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木天蓼
邱蓉此话一出,贺邈的耳朵立刻心虚地压了下来,那双金黄的眼瞳一眯,像一只偷吃了别人家东西的猫,手搭在邱蓉的手掌心里便不动了。
他这个样子自然逃不过邱蓉这种久在圈子里的交际老手,她一把将贺邈捏的更紧,期盼地目光扑簌簌地便往贺邈脸上砸。
“阿姨猜中了,对不对?”
邱蓉心里觉得高兴,圆圆的眼珠一转,声音兴奋地猜测起来:“阿姨知道你们队里有几个姑娘,也或多或少地了解一点,你告诉阿姨是不是你们队里的?你放心,阿姨肯定不告诉驰聿……”
“您……”贺邈的舌头有点打结,做贼心虚:“您怎么会有这样的猜测呢?”
“他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当然知道啦!”邱蓉一拍大腿,屁股一挪,离贺邈坐的更近了。
“打驰聿上了大学,阿姨就再也没见过他身边有过女孩子,我就说警校那种和尚庙不行,给他安排相亲也不要。”
“驰聿都三十多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要不是他也没领回男孩子来,我真要以为他喜欢那一口了。”
邱蓉掰着指头,跟贺邈八卦地眨着眼:“阿姨身边有好几个朋友抱怨呢,说不能逼孩子相亲,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可是……哎……”
“……驰聿各方面都很不错,阿姨您不用那么着急。”贺邈的尾巴摇了摇,那对耳朵左右摆着,心思很不安的模样。
“条件好有什么用?不开窍啊。”
邱蓉没注意到贺邈的异样,还惦记着自己猜测的那个儿媳妇:“前不久我给他介绍了马家的那个女儿,孩子稳重也聪明,我觉得还挺好,成不了也能做个朋友。”
“你是没瞧见,他那个模样真是气死人,油盐不进,跟他那个爹一模一样,要是不管就是一辈子独守空房的命。”
邱蓉苦哈哈地拍着贺邈:“小邈你也一表人才,肯定有女朋友吧。”
“没有。”贺邈的耳朵压得更低了,一条尾巴在身后摆动,尾巴尖卷起又松开:“我现在也不适合谈感情。”
“……没有也没事,你还年轻,咱们慢慢挑!”
邱蓉看出了贺邈情绪上的变化,再一联想这苦命孩子的身世,心里暗暗地埋怨自己,连忙话锋一转:“看看,阿姨喜欢你,拉着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了,都没注意时间,吃饱了坐着容易积食,阿姨喊驰聿带你出去走一走。”
驰聿与驰勐韬是典型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一个嘴损一个脾气爆,没有邱蓉调和,桌上就跟华山论剑似的,那叫一个刀光剑影。
与驰勐韬这种话里有话的老狐狸不同,驰聿嘴损的直白又直接,气地驰勐韬起来掀了两回桌子,又被驰聿硬生生地摁回去了。
听到邱蓉叫人,驰聿立刻朝自家老爹扬了扬眉梢,在后者一声暴怒的滚后,脚下抹了油似得拉着贺邈跑远了。
驰勐韬倒不至于真跟自己亲儿子发了狠地动气,只不过看着驰聿紧拽着贺邈的那只手,眉头揪得更紧了。
“没事儿,他不是真的生气。”驰聿宽慰贺邈,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对猫耳无精耷拉着,尾巴也垂在身后,无精打采一览无遗。
难道是自家老妈刚刚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驰聿思忖着邱蓉的性子,心里大概地有个猜测。
八成又是相亲之类的私事,引得贺邈不高兴了吧?
通往一楼的电梯轿厢缓缓打开,驰聿拽了一把有些走神的贺邈,把他拉进了轿厢里面。
埋着脑袋的贺邈被突然扳起脸来,后腰一紧,被驰聿结结实实地环抱住了。
“驰聿?!”
驰聿的亲昵来的唐突,贺邈被他给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推驰聿手臂,他都没顾得上进了这样狭小的空间,脑袋一抬,赶紧去看轿厢角落的电梯监控。
“有监控!”
“有就有吧。”这是驰聿家里,他当然知道这里有监控,可他连瞧都没瞧一眼,将脸埋在贺邈柔软的发顶,深深地闻了一口:“我是怕贺队坐电梯害怕,提前安抚你一下。”
轿厢轻轻地摇晃了瞬间,贺邈那双金黄的眼睛才后知后觉地落在了显示屏上,数字跳跃,已经降了一半了。
贺邈的耳朵背着,僵在驰聿的怀里一动也没有动。
“我妈说的那些你都别往心里去,什么相不相亲的,我可都没答应。”
驰聿的声音很沉稳,落在贺邈的耳朵里带着磨砂的颗粒感,听得他心里跟着痒。
“至于监控嘛…… 贺队要是不放心,我就去删了视频记录。”
搂着人,驰聿就跟哄孩子似的左右摇晃,他惦记着早上那个没到嘴的吻,脑袋一偏,便往贺邈的脸上看。
“怎么样,贺队?”
驰聿刚一低头,那双金黄的眸子直直地撞了过来,贺邈的心思显然也不单纯,耳朵闪了两下,他没有躲开驰聿凑过来的吻。
青涩的触碰转瞬过,轿厢打开,贺邈便风一般地往外卷去,驰聿抬头看了看那转来转去的监控探头,抬步迈出了轿厢。
讨名分嘛,他可一直没忘。
“贺队,你跑错路了。”
为了方便观赏,别墅的一楼大厅做了直通玻璃花房的连廊,这是驰勐韬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各式各样的植物收集不少,甚至还有专门的团队替他外出寻找稀罕的植物。
几座玻璃屋里种满了各种热带,亚热带的植物,生长环境是专人在管,这里的物种丰富到了可怕的地步,不少大学和专项杂志都会来这里取样观测,杂志的头版头条都不知道上了多少。
驰聿的目光在几间屋子上扫了扫,抬着眉梢,打开了其中一间。
玻璃房里的温度居然没有贺邈想的高,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其中的泥土与植物的清香让贺邈的尾巴抬了抬,仰头向着一旁高挂的植物藤蔓看去。
阳光透过玻璃屋顶洒下来,在层层叠叠的叶片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很眼熟的植物,但贺邈叫不出名字。
“这是一株野葡萄,我爸从东城老家挖来的。”
驰聿借着说话的机会凑到了贺邈耳边:“一点儿都不好吃。”
玻璃门合上,外面世界被隔绝开来,房里相当安静,只有加湿器工作的轻微声响和泥土里隐隐约约的虫鸣。
贺邈的眼睛很亮,出于动物本能,他对这极度还原的野外环境表现出了相当的喜爱,两步走到一株巨大的龟背竹旁,驰聿看到了贺邈高高扬起的尾巴。
“很漂亮……”
的确是一株很漂亮的龟背竹,驰家养的细致,龟背竹枝茎上垂下的叶片几乎半人高,墨绿色的叶片上油润饱满,远远一看,甚至像一株塑料植物,一点点的枯黄也无。
漂亮是漂亮,可惜驰聿没心思欣赏这棵绿意盎然的植物。
眉梢扬了扬,驰聿有点吃味地一扳贺邈肩膀,推着他向里走去。
贺邈不常有这样清闲的时候,他晶亮的眼睛左右看着,从软绒的衣服里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小截锁骨,看在驰聿的眼里,心里更痒了。
看来以后也要弄点植物养起来了,不然猫跑了可就没地说理去了。
旅人蕉、天堂鸟、鹿角蕨……驰聿的确就像他说的那样,并不认识多少植物,只能按植物下的标牌给贺邈念个名字,就这样,也足够贺邈看得两眼发亮,扬起的尾巴掀起了那件软绒的衣服,露出一点扎在裤腰里的腰来
伸手捏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叶子,贺邈的耳尖闪了闪,兴致盎然地收回了手。
“毛绒绒的。”
漂亮的花草,温暖的气温,细碎好看的光晕,阳光洒在贺邈的身上,让他的棱角都变得圆润起来。
“哪有我们贺队绒啊……”
驰聿伸去揽人的手抓了个空,眼前的猫人压根不管什么良辰美景,一猫身子,一溜烟地从他手臂底下钻了出去。
驰聿就像只开了屏的花孔雀,追着贺邈摇摆自己漂亮的尾毛,结果被贺邈撂了一句“你好碍事”,给晾到了一边。
色|诱不行,驰聿只能再想点别的法子,家里添了两只豹猫,这猫草应该也是必备的,驰聿瞥了一眼踩着石子路细看一丛草植的贺邈,转身向园丁休息室走去。
投猫所好,驰聿打算去弄些最新鲜的猫草来试试能不能吸引贺邈注意。
贺邈还没瞧见驰聿已经走出好远了,打他进到这间玻璃房里开始,就觉得一切都是那样美好,风是甜的,光是暖的,就连空气都是懒洋洋的,看见什么都是高兴的。
他的鼻尖像是被一片柔软的羽毛搔弄着,痒痒的,一路窜到他的心里去了。
贺邈金色的瞳孔慢慢变得滚圆,他的目光在大片的绿色里挪动,终于,停在了某个角落。
一株植物立在那里,它的藤蔓在竹条搭建的网格上蔓延,爬出了整人高,枝繁叶茂,翠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那株植物正在花期,在枝头上挂了几朵白色的小花,暖暖的风吹拂过来,带着一种奇特的甜味,拂到了贺邈脸上。
那味道钻到贺邈的鼻子里,引得他的喉结都滚动两下。
猛地,贺邈的一对耳朵笔直地竖立起来,瞳孔滚圆,死死盯着那株植物,他的脑袋歪了歪鼻尖也跟着动了动,就仿佛一只真的猫见到了猎物,胸口都跟着急促地起伏。
贺邈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植物,被那引人的味道牵引着,向那株植物一步步地靠近。
他的眼神有点迷离,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点可疑的晶莹。
“驰少爷,我带您过去吧,就在那边……”
驰家的小少爷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园丁见到驰聿这还是第一回,他有点紧张地引着驰聿往植物园深处走,给猫种的植物都是新来的,统一放在植物园角落还没有分类。
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他记得那些植物都长得很好的。
老园丁正惦记着植物的种类,一会儿该怎么给驰聿介绍,便听到两人要去的那个角落发出一阵奇怪的动静,那高高的竹编架子像是受了重击,一歪便倒到了一旁,那株翠绿的藤蔓植物失去依靠,哗啦啦地落了满地。
“哎哟,怎么回事儿啊……”
老园丁被这突然的变化给吓了一跳,身边的驰聿却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拔腿向着那个角落跑去。
驰聿的庇护,带给贺邈的安全感要比想象中的多,松懈下来的贺邈还没提得起戒备来,就飞快地着了道。
等驰聿再看到贺邈时,猫人已经整个扑到了木天蓼手臂粗的枝干上,贺邈抱着木天蓼,将脸边贴在粗糙的树皮上不停地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响声,尾巴急躁地竖起,左右摆动,炸开成了好粗一条。
“贺邈。”
驰聿察觉不对,上前想去将贺邈强行拉开,可他的手刚一伸到贺邈脸边,那贴在枝干上的脸便飞快地挪到了他的掌心,金色的眼瞳眯缝着,说不尽的痴迷。
“驰聿……好香啊……”
不知道是蹭的还是如何,贺邈的脸边一片通红,他的皮肤本就白皙,这样一比就更明显了,他的嘴角甚至挂着涎水,有些失控地抻长了脖子,想要把自己钻进驰聿的掌心里去。
“好香,你好香啊…… ”
“少爷,这是您朋友吗,用不用我叫救护车啊?”
老园丁年纪大了,听不到贺邈与驰聿的悄悄私语,眼前的驰聿背影僵地像块木头,他有些担心地上前两步想要帮忙,愣在那儿的驰聿却猛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将贺邈的脑袋团团包了起来。
驰聿紧紧地揽着怀里的猫人,贺邈却好像是恋恋不舍,伸手去拽了那散落满地的草植,两手抓的满满的,很贪心的模样。
“这植物叫什么?”
驰聿轻轻攥住了贺邈缠绕过来的尾巴,暗暗用力要他老实一点。
“这,这是葛枣猕猴桃……”老园丁的额头都冒虚汗了:“也叫木天蓼……就,就是用来喂猫的。”
木天蓼……
养猫养了也有一段时间,驰聿当然知道木天蓼是个什么,他还以为那就是个逗猫兴奋的小玩具,没想到今天一看,居然有这样大的奇效。
“我,我还是叫救护车吧?”老园丁眼见着贺邈挣扎地越发用力,有些焦急地掏出手机。
“实在不行,就叫咱们院里的医生来吧,别是吃了什么中了毒!”
老园丁心里哆哆嗦嗦害怕的不行,也不知道这兽人是哪家少爷,要是出个好歹他可真是吃罪不起。
“不用了。”
驰聿将自己的外套裹得更紧了,挣扎乱蹬的贺邈看着用力,手腕脚腕却都是软的,驰聿只是一托,便轻松将人整个地甩上了肩头。
落在肩上的贺邈还抓着那两把藤蔓,他的指尖都被植物的汁液染绿了,脑袋低低地垂着,尾巴很不老实地往驰聿脖子上缠,一圈一圈,看的老园丁惊心胆战。
一只手终究不大方便,驰聿甩了手上的夹板将贺邈扛地更牢,抬腿就这么扛着贺邈向外跑去。
“少爷,少爷!”老园丁不放心,追着驰聿走了两步,眼前的驰聿却突然刹住了脚回过头来。
“别跟任何人说看到了他,别乱说。”
驰聿向老园丁扬了扬下巴,漆黑的眼瞳里带着点威胁,看着明显愣住的园丁,他重复了一遍:“别乱说,懂了吗?”
