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川恢复了,他阳光灿烂。
每天神清气爽出门上班,回来后絮絮叨叨念着一整天都干了什么。偶尔会把手机相册打开,给她看新发回的小黑现照。
沈时节有了新的担心。
她担心沈一川变成沈二川。这种精神状态,真的可以吗?他会不会精神分裂掉?
有的时候,他自言自语时,还会给她留回话的气口,甚至她的一些反应,他都能精准猜到。
利用多年相处的默契,他用这种自问自答的沟通,与她阴阳重合。
“今天回来碰到刘阿姨了。”他说。
沈时节躺在他身上,问他:“她说什么了?”
“问我,你的衣服都烧干净没。”
“啊?”沈时节问。
“放心,我当然没烧。我还要每天给你搞穿搭呢。”他说。
“为什么要烧啊?”沈时节问。
当然,她知道沈一川听不到,但她在赌,赌沈一川能猜到她的问话逻辑。
“烧衣服是一种习俗,把旧衣物烧了之后,就能正常投胎转世了。”
沈时节松了口气,说:“幸好幸好。诶?爸妈去世时,咱有烧吗?”
“我记得你爸妈那个时候,是陈局跟他夫人帮忙的,我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还要照顾你。告别仪式结束后,叔叔阿姨不是同一时间烧的,当时陈局就安排,问清楚顺序,先把阿姨的衣服扔旁边的小炉子里烧掉,后扔叔叔的。”
“……哦,原来是我妈先火化的。”沈时节道。
真好笑,她死了才知道这些细节。
“哥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沈时节说,“我爸妈走的那两年,我好多事都记不清,那段记忆也很乱……这个家里要是没有你,我估计也活不到现在。”
“但我留了两件叔叔阿姨的衣服,因为是你买的。阿姨的是条绿裙子,叔叔的是件夹克衫,咱俩一起去挑的,过年的时候……差点把你那年的小金库全花光。你当时可纠结了,我说没事,快过年了,总会挣回来的,而且我会把叔叔阿姨给我的压岁钱也给你。”他沉浸在回忆里。
“你好可爱,你跟我说,并不是心疼钱,而是这份钱你要分三份花,因为还要给哥哥买,要端水爱每一个家人呢。”他说完,自己笑了起来。
你看,这对话就对不上了。
所以,他一直是在跟心中虚构的沈时节交流。
“那年我身高跟叔叔差不多,你让我当参照。试好了,你转头跟导购阿姨说要再大一码的,理由是,因为哥哥瘦,而爸爸有肌肉,更撑衣服。”他笑着说,“气死我了,我当时就在想,等着吧,等我偷偷把肌肉练成块,秀你一把。”
“你好记仇啊。”沈时节发表听后感。
“我最近定了个目标。”他说,“工作,健身。”
“喂!”沈时节踢腿抗议,“你健身给谁看啊!便宜谁啊你要!我又摸不到。”
他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笑着亲了亲,闭上眼,就这么在沙发上睡着了。
自那以后,他每天收拾完自己,就会到沈时节的衣柜里翻出衣服,挑挑拣拣配成一套,放在床上。
“听哥哥话,今天穿这个。”他说。
沈时节评价:“你这撞色也太大胆了点吧?”
沈一川听不到,他笑眯眯的欣赏自己给妹妹做的穿搭。
做这些事时,他看起来很开心,眼里全是笑。
但偶尔也会有生气的时候。
他翻出一片抹布似的浅黄色抹胸。因为布料过于少,过于小。他翻翻整整困惑了许久,才分清这东西的正面形状。
他拍了张照,识图,从大堆雷同的模特图里,了解了上身效果。
于是他开始笑,笑得好大声,看一眼笑一下,再看一眼,又气又笑。
然后,他又一秒冷脸道:“这个不许穿。”
他还在柜子角落,一堆混沌的衣物山中,整理出了她偷藏的黑色丁字裤。
他手指挑起那条丁字裤,皱着眉,盯着看了好久,脸色阴沉的可怕。
“打算什么时候穿?”他问。
沈时节:“我好奇,好奇懂不懂!!好奇!”
