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有多长。
死亡来临前,所有人都会心怀侥幸,认为自己足够幸运,可以拥有理想化的寿命,在九十岁的某日午后,躺在摇椅上,寿终正寝,安然长眠。
但死亡是随机的。
十五岁前,沈时节从没想过,死亡会随机到她家。
在爸妈给她和这个家画的未来蓝图里,这个家应该是,父母白发苍苍还精神抖擞,她安安稳稳考上个本科,再顺利毕业,找个体面工作,认识个体面的男人,生个聪明孩子。接着,老头老太再把鸡娃的希望放在那位聪明的孩子身上,祈祷那个聪明孩子考个体面的大学,拥有璀璨的人生。
哦,家里还有一位优秀的长子。在这份蓝图中,这位长子为报养育之恩从医入伍,既实现了他生父的愿望,又能成为一名掌握医术与医学人脉的精英。然后,为这个家发挥最大的作用——成为女儿的娘家后盾,二老以及女儿未来的养老保障。
总之,大家都没想过短命的概率,会砸中这个家的家庭成员。
爸妈的生命之旅在旅途中意外终结,一个享年四十三岁,一个享年四十岁。
蓝图碎了,计划变了。
长子自觉补位,从对她的称呼变化中就能窥见一二。
沈时节十五岁前,哥哥对她的称呼只有两个,妹妹,知知。
十五岁后,称呼多了一个宝宝。
她虚假的兄长,正在努力扮演她的父母,但又微妙的做了区分。
毕竟她的父母只会叫她宝贝,宝贝女儿,并没有叫过宝宝。
叫宝宝,就仿佛她变成了无法自理的婴儿。
咿咿呀呀,只需要遵从他的安排,把所有问题和危机全都交给他处理就好。
所以,她的兄长在抑制她长大,他在培养她的依赖。
她也不争气,她是个没骨气的,她开开心心做了个全心全意依赖哥哥的小傻子。
做他的妹妹,做他的女儿。
身份增加了,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就更加稳固安全。
然后,她成人了。
尽管大学就在家附近,但她仍然拥有了宿舍,这让她第一次接触到了合宿。
她懵懵懂懂,在室友的交谈中,书籍影像的交流中,逐渐开窍。
原来,男女之情的重要组成部分,是身体亲密无间的交流。
难怪要亲吻。
难怪要一起睡觉。
原来是要做这种事。
从前也不是不懂,父母离开后,她对哥哥的精神依赖盖过了本能的欲望,她从没思考过亲密的肢体接触,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也从未期待过。
她只是遵从依恋的本能,用身体突袭哥哥,将自己贴在他的背上,或者像家里的猫拧着身体,将双腿盘根错节地搭在他的双腿上,偶尔还要用脚代替手,去戳他的肩膀,让他投喂零食给她吃。
开窍后,这种东西就仿佛一下子在她大脑里变成高清无`码版了。
她开始暗搓搓观察家里的哥哥。
偷偷的,一被发现就转移视线的那种,如饥似渴地观察他,猜测他是否拥有欲望,是否也像那些男生,欲望到头冒着傻气,自作聪明的散发着傻乎乎的荷尔蒙。
然后她发现,
她的欲望正因窥视他的欲望而膨胀。
她忽然看不进去任何带着兄妹标签的书籍,情况恶劣时,甚至师徒文都避之如蛇蝎。
她开始厌恶一切亲密描写。
讨厌恋爱的人类。
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地回家,安心地跟哥哥撒娇。
哥哥只能是哥哥,
他不能是个男人。
她迟钝又敏锐的察觉到了危险的信号,她窥视哥哥时,会有一种强烈的刺激与不安感,即便哥哥没有抓到她,察觉到她的观察,但她仍然触碰到了某些“触角”,带着入侵的意味,就在她的安全线外,不停试探。
只要她稍微一松动,就会被刺破边界,入侵领地。
她会彻底沦陷。
于是,上大学后,她不停地洗脑自己,在哥哥面前扮演着笨蛋妹妹,仍然像十几岁的无知少女。只要她是个天真无邪的笨蛋,哥哥就永远不会异变为危险的男人。
她在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理智,用理智去装傻,缝合着家中兄长的人皮。
然而她的情感,却在警戒线内,不停搔首弄姿,挑衅引诱。
她有点累了。
但她不能放弃,真撕破了彼此的体面,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她会失去哥哥吗?