第92章 失控的贺邈
木天蓼的叶片零零落落掉了一路,驰聿连揽带拦,好半天才在贺邈的纠缠里将电梯关门键按亮,电梯门吱嘎噶地合上,差之分毫就将贺邈的尾巴夹在门缝里。
驰聿眼疾手快,一把就将那条弯弯绕绕的尾巴给抓了回来,那白白的尾巴尖终于脱离了贺邈的掌控有了自己的神智,迫不及待地往驰聿的手指缝里钻。
手掌心里软乎乎毛绒绒的,尾巴连勾带磨,将驰聿的几个手指缝都塞的满满的,磨得驰聿后脖颈都出了汗。
“老实点儿。”
蒙头的外套早就折腾地落了地,驰聿咬着后槽牙把人给架起站直,两手一扳贺邈的脑袋,要他有些涣散的眼睛看着自己。
“贺队的自制力实在是差啊。”驰聿的指腹细致地搓过贺邈的眉眼,目光沉了又沉。
“不应该啊…… ”
驰聿是看过贺邈的在校成绩的,作为想要从警的兽人,克服动物天性是必备的训练课程,贺邈的各项考试测试成绩都十分优秀,从警几年以来也从未出过问题。
只因为一点儿新鲜的木天蓼,应该不会沉迷成这个样子。
驰聿的眉头紧皱起来,任凭贺邈上手抱紧了他,心思却还在猜测。
难道是因为神经系统出了问题,让贺邈的自控能力也变差了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贺邈就真的不再适合在一线工作了,影响工作效率事小,如果在出现场出任务的时候再发生现在这样的事,那真是……
驰聿的心里有些怀疑,可眼前的猫人却不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贺邈发现驰聿的心思并不在他的身上,两手一抱,竟要去啃驰聿脖颈。
现在最重要的是帮贺邈赶紧冷静下来,将手脚作乱的兽人夹在手臂下,驰聿伸手,从贺邈的衣兜里摸出了手机。
“嘟…… 嘟…… 喂?贺邈?”
手机对面的林奕显然没想到贺邈会主动联系自己,这个白眼猫自打上回离开他家后就一去不复返,要不是林奕三不五时就会在各个角落里找到贺邈偷偷藏下的百元大钞,都要以为照顾贺邈一趟只是一场梦了。
“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少见哦…… ”
手机对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出乎预料,驰聿那低沉的声音穿过听筒,落在了林奕的耳朵里。
“猫科兽人会对木天蓼上瘾吗?”
“什么?”林奕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看了看屏幕上的联系人备注,确认的确是贺邈的手机号码不假,这才重新把手机放回了耳边。
“驰聿?贺邈的手机怎么在你这儿?”
这样的对话让林奕觉得有点熟悉,他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容有点抓住了尾巴的坏:“如果是捡的手机,劝你早点还回去啊。”
驰聿知道林奕是在揶揄他,发火的话都到了嘴边,贺邈不安分的手却已经搭到了脖子上,驰聿无法,只能将电话重新挪开低头去哄怀里不讲理的猫人。
听着手机对面的声音,林奕脸上那点笑意慢慢褪去,听着听着,就觉得这声音越来越不对劲呢,像是……像是在……
“疼,别抓了。”
“卧槽!!”林奕像只挨了香头杵的猫,一跃就从沙发床上蹦了起来,他把手机扔出老远,缓了好半天,这才摸回自己的手机旁边破口开骂。
“你不要脸了?!干那个还给我打电话!”
驰聿想要反驳,可挂在脖子上的猫又让他辩无可辩,他甚至在心里唾弃自己,把贺邈一个人留在植物园里,好像他真的心思不纯一样。
“说正事。”
手机那头含含糊糊的嘟囔声越来越大,林奕听得头皮发麻,连忙抓起手机来回对面的话。
“他是猫科啊,肯定会有影响的。”
林奕翻开贺邈的各项检测报告,摸索着下巴道:“不过正常来说,应该不会失控到需要你给我打电话的地步啊……他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进人话了吗?很反常?”
“嗯。”
贺邈的反常何止一个嗯的程度,两人几乎是跌进了房门,贺邈的脑袋现在都钻进了驰聿的衣服,毛绒绒的耳朵贴着皮肤拱来顶去,蹭得十分投入,相当忘我。
驰聿被那口尖锐的猫牙咬的疼了,一压贺邈脑袋,推搡着便把人推到了床上,被褥一裹,牢牢实实地将猫人绑住了。
床上的人挨了捆也不老实,贺邈那身宽松的衣服在动作中被蹭得乱七八糟,下摆卷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结实的腰。
他不利索,几次三番地要跌下床去,驰聿看的头疼,只能上去拽人,把贺邈硬生生地控制在怀里。
听着那丁零当啷的声音,林奕直咂舌头,这动静哪像是在调情,说是肉搏也大差不多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儿,兽人嘛,激素不稳定的时候很容易被动物本能控制的,你要是不放心等他平稳下来带来医院做个检查就好了。”
林奕到底是个医生,虽说驰聿这种打着电话过来询问病情的行为有秀恩爱的嫌疑,可他还是实事求是。
“木天蓼就是个草本植物,一会儿就会恢复正常啦,你给他喝点水,再……”
林奕听到那头传来了好大一声响,再一看屏幕,通话早就被挂断了。
“……没礼貌。”
床上的贺邈已经安静了不少,那双混沌的金色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四处扫视,落在床边的驰聿身上,瞳孔立刻便缩成了一道细线,哆哆嗦嗦的,像是一只真的处于兴奋状态的猫。
“哎……”一旦放下心来,便有别的什么东西提起了劲,驰聿坐在床沿上重重地吐了口气,有些别扭地扯了扯裤腰。
趁猫之危总不大好,人家是第一次,真要做那回事,好歹也该挑个日子郑重地做吧?
驰聿正挪着下巴思索自己要怎么度过这苦哈哈的和尚日子,便听到身后一阵咯吱脆响,回头看去,贺邈的腮边支起,正一鼓一鼓地嚼着什么。
眉头霎时紧皱起来,床垫吱嘎一声响,是驰聿膝行上了床,驰聿的手一扳贺邈脑袋,紧紧地盯在了他紧闭的嘴唇上。
“你在嚼什么?”驰聿的拇指在贺邈支起的脸颊上敲了敲,眯起了双眸:“一个看不住你,就往嘴里乱塞东西?”
驰聿大概能猜到他的嘴里是些什么,床上又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大概率就是他手里紧抓不放的那两把藤蔓了。
那两把藤蔓真是无妄之灾,漂亮的枝条被贺邈扯得乱七八糟,叶片蔫哒哒地垂着,几朵开的正好的小花躲在叶子里,凄凄惨惨。
贺邈的眼睛瞪得滚圆,驰聿的脸低了下来他也不躲,反倒抬着下巴把鼻尖凑了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驰聿近在咫尺的脸上搜寻什么,一寸寸地挪。
贺邈的目光就跟带着毛刷似得,扫得驰聿心里跟着痒,不过贺邈嘴里的东西终究是要管的,驰聿伸手,用拇指撬了撬那紧闭的唇。
“听话,吐了。”
“唔要……”
新鲜的木天蓼的确勾人,贺邈还没有回过神来,轻易就跟驰聿搭了话。
嘴巴刚一张开,腮边立刻就被驰聿的手指给卡住了,一撑牙关,驰聿便看到了贺邈嚼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一截碎成几段的枝丫,树皮和树枝都嚼地碎碎的,腻乎地滩在贺邈粉红的舌面上。
驰聿的呼吸越发重了,他明白这会儿贺邈神志不清,可心里喜欢的人在眼前这个模样,就是石头人也得抖三抖。
驰聿的心里软成一团,他抬手,轻轻搓了搓贺邈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发丝,捏了捏那发烫的猫耳耳尖。
“贺邈。”驰聿低声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贺邈的尾巴极快地摇摆起来,那金色的双眸里澄澈了瞬间,盯在驰聿脸上,又飞快地被那优越的五官迷了眼。
一对猫耳低低地压了下来,驰聿的嘴唇终于贴在了贺邈单薄的唇面上,在亲吻加深的前一刻,驰聿听到贺邈含含糊糊地回答了几个字。
“我知道……”
今天真的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和煦的风刮过窗外,在玻璃上拍出一阵沙沙的响,透光的窗帘将阳光稀释,朦朦胧胧,让人看不大清屋里的陈设。
可贴的这样近也用不着看清什么,驰聿扫过贺邈的舌面,将唇舌吮吻出了些微水声。
实话讲,带着枝条碎屑亲吻体验实在一般,驰聿是人类,实在品不来这带着点草本苦味的东西有什么好。
不过对于贺邈有奇效,鼻息凌乱地互相缠绕,贺邈的手指终于放过了那几根可怜的藤蔓,紧紧地抓在了驰聿背后的衣服上。
“我还想着先给贺队来两根猫草尝个鲜呢,没想到转个身的功夫,贺队就自己尝更刺激的去了。”
驰聿勉强支起脑袋,嘴巴一撇将嘴里的枝丫吐掉,这才分出心思来去顾忌一些旁的。
比如贺邈抓人的手指,再比如满床凌乱的树叶,还有最要命的……抵着驰聿的那根精神饱满的猫条。
驰聿知道,木天蓼应该不至于催猫情动,猫条涨袋,应该只是出品商的个人问题。
“来,过来。”
床垫吱嘎晃动,身下的猫人似乎意识到了驰聿已经发觉到了他的异样,身子一翻,居然想要跳床逃跑。
可驰聿哪会这么轻易地让他跑了,这会儿不会有人再来敲门喊他去吃什么早饭,手臂一揽,驰聿牢牢地卡出了贺邈的腰。
“跑什么?”
驰聿觉得好玩儿,刚刚还拼命纠缠他的尾巴翻脸不认人,噼里啪啦地往他的身上招呼,可等驰聿的手掌往贺邈休闲的宽裤一摸,那尾巴就飞快地泄了力道,怂怂地夹回了大腿之间。
一条猫尾哪里能挡住驰聿的触摸,滚烫粗糙的手指刚刚圈住贺邈,怀里的猫人立刻浑身一颤,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呼喊。
“驰聿!”
“怎么了?”驰聿好整以暇地答应着,他到底比贺邈的岁数大上半轮,自己解决的经验也要更多一些,手掌刚试探着摩挲两下,那猫条便迫不及待地哆嗦起来,像是要立刻报坏处理。
“真快啊。”
驰聿心里痒得不行,凑到贺邈的耳朵边去羞臊他,牙齿叼着扑闪不停的耳廓,恨不得把人搂进自己的皮肉里去:“年纪轻轻的,这样可不行。”
“你…… !”
贺邈的呼吸越发急促,可神智倒是清醒了一些,男人哪里听得别人说自己不行,贺邈那双金黄的眼瞳左右一挪,一拱身子竟想要驰聿掀下身去。
床上又一次剧烈地响了起来,驰聿知道贺邈这是不好意思了,搂着抱着去拍他后背想要安抚,下巴蹭着侧脸,用胡茬去刮他的脸边。
“快怎么了,我们贺队这不是又起来了吗…… 哎哟,怎么咬人啊?”
耳鬓厮磨暧昧到了极点,已经交代在了人家手里一次,贺邈也不至于翻脸不认人,非要下死口去咬驰聿一顿。
白森森的猫牙从下巴磨到脖颈,贺邈的动作毫无章法,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瞳,烁烁地盯在驰聿脸上。
只有他一个人丢脸未免太不公平,驰聿的游刃有余落在贺邈眼里,跟挑衅也大差不离。
“我们贺队这是怎么了…… ?”
驰聿的嗓子跟叫砂纸打了似的,喉结滚动,目光凿子似的往贺邈脸上打,心里窝火,他手下也多了点力气。
他忍得肺都快炸了,这只猫还好死不死地撩拨个没完。
“这会儿就别跟我较劲了。”驰聿磨着后槽牙,将自己某些躁动的部位离贺邈远了些:“老老实实地待着吧?”
正常的人,这会儿就该见好就收了,这里既没有润滑,也没有安全措施,真撩拨得驰聿发了狠是要遭大罪的。
可偏偏被压住的是贺邈,作为猫届公认的犟种猫,贺邈的眼睛眯缝成了一道缝。
木天蓼不光会催猫兴奋,还会促猫胆大。
驰聿的身子一僵,低头看了看那只落在自己大腿上的猫爪。
贺邈的尾巴终于找回了一丝硬气,白色的尾端勾勾搭搭地绕过驰聿手臂,往人类那不得了的大腿之间探了一探。
不过,贺邈的尾巴左右一扫,立刻惊慌失措地收了回去,给大脑汇报自己所见所闻之恐怖。
也许这是一种病。
贺邈的耳朵竖立起来,在被驰聿牢牢摁住的前一秒,还在天马行空地猜疑。
下|体过大症,应该是一种病吧?