她是真的很好奇丁字裤上身的效果,丁字裤虽然不能明着叛逆给他看,但突如其来的想挑衅他的家长权威时,就会穿上,套在衣服里面他也看不到,以此达到一种心灵上的叛逆,获得一种偷偷摸摸气他的成就感。
“罪不可恕。”他给这条丁字裤判了刑。
但没有扔,他只是把这条丁字裤像捆绳子似的卷好,放回了收纳格。
又过了几天,他扛着一条软趴趴的抱枕回家了。
沈时节尾巴似的跟着他,看他拆洗抱枕,晒绵充棉,又看着教程缝合好,雪白色的一条抱枕有了细细的手臂与双腿,最后,这个人形萝卜似的抱枕,躺在了她的床上。
枕着她的枕头,盖着她的小被。
沈时节意识到了什么:“不是吧,很诡异啊,沈一川。”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班前,他把搭配好的衣服都套在了这条抱枕上。
“我去上班了,你自己在家玩吧。”他拍了拍抱枕。
他开始照顾这条人形萝卜抱枕,每天换衣服,洗衣服,每周换洗一次床品。休息日就把它抱在怀里,放沙发上,放餐厅。陪他看电视,陪他吃饭,陪他到阳台晒太阳。
他会根据天气变化,细心给它套上衣服,有时候还会用发带束紧抱枕,给这个人形萝卜分出个上下腰来。
沈时节受不了了,追着他双手合十祈祷,像个表演拜年的小狗:“你去看个医生好吧,求求你了,哥。”
他精神状态有点不对。
但他又的确比之前快乐明亮。
他哼着歌整理房间,从各个地方寻找她留下的头发。
“哈,又一根。”有次,他在洗衣房捏出了一根沈时节的长发,“知知,这个地方也有你的头发。”
他很快乐,将这些从角落里找到的头发都收起来,收在小盒子里,就像曾经收集小黑的猫虎子那样,攒起来。
他开始拒绝登门造访的所有来客,以防他们脱落的头发掉到他家。
他会在每次穿衣服前仔细翻找。
有次,他从防尘袋里取出大衣,从里衬边缘捏出一根尾端弯曲的长发,惊呼:“这里也有你的头发,知知。”
“你的头发可真厉害,无处不在。”他开心地说。
“我又不是猫。”沈时节吐槽。
他的大衣上有她头发并不奇怪,冬天,她会把脑袋拱进哥哥怀里。他双手插兜,会在口袋里控制大衣的两摆,扬起来,再把她包裹进衣服里。
“好开心。”她听到沈一川轻声说。
但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伤感的。
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能看到沈一川哭泣流泪的样子。
现在回想一下,她的确很少见他大笑大哭,他总是在社交需要时,将外层的皮调节成合适的表情,将自己调节好后,放在该有的情绪框架中。
“让你经常假笑,错位了吧。”沈时节调侃着。
装久了,他说出的话与真实的感情流露,就错开了,相反了。
他说:“好开心。”
但他的脸上,没有半点开心。
明明难过到快要哭出来,却还是要扯起嘴角,笑出声给自己听。
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出问题吧。
沈时节忧愁不已。
她开始祈祷,祈祷沈一川能走出去,真正走出去。
“哪怕你去找个陪伴。”她说。
说出这样的话,难受极了。但她仍然如此祈祷,如果一个新的伴侣能把沈一川从这个状态中拽出去,能让他正常幸福的活着,那么她愿意……好吧她不愿意,但是她可以假装愿意。
没什么大不了的,难受自己,成全沈一川。
她可以做到的!
你都死了,你还要捆绑住他,不让他好好生活吗?
大度点,沈时节。
她抱着这样的觉悟,心如刀绞地祈祷。祈求沈一川能逃离这方无尽的海底,回归正常的生活。
也许是谁听到了她的祈祷。
不久后,王阿姨,妈妈的老同事,找上门来。
哥哥堵在门口,并未请她进来,王阿姨也就站在门口,跳过家常,直入主题。
“……主任家的闺女,今年大学毕业。”
“……要不要了解一下?就当交个朋友。”
沈时节在旁边听着,应该是个不错的姑娘,从介绍人的描述中,她找不到能反驳的拒绝的点。她看向沈一川的脸,死死盯着他,看他的表情变化,猜测他会如何答复。
王阿姨也笑眯眯等着。
沈一川笑。
这次倒不像是假笑,他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是被笑意从深处点燃,透过深深的黑色,泛上来。
他说:“阿姨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吗?”
“你也该找啦!”王阿姨堆起热情防御,主动出击,“缘分来了就尽快把握住,这么好的小伙子,不找可惜了……”
“我结婚了。”他说出谁也无法意料到的惊世骇俗之语,“去年找的道士,和知知拜了堂结了婚,仪式都办过了,还发了冥婚证呢。”
他抬起手,亮出了那枚无名指上的婚戒。
“婚戒。”他笑嘻嘻道。
王阿姨的笑僵在脸上,变成了惊惧。
这仿佛让他更得意了:“阿姨,要看我俩的结婚照吗?”
沈时节捂着脸,激动又复杂的尖叫。
她飘来飘去,像个弹球在屋里乱弹,她胡乱说着,这可不行啊沈一川。
但她的行动却背叛了话语。
她飘过去,抱住沈一川的脸,追着他疯狂的亲。
她嘴里说着:“哥,你疯啦,这次你要疯名远扬啦。”
但她却无比自豪,把自己透明的手伸到红底照片前的戒指盒里,让她的无名指穿过那枚戒指。
“结了哦!”她说。
“我之前以为你是自己搞了张p图……”她欢快地说道,“早说是正经结了婚嘛!”
