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杨谦而言，当年温向冉那场毕业旅行，正是一切事情的开端，这四个字像一根刺，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


    过了片刻，他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勉强笑了下，建议：“换个别的吧。”


    温向冉看见他骤然变化的神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件事情戳中了他心底最不愿回忆的过往，心里不由得一阵懊悔。


    她自觉理亏气虚，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个。”


    杨谦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拧拧眉心，神色缓和下来，反倒来安慰她：“不怪你，我们不说这个了。总算了却了这么一桩心事，要不放松一下，晚上带你出去吃大餐，如何？”


    双方都有意回避这个令人心口发沉的话题，杨谦也主动给了台阶，温向冉当然顺杆子往下爬，况且她本来也不会拒绝吃大餐这种提议。


    于是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寻找好吃的餐厅，自从知道她哥是个隐形的大富豪，温向冉对于花他钱的负罪感就没有那么强了，找餐厅也没有顾及价格，只按照高级的、有兴趣的方向去找。


    最后找了一家米其林上榜的法餐，狠狠体验了一次美妙的小资生活。


    这个暑假没有出去旅行，小伙伴刘序也去了国外爸妈那儿过暑假，杨谦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温向冉闲极无聊，最终决定去学习书法和国画，陶冶自己的艺术情操，也为即将开始的史学专业学习打下一点传统文史素养的底子。


    既然打定主意要学，那就不是随便玩玩的，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老师，温向冉跑去求助杨谦。


    杨谦听后十分支持，让她稍微等几天，他去帮她联系老师。


    才过没两天，他下班回来就跟她说已经帮她联系好了老师。隔天下午特地没去实验室，置办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亲自带她去老师家里拜访。


    杨谦替她联系的老师是华清艺术学系的教授，就住在文学部教职工公寓，从理学部这边走过去大概二十几分钟，两人步行前往。


    路上杨谦给她介绍这位老师的情况：“姓顾，是艺术学系的教授，主攻书法和国画。老先生深耕传统书画几十年，不光笔墨功底扎实，对古籍碑帖也颇有研究，在圈子里很受尊重。他性子不算古板，但不喜欢三分钟热度的人，等会儿见面，他要是问你问题，你如实按照你的想法说就好。”


    温向冉以前并没有相关的书画基础，本来只是想找一个类似培训机构的老师教教就行，谁知道杨谦一出手就直接给她联系了一个大师级人物，弄的她有点紧张：“这种级别的老师，收学生要求应该很严格吧，会不会要求有童子功？我这以前也没学过呀。”


    杨谦莞尔，温言安抚她：“我替你联系过了，也简单说过你的情况，教肯定是会教你的。”


    温向冉转念一想也明白过来了，她哥的面子多大呀，要联系估计也是联系对应级别的老师，既然已经提前沟通过了，那她也没必要太过担心。


    说着话就来到了文学部教职工公寓，杨谦按照地址带她来到对应的单元楼。顾教授住的也是一楼，到了门口，杨谦上去敲门。


    门一打开，站在旁边的温向冉就先吃了一惊：“班长？”


    “温向冉？怎么是你？”


    开门的竟然是温向冉他们班班长顾彬。


    杨谦一看他俩惊讶的样子以及对对方的称呼，心里大概有了猜测：“你们是同学？”


    温向冉点点头：“这是我们班班长顾彬。”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比较年长的声音：“是他们吗？怎么还不进来？”


    顾彬高声回应：“哎，马上来。”


    温向冉和杨谦在顾彬的招呼下进屋，他们家不用换鞋，把茶叶交给顾彬后就直接去了客厅。


    顾教授正站在客厅迎接他们，他看起来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头发夹杂着缕缕银丝，梳理得整齐利落，身上穿着打太极拳的老人家穿的那种丝绸衣裤，眉眼含笑，眼角布着浅浅皱纹，周身自带一股笔墨浸润出来的书卷气。目光落在温向冉身上时，带着几分打量，却并不锐利。


    经过交谈，温向冉才知道顾教授原来是顾彬的爷爷，所以顾彬被称为他们这一届文科班的才子，也是有家学渊源的。


    他们家里客厅没有电视，本该作为电视墙的位置被一排书架所代替，书架上放满了文学艺术类的书籍，沙发后面的白墙上挂着一幅龙飞凤舞的草书，即使温向冉这种不懂书法的人也能看得出这幅草书功底深厚，左下角落款顾豫章，应该就是顾教授的名字。


