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顾念璇不知道说什么, 忽然冒出一句:“熙宁郡主讨厌我,就是讨厌我这一点。”
她当然骂得更狠一点,嫌顾念璇是“ 事事虞姬、看人眉睫, 卑躬屈节,讨好奉承, 丧失了人格尊严。”
时至今日还记得她恨铁不成钢重重在她额头点那一下:“厚人薄己,毁己以从人, 你是不是蠢?”
她是宫里娇养的孩子, 父母为靠山,遵从本心肆意妄为都有人兜底,自然看不惯顾念璇。
顾念璇自幼时就在宫里生存,慢慢就变成了宁人负我, 毋我负人的老好人。
“何况我在宫里也跟着郡主公主们读书, 墨子主张兼爱, 庄子说至仁无亲, 慢慢也就觉得这些都是对的。”
“旁人私下里也说我虚伪, 假装君子。不过我冤枉,还真是照着书里的君子学的。”
别的小孩读圣贤书里的君子, 私下自有家长教导和环境浸润小人之道。
但顾念璇没有父母, 私下里老太妃也不可能教导她阴私之事, 因此读了君子之道无从消散, 原本原样呈现在她的人生里。
“这不正是杨朱泣歧?”顾念璇苦笑。
这里头是个典故, 杨朱邻居丢羊,岔路太多找不到,杨朱因此而哭,倒不是为了羊,而是感慨人生歧路也如此之多, 迷茫本心。
哪条路是对的呢?
“可是书里也说了旁的。”姬祉墨认真道。
“《孟子》说,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荀子》说,不诱于誉,不恐于诽。庄子说至仁无亲,圣贤们也不是一味君子,而是颇懂得变通之道。”
“你满腹经纶,我猜,你肯定也知道这些。”
“所以——”他笑着说出结论,眼神里充满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佩服,“不是你自谦的读书读傻了,而是你看遍了万种选择后仍然选择了君子之道。”
顾念璇愣住了。瞳孔一缩,如遭雷击,手里的花枝直接垂落“吧嗒——”一声,掉落地上,她居然恍然未觉,她僵立不动许久,竟不能语,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呼吸。
这么多人,这么多年,居然有人懂得。
她并不在乎外人怎么想,所以这么多年被问起时就习惯了敷衍说两句,固然有误解有闲言碎语,但她从不在乎。
现在已经是深夜,田庄上深夜比城里更安静,万籁俱寂,黑色漆墨般的夜空下安静无声。
他们面前的案几点着一盏油灯,但油将燃尽,也忽然骤然放凉寂灭了下去。
唯有他们旁边一眼灶,炭灰下遮埋着隐约火种,在黑夜中偶然遗漏出一点两点火热微光。
在这样隐约的灶火星下,有个人跟她说:“有人白,是不知外面有污浊,有人白,却是因为看遍世间污浊,仍然选择了清。”
沧浪之水清或浊,这方泉眼都选择了清。
顾念璇怔仲良久。
因着内心巨大的震动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被人窥见内心那一刻的激荡,居然丝毫不亚于洞房花烛夜的慌乱。
可这人不是夫君,是个男子。
女子可以跟夫君之外的男子共通心田么?
礼法是自然是不允许,但礼法无法决定一切。
心灵相通那一刻,安静得像是时间都停滞,安心到只觉与古老苍穹链接,像是被雷电击中。
也曾在书里看过知音相遇,也知道伯牙子期,可真遇到的那一刻,还会惊讶欣喜,像是一瞬那融入了从古至今无尽的永恒。
原本这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是对的。
可她慌乱过后手足无措之际立刻开口。
她也没明白为什么开口呢?
是为了插科打诨?是遮掩自己被人看透了内心?还是恐惧那一瞬那的懂得?
她胡乱打趣,自嘲道:“有人集于苑,我自集于枯。”
这也是个典故,说的是晋献公宠妃骊姬拉拢大臣想废太子,叫戏子酒宴唱歌,说有的鸟栖息在繁茂苑上,有的鸟却停在枯树上,别不识时务。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只不过爱出而无节,则如薪火自焚;施之过均,则若覆水难收。为己亦为天下先,自固方能立人。勿以竭泽之爱,成无源之德。”
姬祉墨指着灶头里隐约的火星:“像那灶头火,你先顾惜自己,等自己好了再去思虑他人。你亦是众生,何曾欠谁?”
“或者下次委屈时,默念一句‘我亦是众生,何曾欠谁?’”
顾念璇默默咀嚼着这句话。
“刺啦——”灶里火星嘣出一点,溅射到姬祉墨的衣裳上。
他衣服被燎了个小小的点。
“哎呀。”顾念璇回过神来。
姬祉墨笑:“刚说灶头火要独善其身,灶头火就燎我报复。”
顾念璇唇角也绽出笑意,凑得近,她看清了姬祉墨套在白色衣裳的里衣领子。
那还是祭祀时给他做的。
那时她忐忑问他:“不知祭祀那天您是否要做衣裳?”
他当时没说话,顾念璇有点为难。她也不想天天找他问这问那,可惜公公一句话,自己这个属下跑断腿。
半响他才答:“好。”
一般祭祀都是穿祭服,像有品级的官员都可以穿官府发的祭服,青罗袍服,搭配青袜、黑履。他最后穿得是定制做好的祭祀衣裳。
现在回想当时,真是恍如隔世。
原来两人曾经还有那么疏远的时候。
*
下午姐妹们都走了,寄薇一边准备明日去赴寿宴的衣服首饰,一边还没忘了关怀妹妹:“清客见天跟着师傅学刑名诉状,最是费脑子,给她炖点参汤补补。”
丫鬟应是,寄薇又不放心,亲自移步库房挑参:“要用一年参的参须子就好,别把她小孩儿家补过了,反而伤了元气勾起病根,过犹不及。”
到了库房,里头正热闹,大姐的丫鬟清泉带着几个小丫鬟正收拾:“国公府那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不如腾空地方早点把少夫人的嫁妆搬运些过来。”
寄薇笑眯眯打过招呼,自己挑自己的。
原本她都挑好了要走,忽然看见一匣子参,就住了脚步。
寄薇跟着姐姐学习料理家事,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门道,打眼一看就觉得不对劲,叫住了要端走那匣子的清泉:“慢着。”
清泉闻言站住了,脸上却笑道:“二小姐有什么吩咐?”
“这人参,从哪里来?”
清泉脸上丝毫不见任何为难之色,只笑道:“好端端的,二小姐问这个做什么?奴婢也不知道,见他们清理库房,或许是前些日子少夫人生病时各家夫人探病时带来的。”
“清泉,你是姐姐的丫鬟,临去庄子前留给了我,好提点我帮我。”寄薇叹口气,面上浮现出了一抹苦笑,“你现在隐瞒了人参的事,是想替我挽回些颜面么?”
清泉面上终于露出慌张,仍旧努力绷着,挤出个笑容:“二小姐哪里话?这的确是库房里的人参。”
“姐姐教导我辨认人参时,跟我说野生人参一年长一个芦碗,有句行话‘芦碗紧密相互生’,因着山里养分每年不同,因此从上往下依次有会有马牙芦、堆花芦、圆芦,行话叫‘三节芦’,这就是好参。”
寄薇指着人参上的芦碗。
“而园子里种的顺长芦、竹节芦,因着肥力均衡,就没有三段分化,像一根细棍。你看这根人参就是没年份的园参底子。”
寄薇原先不懂,现在跟着姐姐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补品的鉴别手段。
她抚摸着那匣子人参,心中也有些遗憾。
“姐姐治家有道,外头来的礼也会被认真分级造册以方便回礼,怎么可能三种人参混在一起?”她说得认真又慢,“你也是好心,想替我瞒过,给我留些体面,可……”
清泉这时候再也绷不住了,满脸尴尬,转而成为心疼:“瞒不过二小姐……这的确是高家世子送来的节礼。”
寄薇一笑:“果然。”
之后就什么也没有再说,回到自己房里发呆。
清泉不放心,去找二小姐宽慰。
进了门,二小姐却不等她劝解就先开口:
“若是他以往送来的也差不多,那他也是被商贩骗了,可我记得清楚,他之前送来的节礼里人参都是野人生。”
“若他这次送来的人参都是园参,那他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可偏偏野参搀着园参。”
二小姐坐在窗前,铜镜临水照花,映出她自嘲的笑意:“说到底,不过是看着姐夫去世,我家的筹码少了,就也对应送起了与我家相匹配的礼。”
“二小姐不可多加思虑啊。”清泉赶紧宽慰她,“奴婢说得直白些,高世子为人……悭吝,也是他本□□精打细算,哪里就是故意的?”
“哦,是吗?”寄薇苦涩一笑,“如果我是郡主,是公主,高世子还会像今日这般悭吝吗?难道他家送给其他贵胄人家的礼也是三种参掺杂着的么?”
清泉愣住,不敢多说。
寄薇挥挥手:“多谢清泉姐姐,让我一个人待会吧。”
她一个人坐在小轩窗前,看着窗棂边攀藤爬来的粉团蔷薇,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外面的天光渐渐暗淡,星星满天,才想回过神来,唤婢女进来:“窗外的蔷薇挖了吧,换成野豌豆。”
“小姐?”银烛纳罕,“这花应了小姐的名字,不是正好么?”
“不用。”寄薇摇头叹息若有所思,“是野豌豆,就不必强去做蔷薇。”
银烛还要说什么,寄薇斩钉截铁道:“就这么定下了。”
“更衣,明日还要去给王妃过生呢。”
银烛在心里暗暗惊讶,面上还是维持着不变的笑意,转过身去与清泉苦着脸商量:“清泉姐姐,这可如何是好?”
清泉也愁:“祖宗,早知道我就不端那盘参了,哪里就那么巧,倒被二小姐看见了。”
“当真?”银烛不信,跟着大小姐的丫鬟,能那么粗心么?
她拉着清泉的手掏心掏肺:“清泉姐姐,你不是外人,也知道我家二小姐的处境,其余小姐们出身好又长得好……我不是看不起我家小姐,可实打实说,庆王府这门亲已经是最好了,郡王都不嫁,上面只剩下皇宫了。”
清泉熟悉银烛是个敢想敢做的火爆脾气,知道她是实打实为自家小姐着想。
可她也要点拨银烛两句:“难道家世好就是一切了么?”