她抗拒着变化。
这个家必须保持原样。
可这种日子还要撑多久?她越来越虚假,她真的已经厌倦了装傻做笨蛋。
她好想……
好想,
好想迎来变化。
迎来崩毁。
迎来……
要是世界末日就好了。
全世界都坍塌了,疯狂了。
她就可以正常地跟哥哥说:
“哥,”
“我们来做吧。”
“反正明天大家都会死。”
所以,从天而降,砸在她身上的“教”字,或许也是她恬不知耻求来的。
那天,一个普通的周五。
她精心打扮,戴上妹妹面具,提着幼稚的蛋糕,扮演着一个傻乎乎的长不大的娇蛮妹妹,要回家去,与她的哥哥在名为家的舞台上,演两天三夜的正常兄妹。
但她被突如其来的表白拦下了脚步。
是她太礼貌了,太正常了。
她停在那里,面带微笑,观看完了那个男生的表白。
她看着手机上的哥哥两个字。
心痒,皮也痒。
她想对那个男生说,
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想一股脑的说出来。
对不起,我是个想和哥哥结婚的哥宝女。
但她没来得及开口。
金灿灿的教学楼三个字,掉下来了两个。
学字摔下来,溅起来的部分砸伤了几个学生,恐怕是在惩罚他们来学校不学习瞎凑什么鬼热闹。
而教字砸下来,砸在了她身上。
上天给的教训。
教训她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所以,她可能是死了。
她感觉应该是。
这个视角有点奇怪?
她好像变成了天花板。
总之,她俯视着大地。
她看见了自己……也不算吧,她觉得那应该是自己。
手术室里,灯光很亮。
一群医生围着。
她的身体又好像在下坠。
哦!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她死了。
这个正在说话思考的意识,应该就是她的魂魄。
嗯……等等,也可能是因为,她的身体还在被现代的医疗技术挽留。
所以,现在是走马灯环节?
……
好吧。
其实,她挺想跟沈一川道歉来着。
她不是不知道父母的打算。这个家里,只有她把沈一川当家庭成员看。
爸妈只是把他当作脸面与养老保障。
他在这个家里,虽然没过苦日子,可他应该很累吧。
要一直力争上游。
一直扮演优秀的长子。
寄人篱下,感情疏离。伪装阳光,保持积极正面。
还有守好和她相处的距离,拿捏分寸。
然后,养育幼稚的她。
帮她解决一切她逃避掉的事情。
帮她承担不愿承担的重担。
沈一川的人生,都在因她而疲惫。
这下,她死了。
束缚着沈一川的身份会完全消失,他不用再扮演谁的哥哥,爸爸,妈妈。
他只需要活成他自己。
太好了,沈一川,你终于能够歇口气,放下了。
等等,她名下的财产可以留给沈一川吗?
麻烦啊。
她完全没翻过家里的户口本,以前他在户口本上是投靠关系。但爸妈去世后,他俩还是一个户口本的吗?她家的钱,能都给他吗?
希望他能拿到所有钱。
轻松快活的活着,
然后祝他,嗯……祝他九十岁躺在摇椅上,哼着歌晒着太阳,寿终正寝。
好搞笑哦。
现在家里,只有沈一川和小黑了。
幸亏死的是她,要是沈一川,小黑就要吃苦了。
她养猫可不如沈一川细心。
希望小黑也能活得久一些。
诶,所以,为什么走马灯里,小黑会来回乱窜啊?
“喂,喂!”
她听到了一道声音。
——什么?
“笨蛋。别放弃啊!”
——小黑的声音?
“当然!”小黑的声音说,“虽然有点晚,但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死了?
“差不多吧,你自己都在做人生总结了,而且你哥的精神世界塌成这样,我又能挤进来了,估计你的情况真的很差劲。”
——人都有生老病死,我看开了。
“喂,这话不能这么早说吧。所以你自救那一下,也就只是那一下吗?你的求生意志呢。”
——我是觉得,我想让沈一川活得轻松些。做我哥哥太累了。而且我已经实现心愿,跟我哥哥在走马灯里疯狂过了,这很圆满,是个不错的结束。
“你这样放弃,他会杀人的。”
——他不会的。沈一川那么骄傲洁癖的人,不会做这种事。
“他会死的。”
——不会的。他可能会悲伤一阵子,就跟我失去父母一样。然后渐渐的,时间会抚平伤痛。
“他会的。”
——小黑,我们俩不是亲兄妹。我说了,就连我失去父母,也只是伤心了几年,现在提起来虽然依然伤心,但我从未想过为爸妈的死,也不活了。所以,沈一川也会振作起来,为了我活下去。
“喂,你这个女人。连幻想中的他多看别人一眼,脸红一下就气得发疯,如果他活着,找了个新的伴侣,让我叫另外的女人妈妈,你会在地府气到骂他的。”
——虽然有点不爽,但理智上,我是能接受的。人类都是这样,我又不是什么香饽饽,死都死了,还不允许他开始新生活吗?他忘了我都行。伤心个几年,等到他走出来,就会开启新生活,幸福的生活,组成家庭,成为独立的他,完整的他。
【不】
【不是的】
【一切都崩塌终结前就让我来给你看他的选择】
【妹妹】
【这个世界因你而存在】
24、*妹妹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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