    “是这样的，冉冉今年高考要是不出意外，应该能被华清历史学系录取，暑假里面就想着学一学书法绘画，不求成为名家，就想学一项技能，懂一点笔墨，对以后专业学习、辨认古籍书画也有帮助，同时也可以陶冶心性。”


    提起这次过来拜访的原因，杨谦替温向冉详细解释了一遍。


    顾教授对此心里有数，听后微微颔首，对温向冉说：“你没有书画功底，现在才从头学起，跟从小练习的人会有差距。成年人手上的习惯已经固化，想要改过来并不容易，初学阶段进度会偏慢。”


    他目光平和地落在她身上：“即便是当作辅助学问，也不能敷衍了事。入门书法要先扎进唐楷，国画从白描练起，要耐得住反复临摹的枯燥，你能沉下心来坐得住吗？”


    温向冉重重点头，语气真诚：“我可以的。”


    顾教授又说：“学习书法绘画也是水磨功夫，即使坚持练习，也要耗费数年才能有小成，你能坚持的下来吗？”


    温向冉再次真诚保证：“我可以！”


    顾教授看了眼顾彬，笑道：“要不这样吧，我这孙子从小就跟在我身边学习，手上功夫不弱，你先跟着他学，要是能坚持的下来，水平得到我的认可，我就考虑正式收你为弟子，如何？”


    温向冉直觉这可能是天上掉馅儿饼的大好事，下意识看向杨谦。


    杨谦察觉到她“求助”似的眼神，面带鼓励的朝她点点头。


    这下温向冉心里一定，站起身来朝顾教授恭恭敬敬举了一躬，眼里亮着光：“谢谢您！我一定踏踏实实跟着学，争取早日达到您的要求！”


    温向冉既然表了态，顾教授又笑着问杨谦：“杨老师看我这样安排怎么样？”


    杨谦当然没有异议，也笑道：“顾老师愿意给冉冉机会，我们已经十分感谢了，一切都听从您的安排。至于酬劳，您看给多少合适？”


    顾教授也不磨叽，大方说道：“不是我吹，我家顾彬的水平比市面上的培训老师只强不弱，酬劳嘛，就按照市场价给怎么样？也让他赚个零花钱。”


    “当然没问题，这次真是多谢顾老师了。”


    顾教授摆摆手，爽朗一笑：“杨老师都亲自上门了，这个面子我总要给嘛。”又玩笑似的问顾彬，“怎么样？你愿不愿意教这个学生？”


    顾彬当然没意见，连连点头，笑道：“爷爷您说这事儿巧不巧，温向冉正好是我同班同学。”


    顾教授一拍手，彻底“放权”给顾彬：“既然你们认识那就更好了，自己约时间练习吧。”


    到了这一步，杨谦的任务已经完成，他问温向冉：“那你准备今天就开始学，还是约时间再过来？”


    温向冉转向顾彬，投出一个问询的眼神。


    顾彬想了想说：“今天就可以，我先跟你讲一些入门的知识。”


    杨谦便道：“那你留下来吧，我就先回去了，晚饭等你回来吃。”


    温向冉欣然接受：“好。”


    于是杨谦跟顾教授告辞回家，温向冉直接跟顾彬去了二楼。


    顾教授家有点意思，格局和理学部教职工公寓一样，是标准的三室一厅一厨。只是顾家一并买下了楼上的二层，特意在客厅向上打通，加装了一座室内楼梯，直通楼上，变成了一个两层小复式。


    顾彬的房间和书房都在二楼。


    离开了大人们的视线，两人自己聊起来就轻松了。


    “没想到我爷爷说的杨教授的亲戚，竟然就是你呀。”顾彬直到现在还在感慨于缘分的奇妙。


    温向冉奇道：“顾教授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


    “就说鼎鼎大名的杨教授托人来问有没有合适的教授书法的老师，中间人一听对方是杨教授，就推荐了我爷爷。我爷爷提前和杨教授沟通过，听说是教一个高三毕业生，而且还是零基础，就让我来教。”


    温向冉双臂抱胸，含笑觑他：“让你教你就教啊？说吧，是不是冲着我哥来的？”


    顾彬眼睛微微睁大：“这可是杨教授啊，你知道有多少人把他视为偶像吗？能这么近距离地见他一面，要教个学生那就教呗，值了！”


    温向冉佯装正色，打趣他：“那恭喜你，这次可以收到来自杨教授的束脩。”


    顾彬直接笑出了声：“那我可真是太光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