“庆王府是有权有钱不假,可嫁进去充其量是吃住比娘家好些,庆王府也不会将自家的金银拿出来分给新娘子半点,反倒是现在就不舒服的那些疙瘩,却能膈应一辈子呢。”
“我看你家小姐,已经有退亲的心思,她倒比你看得明白。”
一番话把银烛说得哑口无言。
*
骚乱是后半夜起的。
外头车马嘶鸣,魏国大长公主的庄子方向火光冲天。
隐约听见马蹄声、刀剑碰撞声、呐喊声、摇旗助威声。
几个小娘子起身,寻梨揉着眼睛发呆。
顾念璇一手护一个妹妹,身边簇拥着丫鬟,起来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才走到庭院就碰到了姬祉墨。
昭棠一开始竖着耳朵听那边动静,听到姬祉墨说了大段什么墨子庄子孟子时还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句“就显摆你是状元郎呗”,后面困得睡着了。
今日回过神来,想起昨夜姐姐因为戴孝穿着白衣,他也穿着白衣,两件衣裳同色近制,看着也有些玄妙。
不免对姬祉墨多了些敌意,鼻孔里哼了一声。
姬祉墨倒没有因此露出敌意。
他已经脱了白衣,身上穿着玄色交领右衽长袍,外罩冰冷的甲胄。
外院那里不知哪里来的侍卫,各个举着火把,夜风吹来,火把随之摇曳,在地上留下晃动的影子。又似乎随时会被深夜漆墨的黑吞没一样。
顾念璇匆匆福礼:“七弟,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
姬祉墨闲闲一扫,她这次没戴万字茉莉,鬓边空空荡荡。
比起昨夜两人凑近在灶火边的亲密,此时又变成了客气礼貌疏远的距离。
咫尺千山。
他吸了口气,开口解释:“处置魏国大长公主府余孽时田庄外头有人支援,两边打起来了。我已经派人去增援了。”
“你们待在屋舍里,外面有我。”
见顾念璇挪动脚步,似乎要去外院聚拢佃农,赶紧补充一句:
“其实佃户反而安全,叛贼求的是带人质脱身,佃农对他们无用,反而是你们这些贵胄更好被胁迫。”
顾念璇见那些忽然冒出来的侍卫,想着便是要增援的侍卫,不免开口问:“我们这里是安全的,不如派他们去大长公主田庄上。”
姬祉墨没说话。
“是啊。”昭棠也阴阳怪气,“明明作乱的是大长公主府,结果大人将兵力都放在我们庄子上,回头出了岔子,皇上追责,可别追到我姐姐头上。”
“昭棠。”顾念璇赶紧制止妹妹。
转而冲姬祉墨福礼道歉,抱歉一笑:“家妹莽撞。”
姬祉墨看着外头摇曳火光映照到她脸上,让她平静如一朵深谷幽兰。她总是这样,对属于自己的人格外护短,可若是那个人是十恶不赦之徒呢?
“不过。”顾念璇也赞同妹妹的说法,“大人不用顾虑我们,说起来这附近遍布贵胄,若是有漏网之鱼跑到别家庄子他们也会陷入危险,不如堵住源头,都去大长公主府。”
这是其一,其二是万一姬祉墨因为要保护自家田庄误了差事,被皇帝怪罪怎么办?
姬祉墨思考了一下,才点头:“好,就依嫂嫂。”
他对外头侍卫们说了什么,于是大半侍卫潮水般离去,直奔魏国大长公主府方向。
事已至此,大家都没了睡意,都打着哈欠看那边,希冀过去的兵卒们平安。
寻梨看多了闲书,此时脑子里浮现许多惊悚的场景,一个劲缠着姐姐不敢睡。
昭棠就安慰她:“魏国大长公主的人没必要围攻我们这里,他们现在首要目的是救出困在田庄里被看守的同伙,然后拧成绳逃跑。”
除非逃跑过程中被姬祉墨追得狠了,才会就近找个贵胄作人质威胁。
但姬祉墨来了,那就说明这一切他都筹谋好了。
“再说了,那些侍卫去的方向就是魏国大长公主庄子,路上遇到叛贼也顺手收拾了。”
昭棠想起适才那一对训练有素的侍卫,猜测肯定是他精心布置的:“说不定他特意留了一点人看守,要叛贼们觉得救人有望,来组织劫狱,而他这回又派出去的那第二波增援,就是想着一网打尽呢。”
寻梨听得瞪大眼睛。
“呵呵,他精着呢。”昭棠看姐姐虽然在给她们倒茶没参与聊天,但茶杯茶水都溢出来了,就知道姐姐也在听自己说话,于是特意加重了声音。
“别看他人模狗样儿,其实这种人蔫坏,人精,回头卖了你你还替他数钱呢。”
“快别这么说。”顾念璇端茶过来,“姬大人好心护卫我们,我们不能恩将仇报。”
昭棠:“呵呵。”
谁知说什么来什么,几人正聊天,忽然外头庄头来报:“少夫人,外头院外的草木簌簌作响,又来了一群黑衣人。”
“不好。”昭棠第一个反应过来。
“没道理魏国大长公主的人来围攻这里啊,难道他们知道姬祉墨在这里?”
“再说了,难道姬祉墨的那些侍卫们去的路上被一网打尽了?还是两边错开了?”
不管哪种情况,都很不利。
姐妹几个赶紧出来。
外院姬祉墨已经点好了剩下人马,正要去查看究竟。
见她们过来,将外面的情形说与她们知道:“外头黑衣人,大约有五十个,穿着打扮与叛贼余孽不同,不知底细。”
昭棠没了刚才的敌意,认真说:“我可以做斥候。”
姬祉墨点点头,示意她去:“你去大长公主田庄送信,叫人增援。”
昭棠足尖一点,就跳上了院墙旁的枣树,转身就投入了茫茫黑夜。
姬祉墨自己则叫女眷们进内院,他自己命人大开内院,高举火把迎敌。
顾念璇回到内院,偷偷爬上梯子,往外面张望。
姬祉墨站在院门口,毫不畏惧,他腰带正中是一枚赤铜鎏金的嘶吼兽面,勒出一把细腰,越发显得肩宽腰窄,火把映照他脸上,深渊般看不清神情,只觉得他周身罩着沉沉杀意,身体里蕴含着巨大的危险,像是野豹临厮杀前的沉静。
对面那些人似乎是被吓到了,踯躅不前。
他们本想趁乱偷袭,谁知这庄子上居然在半夜还清醒着。
甚至还有穿甲的成年男丁,左右站立的侍卫各个甲胄裹身,与一开始所说的只是群妇孺可不同。
于是不敢贸然行动,只窥探田庄里的动静。
姬祉墨腰间蹀躞带上挂着弓箭,慢条斯理抽一支羽箭出来:“来者何人?”
言语间压抑着沉沉杀意,天地萧瑟。
箭头在火把下投射出冰冷寒光,对面那些人被吓住了,仔细一看,他蹀躞间还挂着一方印信,莫非是个官员?
谁敢杀官啊?
这杀民和杀官可是两种判法。
他们还在嘀咕,只听得“嗖——”一声,一支羽箭已经擦着打头首领的耳朵飞过去,射中了他旁边的小卒。
顿时手忙脚乱,哀嚎躲闪。
姬祉墨好整以暇,又搭了一枚羽箭,恶鬼一般,似乎很享受杀戮的过程:“谁要做第二个?”
那边退缩到林木深处,要走,为首的首领却又犹豫了,一咬牙吩咐弟兄们:“那边给出的可是五百两银子的高价,五百两啊,足够我们金盆洗手做个富家翁了。兄弟们,给我上!”
想到金钱,他们来了劲头,又挥舞着刀剑往前冲锋。
姬祉墨唇角浮现笑意,眼睛却是冰冷,轻轻挥手,身后的侍卫们立刻射出了万千羽箭,如雨投入对面夜色。
……
*
清晨,庆王府。
这回不知道为何,寄薇不再主动与人交际,任由浦心爱手下的那群小娘子编排她“不过一介孤女,顾家那些人都是破落户。”,懒洋洋不动。
高突生得好,又有心卖弄,居然骑了匹马过来,在马上射戟给母亲贺寿。
弄了个满堂喝彩。
寄薇却只低头喝茶。
高突卖弄又不是真为娘亲贺寿,还是存着心思想要看寄薇一眼,谁知她头都不抬,顿时失望。
他不死心,又鼓起勇气问母亲:“今日要点花名,不知母妃将蔷薇点到何处了?”
庆王妃自然知道蔷薇花指的是谁,笑眯眯逗儿子:“哪里能乱点,大约是放到何处不记得了。”
见他耳尖发红才笑着叫人搬出一盆蔷薇:“今日百花贺寿,自然少不了蔷薇花。”
母子俩打哑谜,寄薇却心如止水。
她看了一眼风中摇曳的粉红蔷薇,在心里想:那不是我,我的薇,是野豌豆。
庆王妃极爱重这个未来儿媳,今日王妃今日生辰,自然人人恭贺,即便如此她也没忘了关怀寄薇,问她:
“世子夫人的身体好了么?”
“我叫人送了人参过去,是经年的老参,拿来给她炖汤补补。”
“多谢王妃。”寄薇闻言笑道。只不过她已经都打包好了高家送来的所有礼物,打算等庆王妃生辰后就送还回去。
这门亲事,她不想要了。
正说着话,忽然见京南的方向冒起了黑烟。
“那是怎么了?”
宾客们纷纷起身,好奇张望打量。
寄薇心里也发急:“姐姐的田庄可是在那个方向。”
有那消息灵通的客人开口:“昨夜听说大长公主的丧事要办,莫非是她庄子起的火?”
越是这样讳莫如深,寄薇越发着急,她顾不上客气,当即起身告辞:“回禀王妃,我姐妹都在那附近的田庄上小住,晚辈得去看看。”
王妃自然不会为难她:“去吧,真是个友爱姐妹的好孩子,对了,叫世子护送你一程吧。”
寄薇道了声谢,婉拒了:“多谢王妃周到,不过今日客人太多,有好几家也在那个方向,恐怕要世子护送也护送不过来,我自己去便好。”,退席后就急着往马房跑。
谁知赶了马车出来,在后门被高突截住了。
他问她:“二小姐,你今日为何不理我?”
寄薇哪里有功夫跟他闲扯,掀开车帘叫他让开:“世子若是着急,就跟我一路同行,我路上跟你解释两句也罢。若不急,就等我回来再说,我现在急着要走。”
“那……。”高突打马在左右,却犹豫了。
银烛还想替自家小姐挽回这门亲事,于是开口道:“我家小姐要去郊野,奴婢担心,不知高世子可否一送?”
高突面上有一瞬那的犹豫。
那种焦躁似乎是传导到了马上,叫他的马也随之不安踱步转了一下。
他勒了一下马缰绳,控制住马头。
才字斟句酌开口:“可那里毕竟是朝廷之事,万一撞上什么秘辛……还是不去的好。”
寄薇被气笑了。
她吩咐马夫:“快走。”
走慢了会沾晦气。
第37章
墙内的庆王府里寿宴正酣, 戏台上正唱到《拜月亭记》。
风吹着外头的唱词,隐约吹到跟前,听得戏文咿咿呀呀:
“嗗都儿哪应尕哩, 这么打么撒马呢,哧么打么呢, 皆啰也吃吉哩,撒么你撒哩, 吉么赤南无应噶梨……”(引用《拜月亭记》唱词)
里头夫人们看得入迷, 个别手也随着打拍。
文弱的闺阁小姐王瑞兰勇敢反抗礼教,唱词也是高亢决绝:“不肯赋情薄,随顺教人笑,空使我意沉吟……”
南风吹得歌词四散, 道旁昂扬的蜀葵蓬勃向阳, 旌分幢列, 锦绣独成林, 谁识倾阳无二心?
