意味。


    姬祉墨反应过来随后嘲笑自己,袅晴丝说的是蜘蛛丝。


    看来真是沉溺公务太久,学问都生疏至此。


    他收了思绪,淡淡道:“既然嫂夫人不凑巧,不若我待会再来。”


    “不妨事不妨事。”顾念璇急着知道丈夫的事,赶紧开口,“不妨事,叔叔且等我几息。来人,看茶。”


    姬祉墨于是留步,被丫鬟带到待客的正堂喝茶。


    这里布置得很清雅,墙上挂着颜真卿的真迹,地面铺着蓝花长毛羊毯,简单的紫檀酒桌,上面摆着一盆兰花,清幽简单。


    一点没有国公府的雍容华贵,应当是她自己摆设的。


    有人端上茶水。


    世子房里的茶他自然是不碰的,可也端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茶香,就算是给点面子。


    姬祉墨低头看茶。


    杯子是甜白釉瓷器,茶叶是……


    他轻晃了晃茶杯,辨认着里头的茶叶。


    并不是龙井、等那些俗气的茶叶,想必是不知名山上一株老白茶。


    看来她讲究茶叶独特小众,并不追风大热的名贵茶种,茶树产自越荒僻的地方越好,要的就是独特香气,并不拘泥于名贵品种。


    世子一个粗人,倒是娶了个识情趣的好妻子。


    姬祉墨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花畦,果然除了常规的月季牡丹兰花,还有嫩黄野决明、深紫诸葛菜、艳粉天目地黄,不由得会心,果然她就喜欢草花。


    看着窗外春色晴光,闻着独特茶香,姬祉墨觉得心头的烦闷一扫而空,这几天的案牍劳形也缓解了不少,居然有几分雨过溪南、碧山自闲的意味。


    他正漫无目的胡乱思绪,忽听得外头通禀:“少夫人来了。”


    红玛瑙珠帘响起,顾念璇端正走了进来。


    她走得端庄,也郑重行了见面礼,姬祉墨也放下茶杯见礼,这才坐下商议正事。


    “今日朝会后圣上留我去明堂尝赏贡杏……”


    一句话就可见尊崇,春日就进贡的杏子,多半来自安南国,遥远跋涉,许多皇亲贵胄以得到一小碟为荣,夸耀自家受宠。


    可贡品还未分赐臣子,甚至连东西六宫连个影都没见到,先拉着状元郎去品尝,甚至在退朝之后随意叫上,这份尊崇,当作自家子侄般的亲近,是名利场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耀。


    而被他轻描淡写说出,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说起世子之事,叫我安抚家里不须太急,或许消息是误传,已经派了附近的驻地军士探查,还派出亲卫前往江西,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误传?


    顾念璇心头猛跳,恨不得立刻将这消息告诉公婆,又担心不是误传害公婆空欢喜,一时左思右想,斟酌起来。


    姬祉墨闲闲一扫,看见了她的头发。


    想必是匆忙的缘故,并没有仔细梳理,只是草草挽了个家常的发髻,发丝轻卷,压了一方素银扁方。


    可下面的乌黑如墨的发色还是闪着缎子般亮的光,在窗棂透进来的日光中随着她的额发微动而起舞。书里说发丝如鸦羽,当真是贴切,乌黑明亮整齐到不像话。


    可以想到,若是抽走扁方,那头利落的发丝还是会瀑布般倾斜流下满地,铺陈满手满地都是。


    “多谢叔叔,可家里派了府里侍从也随队去探查,依照叔叔的意思,是去还是不去呢?还有,我心焦时往宫里静太妃处递了牌子,该怎么办呢?”顾念璇犹豫了一回,决定还是问问姬祉墨的意见。


    毕竟在这件事上,他与国公府利益一致,在官家眼里都是卢家人。


    可说完话,对方并未作答。


    顾念璇迟疑,又问了一遍。


    “哦?”姬祉墨这才觉察到嫂嫂的声音大了点。


    他回过神来,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既然圣上叫我传口谕,那家里就不用再派侍从了,至于你,已经递了牌子倒不好不去,就还是去,只不过就当探望长辈,不要多说多问。”


    他能交待这么多,已经出乎顾念璇意料,她大喜,郑重行了谢礼:“多谢叔叔点拨。”