第93章 腻歪人。
兽人因为各自的动物本能,总是会对特定的食物有所偏爱,猫科喜欢荤腥、犬科独爱肉类、而鼠科嘛,最喜欢烘焙得酥脆可口的坚果和各类农副产品。
蜷缩在咖啡店落地窗边的舒莱宝吸溜吸溜地喝着手里的坚果拿铁,高兴地不停摇动那条长长的鼠尾。
最近接触的案子有了重大发现,连轴忙了半个月的舒莱宝给了自己一下午的休闲时间,来最喜欢的店里喝最喜欢的咖啡,再配上最喜欢的蛋糕,美美地看些日常博主vlog,多是一件……
正舒服地靠着玻璃,舒莱宝美地想要捋捋自己的两根胡须,手指捻到胡须尖,这才发现一玻璃之外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金黄的眼瞳落在舒莱宝的身上,贺邈的瞳孔因为兴奋,缩小成了一道细线。
“啊!!”
咣当一声扔了杯,舒莱宝的三魂七魄都尖叫着飞走了,他捂着自己扑通乱响的心口,直到驰聿带着贺邈推门进来坐在了他的对面,这才瞪起眼睛表达愤怒。
“你们两个要干什么!装鬼啊?吓死我了!”
有店员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连忙过来收拾狼藉,驰聿拉了两把椅子要贺邈坐,给那苦哈哈的店员妹妹塞了补偿费,点了奶茶点心又自觉买了单,确认足够喂好一只猫,驰聿才回来挨着贺邈坐好。
“青天白日的装哪门子鬼,上班时间出来摸鱼,你是该得点教训。”
舒莱宝的确是出来偷闲的,咂吧了两下门牙,他举手又在驰聿的账单上加了一杯坚果拿铁,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呐,我不出来摸鱼,你们哪能逮到机会盘问我,有什么事儿就赶紧说吧,一会儿我该回去了。”
驰聿不着急开口提问,贺邈也正盯着舒莱宝跟前的手机看的专注,这视频外放的声音有些耳熟,驰聿伸手把手机屏幕转了过来,两人脑袋对着脑袋打眼一看,竟统一地抬起了眉梢:“还真是……”
“干嘛,真没礼貌。”
舒莱宝一把抢回了自己的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兴高采烈的博主,没能忍住开口安利。
“这是我最近发现的兽人小网红,他在做亲姐姐备产的日常vlog,做点母婴知识科普和营养餐之类的,都是兽人嘛,我想着支持一下,没想到他人还挺好玩的。”
舒莱宝摇晃着尾巴,没有发现对面的驰聿与贺邈在互相偷递眼神,翻着那个名叫柴小旺旺的犬科兽人博主,给他打了笔赏。
“有时间你们也看看呀,蛮好玩的。”
“不用,我们能瞧见真人,你自己看吧。”
驰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说正事,前不久那个分尸案,你们是不是有新进展了?”
眼前的舒莱宝立刻把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远处的店员端着奶茶蛋糕匆匆过来,在明显凝重的氛围里放下托盘,飞快地跑远了。
现在是工作日的下午,整个店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舒莱宝认命地喝了一口新上的拿铁,吧唧吧唧地吃起眼前的果干来。
“你们两个在停职诶,任局知道了会剥了我的皮的。”
“停职又不是开除,放个假而已,还不许人了解一下从前的工作了?”
嘴上说着,手里也不闲着,驰聿哗啦啦地给贺邈倒了杯奶茶,红茶热牛奶加布丁,很甜腻哄人的搭配。
这么腻歪人,贺邈那样的铁石心肠该觉得被冒犯了吧?
舒莱宝的眼睛都要皱成一道缝了,他斜眼看着坐在旁边一声没吭的贺邈,只见猫人盯着眼前的芝士蛋糕配奶茶,举起叉子一插那巴掌大的蛋糕,一下便塞进嘴里去了。
那腮帮子鼓得老高,盯着舒莱宝,像在嚼他的脑袋一样。
“……”舒莱宝在对面用脸皮做体操,脸色随着自己的猜测越变越难看,终于在驰聿给贺邈切了第三块蛋糕的时候,没能忍住出了声。
“……哎哎哎,差不多得了啊。”
舒莱宝偷偷搓着自己的胳膊:“有话好商量,问吧问吧,用不着表演同事和睦给我看。”
“用不着表演,确实和睦。”
驰聿心情好,破天荒地没有抬杠,就着咖啡店里温暖的豆子香,驰聿正色开口道:“来这里之前,我们先去了一趟绿云小区。”
舒莱宝撇了撇嘴,知道驰聿已经猜的大差不差了。
“对,吴进普已经被李齐民扣在局子里了,他认了。”
舒莱宝低垂着眉眼静静地看着杯子里氤氲热气的拿铁,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气。
“是吴进普杀了马继昌。”
“为了他女儿吴雨晨?”
大半蛋糕进了肚,贺邈终于抬起头来插入了话题,他好像是在跟驰聿怄气,目光一直落在舒莱宝的脸上,让对面的鼠科兽人有点紧张。
“在第一块碎尸被发现前,吴雨晨就被她母亲办了出院,那个小医院根本看不好她的病,留在那儿也确实没什么用……”
舒莱宝长叹口气:“可接回去就是个死,刘惠萍和吴进普的父母精神都有些问题,我们派去的人没有得到消息,大概率已经被偷偷埋在哪里了吧,刘惠萍那个精神状态,做出什么来都不稀奇。”
“……吴雨晨死了,吴进普作为她的父亲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杀了马继昌泄愤?”
驰聿摸索着自己的下巴,目光沉沉。
“……因为那个镯子?他想偷了那只镯子给吴雨晨换医药费?”
“也不全是。”舒莱宝惆怅地拍了拍脸,回想自己在口供文件上看过的那些记录:“那个镯子是……马继昌让刘惠萍去偷的。”
“他要镯子干什么?”贺邈的眉头紧皱起来。
“据吴进普交代,马继昌告诉他那个镯子是马家的传家宝,是历代传给儿媳妇的信物,马伟铭的原配在家里空有一个名头,马继昌觉得只要这个镯子丢了,马伟铭就会彻底厌弃他的原配,转而和他的母亲结婚。”
“马继昌自己根本没机会接触那只镯子,所以马继昌找到了刘惠萍,想要她在金门工作的时候多多留意。”
“如果有机会能带回镯子,就给他们家一百万。”
“哈。”驰聿没有因为这巨大的数额惊讶,他轻轻地嗤笑一声,评价道:“够天真。”
马家的地产生意近些年来经营不善,已经没有了从前的辉煌,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时候稍微的风吹草动就会影响股市变动,旁的不敢说,与原配离婚迎娶新欢这种丑事,马伟铭是一定不敢做的。
马继昌到底是年纪太小,居然以为一个镯子的分量会这么重要。
耳朵扑朔,贺邈想要追问。
他想问马继昌怎么会找到刘惠萍,又是怎么知道马太太会在那里摘下镯子,这种种的事情太过巧合,巧合到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他的命,让这个叛逆贪心的孩子变成了一块块碎尸。
可贺邈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对面的舒莱宝摇了摇头,显然知道贺邈心里想要问些什么。
“吴进普只说,刘惠萍没能带回镯子来换钱,自己想不开把自己给逼疯了,女儿没了,他老婆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心里窝着火,一股子邪气没处撒的时候,马继昌打上门来了。”
“一个被娇生惯养的毛头小子,说的话相当难听,吴进普被他骂急了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直接……”
舒莱宝用手掌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你们猜,其余的‘马继昌’是在哪里发现的?”
对面的驰聿与贺邈没有接话,只是脸色凝重地放下了水杯。
“在他家……堆杂物的地下室里。”
舒莱宝回想着去处理现场的那一天,他带着一队法医助手进到吴进普家里的小杂货铺面里,接管分尸案的刑侦支队队长李齐民来抓吴进普时闹出了很大的动静,一楼乱糟糟的,却还是能看出在杂货堆的遮掩下,一楼边角的地板上有一道暗门。
贺邈与驰聿以及后来的所有人都没能发现这道门,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疯疯癫癫的刘惠萍给吸引走了,哪里想到一道地板之下的地方会有一滩碎尸。
两个刑侦支队的警员上前打开暗门,扑面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都是办案老手,舒莱宝当机立断,要求所有人等在地下室门外,只由他带两个法医和办案警员进去看一眼情况,以防人员太多破坏现场。
那真的是好惨的一个现场,舒莱宝这样见多识广的法医科主任回想起那个场面来,还是会不寒而栗。
满地满墙,全是飞溅的血液、碎肉以及骨屑。
吴进普家里是做杂货铺的,杂物有,出去做零工时的各种工具也有,那用来分割木板的电锯变成了分尸的凶器,用来装废水涂料的大桶变成了碎尸的容器。
烹煮尸体的锅灶也一并堆在地下室角落,那种铜锅反射着手电光线,刺的在场几人眼睛生疼。
舒莱宝闭上眼,立刻就能回想起他将手电筒照向大桶边缘时看到的那截灰白僵硬的手臂,与在陈小侠家门口看到的那只手,几乎是一模一样。
“……”驰聿有些不适地挪着下巴,纵使马继昌再不像话,也罪不至死,何况还是这么惨的死法。
“凶手、凶器、动机,全都有了,我们已经通知了死者家属,差不多就要结案了。”
舒莱宝灌了两口热拿铁驱散一身寒气,他还嫌不够,伸手点开柴小旺的vlog频道,听着那充满活力的声音想要给自己去去晦气。
“这个案子虽然已经移交给了刑侦支队,不过记功劳的时候还是会想着你们的,你们就放心吧。”
“……那他绑架陈小云是为什么?”
贺邈紧皱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他回想着在吴进普父母家所见的种种,总觉得他们绑陈小云这一步,只会给自己徒增暴露的麻烦。
如果没有陈小云失踪这回事,可能他们还有长一段时间才会找到吴进普一家。
“吴进普说,是因为他的父母和刘惠萍,他想暂时找一个年纪大差不多的孩子回来安抚他们的情绪,结果刘惠萍见到孩子的时候非常激动,他的父母倒是能接受,所以陈小云就一直留在吴进普的父母家里。”
舒莱宝撇了撇嘴:“我猜这王八蛋说谎呢,我们在他的手机里查到他在联系买家,八成是想把孩子转手卖了捞一笔。”
的确是有这个可能,吴进普知道自己总有东窗事发的一天,想要提前筹钱准备跑路也在情理之中。
可惜,他注定是跑不掉了。
舒莱宝的休闲下午茶被两个人搅和了,驰聿为了堵他的嘴,在这家咖啡店里充了三千块的会员卡当做封口费,原本还哼哼唧唧的舒莱宝立刻眉开眼笑,举着会员卡一溜烟地便跑走了。
直到舒莱宝离开了两人视线,身旁的贺邈这才一松紧绷的腰,有些泄力地倚靠在座椅椅背上。
“怎么了?”驰聿心知肚明,还偏偏要问一句,他看出贺邈还在因为刚刚的案子烦心,伸手搭在了贺邈圆圆的膝头。
“屁股疼?”
住在驰聿家里,别说贺邈,就是驰聿也丧失了自己打扮的权利,邱蓉大包大揽,给两人一水儿地承包了穿着打扮。
不过即使邱蓉再怎么热情,贺邈碍于身上的那些痕迹,执意要穿一件高领毛衣打底,邱蓉也只好在外面给他搭了深棕色的羊绒大衣,素素静静地打扮一番,不过只是如此,也衬得贺邈肩宽腰细,相当吸人。
驰聿就被吸住了,嘴上不着调地问着,手上也跟着摸索,把贺邈的膝盖捂得很热。
“又没进来,就别给自己贴金了。”
贺邈的尾巴甩了驰聿手臂,他的脸上是冷的,耳尖却扑朔个不停。
他说的不假,两人的确没有完完整整地做到最后,驰家上下都知道驰聿不是什么喜欢淫奢的人,即便驰聿都这个年纪了,卧室里依旧是干干净净,连本黄书的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安全套顺滑油了。
可驰聿哪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少有配合的猫人,虽说怕伤了猫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可又不是没有别的方法替代。
店员妹妹利索地收拾了桌上的空杯,两个并肩坐着的帅哥晃得她眼睛疼,连看都没敢多看两眼,端着托盘便飞快跑回了后厨。
她要是晚跑两步,就会看到那冷脸猫人把人类的手从自己大腿内侧里摘了下来,狠狠地拍在了桌上。
“不要动手动脚。”
“用完就丢,贺队怎么是这样的负心汉。”
驰聿毫无心理负担地将手缩了回来,这一下力道不大,他知道贺邈不是真的生气,只是不好意思了。
脑袋一歪,在店员妹妹八卦的目光下,驰聿把脑袋掖在了贺邈的肩上。
“那时候我看着像是肿了,不疼吗?”