墙外, 坐在马车上的寄薇神色坚决。
比起初入京城的茫然,见识繁华后的斗志, 富贵场里的迷失, 眼下的她已经完完全全褪去浮华, 真正切切握住了自己的内心。
哪怕眼前是京城七杰之首的贵公子, 哪怕他是千人堆万人堆里的战利品, 哪怕错过了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王孙公子。
都无须回头。
她吩咐车夫:“走。”
马车绝世而去,抛在道旁的高突一时怔仲原地。
他看着眼前马车离去的决绝背影,人生第一次,在男女之事上,感觉到失控。
*
姬祉墨借着微光连着射杀了好几个凶徒。
那些人被短暂逼退, 后撤商议起了战术。
田庄获得短暂的安静。
骤然被围,田庄里的人本来吓得手脚慌乱,可见姬大人英勇杀敌,旁边的几个侍卫又都训练有素,就也勇敢了起来:“大人,您看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他们不会弓箭,但手里也挥舞着砍刀、铁锨等农具,气势不输。
“他们应当会前后夹击,猛攻不成,必然会偷袭,你们去四处角落都派人把守。 ”姬祉墨吩咐他们。
还待要说什么,内院大门打开,顾念璇走了出来:“我来安排此事。”
她熟悉农庄里诸人,叫庄头协助,将所有农户先挑出魁梧能战的,交给侍卫们做副手准备着即将到来的猛攻;挑出敏捷手快的,交给弓箭手们打下手;剩下的则不分男女,三人一组,在院落四角巡逻,专盯着若有纰漏。
姬祉墨见她做事周到麻利,放心点点头,眼中颇有赞赏之意:“若你进了牵机署,也能提拔得飞快。”
“我姐姐可不是什么人的下属。”昭棠忽然从树上倒吊下来,倒着头阴阳怪气,“她要是能做官也能考个状元郎。”
“三小姐说的是。”姬祉墨老老实实认错,“是在下自大了。”
“昭棠——”顾念璇亲昵嗔怪妹妹一句,赶紧上下打量她,“可算平安?”
“嗯。”昭棠从槐树上一跃而下,“我这个斥候可不是白当的,对方大约有几十人,后面还陆续有十人过来,或许是找的增援,长公主田庄我倒是没去,但侍卫们打得火热,估计一时半会也分不出神来。”
“不过——”昭棠看了看姐姐,还是斟酌着将话说了出来,“围攻我们的人口音穿着与长公主府上劫狱的余孽完全不同,明显是两拨人,我猜测这些人是另外派来杀我们的。”
寻梨也凑过来,听了个大概,又惊又怕:“怎么?我们在江湖上还有仇家吗?”
昭棠没有纠正她的话本说辞,点点头:“对方的武器多是斧头、短刀等杀人用具,并不是到刀剑、弓箭,目的是短平快迅速杀掉毫无准备的平民,也不像是要与正规守军作战的样子,并不是专业劫狱之人,看着像是散兵游勇接了杀人的单子。”
姬祉墨听得很认真,听到后面眼睛已经隐约透露出了无法抑制的杀意。
杀我们?
顾念璇惊讶,看妹妹躲闪的眼神,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姐妹们新来城中,没什么仇人,唯一有可能招惹仇人的寄薇在城里,也就只剩下自己了。
“嗯,我大胆怀疑一下,应当是国公府或者那位小妾买凶,想要杀掉姐姐这个挡路人。”答案明摆着。
顾念璇错愕后,甚至还觉得好笑笑了一下,待笑意收敛后眼神里已经剩下了无尽的悲凉:“是了,我地位尴尬绕不开,除去我是最划算的。”
“不过,除掉我,居然要买凶近几十人?”
顾念璇觉得荒谬:“如此大费周章,国公府还不如听我的,同意我和离走人。”,她早就跟国公府表达了愿意和离走人的意思,对方不同意和离,却想费尽周章杀她?
“自然是因为和离是伤他家面子,他家还是想要一个守寡儿媳做牌面的。”昭棠撇撇嘴,“这些百年世家要面子,没想到面子都是女子的血泪填进去的,如今连命都想要了。”
聪明人凑在一起,不过半刻就解出了真相,姬祉墨点点头:“那请嫂嫂移步内室,再不过一个时辰就天亮了,即使援兵不到,天光大明也逼得凶徒不得不败退。”
“等等。”昭棠忽然开口。
她看着姬祉墨:“若是非要逼得我去田庄上搬援兵的地步怎么办?他们如今正忙着剿灭余孽,肯定顾不上理会豪门秘辛。”
一边是他的政绩,若做不好只怕官家会责怪下来。
一边是自己姐姐的安危。
昭棠抱臂,想看他怎么选。
姬祉墨的回答很干脆:“此地为重。”
昭棠见他愿意牺牲政绩救姐姐,脸色稍稍和缓。不过说出来的话还是不客气:“区区一个时辰,我带着我姐姐可以突围出去,倒也不用劳烦姬大人。”
其实她不想走,她和姐姐倒是走了,剩下丫鬟和佃农被歹徒迁怒怎么办?
只不过当着姬祉墨的面还是要杠一下。
姬祉墨没说什么,点点头“在下知道”,说罢就去前头准备抵挡对面第二次的进攻。
他拔剑,龙泉宝剑银光四射,发出轻微的激鸣。
寻梨在后面啧啧:“书里大凡公子出剑,伏尸数具,血流数里,何等风光。怎么姬大人出剑,也就吓唬吓唬对面?”
“嗯,他是有些菜。”昭棠趁机上眼药。
但她到底还是公允了一下:“你当现实也是话本子呢,他是个文人,自小又不是练武的,能骑射会舞剑,显然是成年后学的,练到如此地步已经算是人中龙凤了,哪里能要求他舞剑也要做到武状元呢?”
她随手拎了把铜烛台,拔去上面的烛台圆盘,露出下面尖锐的刺,递给了妹妹:“我也上前去帮忙,你们留着烛台防身。”
昭棠看得明白,姬祉墨的剑术不是花里胡哨,不像人家挽个剑花,更加实用直接,要的是一招毙命,看来真是厮杀中学的真功夫。
姐妹两人说话,顾念璇都听不见,只盯着那边的动静担忧。
姬大人本来可以丢下自己,优先处置田庄上的公务,也可以带着自己姐妹几人一起杀出田庄,可他还是体谅了姐妹们不愿丢下佃农的心理,陪她们在这里苦战。
这份善良,着实让顾念璇自愧不如。
朝堂内外谣言将他塑造成阴鸷险毒的鬼蜮之徒,可实际上他不但谦谦有礼,还内仁外义,光明磊落。
想起前半夜两人关于君子的那番对话,不由得有些惭愧:到底谁才是真君子?
见贤思齐,她越发审视自身,张罗着将剩下的妇孺们组织起来,包扎伤口的,安抚小孩的,各司其职,就算是老弱病残,也被她组织起来敲击铁器,点燃稻草堆,务必要让外面看到这里的动静。
姬祉墨对付这些宵小不在话下,他手下的牵机署可不是吃素的,等到东方露出熹微晨光时,已经将那些人射伤无数,尽数俘虏。
眼见顾念璇过来,忙将手里最后一名俘虏利落捆绑,揪起塞嘴推到下属手里:
“带走吧。”
他或许是看出了顾念璇的想法,补充道:“我叫人押到京兆府,这件事恐怕要闹大。”
顾念璇也是此意:“嗯,我也是想公道。”
姬祉墨挥挥手,自然有人将俘虏都带走。
“这块院落如今门口死了人,恐怕血腥,怕你害怕,我今日回去请求皇家出面买走做皇庄,你拿着银钱再在别处另外购置田庄。”
顾念璇惊讶,没想到他想得这么周全。
她想起他适才杀敌时甚至有意留了活口,当时她以为对方是想要俘虏后方便审问。
现在想来,居然是怕死在这里,叫她心里留下阴影。
想想也是,这些歹徒有几十人,留下四五人也能审问,何必各个留活口?
刀剑无情的情况下还要留活口,只是为了担心自己看到死人受惊……
这份体贴周到顾念璇发自内心感激:“七弟说我是君子,我倒看七弟才是君子。”
“我与君子二字,实在是谈不上。”姬祉墨言语间忽然流露出些化不开的自暴自弃 。
不过他很快就觉察到不该,自己收敛了这抹神情,岔开话题:“适才迎敌时点燃了草堆,如今也该熄灭了。”
顾念璇赶紧去看草堆灭火。
姬祉墨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自己好笑。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知道她是对所有人都很好,对自己也很周到,但是他偏偏就想试探。
试探什么呢?
试探她是不是真的这么光风霁月。
还是试探她是不是真的只对自己好。
他也知道嫂嫂不是只对自己好,但还是忍不住嘴里试探,恶劣的想要看看她的底线在哪里。
可真要试探出结果时,又缩了回来。
为什么?
当真是,半点都不像他的做派。
*
清晨,寄薇奔驰在郊野。
载驰载驱……驱马悠悠……
她的心里回荡着许穆夫人的词句。
自由的风从她耳边拂过。
马车速度很快,行至一处水坑时,“咯噔——”一声,马车晃荡两下,差点翻车。
车厢磕碰剧烈,银烛顾不上自己,先护自家小姐,但寄薇脑壳还是被车厢撞了好几下。
她顾不上看自己,先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苦着脸:“二小姐,郊野的路不及城里平,暗坑太多,避之不及,咱们的车轴断裂了。”
要继续走,就要回城里换车轴。
那也只能车夫步行去附近寻人,再带着车轴过来替换。
寄薇急切:“这样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
她看了看外面,鼓起勇气:“不如我们兵分两路,你去城里换车轴,再往来追赶我,我先往田庄那边步行,路上说不定能遇上农家牛车骡马,花钱叫他们送我去也行。”
“不可啊,二小姐!”银烛惊慌失措,“步行乡间,这多失礼?!!就是乡绅的女儿都不会如此。”
“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寄薇吩咐完之后就跳下了马车,急切往前头跑,“我就是乡下长大的,泥坑沙土都滚过,走几步路不会怎么样。”
“可……”银烛急着追赶自家小姐,一边气喘吁吁劝,“可,京城最讲究体面,您的婚事怎么办?”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寄薇咬牙,“道士的名额给三妹,我选秀抱病也行。”
银烛无奈,不知道自家小姐怎么忽然失去了决命争首独占鳌头的积极,只得拼命追赶小姐的步伐:“小姐,小姐,等等奴婢……哎呀小姐,您怎么脚力这么快啊……小姐!等等我……”
萧知珩正在山林间悠然行车,忽然自家小厮在外面:“咦——”了一声。
“何事?”
小厮奇道:“怎么山道间有个女子在跑?看那钗环首饰,也不像是农家女子啊?”
“可是是富家女子的,要求体面,也不会在乡野村道上狂奔,莫非是谁家逃奴?”
“不得失礼。”萧知珩吩咐他,“既然对方有不得已,不如我们暂避,停车进旁边的山林看鸟,免得人家窘迫无从躲避。”
小厮嗯了一声,不情不愿:“公子真是好性儿,还想着回避给人家留体面,可我们多麻烦啊?”
