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熊姐,今早吃的韭菜包子?”
“昨晚剩的菜盒子!早上我回个锅——没事儿!我们办公室那俩小年轻都无所谓,他们不忌讳这个味!”
虽然没了上班铃,也不打卡,但毕竟现在风气有了变化,八点五十五分之后,办公室外的走廊就热闹起来了。熊姐夹带着一身馥郁的韭菜芳香,闯进办公室里,发现两个小年轻今天都提早到了,小李正在开窗户,小何呢——
“哟,这就已经工作上了?”
熊姐有点儿诧异,询问地看了小李一眼,小李把几面窗户都推开了,悄声说,“我来她就到了——来了有一会了!”
确实,很多细节都能看出,档案科新来的这个小年轻状态不对,她抿着嘴,正认真地审视着桌上十几本摊开的资料,眉宇间的线条也有些严厉,
一盒牛奶、一包吃了大半的面包搁在书桌一角,看起来,她不但早就到了,而且是在办公室吃的早餐。
“这是……在破什么大案那?”
熊姐没有打扰心彗,静悄悄在她背后走了个来回,细声问小李,
“她看的还是周美仁那个案子的资料吧……还以为这是拿错了,拿了什么刚发的案子……”
“熊姐,我们这上次出刑事案件还是前年。”小李说,不过他同样不断注意着心彗,“就没有什么刚发的案子……她这是怎么了?这样的陈年旧案,也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不能吧,这别说周美仁,就当时厂子里的职工,现在差不多不也都死完了……呸呸呸。”
熊姐突然意识到,这话把她家里那口子也给囊括进去了,连忙轻轻地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这都多久的案子了,她……还能发现不对啊?”
虽然不可思议,但熊姐一向是气氛组,一早上她大气也不喘,生怕打扰了心彗破案,甚至还私下叮咛邢姐,两个人宁愿抱着手机在那抠字也不出声。
档案科度过了一个比往常安静太多的上午,中午十二点一到,熊姐如蒙大赦,拉着邢姐就去了食堂,一出门立刻大说大笑起来,“对,我昨晚都看入迷了,我和你说老邢,这个短剧这东西……”
绕梁的余音热热闹闹地去远了,小李转过椅子,面对心彗的方向,几次下了决心,才怯生生地说,“我帮你从食堂带饭?”
屏幕后,那个一早上没有怎么变化的人影动弹了一下,小李把握机会劝说,
“要不,咱俩一块去重生点吃一口?就吃他们家的酸辣白菜。你都一早上没动了——动静结合,换换脑子吧!”
大概是重生点那酸香可口的白菜,稍微打动了铁石一般的心肠,心彗的眼神从卷宗里移出来了,依然是没什么表情,“不吃食堂了?”
靠食堂那不功不过的菜肴,哪能分散她的注意力呢?小李又好气又好笑,“不吃食堂了!酸辣白菜、家常豆腐走起!”
“但是……”
小李知道,新人薪水有限,心彗一周只外食两次。“我请客,行吗?”
何心彗,长得挺漂亮,性格挺内秀,不是多引人注目的气质,看着温温吞吞,话也不多,
但是,和她熟悉之后,又会不知不觉中认识到,她只是话少,绝不是没主意。甚至熊姐、邢姐,都不敢在她和卷宗较劲时喧哗公堂。
但是,何心彗也并不固执,不会把别人的好意推到一边,回以冷脸,她永远不会拒绝一碟免费的,香喷喷的醋溜白菜。如果这餐饭还附赠车送车接,那么,她甚至会主动尊称小李一声——
“李哥。”
从局里去重生点其实很近,就十分钟的路,开车两三分钟就到了,他们一路没说什么,心彗一直在浏览街两边的门脸,下了车才开口,“李哥,你说……现在这些实体店,除了餐厅,还有人光顾吗?”
“有啊。其实我们县里实体经济挺活跃的。”
小李一阵纳闷,但还是陪着她信口随意聊着,“理发店,这个不说了,仓买……这个也离不开,服装店其实也有人去,毕竟县里远,衣服网购,对老年人来说不太合适,
虽然便宜吧,但折腾退换还不够费心的,邮费也贵,来回两趟还不如自己在街面上买了,不合适拿来就换,还不用等。”
“是啊,不合适拿来就换……”
心彗轻声说,她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爱美的人,总会经常去服装店的……”
“怎么突然感悟起这个了?我记得……咱们上回去向红机械厂外面,那里没服装店啊。”
‘叮咚~欢迎来到重生点!这是一个友好、和善的美丽世界……’
小李一扫码,三下五除二就点好了菜,他好奇地看着心彗,“看你一上午,翻阅的还是周美仁案的卷宗,又在电脑上查这个查那个的,是在查服装店?”