好面子的猫人背下了自己的猫耳,冷幽幽的目光挪过去,在与驰聿那双含笑的漆黑双眸碰在一起时,贺邈似乎真觉得自己大腿内侧在火辣辣的痛。
当啷一声响,贺邈霍然起了身,歪在他身上的驰聿没有防备,差点直接摔下桌去。
可惜贺邈没心思扶他一把,一条长尾焦躁地左右甩动,贺邈拔腿快步向店门外走去。
“等等我啊贺队,你看你又不高兴。”
两人出门一趟,不单是为了来这间咖啡店里堵舒莱宝,驰聿的路虎一路开进市人民医院的地下车库,稳稳地刹停在停车位里。
贺邈瞥了一眼十分钟前还让嚷嚷着自己手疼的驰聿,率先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驰聿家的医疗团队给贺邈细致地检查过了,贺邈的身体各项指标十分健康,甚至还针对非他安名的副作用给他制定了调理方案,贺邈每日两片非他安名下肚,副作用小了一大半,整个人神清气爽,好久都没有这样头脑清明的感觉了。
可贺邈的病还是要管的,驰聿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贺邈的病赶紧治好,好心无旁骛地做些别的。
林奕连着值了几个大夜,他刚送走了一个耳背的兽人大爷,这会儿正仰靠在自己的转椅上恢复蓝条呢,拿起保温杯吸溜吸溜喝了一口乔装成枸杞水的珍珠奶茶,忽然就想起昨天驰聿打来的那通电话了。
“嘶……他们两个果然不简单啊……”
林奕嘬着牙花子,在转椅上摇来晃去,在心里猜测那天的事。
他就说驰聿那人怎么跟疼眼珠子一样盯着贺邈不放,心思之龌龊可见一般!
“哼哼哼,老牛吃嫩草……”
林奕龇牙正美呢,吸溜溜地喝了一口奶茶,忽然就瞥见自己办公室的门玻璃上正停着一张脸。
站在那儿的驰聿见他发现了自己,高高地抬了下眉梢,随后他举起手来晃了晃自己手机里的投诉页面,吓得林奕办公室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林奕呛的涕泗横流,抹胸顺背好半天才将那颗珍珠咽了下去,他瞪眼看着明显听见自己说坏话的驰聿,嘴硬道:“干什么!我在工作,还有病人!出去!”
为了佐证自己这番话的可信度,林奕连忙按了通知铃,电子屏幕上跳起亮灯,一行病人信息被AI语音不停广播。
“神经内科,贺*,猫科兽人,请您立刻进入一号诊室就诊……”
眼瞧着贺邈从驰聿身后钻了出来坐在对面,林奕长叹了一气,认命地敲了敲键盘。
“请问这位病人什么毛病啊,哪里不舒服?”
“我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变大了。”贺邈的脸上一本正经:“我想知道,是我病的更重了吗?”
“嗯……只针对木天蓼,还是所有东西都这样?”
林奕的态度也变得端正起来,他上下观察着贺邈的脸色,虽说有了新的病症,可总觉得他的气色比以前要好许多。
从前的贺邈单薄又枯槁,脸虽然是好看的,可还是能透过那张不错的脸皮看出他的状态十分不好,只是过了半月的时间,脸依旧是那张脸,表情也依然是淡淡的冷冷的,可林奕就是能看出他的脸色红润,连带着精神都好了很多。
嗯……驰聿人不怎么样,养猫倒是养的很好。
“我们昨天试过了,猫条猫薄荷之类的,都会诱导他的动物本能出现。”
驰聿在旁边细数昨天试验过的草本植物,一样两样,都是从前贺邈从不放在眼里的东西。
“具体表现是什么?”
林奕噼里啪啦地打着病历单子,跟前的贺邈却诡异地沉默了,他的疑惑地看了一眼表情木讷的猫人,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驰聿。
驰聿抬了抬眉梢,林奕识趣地撇了撇嘴,在临床表现的那一行打下了两个字。
发情。
“先去做一套检查吧,反正驰聿不差钱,我给你开最快最全面的项目,不过按照我的推测,大概率是你的神经系统方面又出现了一些问题,目前看来……问题不大。”
林奕很快列好了项目单子,送瘟神一样地赶两人出去,现在正是医院忙的时候,驰聿与贺邈也没有过多逗留,乖乖按着单子一项一项地做着检查。
“用不用我去给你买点伤药啊贺队?”
驰聿脸上没什么表情,挨着贺邈,嘴里的话却说得惹猫心烦:“你现在走路好像有点不大方便。”
贺邈的猫爪立刻出现在了驰聿后背,一人一猫连拉带拽地往前走,并没有注意到走廊拐角,姚辅正带着个兜帽男人站在那里,目光幽幽地看着这个方向。
“真甜蜜啊。”
姚辅的声音依旧是平常沉稳的语调,他很快将目光收了回来,翻着手上的病历单子。
“检查结果都出来了,你那几颗碎了的牙骨也恢复的差不多了,等一个合适的时候,我替你找人镶牙,你最近老实一点,不要到处乱跑。”
他身后的兜帽男人没有回答,依旧恶狠狠地看着驰聿贺邈早已消失的地方,他眼下的疤痕缝了针,因为他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道蜈蚣似的弧度。
“听到我说话了吗?”
姚辅对这个疯子没多大耐心,他用手里的病历敲了敲兜帽男人的脑后勺,力道很大,大的那男人立刻将狠戾的目光转回到了他的脸上。
“别这么看着我。”
姚辅的眉头少见的蹙了起来,他不喜欢跟这些未开化的低智商人类打交道,病历塞过去,还是叮嘱一句:“不要惹事。”
“知道了吗,图楠雅。”
第94章 “我们,就是这种关系。”
“颅磁刺激定位脑区……?”听着眼前的专家学者,驰聿慢慢眯起了双眸。
“没错,在医学上,神经系统是有一定的自愈能力的,按照贺先生的身体素质来说,神经系统方面的问题,在这么长时间的恢复下是会有改善的,可是就目前的情况看来……”
满头白发的教授推了推自己脸上的镜片摇摇头,长叹口气:“再不加以外部干预,恐怕要一辈子药不离口了……”
驰聿瞥了一眼身旁的贺邈,坐在那里的猫人脸上没多少变化,一摇一晃地摇着尾尖。
感受到驰聿看来的眼神,贺邈没有回头,只是乖乖地询问接下来的治疗方案要如何进行,很听话的模样。
“先进行三周的治疗方案观察脑区活动啊……方案倒是挺保险的。”
林奕这个钦点的主治医生跟着两人从教授诊室出来,趴在走廊阳台上拿着贺邈的病历在上面圈圈画画。
“也不用特别担心,刺激脑部神经听起来是危险了点,但是只要好好遵守医嘱,还是能很好的规避风险的。”
“听见了吗。”林奕突然抬起头来,推着镜片,幽幽地看向了某只拿医嘱当放屁惯了的猫人:“遵医嘱。”
“……知道了。”
离开医院,驰聿开车带着贺邈顺顺当当地回了驰家的别墅,贺邈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可邱蓉和驰勐韬完全没有任何赶人的意思,反倒因为驰聿也跟着回了家,巴不得把贺邈直接养在家里。
贺邈觉得不好意思,想要回报人家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在某天恢复猫身的时候找到了邱蓉,卖力地猫猫按摩了一番,把邱蓉哄得高高兴兴的,抱着芝麻好一顿地喜欢。
可邱蓉高兴,驰聿可就不高兴了,自己养的猫上赶着去给别人献殷勤,驰聿自己都没享受过贺邈如此优待。
至此,驰聿再也没让猫身的贺邈踏出卧室一步,就算外出也要系在裤腰带上,不许任何人撸猫,就算邱蓉跑上门来找猫,也只说芝麻出去玩了,找不到。
对于亲妈尚且如此,如果条件允许,驰聿甚至想要把人身的贺邈也一起圈在自己的卧室里,非必要不许外出不许见人,反正衣食住行都是驰聿在提供,驰聿觉得贺邈出不出门也没多大的区别。
换旁一个应该就会察觉到驰聿的异常了,可惜贺邈是一只很宅的猫,这种潜移默化的圈禁行为并没有让贺邈觉得困扰,反倒安安稳稳地住了下来,似乎真的是要好好地调养身体治一治病。
驰聿对于现状十分满意,因为停职的那些情绪也一扫而光,认真地做起了贺邈的贴身保姆。
不过今天,驰聿是没办法私藏贺邈了,邱蓉要过生日,驰家借着这个机会想要宴请一番商业伙伴,联络一下感情。
驰聿住在家里,肯定是无法置身事外,他也明白驰勐韬和邱蓉非要大操大办一番的用意何在,无非是为了让那些个人脉认一认驰聿的脸,以后如果驰聿真的退了下来不再在一线工作,也好更顺利的接过驰家的事业。
驰勐韬也不是没有想过让驰慧继承家业,他不是重男轻女的人,早早就给财产做了公证,家里产业都是各分一半,给驰聿和驰慧一人备了一份的。
可家大业大的驰家就好像什么烫手山芋一样,驰聿一脑门子扎进警局办案子,十天半个月的见不到人,驰慧更是天天围着手术台打转,偶尔回家一趟还要被医院喊走,驰家的生意被踢来踢去,直到现在还在驰勐韬手里。
驰勐韬着急了,趁着驰聿在家的功夫,想要赶鸭子上架。
“我还以为你会躲出去呢。”
因为邱蓉要求,请了假的驰慧少有地在家里待了一整天,她跟着邱蓉出去买买买了一整个白日,回了家,连忙躲到了驰聿这一层。
驰慧靠在沙发上摇晃手里的苏打水,抬高了眉梢,脸上没什么表情,口气倒是调侃驰聿:“现在不跑,晚点儿可就跑不掉了啊。”
身边的驰聿没回话,转身走向岛台后的冰箱抱了几盒子刺身过来,这都是驰家早上新备下的刺身,从海上送来时还是鲜活的鱼鲜,一顶一的新鲜。
驰慧爱吃这些,还当是驰聿拿给自己的,手一伸便想去接,没想到驰聿只塞了一盒过来,捧着其余的盒子挨着沙发另头的猫人坐下了。
“你不也没跑吗,怎么知道今天上架的就是我,不是你呢?”
驰聿晃着腿,打开盒子想要贺邈看看里头的东西,可贺邈就好像是一块石头杵在那儿了,连动都没敢动。
对于驰慧,贺邈有些莫名的害怕,驰慧与驰聿长得像,却分外冷硬一点,相比于总是笑嘻嘻一脸狡黠坏水的驰聿,驰慧更像驰勐韬一些,面对一个时时冷脸的“驰聿”,贺邈有点放不开手脚。
“你这个朋友……”驰慧盯着贺邈,手指一掐打开了盒子:“很怕我?”
驰慧一语中的,贺邈的耳朵摆了两下,口气沉稳:“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驰慧心里觉得有意思,目光在贺邈和驰聿身上转来转去,好半天才开了口:“妈该找人过来喊了,咱们一起过去吧,小邈你也不要拘束,宴上有很多好吃的。”
邱蓉平时交际圈子广,想要大办一次生日宴,一下就能请来不少圈子里的人,再稍一透露驰聿驰慧这两个不常出面的驰家孩子回了家,怀着别的心思来参加宴会的人便更多了。
邱蓉过生日,驰聿与驰慧也不至于穿得一身休闲到宴会上去,定好的礼服被送到了各自屋里,帮着贺邈把那身文绉绉的西装穿好,驰聿这才带着人去了宴会大厅。
平时出入总会路过大厅,贺邈一直只觉得宽敞,说不上多么奢华,为了办宴装点起来,这才察觉出驰家家底的厚重。
挑高六米的大厅里灯火通明,一早被擦洗干净的水晶吊灯垂在正中,灯光烁烁,连接玻璃花房的高墙装得都是落地玻璃,外面的装饰灯将玻璃花房里的景致照得通透,相比于平常的攀比奢华,这样取巧的心思反倒让人心里生奇。
贺邈低头看着脚下铺设的整片地毯,只觉得脚底都是软绵绵的,走在上面好像都少用了几分力气。
几个穿着考究的富太太正围着邱蓉,你一句我一句的夸赞驰家别墅的漂亮精致,见驰聿来了,立刻不错眼地看过来,打量这个一直见不上面的驰家儿子。
“邱蓉啊,今天过生日,这一身可真衬气质。”
一位珠光宝气的太太挽着邱蓉,言语里都是十足的亲昵,她夸着邱蓉,眼睛却一直盯在驰聿身上,满意地摇头晃脑,拍着邱蓉手臂。
“那个就是咱们驰家的少爷了吧,真是一表人才,怎么还藏在家里不让我们见见呢?”
邱蓉自然知道她揣着什么心思,这女人是京市做翡翠珠宝生意的,家里有钱又只有一个独女,捧在手心里疼着,很早就送到娱乐圈里去了,凭着钱硬生生地砸出来了一条路,只可惜演技不行,一直在二流里混着,怎么也迈不进最红火的那一批里去。
她家姑娘也有二十六七了,这是摆明了想跟自己家攀亲家,邱蓉可不愿意。
“他忙啊,做警察的都忙,回来这一趟还是为了养伤呢。”
邱蓉含糊过去,并没有叫驰聿过来的意思,反而招招手暗示驰慧过来,顺势便将自己的手臂抽出了女人的手。
“这是我女儿,驰慧。”
“哎哟,真是好福气,慧慧都长这么大了!”
驰慧的确圈子里最拔尖的一批孩子了,长得好还聪明,性格又沉稳,站在邱蓉的旁边落落大方,一点怯场的表现都没有,几个家里有儿子的富太太立刻围了上来,两眼发光地看起人来。
“听说前不久刚评上教授,还是京市医科大的教授,虎父无犬子,前途无量啊!”