“要我说,她既然愿意跑,就说明不介意被人看,公子何必折腾来去?”,自家公子腿脚不便,下来上去一趟多麻烦啊。
不过嘀咕归嘀咕,知道自家公子性格,小厮还是叫马夫将车赶到道边的树丛里,服侍公子下了车驾,预备进山林。
他不敢忤逆公子,但当那女子过来时,还是好奇偷看了一眼:到底是不是逃奴啊?
谁知一看就愣了:“是你啊?”
寄薇闻言也抬起头,认出了道旁的人:“是您?”
原来是那位仙人一般的观鸟公子,此时他一脸关切:“姑娘可是遇到了难处?”
寄薇急得脸颊通红:“我姐姐,我要去寻她,车轴断了……我就跑。”
她焦急,又跑得累,说话颠三倒四。
难为他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看了看四野:“反正我在此地观鸟,用不着我的马车,你坐我的马车去吧。”
寄薇犹豫一下。
她靠跑肯定不如马车快,很心动。
对方不容得她拒绝:“你一个女孩儿家,孤身一人,那边又有浓烟,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可要我陪你去?”
“不不不。借用您的车已经不好意思,哪里还敢劳烦您?”
对方也不强求:“这样,我手里还有几个家丁,虽然不算顶尖高手,但至少遇到人能帮你喊一嗓子,跑腿送信不在话下。叫他们随你过去。”
“可您在这里也不安全啊。”
“我?”他一笑,看了看自己的轮椅,没说话。
他的未言之意是谁会费尽周章抓一个瘸子?
寄薇一阵心酸,替他难过。
便也不再客气,抱拳道:“多谢您。”,不再废话,上了马车。
等她赶到姐姐的田庄时其实已经收尾了。
一队队士兵正在打扫剩余的战场,佃农们兴奋不已,吆喝着寻找漏网之鱼。
寄薇寻到了一位来城里送过菜的佃农,他认出了寄薇,送她进院子:“大小姐,三小姐,二小姐来了!”
“我们去追击四野的流寇,遇到她在大路上急切赶来,就将她送了过来。”
姐妹相见,分外激动。
寄薇见姐妹们虽然有些憔悴,但眼神都很活泛,身上没用伤,知道她们都没事,这才放下心来,听昭棠说战场的情景:
“那些人天亮了就吓得退了,后来姐姐说燃起没用的废弃木楼,让外头人知道这里不好,能引来救援,也能让坏人胆寒,我们就燃起了木楼。”
“今日黎明时他们开始趁黑攻击,要知道黎明前的一个时辰是最黑暗,夜色沉沉如锅盖,扣住天地见不得一线光。那时候杀人放火最好。”昭棠说得绘声绘色。
“姬大人杀伐决断,不管不顾就是杀。”
说起姬大人,寄薇倒是想起一件事,就是她坐着马车来的路上,遇到了姬大人。
他听说是顾家二小姐后并没用再盘问,放行了她,可是垂目往马车上看了一眼,似乎在留意什么。
“我们奋勇抵抗,后来天边露出了鱼肚白,他们就有些慌乱。这会外头各处佃农都开始起床,去田野里做活。他们可以在夜色里趁乱杀人,天亮了就不好再行动,他们一时慌乱,生了退意。”
寄薇回过神来,听姐妹们诉说凶险瞬间。
姐妹团聚后,便商议着回京。
顾念璇脸上坚定了许多:“我本想着不撕破长辈的颜面,谁知道他们居然上赶着对我赶尽杀绝,事已至此,我必不会轻饶。”
其余姐妹也赞同:这次都差点杀了姐姐灭口,下回呢?
不管是和离还是告状,都必须与这家人有个决断了。
寄薇要去还友人马车,顾念璇请姬大人派了名侍卫相送,其余姐妹们则是回京。
姐姐与姐夫的神仙眷属,居然落得这样的场景,寻梨唏嘘不已。
不过在听说姬大人安排了她们回京路上可以有兵士护送后,就起了期待。
她在激战百忙中还看见了一位挽箭的士兵,皮肤白皙,神色俊朗,搭弓射箭时简直是英勇神武。
不知道能不能得他护送?
没想到姬祉墨派来护送的后备军,就是那个老熟人李勇。
他闷声闷气:“诸位小姐,我接到的命令,要送你们回京城。还请诸位有什么需要跟我提前说好。”
好失望。
寻梨叹口气,放下车帘。
谁知道是这黑厮?
姐妹们不明白她怎么了,明明刚才还一脸期待,现在怎么又闷闷不乐?
大姐问她,寻梨不吭声,这话怎么好说出口啊。
她只好胡乱找借口:“哦,我是想着,昨夜打斗的兵卒都去哪里了。”
外头李勇听见了,回复了一句:“回顾家小姐,那些兄弟们在休整,下午才出发。”
谁问他了?寻梨不耐烦,又替那些兵卒抱屈:“战场上打斗的时候你不来,没事了你倒来了,谁知道是不是清理战场抢军功……”
被姐姐呵斥住。
李勇不吭声。
倒是他的下属开口:“小姐,冤枉啊。我们昨夜可是打了硬仗,在田庄上接了任务呢。”
“啊?”寻梨没想到。
“不过你们居然是姬大人的部下?”
“不是不是。”那下属抢话,“我们是大营里被调动过来的,不归姬大人管。只是卖姬大人一个面子。”
哦。
寻梨恍然大悟,不过还是对李勇没有改观,躺在马车上睡自己的大觉。
本来昨晚就没睡,基本都在鏖战,心里惦记着事,这回躺在马车上自然睡得很香。
所以等她睡醒时,已经到了市里闹市区了。
闹事一如既往堵车,车走得慢慢吞吞,才刚眯着就猛一停车,可睁开眼睛又觉得马车不动,寻梨好烦。
正在这时外头敲敲马车壁,
是李勇的声音,他隔着车帘叫丫鬟接下托盘。
丫鬟接了托盘进来,原来是送过来一盏茶,还有一匣子点心。
顾念璇赶紧道谢:“多谢小将军们想得周到。”
“举手之劳。”外头李勇开口,难得说了认识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家母嫌外面茶水点心不干净,就在这里特意安排了个铺子,只伺候茶水点心,都是她老人家陪嫁打理,比外头酒楼食肆干净,夫人小姐们若不嫌弃,可以一用。”
这倒是合乎贵胄女眷们的脾性,大家都嫌外面脏,去外面酒楼也不怎么吃用。
要是平时寻梨肯定拒绝,但此时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就没那么坚定了。
别别扭扭吃完点心。
吃完点心喝完热茶,外头又递进来一托盘漱口的香茗,一托盘擦手的热巾帕。
平心而论很周到了。
寻梨也不是骄纵自私,自然也感谢别人,跟着姐妹们道谢:“多谢。”
待到下马车时,她更是特意落后了几步,跟李勇小声道歉:“那个,我今日说话有些冲,对不住了。”
“小姐也是为奋战的将士鸣不平。”李勇开口,“我们这些杀敌的最恨有人抢功劳,小姐这话我们兄弟反而感激。”
“是了是了,我就是这个意思,绝无恶意。”寻梨大喜,赶紧就坡下驴。
她看澄清误会就赶紧快步走想赶紧进府,追上姐姐们。
谁知李勇说话了:“其实在下表字若怯。”
啊?
寻梨没想到他忽然冒出这一句。
“取自大勇若怯。名为勇,字若怯,字与名呼应。”李勇答。
“所以李若怯……听着也没那么俗气了吧?”
稳如山岳的小将军,迟迟疑疑问,抿起的嘴角带着稚气未脱少年气,让人才惊觉这位小将军,其实是个还没弱冠的少年郎呢。
第38章
寄薇赶回时, 那位公子在林间喝茶。
说是林间,其实不过是几棵孤零零小树。
这附近都是皇庄,没有野山, 偶然无主旮旯野地里的林木也被山民砍去当柴火了,没有什么风景可看。
寄薇更加感激。
人家孤零零在这里等自己少说也有两个时辰。
想要上门去送谢礼, 却才想起自己连对方府上在哪里都不知道。
于是开口问:“多次相助,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上次寄薇就想着要去感激他, 可是除了他穿白衣外、腿脚不便后就没用任何线索。
城里没有这样的人。
“我?”他开口, “我排行九,你唤我九公子便是。”
嗯,听着排行也算是家大业大,恐怕是哪个大家族的小儿子, 又或者是养在外面的外室子弟, 也照着大家公子的规格培养, 但毕竟不方便扬名, 所以才会又完美又没有名姓。
寄薇也自报家门:“我排行第二, 您唤我顾二就好。”
她有些遗憾,看来人家不愿意透露姓名。
不过还是努力再问:
“不知道哪里能寻到您?”
九公子略为斟酌:“就我们上次见面那处如何?我常在大相国寺那条街第二家店买鸟食喂鸟。”
“好。”
寄薇认真记住, 想着下次绣一个布口袋, 可以装鸟食用来答谢对方。
不过眼下……
她眼前一亮, 蹲下身子采摘起了蒲草:“我帮您编一个鸟儿暂留的台阶吧?”
“若是您要观鸟, 就将鸟食洒在上头, 过一会鸟儿就来了。”
“我家公子有鸟台啊。”旁边的小厮自豪挺挺胸膛,“我家有紫檀、乌木、红木、白玉、玛瑙、翡翠各种鸟台。”
寄薇摇摇头:“可鸟儿不大喜欢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小厮哑了壳。
旁边的九公子摇头笑,还是一概的包容宽厚:“那就劳烦顾娘子了。”
他说起话来始终是不紧不慢,语调温和宽厚,带着无尽的包容温柔, 像是书里那些绝迹的谦谦君子,一派比德于玉温润而泽的样子。
寄薇也算见识过不少王孙公子,可依她所见,不管是九边还是京城,都没有这样阳煦山立的公子。
她心里思忖着,手上却不停,摘取着地头的蒲草。
九公子弯下身子,在旁帮忙摘草。
寄薇摘草时随手摘了一朵荷包花,花是鹅黄,但上面斑斑点点全是朱红点,看着不太好看。
她笑了一下:“小时候斗花,仆从们说姐姐妹妹们都美,我就如荷包花,当时我气哭了,可现在想想他们也算是传神。我两颊也是雀斑许多,当真是花如其人了。”
“百花争妍,何必分个高下?”九公子正色。
寄薇一愣,没想到对方会在意自己的些微感受。
隔着时光,似乎那个哭泣的孩童都被一并抚慰了。
她感激笑笑,低头继续摘草。
不过一会就编织出鸟儿暂居的蒲草台。
“好灵巧的手。”小童在旁边赞叹。
寄薇谦逊笑道:“是山里的小玩意儿,城里也不会拿来卖。”
“真好看。”小童先赞美,再不解,“城里卖的就没这个好。”
九公子在旁道:“这是山民捕猎的道具,你拿城里玩乐的东西去比山民吃饭的家伙,自然是后者更专业。”
后头的银烛小声提醒:“小姐,是该走了。”
寄薇抬头看天色,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午后了。
跟他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九公子也笑道:“我也该回去了。”
她不好意思起身,道别:“多谢您,只不过每次都只是嘴上轻飘飘道谢,实在是惭愧,下回若您去大相国寺买鸟食,我提前将谢礼放在伙计那。”
九公子笑着应下,又示意小童将一张宣纸递给她:“适才等你编草,我无事可做,做了首诗。”
寄薇接过宣纸,好奇去看。
没想到九公子写了一首关于荷包花的诗句。
本来是春暮了,这种娇嫩草花已经将谢,他却认认真真还是写了一番这种花。
点睛之句在于点明荷包花虽不起眼却仍旧笑送东风。
寄薇咀嚼那句诗眼,感觉说到了自己心坎里去。
于是感激福礼:“多谢您。”
这么一想,又多了件要谢的。
两厢告别,自有大姐跟牵机署借来的马车在附近候着。
寄薇上了马车,还在端详那首诗。
是啊,笑迎春风,又笑送东风。
若她心中不败,在九边的荒原里自由生长还是在京城的红尘里浸润,又有什么区别?