    国公府毕竟已经远离政治核心许多年,能得七弟这样的权臣点拨,顿时明朗许多。


    姬祉墨淡淡颔首。


    说清楚了口谕他也不久留,直接起身准备道别。


    得到丈夫的好消息,顾念璇格外感激他,此时才注意到他身形消瘦,不由得恻然。


    刺客牵扯出了秦家,圣上大怒,命令彻查此案。虽然此案尘埃落定,圣上又送了许多赏赐给姬祉墨,以示安抚,但到底还是难以遮掩他被卢家人伤害的事。


    他本瘦削,此时清减了不少,神色淡淡的,似乎有些颓唐。


    今日还是穿着一袭玄色衣裳,外罩獭见色鹤氅,平地起斜花的绮织就驖骊色四合如意云纹作底,那驖骊色深得像是夜色坠落地面,远远看上去疑似是融入了墨色的夜,分不清是衣还是烟。


    顾念璇心里难免替他不平。


    往来了几回,她觉得这位七弟守礼温文尔雅,当得上是君子,比府里那些不成器的叔伯兄弟好多了。


    她是读书人,自然也偏向读书人。


    于是忍不住开口劝慰两句:“孟春刚至,蛰虫始振,自然是一元复始的好时机,这样大好的生机,还请叔叔保重身体。”


    姬祉墨却不接茬:“我听说,有种低落消沉的病人偏偏在春日才发作。”


    “按道理万物萧瑟时触景生情,可偏偏这种人在万物复苏时忽然发作,嫂嫂可知道为何?”


    “不知。”顾念璇老老实实作答。


    “因为外头时时处处提醒他,春日世间瞳瞳日射一元复始,他却踽踽独行再无生机。”


    顾念璇听得一惊,不过她却不认同:“古诗说得好,但求心自乐,不怕面相欺。”又指着自家案头的每日清供:“冬天里人人都说兰好,争着抢着赏兰,到了春日忙不迭收起兰花,迎接自己的桃李芬芳。可兰花还是自顾自热热闹闹开。”


    清供里一大束大花惠兰、墨兰、蝴蝶兰,她随手指着鹤顶兰,中含花苞,内红外白:“里头那层红艳只对着内里,外人骤然看去只能看到雪白无趣的花萼,却不知枝枝节节的精彩,花是开给自己看的,既然外人不喜,就更要开得热烈自在。”


    姬祉墨笑:“少夫人香案净瓶,倒真是巴不得劝导我去做个磨顶济人的和尚不成?”


    他说得清淡,虽然说完转身就走,但底色里到底还是多了丝笑意。


    看来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顾念璇松了口气。


    姬祉墨走在空旷的国公府,欣赏完各房白日里被困在院中的窘态,回自己房里慢条斯理处置事务。


    可不知什么时候,屋檐下一只蜘丝在雨后的日光里晃啊晃。


    他住了笔,无端想起,今天路过正房院子时看到了屋檐下几个花盆。


    花盆里是浅紫成结的芫花,想必是准备进宫给静宁太妃带的礼物。


    说起花卉,人都想的是梅兰竹菊,再不济也是海棠、桃李杏这种常见花,谁知她倒独辟蹊径,想了浅紫草木的芫花。


    也对,妃嫔在宫中什么奇珍花卉见不到?可唯独山原野草却看不到。


    想必这份礼物能让太妃笑逐颜开,她也算是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隐约记得前些天下朝路过二院时无意间见她叫工匠们认真浇灌,有次还见她亲自修剪枝头,显然是付出了心血。这回为了打听丈夫生死,才拿出来送进宫去。


    那么花草被牲畜糟蹋一番,她会很伤心吧?


    姬祉墨推开窗棂,看了看窗外。


    可他又放下窗棂,转头随手拿起一本公文处置。


    她是世子的妻子。


    他们一家,都有罪。


    过一会那边派人来换清供,今日的清供是鹤顶兰、墨兰等各色兰花,疾风觉得很有趣,这位少夫人心思巧妙,每日清供都不同。


    疾风端着请供进去。


    见自家大人看见清供,眼角虽然还是半点笑意没有的样子,但随口吟了两句诗。


    疾风隐约听见,什么 “冰雪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什么“世间萧散更何人,除非明月清风我”。


    疾风听不懂诗,但笑着上前凑趣:“今日大人好兴致。”,或许是世子失踪让大人的仇怨得报的缘故?