那珠光宝气的太太立刻被几个富太太挤出了中心圈子,有些讪讪地站在旁边,虽然心里有些不满,但还是很快和其余参加宴会的人搭上了话。
“是孩子自己争气。”邱蓉满脸欣慰地搭着驰慧,口气里满是骄傲。
“慧慧有没有男朋友啊。”很快有人按捺不住心思开了口:“要是没有好事定下来,不如认识认识我家儿子啊。”
“不急不急。”
“怎么不是喊你过去?”贺邈看着被里三层外三层围拢起来的邱蓉与驰慧,感觉这场景跟丧尸片里的丧尸攻城也差不了多少。
明明都是驰家的孩子,驰慧在那头儿被围追堵截,驰聿却在这边躲着,看着可不大公平。
“还不到我被为难的时候呢。”
驰聿领着贺邈在几张桌子前挑拣餐食,这些点心小食瞧着精致,可都是用来撑场面的,味道吃起来算不上多好,驰聿给贺邈摞了满满一盘子的猫食,这才回头挑眉看着贺邈。
“怎么,贺队迫不及待地把我支走,是想跟谁夜会?”
“……满嘴胡扯。”贺邈的耳朵扑闪两下,刚要去抢驰聿手里的餐盘,却忽然被眼前的人给躲了过去,一猫腰,驰聿在贺邈的脸边轻轻地叼了一口。
“!”
贺邈立刻警觉起来,猛地闪开好大一步,心有慌张地四下看去,这才发觉驰聿左绕右拐,居然把他领到了宴会大厅的装饰柱后面。
这里的光线灰暗,几乎没人过来,驰聿看他谨小慎微的模样龇了龇牙,拽着人又缩了回去。
“要是不自在你就回屋里等我,这宴上的东西不算好吃,等我晚点儿带你开小灶去。”
驰聿哄人似得一揽贺邈后腰,相当满意地打量怀里的猫人。
驰家有专门的造型团队,驰聿自不必说,贺邈这个少爷朋友也被好好地打扮了一番。
这还是驰聿第一次见贺邈穿除了警服外的正装,黑色的礼服里裹了暖白色的衬衫,还搭了一条深蓝色的暗纹领带,剪裁极好的礼服把贺邈挺拔的腰身都衬了出来,再配上那条细长的猫尾,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那样风情。
要不是贺邈一向冷脸,怕是这会儿被团团包围的也有他一个,就算如此,驰聿也早看出有好几个男女在偷偷打量贺邈,再过一会儿,估计就要过来搭话了。
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让驰聿觉得不爽,手臂收紧,把贺邈揽得更紧了点。
“行了,你快走吧。”
贺邈被驰聿灼人的目光熨地脸疼,垂下一边猫耳来,开始掰扯驰聿紧紧箍着自己手臂,驰勐韬早就在人堆里寻找驰聿了,见驰聿被贺邈从宴会角落推搡出来,脸上立刻变得严肃起来,重重地哼了一声,骂了一句不懂事。
“咱们驰大队长破过多少大案要案了,要我说,驰老哥你还是不知足!”
驰勐韬身边作陪的人都是人精,立刻便开始替驰聿开脱起来:“为国家做贡献,多伟大的事业啊,要不是驰老哥你一直压着……咱们驰大队长早往上跃了好几个星了吧?”
“哼。”被周围人劝着,驰勐韬的脸色好了不少,可盯着驰聿,眉头却一直没有松开:“压着有什么用……哎……”
“别说那些不高兴的了,小侄儿这模样可跟你越来越像了啊,有你的风范。”
“真是,一表人才啊,我看要青出于蓝胜于蓝了,以后说不定还要这些小辈多多提携照顾呢!”
“听说不久前出了事回家养着病呢,看样子恢复地不错啊……”
驰聿被人盯着,也不好转身再腻歪贺邈,只得回头叮嘱两句这才离开。
与驰聿猜测的不假,驰聿前脚刚走,后脚便有打扮漂亮精致的男女上前与贺邈搭话,这些人几乎都是大家大户里出来的次子次女或是偷带回来私生子,没有父母家长看着,跟同辈人搭起话来就没那么礼貌了。
“我可没怎么在圈子里见过你,是驰家那个儿子的朋友吧?”
贺邈跟前的女孩儿妆容漂亮,可行为却很大胆跋扈,她带着一左一右一男一女两个跟班,堵在贺邈脚前一伸手。
“我想要你的联系方式,把你的手机给我。”
“不给。”贺邈的脸色不好看,但是顾忌着这是邱蓉的生日宴,话还是说得很客气。
“给你了,我用什么?”
跟前的女孩被贺邈这句话噎懵了,她眨眨眼,直到贺邈想要抬腿绕过她,这才回过神来抬手一拦:“哎!!你耍我啊!!”
“没有,我是认真的。”
贺邈的脸上一本正经,眼前的女孩最多也就二十出头,一看就是千娇百宠惯出来的小姐性子,坏是说不上,但一定不讲理。
“圈子里可没听过有哪家出了个猫科兽人孩子。”
女孩手边的男孩儿开了口,他应该是对女孩有意思,打量贺邈的眼神很不爽。
“你是哪家上不得台面的小儿子吧,别以为跟驰聿走得近点儿就翻身大变样了,小心人家一脚把你踹了,什么都捞不着!”
“……”贺邈默不作声地扬了扬眉梢,金色的眸子落在那男孩儿脸上,一眨不眨,贺邈看人的方式很扎人,视线像是带着毛边,只是盯了一会儿,就让男孩的愤怒值噌噌上了两层。
“……你看什么!”
男孩有点恼羞成怒,不由得抬高了音量想要壮一壮自己的气势:“我说的哪里不对,你还想打人啊?!”
“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惹了我,驰聿都保不住你!”
这可就是无稽之谈了,毛头小子不讲理,贺邈觉得心里烦,猫耳一别转身便想绕开这几个叽叽喳喳的年轻孩子。
有理讲不通,还是躲开的好。
可贺邈想走,那男孩却感觉被驳了面子不依不饶,他也不管旁边女孩变了的脸色,追上来便要去扯贺邈甩在后面的尾巴。
他知道兽人的尾巴是最脆弱的,这一下扯实了,再结实的人也得不舒服几天。
贺邈正等机会能教训一下这个小子,一旁却猛地伸出一只手,一把便攥住了男孩儿伸来的手腕。
“啊!!谁啊!!”
抓住自己的力道很大,男孩尖着嗓子叫唤起来,可看清了来人,却立刻鹌鹑似得偃旗息鼓了。
“驰,驰哥……”
“我在那边就听见吵吵嚷嚷,还以为是溜进来了谁呢,没想到是刘家的孩子啊。”
驰聿虽然不常在圈里来往交际,可该认识的人一个不差都记在脑子里。
眼前这个男孩儿看着派头很足,实际上跟马拾悦在马家的处境大差不多,是原配生的孩子,可下头却有兽人生的弟弟妹妹,他自己又不是多么出挑的,压根没有马拾悦能出头的本事,只能对这些跟抢了自己风头的弟弟妹妹一样的兽人迁怒。
不过他迁怒到贺邈的头上,算他一脚踩在钉板上了。
“驰哥哥,我,我们没闹,就是看见你朋友一个人,想跟他聊聊天……”
缩在后头的女孩儿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那男孩儿是为了她出头,追究起来,她这个第一个挑起事端的人肯定逃不了关系,虽然不情愿,但也赶紧出来替刘家儿子辩解。
驰聿掐人手腕的方式很刁钻,看着只是虚虚地搭着,并没有用什么力道,可拇指却卡在手腕筋脉上,疼的那刘家的孩子额头都冒出汗来,不住地嘶声喊痛。
“聊天啊……”驰聿咬了咬这两个字,偏头看了一眼贺邈。
他与贺邈一样,其实不想跟这些小上十来岁的小子们计较,可偏偏他要拽的是贺邈的尾巴。
那条尾巴有多脆弱驰聿是知道的,在祖家庄时被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拽了都要养上好久,何况是被一个成年人硬拽。
“你,你,你撒手!”
刘家儿子半边身子都被掐着发麻了,刚刚还顾忌着不敢发火,这会儿也是不得不出声了。
“你,你护着兽人干嘛!他跟你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关系!”
驰聿的目光突然转了过来,他盯着面红耳赤的男孩儿,咂摸着他的那句话。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结果似乎呼之欲出,可又模糊不清。
驰聿索性用了最直接的方式表现他与贺邈的关系,眼前的男孩儿瞪大了眼,眼见着驰聿脖子一歪,打衣领下露出了一圈红色的牙印。
那圈牙印齿痕尖尖的,一眼就知道并非人类的齿痕,男孩儿目光立刻惊慌地挪到了一旁的贺邈脸上,双唇哆嗦着,吐不出一个字来。
驰聿龇了龇牙,压低声音道。
“我们两个,就是这种关系。”
第95章 那个镯子。
“妈的,你们这群有钱人都是疯子!”
刘家的儿子二十出头,哪受得了驰聿这明目张胆的炫耀,他惊慌地瞪了一眼旁边的贺邈,使出浑身力气甩了驰聿的手,撒腿向宴会大门跑去。
驰聿掀着衣领的手还没放下,正要回头邀功,身后就已经猛地伸过一只手来,一把就将他的衣襟合了回去。
“别胡闹了。”
贺邈少有这么紧张的模样,他瞥着左右不停打量这个方向的宾客,焦躁地甩着尾巴,两手一系便将他扯松了的领带给系到了最紧。
他有意没有闹大动静,想要把这边的影响压到最低,偏偏驰聿这个主人家毫无顾忌,这会儿已经有几个人往这边看起热闹了,再传传话,估计就能传到驰勐韬邱蓉耳朵里去了。
“这怎么能算胡闹?”
驰聿可不觉得见不得人,他伸手想要去揽贺邈后腰安抚一下,还没挨上,手就立刻被贺邈挡开了。
贺邈这动作完全是下意识,却也突然发觉到自己的举动太过生分,手臂一僵,默默地缩了回去。
驰聿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正要再拉,手臂便立刻被身后的人给拽住了。
驰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两人后面,她一扯驰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邱蓉,这才歪头温和地看向了留下的那两个战战兢兢的女孩儿。
“照顾不周,这儿没什么事儿了,去找朋友玩吧。”
驰慧像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姐姐,脸上带着笑,朝一旁的几个小姑娘扬扬下巴:“去吧,我看你们都是认识的呢。”
“好……好好好……”
两个小姑娘正想找机会脱身,听驰慧开口,立刻点头应下往同龄朋友那边跑去,那个跑走的刘家儿子本就不是她们朋友圈里的,跑了就跑了,她们也不会去找。
人都走了,原地就只剩下驰聿贺邈与驰慧,今天是邱蓉生日,没人想在这个时候找麻烦,贺邈不敢去看驰聿,脑袋一撇,迎面便撞上了正往这边过来的马拾悦。
她看起来并不是过来找人的,应该是奔着看热闹才过来跑这一趟,被贺邈盯上她下意识一愣,又抬头看看紧揪驰聿不放的驰慧,抬抬眉梢,立刻便明白了现在是个什么形式。
火上浇油是乐子人惯用的方式,马拾悦一伸手,喊得相当亲热。
“真是好巧啊。”
马拾悦打从Newlife出来就没再见过贺邈,可这会儿却好像相当熟的老朋友一样,一揽贺邈手臂,亲亲热热地靠在一起。
“我们可是好久不见了贺队,借驰队宝地,跟我去喝杯酒吧?”
她说着,还要挑着眉毛去看驰聿,见对方脸上锅底一般的黑,脸上笑着就更高兴了。
贺邈也想借势离开这被人围观的包围圈,被马拾悦挽着,他也不管背后直盯着他的驰家姐弟,就这么跟着人小跑离开了。
“今儿是妈生日,别犯浑。”
驰慧也察觉到了驰聿的异常,手下的手臂肌肉鼓起,驰慧知道驰聿是想要发火,深深地看了一眼贺邈背影,硬拉着人向邱蓉去了。
另一头的马拾悦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她觉得好玩儿,这个猫人小警察之前还吃她跟驰家那个儿子的糊涂醋,还以为经过之前那一遭能推得两人更进一步,没想到现在看来,居然扭捏成这样。
难道是驰聿雄风不济,没能征服成功?