与其嫁给庆王府委委屈屈过一生,何不嫁个普通门户平安顺遂?
正出神,忽然听得银烛咳嗽一声:“小姐,我姑妈家的娘家妹妹的四表妹,如今想要给自家女儿寻个差事呢。”
寄薇回过神来:“那有何难?你考察着些,若是人品过关,人也能干,我帮她在大姐姐跟前美言几句,就是跟着我也行。”
“还是小姐仁慈。”
银烛谢了一番小姐,又瞥了一眼小姐神情,才字斟句酌。
“她家啊,实在是揭不开锅,三五个孩子,都在农村,偏偏丈夫胳膊小时候被磨坊里的水车轧过,不能用力,所以一家子没有劳力,勉强过日子。”
“这么惨么?”寄薇上了心,“那你多给他们看看出路,孩子各处做学徒,四表妹本人也能来帮徒。”
“我替他们一家谢谢小姐!”
银烛喜得就跪在马车里行了个大礼,起身后又念叨,“说起来啊,四表妹年轻时生得美,人又利落,村镇里的地主举人家也有来提亲的,可她就是看中她丈夫长相好,能演会说,跟她在一起有说有笑,她才嫁了过去,这辈子啊,就没有那么平顺了……”
她说到这里,觑见小姐的神情,慌得住了嘴,赶紧请罪:“小姐是我错了。”
“我就说你从来都没说过家长里短的仆从家事,怎么今日转性。”
寄薇哭笑不得:“原来是忠臣直谏。古有晏子踊贵屦贱 ,咱们银烛,如今也是晏子一样的忠臣了。”
“小姐,是奴婢僭越了,可是……”银烛心一横,“可是您大好的前程,千万不能功亏一篑啊。”
她平日里与小姐寸步不离,不知道小姐什么时候认识了一位公子。
今日跟着见面,才发觉自家小姐与那位公子有说有笑,眉目舒展,与高突在一起时截然不同。
银烛敏锐捕捉到了那一抹和谐,顿时警铃大作!
这位公子固然看着比高突谦和英俊,但高突是庆王世子啊。
“当时大小姐拿了一本王孙谱帮小姐挑未婚夫,里头可没有提及一位身子不便的公子啊。说明他家境不显贵。”
反正现在也挑明了,银烛索性将话说白了。
“他身子那样无从入仕,此身就没有功名,又不像贵公子们可分得家私,小姐嫁过去,岂不是一辈子无靠?”
“奴婢就是今日被小姐赶出去,也要说这一番话提醒小姐!”
说完后她头一抬,拿出了小姐所读史书里忠臣劝谏的架势,视死如归。
“好丫头。”寄薇笑了起来,将她扶起。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银烛本来憋着一股劲呢,可听了这句话,像是城墙失守,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
“小姐,您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她反扶着小姐:“我跟您的时候是您五岁,大小姐听说您被挤兑到田庄上去,就写信请顾家姑母派一位厉害的丫鬟,我家主子说我牙尖嘴利最能打,就将我送到了顾家给您,那时候您被他们欺负,咱们主仆一路踢打着才回了顾家。”
“您跟不上夫子进度,就秉烛苦学,每日里油灯都亮到半夜,才与其余几位小姐持平。”
“如今您好容易成为京中最出风头的小娘子,拔得了头筹,这与状元郎有什么区别?”
“您得了状元又要辞官归去,寻个腿部不便的郎君归园田居么?”
寄薇又好笑又想哭,摸了摸自己脸颊,也摸到一手泪。
她叹口气:“好银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人家九公子什么时候说了要娶我了?”
这句话一下问住了银烛。
半天她才答:“可孤男寡女,您与他又相处得融洽,莫非他还不认?!”
银烛说到最后带了怒意:“他若不认才好,不过我们还是要教训教训他。”
“傻丫头。你看人家那么光风霁月一个人,何时有什么男女之思?人家对我,也是坦荡荡君子相助。你莫要冤枉人家。”寄薇柔声劝慰她。
“至于高家……”寄薇有些遗憾,“要让你失望了,我恐怕回去就要退亲了。”
“?”银烛虽然隐约猜到,但真听说还是无法接受,“小姐!”
“齐大非偶。以前读书不懂为什么,可自己真遇到了才知道,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日日夜夜的委屈、时时处处的不合适,都会累积在心里。”
寄薇将自己的决定说出来,顿时觉得肩头轻松许多。
银烛不知道何时已经流泪满面,寄薇拉着她的手洒脱笑道:“京城这么多好儿郎,咱们只好重新再寻一个。”
昭棠今日也气闷。
她居然在田庄遇到了那个晏楷。
太阳升起后,牵机署的人来助力,昭棠四下搜罗余孽,谁知道遇到了晏楷。
四目相对,晏楷也没想到能遇到昭棠:“我在追寻魏国大长公主的案子,谁知追查到了这里。”
“大长公主的案子不是牵机署在办,并且结案了么?”
“你怎么知道?”晏楷惊讶,随后笑逐颜开,“其实你也在关心案子是不是?”
昭棠懒得跟他废话,问他:“那你还来?”
“我在办上次案子,陈家的案子,就是上次自缢花楼的陈锐英。”他耐心解释,见昭棠不感兴趣,就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怎么就把我丢下,也不说一声?”他的言语沾染一丝委屈。
昭棠懒得应付他,胡乱找个理由溜了。
谁知搜寻了一会,就有个小厮来寻她:“我家主人请您过去说话。”
去就去,昭棠正气闷呢,想寻个由头动动拳脚。
果然还是晏楷。
昭棠没好气:“又有何事?”
晏楷拿出一方帕子,左右揭开包巾,问她:“你可认得此物?”
是一枚错金银铜豹席镇。
席镇,是源自汉代的工艺,一般有四个,用来压住草席或者帷帐,以免错位。
这枚是用鎏金工艺,金银交错花纹,看着很古朴大气。
昭棠看了一眼:“这金豹钩看着眼熟。”
“是吧?”晏楷大喜,“我就说嘛,上次在巩正奇案就看到过。后来在陈锐英自缢的那个花楼命案现场也遇到过,眼下怎么又遇到一枚?”
“只不过巩正奇骄奢淫逸,有这种东西不奇怪,长公主也出手阔绰,可陈锐英的花楼又是为了什么?”
晏楷心里嘀咕,他上次如实上报京兆尹,可他并不是太理会,将他视作来混日子的官僚子弟,敷衍居多。
哼,等着吧,我必有一番作为。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问昭棠: “这京城里的案件很多,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接二连三的迷案,不如你帮我可好?”
他越想越可行:“我跟官家禀告,将你过了明路,封你做个捕快,跟我一起专门查案好不好?”
他想着依照昭棠的脾性肯定一口应下。
谁知昭棠并不太感兴趣:“谢谢你想着我,可是我现在实在分不出神来。”
姐姐遇到重创,国公府又下了死手,她着实没心思理会其他人。
“啊?你不想破案么?”晏楷似乎还没领会到他的意思,或许是会错了意,问道,“难道你也像城里那些女子,现在在忙着二十四桥筵,想要赶紧嫁人?”
昭棠叹了口气,还真是麻烦。
她原本想着,等护送姐妹们都有了去处自己就去做个女冠。家里四个女儿就一个出家也好糊弄,以后她是坤道,方便出入各府,若姐妹们之间有个什么麻烦,她作为暗地里的坤道也好出手。
可这话没必要跟晏楷说。
因此眼珠子一转,想出个打发他走的方式。
她冷冷看他一眼,眼神中审视意味十足:“怎么,要你管?”
晏楷脸红了大半,但果然不再说什么破案的事。
昭棠趁热打铁:“你莫不是对我感兴趣?告诉你,我要的是钟鸣鼎食肥马轻裘,最好是阀阅门第纡朱拖紫,对什么破案实在是没兴趣了。”
说罢,趁着他发愣,昭棠早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马车进了巷子,黄浮萍带着清客站在坊门口,翘首以盼。
看她们马车逼近,清客已经绷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扑上前:“姐姐!”
与往日里的沉稳不同。
旁边黄浮萍也跟着上前,一脸关切:“小姐们可还平安?”
她知道消息后就赶紧去寻清客,知道最小的小姐还在学刑名,因此带着去出城。
但两人商量了一番又觉得还是在原地等着最好,免得自己出城成为姐姐们的负累。
顾念璇赶紧招呼她们上车,给她们擦泪安抚她们。
顾昭棠吩咐马车:“直接去北边,从林家进门。”
她不打算将姐姐再送回那个龙潭虎穴。
顾念璇还想制止,却被昭棠抢先一步:“姐姐难道当真是石头雕刻的神像不成?现在回去命还能保住么?”
“第一个有嫌疑的就是你那公婆,你那公公笑面虎,你那婆母大义凛然一心给你塞小妾,真轮到自己时半点委屈都不受,殊不知姬大人母子受了那么多罪,她才双标呢。”
昭棠一边擦拭自己手中的长枪,一边漫不经心道,:“要我说,你不如让我杀了那一对,从此彻底由你一人在国公府当家做主。”
顾念璇已经习惯了妹妹惊世骇俗的发言,无奈笑,揉了揉她脑袋,心疼道:“动辄喊打喊杀,妹妹从前吃了不少苦吧?”
“没什么要紧。”昭棠昂起头,下巴绷成直线,丝毫不泄露半点脆弱,“我可是最强的职业杀手,我杀人只需要一息时间。”
“既然来到了这里,或许是老天想要弥补我们姐妹的缺失……”昭棠灵机一动,“老天安排我来就是想要我杀掉你那对公婆。”
顾念璇摸摸妹妹脑袋,“我现在只想跟你还有几个妹妹在一起,杀人的事你要再提了,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只是……”
她担忧看了看几位妹妹:“我要给你们谋求个出路。”
待到下午寄薇回来五姐妹聚齐时,顾念璇就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卢家要对我赶尽杀绝,我也要反击,只不过难免连累你们……”
“顾姐姐不用顾虑。”黄浮萍先开口,“我的婚事本是姐姐促成,若因此不成,我也绝无二话。”
“我也是。”寄薇更是笑,“姐姐,我原本就有决断。”
“那便好。”顾念璇心里有愧,“没想到我做姐姐的,非但不能庇佑你们,还要连累你们。”
“姐姐哪里话?”昭棠不爱听这个,“难道我们都是不能共患难的么?”