在现实时间线里,周美仁之死,虽然引发大范围的调查,但因为机械厂严格的门禁,怀疑对象局限于厂内员工,案卷中也并未提到多少厂外商业街的情况,只有那么一两张照片,拍到了当时商业街的概况。
小李不知道三十年前的商业街店铺格局,其实很正常。心彗说,“我上午查了很多人……有几个姓黄的男性,他们现在应该在四十五到五十五之间,还不算太老。但是……”
“但是?”
心彗皱了一下眉。“但是我不太肯定他们是不是改了名字……”
“那也可能吧,我们县姓黄的人很多,重名情况不少。”小李说,“而且你要找的如果是三十年前的人……那时候,很多人还会买卖身份证,那……”
那样的话,通过如今的户籍系统找人,难度当然更是大增了。心彗抿起唇,漫无目的地在盘子上划拉着筷子,她突然很突兀地换了话题,“李哥,你觉得周美仁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美仁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李似乎也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他挠了挠头,“这……在她被杀之前……是个会喘气的活人?”
答得有点儿荒谬,但其实,在档案科工作久了,看了太多的案卷,内勤一般都会失去评判的兴趣,对于案卷中那些编造不出的荒谬现实,最多也只能给予一连串的啧啧感慨,要说对于凶手、受害人,有什么人格上的认识,那确实也顾不过来。
周美仁之死,在档案科整理的历年案卷中,不算是最曲折的,也不算是最令人叹息的,熊姐她们对此案津津乐道,也不是因为对周美仁有什么特殊的印象,只是因为此案的玄奇因素过多,很多人都认为和诡异有关。
要说周美仁这个人,她们大概也认为不值得多谈,无非就是典型的几个标签:漂亮、和领导关系暧昧,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背景,她们的生活总是比普普通通的同龄人要光鲜很多。
“实在要说的话……是个会折腾的人吧。”
到底是陪着心彗一起,走了一趟现场,小李也有些感慨,“如果韩家人所说的来历没有编造,她是从最偏远,最穷困的林场走出来的,那,在她被杀之前,至少已经完成了生活阶层的两次跃升。
漂亮,又会折腾,这样的人……生活里是有的,怎么说呢,很容易越混越好,但是……”
“但是,也的确比一般人更容易出事。”心彗轻声说,“是的,这样的人,其实挺典型的,甚至于结果也很典型。”
除了最后死于非命这个结果来说,这样的人,在任何时代,任何环境,大概都有那么一个两个,而且,很奇怪的是,这些女孩子最后往往总是下落不明,总是很难在某个生活圈固定下来,
最后,总是离开去了远方,或者,和周美仁这样非正常死亡——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她们身上,人们也多少没那么诧异。
“我觉得,大多数人好像都很吝啬。”
她又一次无预警地切换了话题,托着腮,望着大堂里走来走去的服务员,轻声说着小李不可能接上的话题,语言就和她现在的思路一样跳跃,
“对于记忆力,甚至比钱还要更吝啬。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那里,能留下的印象最多是一两个标签,都占上了,就记不得,看不到别的了……”
就像是周美仁……人们只记得她‘漂亮,爱折腾’,其余的一切,就全被吝啬的注意力抛弃,人们对于真正的她似乎也不感兴趣,周美仁的真实性格如何,她的爱好、理想、情感,在这些标签的掩盖下,似乎都显得模糊不清。
“但是,一个人不会只是因为自己的标签被杀害,对不对?”
她轻声问自己,又很快自己回答,“不会,人会因为很具体,很随机的原因被杀害,但不会只是因为自己的标签被杀害……”
“一个人活在现实里,她拥有非常丰富,非常立体的生活,每一个细节都可能牵起丝线,丝线背后连着一把榔头……不对,不是榔头……是……钝器击打伤,在后脑……这次我其实还有一个错误,我赌错了方向……”
“其实,不应该是十二小时,不应该是她自己的生活……如果是旁观者视角,会更快也更简单……”她嘶了一声,“但是……她大概做不到……不对,这大概不是她的目的……她并不想让我破案……”
“但又或许是我的角度不对……我没有去模仿她的想法,没有去浸入她的生活……没有用她的眼睛去看待这个世界……或许这才是一切的意义……”
她的话,已经不再是他人能轻易理解的范围了。小李诧异地盯着她看,不由得和前来上菜的服务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想什么呢?丫头——先吃饭吧。”
县里的餐馆,午市简餐的生意其实会比晚市更繁忙,重生点也不例外,服务员似乎已不敷使用,来上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他把两盘热炒放在桌上,心彗勉强回过神,朦朦胧胧的和他打招呼,“关叔……”
“关叔,今天又是你上菜啊?”小李熟悉地问。
“嗯,今天服务员休假呗。”关叔是重生点的老板,和他们两人也算熟悉。他拍了拍小李的肩膀,看了他两眼,“她这是咋了?不要紧吧?”