马拾悦摸着自己的下巴,撇头看了一眼驰聿的方向,见对方也正狠狠盯着自己,立刻揶揄地抬了抬眉梢。
不过揶揄归揶揄,任谁看了驰聿的外貌都不会怀疑他在男性功能上有什么问题,难点不在驰聿这边,应该就是在贺邈这边了。
马伟铭替他那个丢了命的私生子四处奔走,甚至一度怀疑到了自己大女儿身上的事情被捅了出来,还私底下用钱雇人去跟踪马拾悦。
这些虎毒食子的事情在网上发酵,舆论发展的相当快,这边的热度刚压下去,那边的热度又会飞快起来,只要马伟铭在公众面前一露面,立刻就会被娱乐媒体拍下来,捕风捉影地挂在头版头条上。
马伟铭也有试图找些商圈里的朋友替他说话,甚至还找了几个粉丝体量不小的主持人为他正身,说他平时做了很多公益事业,山村小学建了许多,爱心图书馆、爱心捐助更是数不胜数,说他就算对不起家庭,也一定对得起社会。
可是当这些言论刚要发酵,便有一个神秘小号悄然出现在了互联网一角,马伟铭做的那些慈善公益里有多少水分被几个ppt排排地列了出来,放在网盘里任人取用。
一时网络大狂欢,富人的黑料满天飞,大家吃瓜吃的高兴极了。
不但如此,就连那些替马伟铭说话的人也有不少黑料蹦了出来,一时之间他们都自顾不暇,就更别说管马家的闲事了。
迫不得已,董事会一致提出要马伟铭暂停工作回家休息,等风头过去再说其他,在这期间,马伟铭的工作便由董事会接管,而明面上需要出面的活动,便由王芙丽带着马拾悦参加,挽回一下企业风评。
这其中其实还揣着恶毒的心思,如果在这些期间马拾悦做错了什么事,就可以拿出来添油加醋地炒作一番,再买点水军引引风向,给马拾悦扣一个能力低弱的帽子,这股支持原配孩子的风也就很快过去了。
但马拾悦的能力被整个董事会都看轻了,接过手的工作都完成的十分优秀,一时之间,也没有人再提出什么异议。
这邱蓉的宴会,也是独独邀请了王芙丽和马拾悦来参加的。
王芙丽正四处寻找马拾悦的身影,见她挽着一个男人过来先是一愣,走到了跟前这才发现是认识的人,一把拉过贺邈,她的口气也很惊讶。
“小贺警官,你怎么也在这儿?”
“妈,我还有事要去找人谈,你陪着贺队聊聊天吧。”
马拾悦喜欢看热闹,但心里还是有正事的,看到自己提前调查的几个商圈大佬就在不远之外,马拾悦把贺邈往王芙丽的跟前一推,便美美地找人去了。
贺邈与王芙丽几次见面都出了事,一次是在金门丢了镯子,一次是在茶室喝茶撞见陈小侠,还有一次,就是在市局门口与马伟铭的情人大打出手,这会儿再见,都觉得有点尴尬。
王芙丽喝着手里的酒,偷偷地打量跟前的猫人警察,因为马继昌的案子,她也经常出入警局,多多少少也有了解一些内情。
一队警员都被‘放了假’,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王芙丽打量人的目光藏得不好,看着看着就跟贺邈的眼睛对到一起去了,那双金黄的眼睛看的王芙丽心里发虚,清清嗓子,她拿起了长辈的架子关怀小辈。
“小贺警官,听说你最近在养病,好点了吗?”
“好多了。”
贺邈笔直地站在那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猫耳耳尖在不停地左摇右摆,背后的目光烧地他脑后勺都要秃了,晃晃耳朵也好散散热。
“哎哟,这当警察就是危险,要我说啊,还是抓紧退下来,你跟驰家那个孩子的关系好,以后也不会饿着你的……”
“您还带着这个镯子。”
贺邈不想把话题引导驰聿身上,又不能干巴巴地对眼睛,没话找话,贺邈看着王芙丽衣着料子都好了不少,手腕上却还套着那个以前被偷过的手镯,自然而然就把话引到了镯子上。
“看来真的很珍贵了。”
“是呀,的确很珍贵。”
王芙丽的脸上露出了疼惜心疼的表情,她看着手上的这对镯子,圈环偏大,所以才会很轻易地被她摘了下来放在金门的洗手台上。
“这是我女儿成人礼时给我买的,明明是她成人,却给我这个当妈的买了礼物。”
“那会儿啊,她还经常跟我说,说镯子不能见水,见了水就变脆了,一碰就要碎,丁零当啷掉一地。”
“我还笑她呢,哪有这样的规矩,可是她天天的跟我念叨,念叨来念叨去,我也就小心起来了,精心地护着点也好。”
提起马拾悦,王芙丽的眼圈便红了,她摸着手上的镯子,像是捧着她委屈女儿的脸,小心翼翼地抚摸。
“是我这个当妈的没骨气,连带着她也受委屈……”
“不能这么说…… ”
贺邈的一对耳朵突然停下了摇摆,他的瞳孔在金色的眼眸里微微颤动,挪到王芙丽的脸上,缓慢地瞪大了。
“……马拾悦买的,不是祖传?”
“当然不是。”王芙丽听出了他口气里的震惊,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她眨了两下眼,还以为是贺邈不识货,以为这是多好的东西,呵呵笑着开口解释。
“哪能用这种料子当祖传的呀,她年纪小,不认识这些东西,这镯子不是多好的料子,也就几千块钱的水平,但是嘛……心意最重要。”
心意,最重要。
贺邈的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串联起来,他的后脊梁上簌簌地爬上一层冷意,猛地,便抬头向马拾悦刚刚离开的方向看去。
站在那里的马拾悦正与面前的几位商圈能人谈笑风生,如果不是马家丑事的曝光,这会儿站在那儿的人就应该是马伟铭,甚至可能,那个死去的马继昌也会出现在这里。
可现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站在那儿的,是马拾悦。
马拾悦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很敏锐,她的眼睛转了过来,恰好便与贺邈对上。
她先是抬起了眉梢爽朗地笑,对着贺邈举了举杯。
随后,她看到了贺邈身边眼圈红红,不停摸着手腕镯子的自家妈妈。
她的眼神里出现了疑惑。
最后转瞬,抿起嘴角,马拾悦的脸上,再没了笑意。
第96章 假的王冠。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邀请参加圈子里的宴会,驰队长家的这幢别墅,比马伟铭买的所有房产都要大,有钱可真好。”
马拾悦依靠着阳台围栏,向着下方的驰家院里看去,今天有太多客人到来,偌大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将一条条通往别墅大门的道路映得明亮。
可现在到底是冬天,除了贺邈与马拾悦,没有一个人来到这冷风猎猎的室外,风呼啸着扑到了两人身后紧闭的落地玻璃窗上,扑簌簌地把自己撞散了,寒冷抚过玻璃,掀起了两人的衣角。
“真亮啊……比我见过的所有地方都要亮。”
贺邈一直没有开口,他的猫耳被风吹得左右轻晃,发丝也跟着摆动不停,黑黑的发丝在晶亮的金黄眼眸前飞快闪过,遮不去一点光辉。
“……真不绅士,也不知道给女生披一件衣服。”
马拾悦拢了拢自己的礼服,两手交握捂在了左右手肘上,是个心有防备的下意识动作。
她没有与贺邈对视,风一遍遍筛过两人,还是马拾悦先开了口:“贺队长是怀疑我吗。”
“因为那对镯子?”
“马拾悦。”
贺邈金色的瞳孔紧紧盯在马拾悦被妆容修饰地极好的脸上,答非所问:“在从美国飞回华国的飞机上,你在想什么?”
老天似乎也为之紧张,小小的雪花夹杂在风里,呼啸着吹拂过两人。
“你要回家了,在上飞机前,你没有给你的深受情妇骚扰而痛苦的母亲打电话,也没有给你虚情假意的父亲打电话。”
“你给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一通三分钟的电话,随后你就关机,上了飞机。”
“贺警官应该知道我给谁打了电话。”
马拾悦的手臂因为寒冷起了一层疙瘩,可她的身体却完全没有因为寒冷或者害怕而颤抖,她板着脸,开了口。
“原配的孩子为了宣誓主权给情妇的私生子打一通电话警告一二,三分钟,我已经足够客气了。”
“马伟铭也给你们提供了这个怀疑我的‘证据’,不是吗?他猜想我这个只坐得起廉价航空回国的孩子会付出一大笔金钱雇凶绑人,只为给我自己牟一牟利。”
“可是贺警官,无论从美到华的飞机上我想了什么,是如何在脑子里将马继昌扒皮抽筋碎尸万段的,都只是我的臆想,成不得真。”
贺邈的尾巴因为冷风吹拂而冻得僵硬,他晃了晃尾尖,没有开口。
马拾悦说得是对的,马伟铭在得知马继昌死亡前就已经给警方提供了一连串的马拾悦的通话记录,从马拾悦出国初始,隔三差五,马继昌与他母亲刘洋洋就会给马拾悦打一个电话。
一个情妇给原配出国在外的孩子打电话,总不会是关心对方的身体,在此期间,马拾悦还拉黑过这个电话数次,最后都因为莫名的原因,又主动将其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这几年的对话内容是什么,没人知道,但也能大体猜到。
因为这些通话记录,马拾悦还被局里列为犯罪嫌疑人调查过一段时间,可吴进普与马拾悦一点点生活上的瓜葛都没有,别说有联系方式,吴进普就连马拾悦这个人都没听说过。
马拾悦似乎从未在这个案子里出现过,即使那通在上飞机前打给马继昌的电话让他发了疯一样地冲去绿云小区送了命,那也是他自主自发的行为,与马拾悦,丝毫干系也没有。
如果不是王芙丽提起了这对镯子,一切都天衣无缝,只是一个巧字概括这场悲剧。
“贺警官,我给你讲一个童话故事吧。”
贺邈金黄的瞳孔在寒冷的风里是唯一的暖光,马拾悦看着他,突然萌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倾诉欲,她松开了紧握手臂的手,重新依靠在了阳台围栏上。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刚刚继位的国王,他的疆域开拓很不顺利,站不稳脚跟,甚至连自己的国土都守护不了。”
“为了能让自己的地位更加稳固,他迎娶了一位养尊处优的公主作为王后,借助王后带来的士兵与资源,他很快稳固了自己的王国,他对王后十分感激,将王后视为自己的恩人,百般顺从,许她不用为生活忧心,只要无忧无虑的生活就好。”
“王后相信了国王,国王也遵守了自己的承诺,两个人很快有了自己的公主,一家三口,十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马拾悦将十分幸福几个字咬地很重,像是被后槽牙嚼过似得,好半天才吐了出来。
“可后来,王后发现国王在外面偷偷养了情人,还不止一个,她心里觉得崩溃,四处找人诉说,可她发现王室的圈子里就是这样不堪,别的王后告诉她,一个国王没有情人,天方夜谭。”
“时间久了,王后也不再纠结国王到底有多少情人,她把自己的一切都托付在了公主身上。”
马拾悦看着落地玻璃窗内的王芙丽,她正跟别的富家太太攀谈说笑,应该又是在为马拾悦物色相亲对象,脸上的笑容是爽朗而大方的,不再有从前的局促和讨好。
“王后从小养尊处优,以为只要自己忍了让了,就可以相安无事,可国王的情人生下了一个男孩。”
“情人觉得,那是一个‘王子’。”
“国王似乎也这么觉得。”
“所以国王将公主送到了别的王国,说希望她能够在那里学得本领,获得能力,最好,再寻得一位良婿,扎根在外,不再回乡。”
“可国王的情人不这么想。”
“她将王后的公主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视作她的‘王子’成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所以她在国王富足的经济支持下,找到了非常多的猎人和毒苹果。”
“贺警官应该知道毒苹果吧?”马拾悦抬了抬自己的眉梢:“白雪公主,听过吗?”
贺邈当然听过,他真是还自比过仙度瑞咪,不过他没有接马拾悦的话,只是点点头,要她继续这个故事。
“别的王国太乱了,乱到死了一个公主都不稀奇,猎人和毒苹果们想要在异国了结了公主,国外那么乱,一场派对一次交友会或者一次横穿马路的意外,足够成为一个公主死亡的原因。”
“可是情人和她的‘王子’太心急了,他们无法说服国王将他们扶正,只好打起了别的主意。”
“几次意外不成,他们便急不可迫地恐吓公主,想要逼公主留在异国他乡,不要再肖想回国继承王位,要是再严重一些,将公主逼到与国王翻脸,那就更好了。”
“可公主很谨慎,意外与恐吓都没能瓦解公主,她一日日地成长,爬地越来越高。”
“眼看着公主马上就要成年,国王的情人等不及了,将逼迫的对象换成了王后,可王后为了公主,她愿意忍耐一切,只要公主幸福,她做什么都高兴。”
“可公主不想让她再忍耐了。”
“公主给王后寻来了一顶皇冠,皇冠上的宝石熠熠生光,珍珠闪闪发亮。”
“人人都在传颂,那顶王冠是王后日日都在戴的,珍贵异常,一定是因为只有戴上那顶王冠,才是真正的王后。”
“公主在情人和‘王子’来往的恐吓信上一遍遍地写着,‘多么珍贵的王冠啊,你这样的人,你母亲这样的人,永远戴不上那顶王冠’。”
“为了那顶珍贵的王冠,‘王子’去找来了一个粗鄙的猎人。”
“猎人的妻子在王后常去的休闲之地工作,在那里,王后会短暂地摘下她那顶珍贵的王冠。”
“‘王子’想要猎人替他将王冠带回来,即便他的母亲无法成为王后,让原本的王后遭受国王训斥也是好的。”
“可惜,猎人的妻子没能带回那顶王冠,‘王子’气疯了,四处撒泼,将猎人贬的一文不值,时时便要因为这件事去打骂侮辱猎人。”
“可他忘了,他找的是一个粗鄙的猎人,粗鄙的猎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公主不知道猎人的存在,猎人杀害‘王子’的时候,她正在从异国回乡的路上。”
“贺警官。”马拾悦目光沉沉地看着贺邈,风拂过她的头发,让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晰:“你觉得公主,有什么罪吗?”
“总不能因为那顶假的王冠,定公主的罪吧?”