    就听姬大人似有感慨:“我看这国公府也不是人人都不懂诗。”


    疾风听不懂。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飞起了柳絮,风里裹着轻盈伞状的飞絮,说不清是梦还是花。


    疾风在廊下,看着屋檐下一只蜘蛛结丝织网,不小心网住了漫天飞絮一朵。


    他听得自家大人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也罢,就当是酬了她这一抹才情。”


    又不知过了多久,自家大人忽然吩咐了他一声:“那些圆毛畜生都送到二门里头,别让踩踏了花草。”


    疾风应了下来,免不了要嘀咕:“为何这般小心?”


    顾念璇将这好消息告诉了老夫人和公婆,果然他们也跟着激动起来,黄夫人更是激动得拉住儿媳妇的手,攥得她手皮都快被掐破了。


    顾念璇纳罕,这位七弟还是太清高,否则他出面告诉长辈们这消息岂不是能多刷些好感?何必白白将这好机会让给她?


    既然官家开口安抚,那这侍卫就不能再派了,阖家决定让顾念璇还是去趟宫里请安,总归还是多探听些消息安心。


    进宫还算顺利。


    静宁太妃住的宫殿很宽敞,服侍的宫娥也多,带路的宫女笑着介绍宫里富贵华丽的摆设都是御赐,看得出来圣上很孝顺。


    不过顾念璇知道静宁太妃喜好清雅,看来故意摆设的华丽富贵也是彰显圣上孝心,可见也没那么如意。


    她进去后拜见了太妃。


    顾念璇虽然避嫌不专门去看她,但是按节送进宫里的礼物都很用心:亲手做的抹额、去西南深山里寻来的虎骨酒、治疗老年手颤的怯风膏、足够每日换洗的雪白绫袜,样样都是孝敬自家长辈才有的贴心。


    静宁太妃没有子女,肃太妃将顾念璇当孙女,静宁太妃便将顾念璇当女儿。


    她心里疼爱,面上不显,只笑道:“好孩子。”说了几句不咸不淡互相问候的话,顾念璇又送上礼物。


    两盆浅紫芫花、一筐袜子、几罐肉酱小吃,鸡枞油酱、台山虾酱、承德柏木熏鸡,看似家常小吃,却都是费心从各地搜寻来的非贡品类小吃,用心体贴。


    最显眼是一筐袜子,袜子她是每日都做的,袜子是两面的,贴着脚的那一面也都是缎面白绫,上面绣着各色时令花卉,像这些天,就绣着芫花、铁线莲、黄莺鸟等春日活跃的花卉。


    神宫寂寥,时间近乎停滞,静宁太妃就是靠看这些袜子上绣着的花鸟,才能想象出外面时光流转的精彩。


    看着她喜欢袜子,顾念璇就笑着命人将花搬上来。


    果然太妃喜欢不已,这种浅紫成结的芫花也就是山野里才有:“原来外面的野花开得这么美。”,宫里有牡丹、芍药、墨兰,但没有野性难驯的野花。


    顾念璇并不问半句丈夫,只絮絮叨叨说些家常的闲话。


    临走前,静宁太妃将她扯到身边,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两派斗法,世子卷进去而已,应无大碍。”


    顾念璇面色平静,心却如擂鼓。


    先皇三子背后谋反的郑秦两家与圣上?还是指雍州派和信仁坊?


    她忖度了半天无解,回家斟酌着与公婆开口:“太妃没有许多话,不过看她神色和煦,应当是世子无恙。”


    人多口杂,万一传出去是太妃泄密,圣上必然会迁怒太妃。


    公婆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略有宽慰,不过临了黄夫人还是恨恨来了一句:“年节不断的伺候,居然关键时候连句话都探听不到,白白浪费……”


    “先不说这个。”国公爷觑见儿媳面色不快,岔话道,“既然无恙,你便回去安心等消息吧。”


    顾念璇压下心里的不快,垂首规矩道:“儿媳今日起便茹素抄经,务必求神灵保佑世子平安归来。”


    国公爷流露出满意的态度,嗯了一声。


    等她走后就训斥夫人:“你当真她的面说什么浑话?!静宁太妃如今权同太后,连圣上都尊崇不已,难得儿媳能攀附上这门关系,你在这里说她坏话,回头传到圣上跟前,谁能保你?”


    “可也要有用才行!”黄夫人不满嘟哝,“当初迎娶她就是看重她与宫里走得亲近,如今关键时候用不上,娶她有什么用?”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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