*
郊野不太平。
城里阀阅门第都猜测,后来隐约见顾家二娘子匆忙离席,就想着与顾家有关,便都竖起耳朵,打听异动。
顾家的大娘子回到京城,没有回婆家,而是直接回了顾家女眷暂住的林宅。
大家不免猜测得起劲。
谁知隔天朔望,顾家大娘子当众告起了御状。
朔望是指每月初一、十五,这天朝中命妇都要定期入宫常朝,做大朝会后的命妇朝拜。
到了宫里,有诰命的女眷们都穿着大衫霞帔,在女官的引导下按照品级次序排列,三跪九叩,山呼千岁。
有位小内侍一眼瞥见队尾的顾念璇,心里纳罕:“这位没见过啊?”
才这么起心动念,就听得那名女子跪在道上,当众开口:“臣妇要告国公府藐视国法、买凶杀人!”
第39章
皇后惊讶, 她身边的女官沉声道:“大胆!皇后依仗岂容冲撞?”
顾念璇面不改色:“妾身斗胆,前来状告国公府,我夫君尸骨未寒, 对方就买凶杀人,妾身实在是无路可逃, 只能进了皇宫求娘娘做主。”
女眷们窃窃私语。
皇后愕然。
皇后是个软绵绵的性子,要不然也不会被淑妃骑在头上了, 看到这样的场景, 顿时慌了神,只看自己身边倚重的几位宫娥,像是想拿了主意。
最后还记得看一眼静宁太妃,像是想唯她马首是瞻。
静宁太妃叹口气, 知道这位懦弱不堪大任。
皇帝还是宗室没落子弟时就聘了这位小官之女, 等待登临大统后皇后的才智水平就不大堪任, 平日里多受女官们摆布,
静宁太妃便自己开口:“这不是顾氏么?你夫家是安国公府, 对么?”
“是。”顾念璇平静对答,将这件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公婆要提平妻时, 臣女也处处相让, 愿意和离出户, 谁知国公府不愿息事宁人, 直接派了歹人追杀我姐妹几人, 若不是运气好拼死逃出,只怕妾身也见不得娘娘。”
她诉说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窃窃私语的声音,女眷们听她说夫君新亡,陌生女子怀孕上门,公婆欲给平妻名分, 在她拒绝后买凶杀人,顿时都错愕不已。
她们倒不怀疑:京里豪门争斗起来,死上个把人不算稀奇。
皇后捂住了嘴,小声问太妃:“此事事关重大,不如宣顾氏于大朝会后入殿觐见赐茶?”
一般这种大朝会后的朝见,太妃皇后有权限留下亲信高阶命妇赐宴赐茶闲聊。
这就是要将这件事变成私下解决了。
静宁太妃无奈,要说皇后没脑子吧,现在她倒是动起脑子了。
可惜这脑子没动对地方:既然国公府有蔑视皇家威严的事,那就应该当众处罚,让众人都知道后果,以儆效尤。
她咳嗽一声:“已说开了,就在这里解决,免得流言愈演愈烈。”
于是淡淡道:“顾氏,你这话说得太重了些,为何买凶杀人与践踏皇家尊严有关?堂堂皇家,怎么能为你家鸡毛蒜皮的内宅争斗当枪使?”
明眼人都听出来静宁太妃明着是
顾念璇见静宁太妃,还是按照礼节称呼她为娘娘:
“妾身也曾养育在老太妃娘娘膝下,虽然不算皇家血脉,但当初国公府向老太妃求娶妾身时也曾向老太妃保证只娶我一人,如今毁约,何尝不是蔑视礼法、践踏皇家尊严?”
“若成风气,岂不是人人都可蔑视皇室?后果不堪设想。”
此话一出,倒有许多女眷想起来顾念璇的出身。
虽然她夫君身上没有品级,她也没有诰命,但她依然还是老太妃的唯一养女,要论辈分是静宁太妃的小姑子,是皇帝的姑母。
对方对这样的女眷赶尽杀绝,“蔑视皇家”的罪名是洗不脱的。
平日里顾念璇低调不以这层身份压人,可毕竟还是与皇家有一层渊源。
坐在上面的静宁太妃和皇后对视一眼。
静宁太妃本就有意偏帮顾念璇,此时放在袖里的手更是攥紧了:老太妃待她一生慈厚,若是自己连她唯一的养女都护不住,那哪里颜面去见老太妃?
当即心里已经转圜了许多种处置国公府的法子。
皇后还是一概愚钝:“可你身为儿媳状告长辈,岂不是有罪?”
顾念璇不卑不亢::“臣妾是有罪,罪在识人不明,险些让此等不忠不孝、无法无天之人,玷污了皇家亲眷的清名。臣女甘愿领受一切责罚,只求贵人彻查此等藐视国法的恶行,以正视听,护我朝纲常伦理。”
她一番陈词哀而不伤,借势但不索求。
女眷们在旁边听得仔细,不由得赞叹果然是顾念璇。
她一番恳切,句句说到点子上,明明是公婆不慈的家务事,但被她拔高发挥到蔑视皇家尊严。
细论起来又没有说错,她的确是皇家亲眷,国公府当初求娶也是求了老太妃,岂不是欺负皇家颜面?
只怕皇后娘娘这回也无法和稀泥了。
一些年长的老夫人们,自然是喜欢顾念璇,本来惊讶于她惊世骇俗,可如今听她一番陈词,也觉得有道理。
这就是平时里顾念璇积累人心的好处,此时她不说话,已经有大批人站出来帮她求情。
“你那婆母呢?”皇后开口问。
黄夫人战战兢兢,今日进宫只有她,婆母年老未来,其余女眷又没有诰命。因此紧张又心虚道:“回禀娘娘,臣妾在此。”
皇后打量她:“她所说的,可是实话?”
“正要回禀娘娘……”黄夫人自然是一问摇头三不知,“妾身未听说过此事……只知道儿媳昨天不告而别,今日也未归,再看到她就是现在,当场出来发难我家。”
她挤出两滴眼泪:“娘娘可要替我做主啊!”
顾念璇站在原地,其实她内心未尝不忐忑。
她此举是以下告上,做媳妇的去状告公婆,争端起源还是不许丈夫怀孕的妾室进门。
若她没有老太妃这层养育关系,只怕这件事她定要吃哑巴亏。
静宁太妃已经面露不忍:“既然如此,可有人证物证?”
顾念璇正正神,道: “臣妾田庄上下,从庄头到佃农都亲眼目睹,与臣妾一起抗击外敌,还有部分凶徒已经被押到京兆府,当时黑衣人散落地上凶器亦可作为物证。”
皇后忽然开口:“你说你田庄上的人,那可都是自家人,若你自导自演怎么办?”
“既然是此等骇人奇案,那就不能全靠你一张嘴。”
旁边的女眷们都看得明白,皇后倒也不是想帮国公府,而是不满静宁太妃向着顾念璇。
皇后想别苗头,就帮了国公府。
一国之母的心胸,可见一斑。
顾念璇了然,只言辞更加恳切:“在场证人除了我的人……还有……”
还有牵机署。
可话到嘴边顾念璇犹豫了,那天还有牵机署的人,但事关牵机署秘密办案,万一人家不想走漏消息呢?
何况姬大人还与公婆关系尴尬。
姬大人能救自己已经是感激不尽,还将他扯进这摊浑水着实不厚道。
正在犹豫之时,忽然听得御道处,有个男子从大殿侧面信步走来,沉声道:“牵机署可以作证。”
是姬祉墨。
夫人们虽然嘴上都说他是个阎罗,可还是忍不住赞了一声,真是俊俏儿郎。
窄腰长腿,身形挺拔,外面是文人如竹的隽永气质,从那侧腰却隐约可见腰腹力量,提醒旁人这位并不是简单文官。
皇后见到姬祉墨也紧张,起身笑道:“是姬大人。”
淑妃一直在后面当鹌鹑,此时也起身笑道:“姬大人不去陪圣上讲经,怎么来了此处?”
就是静宁太妃也笑着受了他的礼:“怎么来了此处?”
这份来自深宫里的荣宠,就足以让在场的女眷们掂量起了姬大人的份量。
顾念璇也意外,她想,虽然这明堂是男女通用的朝会地,但女眷朝会时宫里肯定会肃清隔离男子。姬大人能够畅通无阻过来,可见他在宫里如鱼得水。
再者,诸位娘娘也不回避,可见他出入宫闱已习惯,说明圣上到底还是看重这位。
姬大人在静宁太妃跟前倒乖觉,没有那样暴戾恣肆的冷漠,只温和笑道:“回禀太妃娘娘,回禀各位娘娘,臣走到半路听到这里有些异动,就过来凑凑热闹。”,如同一个再和气不过的寻常书生。
可是连皇上的侍经筵都能拖延,就见他的圣宠如何了。
他来了以后场上活络了不少,皇后身边的女官自告奋勇,将此事又说了一遍。
姬祉墨微微蹙眉。
他沉吟一回,才道:“今日此事臣也要去回禀圣上,近日牵机署奉旨在京郊执行公务,恰巧遇到有一队黑衣人出没,牵机署追查,才知是被人买凶杀人,因着担心是反贼余孽,特意送到京兆府审理,适才审出来一位,名后的确牵扯出了国公府……”
他为难看一眼黄夫人:“事关反贼,臣不敢擅专,正要去回禀圣上。”
黄夫人一听对方还想将自己的人与反贼余孽拉扯上关系,顿时面色苍白,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家务事是家务事,可扯到魏国大长公主余孽,那就是全家满门抄斩了!
黄夫人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噎死。
顾念璇站在旁边,五味杂陈。
虽然姬祉墨自过来之后没有朝她的方向看一眼,可他说话沉稳,默契与自己打起配合,让她心底顿时感觉无限安全。
她的心像是一朵羽毛,轻飘飘飘了很久,终于坠落到踏踏实实的土地上,安心伴随着平静。
她知道现在是安全的。
其余女眷们也思忖:姬祉墨看着似乎很为难,都说他无情,可如今看来还是有意替国公府遮掩,可见说他与国公府不和的传闻不真。
历来长相好看的人,说假话也有人先信一半。
何况姬祉墨所说并不涉及国公府,而是以公务为切入点。
这朝廷公务,他敢在圣上跟前说假话嘛?
而且他所提是正好碰见,在场女眷们已经心服口服。
就是皇后也不得不信。
顾念璇见时机正好,便适时开口:
“婆母,不是我不想让那女子进门,实在是一切都毫无凭证,都靠她一张嘴,难道她的孩子当真是夫君的孩子吗?”
黄夫人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顾念璇又一脸恳切问在场女眷:
“诸位夫人们请想想,若我守寡,自然还是要抱养个孩子为我终身打算,为何不收下这孩子?反正守寡,我就算争风吃醋也无处发挥,反而留着小妾作伴。还留下我夫君孩子,总好过抱养旁人的,我没有理由不收。”
大家也都点点头。
京城里时常有这种事,做丈夫的死了之后,斗了一辈子的主母和小妾反而和美起来。
没了男人,还嫉妒吃醋什么?