落地的玻璃窗吱嘎一声推得大开,王芙丽被这阵冷风吹得打了个寒噤,迎着冷风看过来,竟看见自己衣着单薄的女儿背对冷风走了进来。
她吓了一跳,连忙冲到马拾悦的跟前脱下身上的皮草将她团团地包裹起来,心疼地搀扶着往温暖的室内走去。
室内骤然降低的温度引得不少人侧目,驰聿也一样注意到了那扇刚刚闭合的落地窗户,在那冷风猎猎风窗外,他看到了一个猫人的身影。
“怎么在这儿?”
一件暖和的大衣搭到了贺邈的肩头,漆黑的夜幕里簌簌地落下了雪,在澄黄的灯光映照下似乎有无数星光从天而降,如果无视过低的气温,这座阳台真的是非常适合看景谈心的地方。
驰聿没有执着刚刚出现的不愉快,他怕贺邈冷着,伸手将贺邈往怀里带了带,这回猫人没有躲,顺着他的力道依靠在他的臂弯里,十分乖巧。
可是驰聿却在贺邈的乖巧里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低头看着贺邈那对轻轻摇摆的猫耳,低头,听到了他嘴里的喃喃自语。
“她怎么就确定粗鄙的猎人……一定会杀了‘王子’呢?”
第97章 你们两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驰聿没能听到贺邈与马拾悦都谈了什么,可看着马拾悦刚刚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大概也能猜到不会是什么愉快的内容。
贺邈嘟囔出嘴的几个字落在耳朵里,让驰聿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有些搞不明白他的意思。
猎人,王子?两个人是背着他在阳台上讲什么奇幻故事吗?
可阳台上的风越发大了,驰聿将贺邈肩头的大衣拢了拢,决定先将贺邈带回室内再说。
宴会厅依旧是一片喧嚣,交际程度迈上新高的人们开始互相攀谈近期的合作项目,邱蓉身边的几个富家太太也竞相介绍带来的庆生礼物,暂时哪边都不需要驰聿这个小辈出场。
驰聿偷偷将猫裹好进了电梯,轿厢一路攀升,回到了修养常住的楼层。
咔哒一声关上房门,驰聿终于有时间低头看看贺邈的状态,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早就没有了刚刚深思时的迷茫,只有被驰聿拐回房间而生出的调侃与揶揄,眼睛对上,马上就抬起了眉梢。
房间只开了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又暧昧,驰聿看了贺邈的反应,心里那点喜欢立刻就按捺不住了。
“贺队长就这么跟我回来了,这样乖乖配合的时候真是少见。”
皮鞋的鞋尖互相碰撞,驰聿将贺邈堵在了客房屋门前,嚼着猫耳朵秋后算账。
“难道是心里期待着,我早点做些什么…… ”
不知是痒了还是故意,贺邈被叼住的半边猫耳扑棱棱地打了驰聿的嘴唇,他垂下的手臂旁就是房门把手,手肘碰上,却没动作。
驰聿深谙猫肚子里的那点心思,不反抗就是默认,这别过去的侧脸上带着红,应该还有点期待的意思。
不过尝过了荤味儿的驰聿明白放长线钓大猫的道理,手掌落在侧腰上,驰聿用自己的虎口一寸一寸地丈量贺邈腰围。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暧昧的氛围在瞬间褪去,贺邈的下颌绷紧,脸上的红飞快散去,他眼中的金色变得更亮了。
驰聿盯着他,心里似乎有了些猜测,他攥着贺邈腰身的手紧了紧,觉得这样的他分外引人注目。
将马拾悦口中的童话故事大体复述一遍,贺邈却没有在驰聿的脸上看到意外的表情。
“…… 你也怀疑过她?”
“当然了。”驰聿朝贺邈的脸上凑近了两分,盯着他认真的表情,一点点剖析这件案子的异常之处给他听。
“从亲属关系上来说,她本来就是需要重点调查的嫌疑人之一。”
“你也看到了,她回国以来在网上搅起的声音很大,为了从马伟铭那里得到更多,她需要这些声音来替她涨身价,无论是好是坏,足够持久才能利益最大化。”
“那她帮我们进到Newlife的目的是什么呢,替骚扰恐吓甚至想要谋杀她的马继昌母子申冤?”
“我觉得,没那么好心。”
“那她是为了…… ”贺邈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想起了驰聿答应下来的那个愿望。
“马伟铭慈善机构的具体流水文件,是我要求高标南交给她的。”
公主不止要报复“王子”与情人,她还要将国王拉下王位。
公主撒了一个假王冠的谎,引诱“王子”去犯错,说了谎话的公主只可能被追究教唆犯罪的罪名。
而这个罪名成立的关键,是情人与“王子”拿出他们与公主往来的信件。
情人会为了死去的“王子”拿出可能导致自己翻船的信件吗?
大概率,是不会的。
案子已经在走程序了,就像舒莱宝说的那样,凶手凶器作案动机作案手法都明朗了,就连家属都认了,这件案子马上就要结了。
“我们先回去吧,穿的这么少去阳台,万一感冒了怎么办?”王芙丽紧张地搂着马拾悦肩膀,带着她到了地下车库。
等在这里的驰家家佣接过了车钥匙去取车,王芙丽看着埋着脑袋的马拾悦,担忧地蹙起眉来。
女儿已经比她高出半头有余,已然是长成大姑娘了,这次回国以后出了不少事,马拾悦从来都没有露出过怯懦害怕的模样,可现在却埋着脑袋,一副忧思不安的模样。
马拾悦捏在手臂上的手动了动,她瞥了一眼自己的礼服口袋,抬手偷偷摘了自己一边耳环,轻推了一把身边的王芙丽。
“妈,我的耳环好像忘在驰家了,你能不能替我去找一找啊。”
她的口气里带着撒娇,似乎又恢复成了那个赖在王芙丽身边的小女孩,拉着王芙丽的手晃啊晃:“限量的呢,我刚买的。”
“行,你这孩子,老是丢三落四的…… ”王芙丽看出马拾悦的状态好了一些,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拍拍马拾悦的手背向回走去。
马拾悦直盯着王芙丽进了电梯,再不见人影,这才伸手从口袋里拿出自己嗡嗡震动的手机来,接通电话放在耳边。
“喂,爸。”
“……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
对面的马伟铭应该是喝了酒,他身边有刘洋洋不加掩饰的哭声,混在马伟铭带着酒臭的喘息里,让人心里生厌。
心里些微的惭愧和内疚瞬间清零,马拾悦盯着地下停车场内排排成列的豪车,挪动手指,按下了录音键。
“我从未否认过您是我的父亲,毕竟我肉体凡胎,不是从我妈的肚子里凭空变出来的。”
马拾悦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也没有别的表情变化。
“我倒是想问问您,还记得我这个女儿吗?”
手机对面响起很大一声躁响,应该是马伟铭掀了桌子,骂骂咧咧地咒骂着马拾悦的恶毒与不孝。
刘洋洋就这么依靠在马伟铭的身边放声痛哭,手机对面就好像冤魂厉鬼在索命,让马拾悦耳朵里的耳膜都跟着鼓鼓作响。
可她没挂电话,仍是听着对面的声音,直到马伟铭跌撞过来捡起手机,又一次开始了对话。
“我知道是你干的,你这个杀人犯!”
“杀人犯?”马拾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您这话从何而来呢。”
“您找了全京市的机构反复地做尸检,怎么都跟我回国的时间比对不上,您急坏了吧?”
“是你找了人…… !!”
“证据呢?”马拾悦截断了马伟铭的怒骂。
“哦对,刘洋洋应该也给你看过所谓的证据了,您难道就没有一点对于我这个孩子的怜悯吗,您看了那些话,难道不会担心我的生命安全吗!”
“是你不在乎,还是刘洋洋根本就对你藏着掖着有所隐瞒,连完整的聊天记录也不给你看!”
马拾悦的声音在地下车库传出很远,飘飘荡荡,没了尾音。
“算了吧爸,我也不想把话跟你说的太明白。”
电梯的显示屏幕亮了起来,马拾悦想说那些话也尽数咽回了肚子里去。
“我们一家子就这么过吧,你愿意跟谁住在一起也不是我能管的,我还愿意叫你一声爸,就算我尽孝了。”
“马拾悦!!”
马伟铭的怒吼被截断了,马拾悦将手机重新扔回自己的手袋里。
真是感谢这盆冷水浇的如此及时。
马拾悦的颤抖彻底停了下来,看着被开到跟前的豪车,她的后腰彻底直了起来。
感谢他自始至终,都人渣的这么彻底。
“没有呀悦悦,不然妈帮你联系一下卖珠宝的阿姨,咱们再订一副更好的…… ”
马拾悦的耳环还在口袋里搁着呢,王芙丽当然无功而返,不过看着已经上了主驾的马拾悦,她眼底的情绪立刻变得温和而怜爱。
“走吧妈。”马拾悦拍了拍方向盘:“我还没吃饱呢,我想吃家里阿姨做的菜了。”
“好,好,我让你王阿姨这就备上…… ”
豪车呼啸着驶出驰家地下车库,冷风扑在马拾悦的前轮却压根遮挡不住她前进的速度,那阵冷被甩在车后,夹裹着冬日的落叶杂草,一路卷进了安静的市北精神病院。
风沙啦啦地扑在窗户玻璃上,引得屋里的刘慧萍转头看着那扇窗。
房里同住的两个病友正低声嘀咕着什么话,因为吃过了药,她们大多数时间都在浑浑噩噩地昏睡当中。
刘慧萍抱着怀里的娃娃,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干瘦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盯着漆黑的窗外,一遍遍地手起,手落。
病房门突然吱嘎一声打开,那个从前带着驰聿进房探视的小护士推开了房门,按照每日例行的查房流程检查病人情况。
她看了一眼坐在病床上的刘慧萍,并没有出声催促她赶紧躺下休息,刘慧萍今天份例的药还摆在床头没有动过,她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绕到了刘慧萍的跟前。
“不要不吃药,要好好配合我们的治疗,才能尽快回家里去。”
小护士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药,可手指一动,几片药就被她滑进了衣袖里,只剩下两片维生素,让她递到了刘慧萍的手里。
“喏,快吃吧。”
刘慧萍很熟悉她的动作,立刻乖巧地张嘴将药囫囵吞进嘴里,喉头一滚,两片维生素便吞了进去。
“嗯,不过你现在出去,也只能一个人回家里住…… ”
小护士话里有话,边在病例上勾勾画画,编出几条符合病情的症状,边开口说道:“你老公呢,反正是不会再来找你了…… 这辈子都不会了。”
床上的刘慧萍骤然哆嗦了一下,她拍着娃娃的手停了下来,好半天,才搂紧了脏兮兮的娃娃。
晶莹的泪水从她被乱发遮挡的脸上滴落下来,吧嗒吧嗒,融进了娃娃被乱线缝合的四肢连接处。
这个娃娃曾被她神经质地当着吴进普的面无数次地撕碎缝合,一遍又一遍。
吴进普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又何尝没有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呢。
“……你的伤也快好了,你的娃娃,也会有人帮你修好的。”
小护士伸手摸了摸刘慧萍侧脸上的淤青,压低了声音。
“一切马上,都快要结束了。”
小护士很快写好病例出了病房,她躲在走廊的监控死角编辑出一条短信,手指点下发送,那封短信便顺着无数交错的线,嗡嗡两声,响在了隔海远望的私立疗养中心里。
金发碧眼的医生看着手机上的短信,起身向着vip病房走去。
偌大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病床和几台监控身体数据的仪器,病房床头的病例卡上蹩脚地写着一串中文名。
雨晨吴。
医生附身摸了摸床上深睡着的女孩儿脸蛋,露出了一个笑容。
“小可怜,刚做了手术,还没休息好吧。”她替吴雨晨掖了掖被角,轻声道:“睡吧,等你好了,你妈妈和悦悦姐姐,应该都会来看你了。”
到底是邱蓉的生日,驰聿与驰惠防备着的赶鸭子上架剧情并没有发生,驰勐韬也怕自己两个不算懂事的孩子真闹起来,再让自己的的老婆下不来台。
一场生日宴会在舒缓的生日歌里结束了,偌大的蛋糕被分的七七八八,吃美了又喝醉了的邱蓉心情颇好,在宴会散去后还拉着驰勐韬在舞池里跳了一圈,被哄得高高兴兴的,这才被驰勐韬搀回了房。
被迫社交了整晚的驰慧逃回了驰聿修养的楼层,电梯门刚一打开,便与蹲在冰箱前的驰聿对上了眼。
不过驰慧没心思追究他半路逃跑的恶行,甩开脚上的低跟鞋,驰慧一脑袋扎进了沙发里去。
“累了吧?”
驰聿居然破天荒的关心起了自家老姐,他把手里的冰袋递给驰慧,示意她敷一敷自己发肿的小腿。
“…… 当然累了,妈都喝醉了,好不容易才被爸拉回去。”驰慧挑眉看着驰聿,半晌,才伸手从他的手心里接过了冰袋。
“你们两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驰慧这话问的轻易,就好像在问晚饭吃了什么一样轻松,她低头挪着手上的冰袋,一寸寸敷过自己焦躁的心脏。
“有段时间了。”
行了,这回心脏不焦躁了,该停跳了。
“……爸知道会打死你的。”驰慧沉默好久,这才真心实意地长叹口气:“我都有点佩服你了,居然还敢带着他回家里来住,怎么,跟爸妈玩起灯下黑来了?”
