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所有年少时光都在做一件事，那便是来洞府前供奉叩拜好蛇大人，这已然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是她奉为一生的信仰。


    虔诚供奉的神明，如此伤心难过，她又如何能心安。


    隔日，女孩做出决定，独自离开了清苑峰，无人知道她此去为何。


    离开前，她曾去洞府前叩拜告别，但并未得到回应，倒也习惯了，因为好蛇大人从来都不会回应她。


    一去便是十年。


    待到女孩再回来时，她发丝间已然多了几缕白发，眼角的皱纹宣告着她不再年轻。


    这十年间，她只做了一件事，那便是遍寻天下所有能工巧匠，试图做出好蛇大人常年戴在手上，但已经破损散架的青色腕饰。


    她不知那是什么东西，材质更是奇特无比，想要将其复刻出来，何其之难。


    她花费十年，也只是做出了一个相似的轮廓而已。


    一个相似轮廓，让她从青葱少女，到眼尾爬上皱纹，她已然尽力，是她拼尽全力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


    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青色腕饰，放在了供奉台前。


    她做这些，并无所求，只是不想看到她奉为信仰的神明，为那腕饰的破损而难过流泪。


    等到隔天，女孩再去看供奉台时，桌上的金子被收走了，但她遍寻能工巧匠做出来的那个腕饰，却连地方都没有挪动。


    好蛇大人，瞧不上这东西。


    十年岁月的蹉跎，却没能被认可，不免让她产生些许愤慨情绪，但很快，女孩又释然了。


    好蛇大人喜欢那个青色腕饰，并非那东西多好，哪怕一比一复刻一个送给她，她也不会有半分欣喜。


    因为她喜欢的，从来都不是这个东西本身，而是东西赋予的含义。


    那位叫余初瑾，那位令好蛇大人思念之人，才能给其赋予含义，相对的，自己哪怕花费十年，也无法为其赋予半分的含义。


    女孩手指摩梭着她未能送出的青色腕饰，释然一笑。


    虽未能送出去，但女孩将这腕饰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此后继续日日前来供奉，叩拜，一如既往的虔诚。


    时光匆匆，四季轮回，洞府前的梧桐树黄了又绿，曾经的小女孩，慢慢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妪。


    她供奉了好蛇大人一生，却并未见过好蛇大人几次。


    细细算来，一共也就见过两次。


    一次是幼童时期，好蛇大人显化真身，震退了数千来犯，从此也让清苑峰声名大噪。


    二次则是，供台上的金子多日没被收走，她心下焦急，莽撞地推开了石门，看到了哭泣不止的好蛇大人


    三次，便是现在。


    好蛇大人坐在石门前的台阶上，穿着她那奇怪的服饰，手上拿着一根棍子，在地上写写画画。


    白发老妪远远看着，眼底带着几分恍惚。


    好蛇大人无论过去多久，都是原本的样子，不会衰老半分，不像自己。


    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皱纹。


    仙凡有别啊，仙凡有别……


    白发老妪扶着拐杖，颤巍靠近，停在不远处，她不想太远，又怕太近。


    “好蛇大人。”白发老妪恭敬出声唤她。


    青梨闻声，侧头看去，淡青色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仿佛白发老妪只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一眼过后又继续用树枝在沙地上画。


    “您可还记得小人，小人……”白发老妪话到此处，又止住，自己是谁，是否又被她记得，似乎并不重要。


    白发老妪目光落在沙地上，地上画了一个人的脸。


    人脸画的模模糊糊，只有一个大概轮廓，依稀可以判断是个年轻女子。


    “这便是余初瑾吗？”白发老妪问。


    她有预感，这个问题，一定会被回复，哪怕自己在好蛇大人眼里如同透明一般，但这个问题，一定一定会被听到。


    果不其然，青梨在地面勾勒描画的手，顿住，看向她：“你知道余初瑾？”


    白发老妪笑了：“她是好蛇大人的夫人，小人知道的，小人曾听您提及过。”


    青梨目光在老妪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歪头，似在思索这人是谁。


    但随即又失了兴致，视线重新回到地面，手持木棍，继续勾画着沙地上的人脸。


    画一笔，停一会，歪头，画一笔，又停一会，又歪头。


    画到最后，她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呜咽难过声响。


    白发老妪：“您是在害怕忘记她的容貌吗？”


    青梨突然恼火，眼底蔓延上红意：“我才不会忘，青梨是不会忘记余初瑾的！”