“看案卷,有点钻牛角尖了,应该没大碍。”小李摇了摇头,突然也想起了什么,“对了,心彗。你不是在搜那些旧人的情况吗——你可以问问关叔啊,他年轻时候就在县里工作,人面应该也挺熟的。”
确实,比起熊姐他们,餐馆老板对三教九流肯定会更加熟悉一些。当然,前提是关叔这一辈子开的都是餐馆,心彗不由得把询问的眼神投了过去:
她只知道关叔的后代都在外地,他妻子已经去世了,因此决定回乡养老,这间餐厅就是关叔儿子帮他开的。
也因此,设计上靠近年轻人的品味不说,也起了一个和本县地名有关的,比较有梗的名字。经营餐馆,是否只是退休后打发时间的爱好,关叔退休之前在做什么工作,这个心彗就不知道了。
“你想问谁?是在查哪个案子?”关叔果然摆出了一副百晓生的架势,兴致勃勃地掇来一条板凳,在桌边坐了下来。
“向红机械厂……周美仁的那个案子。”心彗给加了一个定语,从关叔的表情,她就能确认,这确实是有料的老人了。向红机械厂实际上有两个耸人听闻的大案子,只是比起周美仁案,那场火灾年代更早,不像是周美仁案那样广为人知罢了。
“哦,那个案子,大家不都说是——”
韩新民再次作为‘她老公’闪亮登场,但是,那几通电话也再次洗脱了他的嫌疑,心彗笑了笑,她跳过了‘她老公’的部分,“是对一些别人的资料有疑问……比如说……”
她本想先问更容易被找到,在当时也比较更年轻,更有可能活着的销售科吴副科长——三十年后,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谈谈自己当年和周美仁到底有没有特殊关系——
但是,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心彗临时又改了主意,吴羽——他是有干部关系在的,更好定位一些,还是先问黄家裁缝铺那几个小学徒吧。
“黄阿根,黄旺——”
她开口说,黄财多的名字就在嘴边,但是,下一刻,心彗失去了声音,她猛地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空气。
小李和关叔不由得跟着她一起看了过去,一无所获,又疑惑的回头看她。
“黄……黄财多……”
那种感觉,那种忘了什么的感觉,那种拼图只差一片的感觉,再一次强烈袭来,她的直觉像是在大声叫嚣着,在厚厚的墙面后拍击着,提醒着她,她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实际上非常明显,就在眼皮子底下,只要找到了它,其他一切谜团根本不值一提……
黄财多……黄阿根、黄旺……本地姓黄的人很多……黄科长找了很多本村的年轻人,在铺子里出出入入……
那个早上,她在小管的自行车后座经过商业街,那个正在卸门板的伙计看了她一眼……
那是裁缝铺的门板,那张脸……那张好像和黄科长有些相似的脸……
黄阿根,黄旺、黄财多……那三张同样有些相似但又有各自特征的脸,从她面前经过,怨毒懊丧地望着她的脸……
心彗想不起太仔细了,那张惊鸿一瞥的面孔,那张似乎很普通的,总能从她记忆力溜走的,没有什么特征的脸,但是,除此之外,一切全回来了,一切全明白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寻找到了那张照片:在阴冷暗淡的光线中拍下的,一张泛着白的,本来是粉红色的,粗糙的复写纸收据,上头的字迹已经淡得不能再淡,但是,仍然可以勉强辨别出书写的内容。
x年x月x日收周美仁姐10元定金收钱人黄阿弟……
不是黄阿根,也不是黄旺,黄财多,是黄阿弟……
黄阿弟没有在裁缝铺,没被抓到保卫科——
黄阿弟去哪里了?
明白了……明白了……
这下……拼图完整了,这下可以说是很清晰了!
心彗‘通’地一声,又坐了下来,她的脸颊微微泛上红色,眼睛睁得比平时大,直视着虚空,仿佛能穿越时间的尘埃,望见埋藏的真相。
她的唇边,出现了一丝满意的,充满了胜利的,沉稳而犹如上位者的微笑。
平时,她不算抢眼,但此时此刻,她似乎正在熊熊燃烧,亮得让小李移不开眼睛,只是出神地望着她,仿佛也受到了来自精神力的,异常的吸引。
他的脸颊甚至在轻微的跳动,像是被心彗的状态给吓着了,却又因为这异样的吸引力,不愿把她从这样的状态中惊醒。
“抓到你了。”
心彗轻声说,她的神态没有丝毫恐惧,声音比平时要更低沉,这一刻,她看起来不像是鬼的猎物——反而更像是猎物的反义词。或许,被她这样注视着,连鬼都应该感到害怕。
“黄阿弟……”
她轻轻地敲着手机的边沿,倒像是主动敲出了一道诡异的,仿佛在走廊上徘徊不定的,充满了不安感的脚步声线。
“你去哪里了?黄阿弟……”
“没关系,还有时间。”
她的语气简直可说是充满了期待。“我会来找你的。黄阿弟……”
19、那个盲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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