“若那女子是我家后宅小妾,甚至是我夫君常年养在外面的外室,我都愿意认回来。可那女子无名无姓,说是我夫君公干路上认识,这谁敢收?”
“夫君尸骨未寒,这孩子的来处蹊跷,若婆母被蒙蔽,这孩子不是怎么办?”
“婆母难道就真笃定这孩子是夫君的么?”
顾念璇句句诛心。
问得黄夫人自己也犹豫了起来,更别提其他女眷。
“再者,我也说了,公婆若执意让她进门也可以,那让我和离归家,大家互不相干。也不是没有余地,可公婆又何故逼迫我到要杀了我?”顾念璇步步紧逼。
是啊。
话说到这一步,围观的诰命夫人们也听明白了。
国公府既想要孙子,又舍不得顾念璇的嫁妆和皇室关系。
甚至还不惜派人去追杀。
有位跟黄夫人交恶的夫人就开口道:“咱们信仁坊到底都是仁厚人,可别为了你一个就让咱们全坊的名声坏了。”
语气里不无嫌弃。
话已辨明,顾念璇就转向太妃和皇后,哽咽道:
“娘娘,臣女今日并非拈酸吃醋,只求国法家规、皇家尊严,也不算辱没了昔日老太妃娘娘的颜面。求娘娘们替臣女主持公道,让始作俑者得以严惩。”
“事成之后臣女愿意自请下堂,吃斋念佛,了此残生。”
此时已经算是真相大白,皇后不大甘心,还想找补。
静宁太妃本来已经打算开口,看看皇后神色,又觉得自己不好出口。
顾念璇自然看懂了她的欲言又止,但她也能体谅太妃的犹豫。
毕竟皇上不是她亲骨肉,她要在宫里长久过日子,难道能一味只靠皇上的孝心?
贸然跟皇后成为了仇敌,之后的日子叫她怎么过?
就在这时姬祉墨开口了:
“正巧臣也要去寻圣上禀告此事,娘娘们不如随臣一起?由圣上定夺?”
皇后还没说话,淑妃娘娘先笑了:“不愧是天子门生,状元郎的脑子就是好使,妾身就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呢,是吧皇后娘娘?”
她一概与皇后不对付,很少有像现在这样唯皇后马首是瞻的意思,因此皇后意外之余也觉得这主意好:“那便摆驾,我们陪娘娘一起去见圣上,求天子定夺。”
顾念璇与黄夫人自然也跟在起驾队伍后面,预备着天子提问时回话。
娘娘们都坐步辇,姬祉墨也有御赐的软轿,轮到顾念璇和黄夫人,就只能步行了。
不过两人才走了几步,就见个小黄门跑到后面,身后跟着两座软轿,口称:“姬大人孝顺,不忍心嫡母步行自己坐轿子,因此跟老太妃求了两顶轿子给二位。”
黄夫人翻了个白眼:“假仁假义。”
顾念璇则向小黄门道了声谢,上了软轿。
她先是彻夜没怎么睡觉抵抗外敌,又是递入宫折子,斟酌入宫对峙的话语,今日又凝神在人前据理力争,斗智斗勇,体力早就耗尽大半。
适才御前对答,娘娘们都坐着,她可是从头站到尾。
此时能进软轿,自然是好好休息为上。
才坐稳,窗帘微动,递进来一个托盘,内里是个炖盅。
还是适才的小黄门,笑道:“姬大人说,请贵人垫些东西,免得御前作答慌乱,乱了阵脚事小,御前失忆是大。”
顾念璇道了声谢,接过托盘,从袖子里拿出备好的金元宝递过去。
小黄门却不收:“这是姬大人的命令,夫人若是谢,谢姬大人便是,小的不管抢功。”
顾念璇只好作罢。
她揭开炖盅,才发现是一碗银耳冰糖燕窝羹,甜甜润滑,没有异味,又能饱腹,的确很适合吃,便毫不客气吃了个精光。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婆母那里应当没有这碗燕窝。
她喝完燕窝也差不多到了,等下了轿子,又步行许久,才走到了紫宸殿。
娘娘们与姬祉墨前头进了殿。
不过她与黄夫人没有进殿的资格,两人一左一右。
顾念璇自打公婆做出这样的事后就不再把他们当长辈,只冷脸站在一边,不打算跟她说话。
她没想到今日能有机会面圣,心里不免忐忑。
都说圣上阴晴不定,万一他今日生气怎么办?
可自己在理,难道圣上还能逼自己不成?
顾念璇胡乱想着,又打量一回宫里的建筑。
她童年在宫里不假,可如今人事更迭,物是人非,她也不认得里头的宫娥内侍。
正胡思乱想,就见里头跑出个小黄门,口宣圣谕:“圣上责令京兆府彻查此事,准许顾氏和离。”
顾念璇只觉心头担子放下,赶紧磕头谢恩。
*
姐姐进宫去了,寄薇也该做自己要做的。
她叫人认真准备了四色礼盒,又将库房里收着的高突每次送来的东西装箱。
这才出发去了庆王府。
庆王妃和高突对坐,两人正在说什么。
显然庆王妃刚从宫里出来,入宫礼服都没换,见到寄薇一样的热情:“我们才说呢,说起你大姐今日在宫闱里如何告御状的事。”
寄薇面露担心。
庆王妃就说了几句当时的情形:“她已经在娘娘们跟前辨明,后来被姬大人提议,一行人去找圣上裁夺了。”
寄薇念了句道号,只求姐姐平安顺遂。
可她没想到高突居然忽然说话。
他看了看寄薇,语言间满是责备:“你为何不拦着你大姐?当众状告公婆,惹得圣上不快怎么办?”
庆王妃不由得气闷。
她生这个儿子时太年轻,还沉溺于宴饮玩乐,不怎么教导儿子,想着长孙世子,自然有公爹和丈夫培养。
可没想到孩子与奶娘走得太近,沾染了许多小家子气。
像如今就是。
她咳嗽一声,上前携住寄薇的手,言语间满是关怀:“若是有什么要王府帮忙的,尽管开口,这次大朝会很该是我带你姐姐进去才是。”
又问她:“听说你们在田庄上遇刺,以后庆王府给你拨一队侍卫可好?”
她待自己还是如此真心实意,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说出口的话,寄薇不由得心虚,觉得对不起她。
“娘!”
高突见母亲与自己意见不一致,居然当众忽略自己,面子上挂不住:“娘怎么还向着她?不孝的名声传出去,她家也带累了王府。”
庆王妃还是笑盈盈,可眼底是半点笑意都没有:“你是中暑了不成?”
眼看母子就要拌嘴,寄薇赶紧开口:“臣女今日来,是想认王妃做干娘的。”
庆王妃惊讶:“你这孩子,怎么忽然提这个,干亲,那不是……”
干女儿,以后就不能嫁进来了。
她猛然收住后面的话头,看向寄薇:“你这是?认真的?”
寄薇笑着冲她点点头:“这些日子得了王妃抬举,臣女也见识了许多,铭感与内,无从报答,只求认作干亲,以后好好孝顺王妃。”
庆王妃心里狐疑,是哪里出了岔子呢?
她笑道:“你这孩子,可是世子欺负了你不成?他还年轻,要你担待着点,你们也算是有缘分。”
寄薇岔住她话头:“世子年少有为,臣女敬仰佩服,愿做干妹妹,与今后的嫂嫂一起孝敬王妃。”
说是干亲,实则大家都明白,这是求亲不成的补救,日后必然会疏远。
这种干亲跟正经干亲还不同,只是为之前两家的亲近找个理由,免得今后双方婚恋上别人说嘴,实际上并不会再走动了。
庆王妃心里纳罕,又有遗憾。
但事已至此,只能开口道:“你这孩子我瞧着就喜欢,也投缘,我常常跟她们说,我要是有这么好一个女儿就好呢 !正想着认你做个干女儿,以后常来常往才好呢!”
两家虽然有定亲的意向,但并未认真办过仪式,两人的八字庚帖也未在祖宗祠堂供奉占卜过,所以倒也没有太繁琐的流程。
本来这种事应当是媒人出面,或者长辈出面。
可是顾家如今没有长辈,两家也没有正式提亲没有媒人。
就由寄薇自己上门了。
如今姐姐陷入麻烦,妹妹们又比她小,她自然只能撑起门户。
想到这里庆王妃心里又怜惜寄薇几分。
她爱怜得扶起寄薇掉落的发丝:“难为你这孩子,这般能干,以后也来我这里常走动。不然我可不依。”
“那是自然。”寄薇也心有感触,怏怏不乐。
她没有母亲,也不曾感受过母爱,庆王妃提点她为人处世,教导她人情往来,在她心中,真如母亲一般。
可惜她的儿子着实不合寄薇脾性。
只能遗憾退亲。
高突倒是没反应过来这些女子间的事,只觉得寄薇今日冷淡,待他怪怪的。
等寄薇走后庆王妃还是惆怅,提点了儿子两句:
“顾大娘子是老太妃膝下养女,她的家务事事关皇家尊严,谁家公主郡主与公婆争斗时,除了皇帝,你见过有人会用不孝来要求她们?”
“那孝顺,是勒老百姓的绳,皇家女子根本不用。”
“圣上就算心里不快,难道还会说出来?”他本就得位不正,自然格外尊崇长辈。
“再说了,淑妃娘娘能当众不吭声,就说明圣上态度并不反感。”
“何况国公府听着显赫,可我们不知道么?京里那些名头显赫的贵胄还少吗?”
“顾大娘子嫁进了谁家,谁家就是妥妥的皇亲,可国公府没了儿子,又连这么背靠皇家的儿媳都要挤兑走,只怕今后的日子不好过。”
高突不服气:“可是我听说他家这么闹腾,是为了孙子。如今儿子已逝,家里再要再多富贵也无用,倒不如保全孙子,反正国公府的名号在,再过两辈还能再东山再起。”
庆王妃苦笑:“你当贵胄世家是老百姓家里那么注重传宗接代么?就算是老百姓家里,不能生了也从外面抱养旁人家的儿子。”
她耐心教导儿子:“贵胄人家保住富贵永远是第一位的。保住了富贵,就算没孙子又如何?顾念璇随便从外面抱一个,难道皇家还不认吗?”