    白发老妪表情微滞：“原来好蛇大人名唤青梨啊，这让小人想起苏轼先生的一句诗，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是个很不错的名字呢。”


    她头一次如此不敬，竟敢直呼好蛇大人的名讳。


    青梨疑惑看她，这人说什么呢，听不懂，她叫青梨是因为她是小青蛇，然后家里有颗梨树，重点是，这个名字是余初瑾取的！


    “青梨大人很想念她吗？”白发老妪目光落在沙地的人像上。


    青梨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眸子望着地面的沙画。


    良久无言，就在白发老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时，她说，


    “想。”


    只有一个字，却包含了太多苦痛，怀念，眷恋。


    青梨伸手，隔空抚摸着沙地上的画，试图透过这一副画，抚摸到她想抚摸的人，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触及到那人。


    白发老妪：“虽不知你们因何分开，但我相信，你们终会重逢的。”


    青梨寡言少语，此刻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般，絮絮叨叨起来：“可是她很花心，等到回去之后，她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不会的。”白发老妪语气肯定。


    “嗯？”青梨歪头：“不会吗？”


    白发老妪肯定点头：“不会的，没有人会舍得放开如您这般的真挚情感，没有人……”


    第149章 甜蜜日常05


    “我只是想知道我们分开的那些年，你都经历了一些什么，想要多了解了解你，哪怕只是一些小事。”余初瑾语气轻柔。


    青梨看着人，没说话。


    “是不想说这些吗，”余初瑾轻叹一口气，也不想强求她；“不想说的话，那就不说吧。”


    “没有什么不想说的，青梨什么事情都可以和余初瑾说。”青梨眼睛滴溜溜转。


    余初瑾眯眼，转眼睛是青梨要说谎，或者想坏主意时才会呈现的状态，一点心思全摆脸上，根本不需要猜。


    余初瑾双手环抱于胸前，她倒要看看这条蛇是想干嘛。


    青梨眼睛转了一会，突兀挺直腰板，说：“我在那个世界，天天喝酒吃肉，玩得可开心了。”


    余初瑾挑眉，语气淡淡：“是吗，你还喝酒呢，就你那酒量，上次在古城旅游的时候，不是一口就倒了吗，当时我可费了不少功夫才把你拖回酒店，你确定你能在那个世界天天喝酒吃肉？”


    青梨表情一怔，反应过来，连忙找补：“才不是，我能喝，算了，那不重要，反正我就是在那边吃香喝辣，对，是吃香喝辣，不是吃酒喝肉，反正玩得可开心了哦。”


    吃酒喝肉都出来了，余初瑾继续淡淡道：“是吗，你还吃香喝辣，你连菜里有点盐都吃不下，你还能吃香喝辣？”


    青梨表情再次一怔：“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我能吃香喝辣……”


    有点圆不过去了，圆不过去的时候，就选择发脾气。


    青梨装模做样开始发脾气：“余初瑾你怎么回事，你怎么不相信蛇哦，都说了是开心了，不要再追问了，一点信任都没有，你这样很不好，三观不正。”


    “这也能扯上三观啊。”


    “能，必须能，余初瑾你要听话哦。”


    看着一本正经的蛇，余初瑾心口忽觉酸涩，她又不像这条蛇一样是傻的，她看得出来，青梨是怕人难过，所以才说这些谎话。


    青梨看出了人在心疼她的那450年，不想人过于内疚，所以在用“我在那边过得很开心”的谎言安慰人。


    她都吃那么多苦了，她都在那边受那么多罪了，却还是那么轻易的就原谅了抛下她的人，甚至还在害怕人会因此而难过。


    余初瑾朝她走近，伸手，轻轻环抱住她，将下巴搭在她肩膀处，脸颊轻蹭她脸颊。


    青梨第一时间回抱住人，并用脸颊回蹭人，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嘶嘶”声响。


    抱一下她，她就开心，真容易满足。


    “傻蛇。”


    “傻丫头。”


    余初瑾鼻子发酸，语气染上几分哽咽：“傻蛇。”


    本以为青梨又会条件反射般第一时间回应“傻丫头”，没料到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复固定词组，而是第一时间松开怀抱，转而一眨不眨地盯着人。


    余初瑾被她盯得莫名：“你干嘛？”


    青梨：“余初瑾你刚刚语气不对哦，我还以为你要哭呢，不能哭哦，你哭我会伤心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