然后她转头,狠狠吐槽沈一川:“不过,你被道士骗了!”
她可没收到什么结婚通知,他找的那个道士,铁定不会通灵。
这之后,沈一川的脸色好了许多,比刚结婚时还要快乐明亮。已经可以混入正常的世界,做一个正常的人类了。
直到某一天。
他拎着蓝色小礼盒,摇摇晃晃回来。
没有开灯,没有换衣服。
他沉沉坐在沙发上,将脸埋在手里,静了很久。
他没有搬出那个萝卜抱枕。
好久之后,他拆开礼盒,取出奶油壁被颠簸磨花的小蛋糕。
他给蛋糕插上蜡烛,点燃。
蜡烛亮起的瞬间。
他说:“知知,生日快乐。”
她的生日吗?
沈时节慌里慌张飘过去,双手合十许愿,许愿沈一川能够好好生活,重新振作,幸福快乐。
许完愿,她跪在地毯上,撑着茶几,凑过去,吹了口蜡烛。
蜡烛火焰颤了颤,没有灭。
“生日快乐。”他说。
“吹啊!”沈时节急道,“我许好愿了!”
沈一川并未吹蜡烛。
那根蜡烛一直亮着,融化,变矮,最后倒进奶油里,熄灭。
一片漆黑中,他低声重复。
“生日快乐,妹妹。”
“家里,再也找不到你的头发了。”他轻声说。
他取出那个收集头发的盒子,盒子里的头发,已能结成一束。
他把那束头发梳好,用丝带系好。
他反复吻着那束头发。
……解开了皮带。
沈时节怪叫一声,飘跳着跑了。
她躲进自己的屋子,背对着门。
她知道沈一川接下来要做什么。
其实,这一年来,她一直做着心理准备,又怕又期待着,碰到他解决欲望的这一幕。
但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她还是躲开了。
她听到了客厅里,沈一川的呼吸变化与压抑着的声音。
她焦躁起来。
她想溜出去看,又不敢看。
但四舍五入,她算是跟沈一川做过了……即便那算场春梦。
……她应该勇敢地飘出去。
沈时节羞羞答答扭扭捏捏穿墙飘了过去。
女鬼站在沙发前,不敢靠得太近,越不舍得离开。
她瞪着两只圆圆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
看着他神情痛苦地喘息,看着他身体微弱的起伏,听他失神般叫她的名字。
她哭了。
她说不明白想哭的原因,她抽抽搭搭,忽明忽暗掉眼泪。
或许是因为,她只感受到了,哥哥的痛苦。
“哥,算了,放手吧。”她说。
“这辈子,我已经耽误你很久了。”
“没有我,你其实能过得很好。就像那些老师那些大人说的那样……”
沈一川拥有一切理想化的美好品质。
勤奋刻苦踏实能干聪明正直。
这样的人,哪怕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很有价值。
她飘回房间,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到停不下来。
哥,忘了我吧。
求求你了。
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
她不再忽明忽暗,她飘出去,鼓起勇气,去跟沈一川告别。
恋恋不舍的,应该是她。
所以只要和哥哥好好告别后,他就能走出去,迎来没有她的新生活。
沈一川坐在沙发上,他结束了那场痛苦的自我纾解。
他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
他一口一口吃掉蛋糕。
他拿出一个无标签的白色小瓶子,一瓶盖一瓶盖的倒出不知名的药片。
他端起玻璃杯,笑着说:“生日快乐,知知。”
他一次一次喝下那些药片。
他说:“我应该和你一起死的。”
他说:“哥哥应该和你死在一起。”
不要。
不要,
不要!!
沈时节扑上去,阻拦他,捶打他,嘶喊着。
无济于事。
墙皮一块块剥落,像墨色的雨,融化的蜡。
她一次又一次的伸手,终于在崩落的家和世界中,抓住了他的无名指。
一切轰然倒塌。
无天无地。
崩落到最后,无边的黑暗中,仅剩她落脚的一小块废墟。
她跪在摇摇欲坠的地板上,映入眼帘的,是紧闭着眼睛,苍白的沈一川。
他与玫瑰棺中的哥哥重合。
他静静躺在里面。
是崩塌的世界,让她看到的最后一幕。
“终于——”
黑猫从黑暗中跳了出来。
黑猫说:“你真的明白了吗?他的世界不会因你不爱他而崩塌,只会因为你不存在而崩塌。”
——如果我死了,哥哥,你要替我活下去。
【不】
【哥哥会陪你一起死】
【没有你的世界没有任何意义】
我要活着。
沈时节说。
“我要活着,我要活着,我想活下去,我一定要……”她发疯般念着。
哥哥,
我要活着。
哥哥。
为你,
我要……活下去。
“4点24分,恢复心跳。”一道声音,如释重负,“抢救成功。”
26、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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