皇帝认的是老太妃养女,又不是安国公府。
庆王妃点评一番国公府:“这家人啊,糊涂。”
“可是皇后娘娘……听说皇后娘娘当时就沉下脸来了。”高突不服气。
庆王妃四下打量一番,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若是真的有脑子,也不会让淑妃在宫里一枝独秀了。”
“宫里最得宠的淑妃娘娘,你当她只靠美貌吗?我告诉你,她是最会看圣上意思的,大凡有什么吃不准的,只要看淑妃娘娘的意思,就知道圣上意思了。”
可惜了。
顾家二娘子这门婚事,看似不起眼,实际实惠着呢。
又有大娘子与皇家的渊源,还有二娘子聪慧,还有下面那些妹妹们各有千秋,肯定嫁的好,看似她家落魄,实际不过十年她家必然能兴旺发达。
“我不信。”高突嘟哝一句。
“你啊,一个家里若是全家齐心协力,没有外心,这个家不兴旺发达也难。”
许多人家看似平静,可是家里要么丈夫防着妻子,公婆算计小两口做劳力,做爹娘的提防着自己儿女,买卖儿女,打骂子女,将孩子视作负担累赘。这样的家庭,看似风平浪静,可主动是不能兴旺。
庆王妃摇头,不跟儿子白费口舌,觉得还得去找王爷商量,看看顾家这门亲事还能不能有挽回余地。
第40章
顾念璇如释重负, 不去听身后婆母低低哀泣,转身就走。
姐妹们知道后也各自松口气:“皇上要查,京兆府就不会和稀泥, 至少能让国公府绳之以法。”
既然已经和离,顾念璇便吩咐自己的人将嫁妆奁产尽数搬离。
她还和妹妹们住在隔壁林家, 出入北门,国公府大门是南门, 两家虽然相邻但彼此出入大门不同。
国公府的仆从们各个主动来帮顾念璇。
顾念璇难免感伤, 劝导他们:“诸位心意我心领了,只是不用再帮忙了,不然反而害了你们。”
“少夫人素日里待我们那么好,我们不帮, 还像话吗?”有个领头的大娘浑不在意, “今日我们也知道了府里做的事, 大伙儿谁不生气?”
他们知道国公府买凶杀人后便义愤填膺, 无法替少夫人出头, 但帮她搬运嫁妆也是尽了自己一份心。
他们坚持,顾念璇却也坚持不肯, 非要明月拿了赏钱遣散了他们。
在暗处偷看的陈婆子才松口气, 愤愤道:“真是吃里扒外!”
她是黄夫人陪嫁, 眼下是来盯梢看有谁倒戈帮忙, 好以后给那人穿小鞋, 谁知居然大半仆从都来帮忙,居然无从记账。
旁边各房的陪房也在偷看,各家有各家盘算:
顾念璇走了,长房总不能让个外头的小妾来管家吧?
各房谁不想管家,当即都来打探一二。
仆从们说是走了, 人却明里暗里帮忙:
洒扫庭院的将搬运经过的路途都撒了水,免得泥土飞溅;守门的前后搭把手搬运,美其名曰加快运送;至于管库房的更是理直气壮搬运。
即便如此,还是花了三天。
川流不息的箱笼从国公府一路搬到顾家,别说往来路人了,就是各大世家也不免八卦坐在马车里走到附近看热闹。
都说顾念璇嫁妆多,但她出嫁也是几年前了,诸人记忆也模糊了,如今骤然冲击,才又想起几年前那场盛大的婚礼。
“当年就十里红妆,足足走了好久。”
“听说老太妃给了好些奁产呢。”
“那当然,老太妃无儿无女,膝下就一个养女,自然是拿出了许多压箱底的宝贝,她老人家历经三朝,手里捏着许多金银珠宝,但是漏出来一件就是传家宝呢。”
因为这些嫁妆又议论起了国公府的行径:
“原先我还当国公府傻,青天白日做了杀人的事,现在看来他们精着呢,有这么多财帛,若真让她死了,岂不是正好便宜国公府。”
“是啊,这么多钱,足以让国公府鬼迷心窍了。”
谁不知道卢家荒唐,儿子尸骨未寒就逼着儿媳离开?
甚至还做出了买凶杀人的戏码,还想嫁祸到牵机署头上。
要不是皇上圣明,判了和离,恐怕顾念璇早就殒命了。
这件事便也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压过了前些日子的三桩命案。
外面议论如何,顾念璇一概不听,只躲在自家院子里,与妹妹们商量着再买一处宅子,还抽出心思想着替妹妹们张罗婚事。
只不过她守了寡,顾家姐妹们就没从前那么抢手了。
骤然失去了一门助力,寻常人家都要再掂量掂量。
寄薇心中难免愧疚:“早知道,我就不退庆王府的亲事了。”
若她不退亲,姐妹们失了国公府,还有庆王府,妹妹们也好婚嫁。
“何必勉强自己?”昭棠不赞同,“现下这样就很好。”
她颇有奇招:“原来守寡也行么?倒不如帮姐妹都寻些病入膏肓活不过半月的人,姐妹集体守寡,正好躲过选秀。”
“昭棠!”寄薇第一次对昭棠生气,板着脸呵斥了她一句。这不是往大姐伤口上撒盐吗?这个玩笑也太没轻没重了。
“无妨。”顾念璇倒无所谓,丈夫身死后发生的事太多,已经让她心中荒谬大过悲伤,因此也不介意妹妹讲地狱笑话。
堂前有棵白兰,碧绿油亮的肥厚叶片间开着米白昙花样的花朵,无忧无虑。
成亲时也有这样的好时光,夫君笑着将白兰花别到她鬓边,笑言:“与君今生为扶起,更结来生未了因。”
谁承想不过一场镜花水月,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
那样真挚的情感,背后不过是千疮百孔。
顾念璇整日怔仲立于堂前,流连花圃,看着香茜堆里,那些山丹、玫瑰欣欣向荣乱花飞絮,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昭棠心里发急。
因此这日疾风来送节礼时昭棠就叫住了他问他:“你手里的花是什么?”
自打和离之后,该送国公府的节礼就都送到了顾家。
除了端午节礼之外,疾风还端了两盆兰花。
“是一种兰花,叫什么……钻喙兰。” 疾风歪着脑袋想。
钻喙兰是米黄色的,与常见的兰草绿萼墨兰不同,显得清新淡雅,不落窠臼。
“唔……”问花名的是昭棠,问了花名却对此毫不感兴趣,只是含糊应了一声。
疾风便好笑,为了不冷场他就多加了一句:“我家大人亲手移栽出来的,听说这种兰花长在溪流边,格外娇嫩。”
“是吗?”昭棠随口问,只说,“可惜我姐姐近来心绪不大好,无人欣赏你那兰花。”
那怎么行?那可是自家大人辛苦从山里寻来的珍惜品种。
疾风有点可惜那盆兰花,回家后便在自家大人跟前惋惜了两句:“可惜那两盆兰花正在花期,世子夫人心绪不好,兰花白白对着顾家二小姐那名莽夫,真是白瞎了好花。”
“不是世子夫人,是顾家大小姐。”姬大人低头批阅文书,只纠正了他一句。
哦对,现在是大娘子了。疾风吧嗒嘴,还想嚼舌说些国公府上和离后鸡飞狗跳的事,可见自家大人面上淡淡,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顾念璇没想到姬祉墨会亲自上门来劝自己。
他倒是平静递了名帖,守门的小厮看到牵机署的名帖吓得屁滚尿流,飞速跑进二门:“明月姐姐! 这可怎么办?”
“怕什么?”明月恨铁不成钢,“我家又没有做亏心事,还怕被抄家不成?”
何况这次出来指认凶徒时姬大人也帮了大忙,定不会落井下石。
消息传到顾念璇那里,她原本呆呆坐在窗边看延到窗台的太平花,听到通禀也站了起来。
“姬大人说,国公府的事也有了眉目,来告诉您知道。”
顾念璇点点头,让人带姬祉墨在正堂相见。
她穿着素净白衫,或许是看破了人情冷暖,眼神也透着淡淡的破碎,比起丈夫刚出事时的死寂,现在的她眼神更多是怀疑和躲避。
昔日爱人不过是图她贤惠温顺,昔日待她亲厚的长辈不过是图她嫁妆地位,这一切在一夜之间崩塌,让她恐惧人类。
姬祉墨只扫了一眼,就知她心绪不佳。
他便简要说了些京兆府的审讯大概:“已经有好几名凶犯扛不住严刑招供了,供出与他们接头的人,那人牵机署已经查明是国公爷的仆从。”
“是公公?”
顾念璇有点惊讶。
毕竟公爹一直以来待她很和气,即使在逼迫她迎小妾进门时也没有面露狰狞,谁能想到咬人的狗不叫呢。
“嗯。”姬祉墨点点头。
旁边倒水的明月这才想到两人是父子,不由得担心:姬大人会将此事禀告上去么?
姬大人果然开口笑了:“你不怕我隐瞒么?”
顾念璇讶然,随后摇头:“姬大人不是那种人。”
姬大人朗声一笑,似乎颇为愉悦:“我已经将此事整理好奏章,递交到官家案头了。”
顾念璇小小松了口气,国公府之事她已经完全尽人事,至于后续官家如何,那就是看天意了。
因此起身道谢:“多谢姬大人周全。”
以前唤作七弟,如今和离后就正经称呼人家为姬大人。
姬祉墨回了礼,见她眉目仍旧微蹙,忍不住开口宽慰:“还请嫂嫂……不,大娘子,欢颜。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事情无从逆转。”
顾念璇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劝慰,先是一愣,随后唇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意。
她已经与那些春光肆意无关了。
她穿着寡妇的素衣,看着屋檐下跳上跳下的黄莺,感受着指尖拂过的无尽东风,神色却释然。
“我的人生已经就这样了。”
也曾春风得意,也曾少年志满意得,可不知道哪里走错了一步,最后步步错。
直到蓦然回首,才发觉满盘皆输。
更可怕的是,再也没有依仗至今的少年心气。
姬祉墨看着她,没有怜悯,也没有逼迫,只是安静问她:“那大娘子愿意随我出去一趟吗?”
顾念璇点点头。
他安排她坐进了一辆马车,自己则骑马在前头带路。
顾念璇没有太在意失礼的事,或者她连死都不是太在乎了。
走了许久,马车才停下。
姬祉墨亲手掀开车帘,扶她下马车。
“这是哪里?”顾念璇环顾四周,看见周围是矮旧建筑,看着像贫民聚集的街巷。
一群孩童笑嘻嘻跑出来,见到他们立刻行礼:“姬大人!”
虽然衣服都是粗鄙短打但洗得干干净净,也没有补丁。
“这里有几处破落院子,里头住着的,都是牵机署的遗孀遗孤。”
顾念璇惊讶。
怪不得姬祉墨年纪轻轻,才掌管牵机署没多久就能号令四方,原来也是付出了真心待手下人。
“这些人都是我来养着,不过我精力不济,最多也就是按月给她们一些钱粮。”姬祉墨指点她看四下的建筑,
“可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想着分析她们每个人的喜好擅长找出真正适合她们做的事,分别派她们去做工,这样她们就算没有我救济,日后也能立足于世间。”
顾念璇粗略一算,这些人也有二百人左右,每年领一两银子,也是二百两银子。
姬祉墨就算再厉害,也是捉襟见肘。
的确是该教导她们些谋生的本事。
“我见你怜贫惜弱,正巧这里全都是孤寡。你若是有空,不若帮我?”姬祉墨问她。
顾念璇想了想,她也觉得欠了姬祉墨一个人情,再者帮助贫人也是她想做的,于是欣然应下。
姬祉墨救了她和妹妹的命,还在宫里出言相帮,这份恩情她就是再怎么还也不过分。
姬祉墨见她应下,笑道:“那我带你熟悉下情况,以后的日子,恐怕还有你忙的呢。”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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