“是他们强闯我家把我们掳回来的。”驰聿替自己找补:“二人世界总比跟公婆住在一个屋檐下好。”
驰慧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打量驰聿好半天,目光在他明显洗过的头发上扫了又扫。
洗过的头发,换过的睡衣。
虽然揣测自家老弟的性|福生活让她心里膈应,可是在八卦和理智之间权衡半晌,驰慧还是更想满足自己的八卦心。
“你们……刚刚不会是…… ”
驰慧的脸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没有。”驰聿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他喝了一口手里的冰水,喉结滚动,把燥热也一起咽了回去。
确实没有,但凡贺邈现在还能两条腿站着,驰聿就不会孤零零地站在这里。
好不容易给贺邈解了心宽,驰聿还没来得及与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猫人亲昵两口,那该死的非他安命药效就已经到头了。
爱人变宠物,刚刚还在怀里半推半就的贺邈转瞬就退化成了猫,眨巴着金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驰聿的嘴上还湿着,就被迫守上夜里的活寡了。
“姐。”
驰聿咕咚咚喝了整瓶的冰水,哗啦一声捏扁了瓶。
“你知道兽人激素分泌失调这种病吗?”
第98章 你终于,打算醒来了吗?
这已经是驰慧第二次从驰聿的嘴里听到这个病,她的表情变得怪异,冰袋停在小腿上缓慢凝成水汽,顺着她的小腿滴落在了沙发上。
她清楚驰聿的性格,这样重复问过的问题,一定有他的深意。
“你怎么又这么问。”
驰慧将冰袋啪嗒一声扔在桌上,抽出纸巾把自己手上的水迹擦干,手边发出嗡嗡两声响,驰慧看了一眼晃着手机的驰聿,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传来的文件被自动打开,驰慧的眼镜反射着文档页面白漆漆的光,其后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
驰慧将病人信息那一栏看了几遍,终于确认这个名字的确是自家弟弟身边经常出现的那个兽人的。
“这个激素水平……问题很大啊。”
这份报告可与驰慧第一次见贺邈时的那份报告完全不同,那时贺邈体内还有非他安命的药效残留,驰慧乍然之下看不出有多大问题,可现在这一份是驰聿带着猫身的贺邈新做的,如此对比,问题就显而易见了。
这么长的时间,这个猫科兽人的激素分泌能力居然毫无改善,只能凭药物干预来维持人身。
“……倒是挺可惜的。”驰慧咂了咂舌:“但是及时补充非他安命,还是可以……”
“他一天只能吃两片药,再多,他身体会不舒服。”驰聿打断了驰慧的话。
“过敏?”驰慧蹙起了眉头。
兽人对非他安命过敏,就好像是人类对空气过敏一样,听着有些匪夷所思。
“两片啊,难道现在……”驰慧有些意外地抬起了眉梢,看了看远处紧闭的客卧方向。
驰聿默不作声地点了头算是肯定驰慧的猜想,这下驰慧也是反应过来了,两手一拍:“那上回那只黑猫……!”
“心里清楚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驰慧也是资深猫奴了,听到驰聿的房里现在就藏着一只猫,立刻坐不住了,摩拳擦掌地抢过驰聿手里的几盒刺身,想要去套套近乎。
驰聿哪能让她去骚扰贺邈,姐弟互相横拦竖挡,最终还是驰慧这个体质稍弱的医学生败下阵来。
“那你现在是要养他一辈子?”
驰慧跌坐回沙发上,咂摸着驰聿这些日子里的行事作风,觉得他好像是有这个意思。
“……”驰聿没有答话,只是低头看着屏幕上贺邈病历上那张一板一眼秀气白皙的证件照。
“这对他不公平。”
驰聿用指腹摩挲证件照上猫人的脸边,漆黑的眼瞳盯着他,不知道是在说圈养他不公平,还是说丧失分泌能力不公平。
“我问了专家,说是可以用颅磁刺激定位脑区的疗法试一试。”
“颅磁刺激定位脑区?”驰慧摸索着下巴:“这个疗法可得……”
“可得注意啊!”
林奕的脸上十分严肃,用手指点着屏幕上复杂的大脑三维成像图,做最后的治疗说明和风险确认,他将那行刺激疗程不得中断圈了又圈,语重心长。
“这是直接刺激大脑皮层的治疗方法,如果没有持续性的刺激,强行中断是会破坏神经的!”
“颅磁刺激定位脑区疗法的核心,就是通过靶向生物制剂和精准的经颅磁刺激,强行刺激贺邈先生大脑中那些属于猫科动物的神经连接,同时强化和修复他原本的神经通路。”
一旁的专家助手比林奕要冷静多了,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向成像图中的几处不稳定区域:“这些部分都是会连接刺激的部分,您也看到了,这是大脑,绝对不能有丝毫差错。”
眼前的贺邈点了点下巴,他已经提前吃过了非他安命,尽自己可能在配合治疗了。
“如果中断,会有什么问题?”驰聿心里觉得不安,追问了一句。
助手的目光转向了驰聿,口气异常严肃:“ 生物制剂会不断标记干扰异常神经,在此期间,会有引导保护性的神经因子生成,如果突然中止,失去压制的异常神经活动会反扑,与正在修复的正常通路发生冲突,昏迷、休克,或者认知功能损伤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您清楚知道了这些风险,就在这里签个字吧。”
助手将风险知情同意书递到了驰聿的跟前:“任何疾病的治疗都有可能产生风险,希望您能够理解。”
驰聿捏着贺邈肩头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可他脸色依旧沉静:“好。”
签字笔就在手边,驰聿刚要伸手去拿,贺邈却已经抢先一步,在知情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驰聿的手停了停,低头看向了贺邈。
“我自己签就好。”
贺邈的声音很平静,他抬头看向驰聿,并不是要刻意地与驰聿保持距离,反倒像是在提前给驰聿可能承担的责任卸责。
“……咳咳。”
林奕看出了气氛的微妙,清清嗓,将两人注意力吸引过来。
“用不着抢。”
林奕啪地一声将另一张单子拍在桌上,意有所指:“这儿还有医疗决策授权书,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在治疗期间发生任何意外,需要一个人在无法联系其他家属的情况下,代表病人做出决定。”
“这张单子,不能病人自己签。”
驰聿扬了扬眉梢,像是在对贺邈挑衅一样,在单子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两张单子交叠在一起,两个名字紧紧相依。
“好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两人关系不一般,助手努力维持着自己处变不惊的高冷人设,将桌上的单子归到一处:“病人先去治疗室吧。”
几人一同起身向外走去,落在后面的贺邈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与专家交谈的驰聿,轻轻撇了撇自己的耳尖。
换上病号服,贺邈的头发被仔细地剃去小片,几个秃秃的圆点上贴好了电极片,各色管线连接着滴滴作响的仪器,似乎是在替他璀璨的金眸蓄能,他的目光落在替他贴片的小护士脸上,那年纪小的妹妹立刻臊了一个大红脸。
“咳……别紧张,配合我们治疗就行了。”小护士一本正经,叮嘱这个好看的猫科兽人。
“嗯,谢谢。”
要是驰聿在这儿,这会儿就该吃味了,不过他现在还在病房外跟专家询问注意事项,让贺邈耳根子短暂地清净了一会儿。
摸索着贴在手臂上的仪器,贺邈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你们科的那个梁原,我想给他办个转院。”
驰聿将病房门关好,确认屋里的贺邈听不到外面的动静,这才转头向林奕低声道:“都两年了,倒不是我不信任你们医院,但也得去别的地方看看,待在这儿…… 我不放心。”
“不放心?”
林奕没明白他的意思,京市市人民医院有全华国最好的医疗系统了,他们称第二,绝没人敢称第一。
“实在不行,就让我家里的医疗团队照顾,反正是不能留在这儿。”
驰聿早就想这样做了,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抓住姚辅的尾巴,没敢轻举妄动,可现在想想,没有证据也无妨,只要能离那个姓姚的远一点,无论是贺邈还是那个梁原,都是好事一件。
“这个……”林奕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脑袋,瞥了一眼病房门,同样低声地开口道:“你也不是病人家属,正常来说,咱们都做不了这个主,要让贺邈同意才行……”
“他会同意的。”
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两人一同闭嘴噤声,看向了病房大门。
还好,站在那儿的不是贺邈,是刚刚进门贴片的小护士,她做完了自己的事,差不多也到了去护士站交接工作的时间,出了病房,给林奕打过招呼后便脚步匆匆地向护士站走去。
市人民医院的工资不低,相应的,所承担的压力也很大,昨天值了大夜的护士脚下轻飘飘地,跑过拐角,迎面便撞上了一道人影。
小护士生怕是撞到了病人,还没站稳便忙不迭地开始道歉,直到看清对面是谁,这才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姚医生!吓了我一跳,您没事儿吧?”
姚辅退的及时,没被毛手毛脚的护士撞到,他脸上挂着一贯的浅笑,把目光落在她跑来的方向。
“没事儿,急匆匆地,是去做什么了?”
“有个病人要贴片……哎呀,这位是……”
小护士也知道不能随意透露病人病情,看到姚辅身后跟着的人,下意识地便想要转移话题,可当她真看清了那人的脸,还真被吓了一跳。
脸上淤青还未完全褪去,图楠雅站在姚辅身后与小护士对上了眼,他伤口的缝线还未取,鼻梁上也固定着矫形夹板,再配上阴鸷的目光,让他本就凶狠的面容更多了狰狞。
“凑巧遇到的病人,找不到科室,我就给他带个路。”
姚辅好整以暇语气自然,丝毫没有扯谎的意思,不过见小护士不住地打量图楠雅,他也怕她看出什么端倪,抬步挡住了她的目光。
“我刚刚看到你们护士长回来了,快去交接吧。”
“哦哦哦,对,那我先去了姚医生!”
小护士也不想跟长得那么凶的图楠雅多待,那高个儿男人脸上伤的那么重,居然还咧着牙对她笑,看着怪吓人的。
小护士脚底抹油一样地拔腿逃跑,姚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这才放平嘴角开了口:“我不是跟你说了要老实一点吗?”
“是她自己撞上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图楠雅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膀,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虽然脸上还是难看,但身体状况已经好上许多了。
他有点期待地搓了搓手,对着姚辅催促道:“快走吧,我都等不及了。”
姚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图楠雅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兴奋,迸射出的那种热切让人觉得他不像活人,像是地狱爬上人世间贪图取乐的鬼,想要迫不及待地看到热闹。
图楠雅这幅模样明显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可姚辅没说什么,只是回头走在前方继续带路。
四周医护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向姚辅招呼问候,这个斯文干练还能力极强的医生是医院的红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两人脚步不停,一路穿过消防通道来到神经内科的看护病房,图楠雅从兜帽底下打量着路过的一间间病房大门,里面或是病人或是家属,都是满面愁容。
只有图楠雅,美滋滋地哼着调调儿,脚步轻快地像要长出翅膀飞起来。
他的眼前出现了4503的病房门牌,姚辅停在了病房门前,打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里面的护工被吓了一跳,立刻低低得埋下头,将头上的护工帽压低,回身便想往外走。
可这回姚辅却先一步关上了门,伸手拍了拍明显吓到的护工肩膀,对他低声道:“在这儿待会儿吧。”
“好,好的……”
护工哆哆嗦嗦,只得乖乖地贴墙站好,那卑躬屈膝的模样不像护工见了医生,反倒像是鹌鹑见了猛禽。
“就是躺着的这个?”图楠雅急不可待地掀开兜帽,几步跑向正中病床,兴奋地打量着床上悄无声息的男人。
躺在那儿的梁原依旧状态不错,虽然悄无声息地没有反应,可脸色不错,就像姚辅开玩笑说的,是一个睡着的睡美人。
图楠雅伸手抓住床栏摇晃两下,病床立刻发出吱嘎吱嘎的响,躺在上面的人无力地摇晃脑袋,把头偏向了一边。
“嚯……”图楠雅瞧得稀奇,伸手就要去掀梁原身上的被褥,还不等他的手落在被角,身后便过来一脚踹在了他的腰窝里,哗啦一声,一听就用了力。
姚辅深谙人体构造,这一脚踹在图楠雅的骨头上,立刻就疼的他龇牙咧嘴。
“别闹他。”姚辅拿出了病历本,一页页地翻了过去,在最新一页上写下日期,开始逐行填写仪器上的数据。
图楠雅想要发火,搓了半天后腰,好不容易才压下满肚子的火,狠狠剜了一眼姚辅装腔作势的背影,他还是乖乖收回手来。
不能上手,那就另辟蹊径。
图楠雅咧开了牙,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点啊点,打开了一条视频。
屏幕上是两个亲密无间贴墙站着的男人,高大的人类将歪着猫耳的猫人抵在墙角,粗声喘着,脸对着脸,嘴对着嘴,亲密无间地贴得很近。
去过Newlife四层的人都不会对视频的背景陌生,特制的监控摄像将两人刻意压低的声音收录进来,窸窸窣窣,但足够让屋里几人听得清楚。
“摸我……”
“什么?”
“我说摸我……驰聿,你不是说什么都能牺牲吗……”
“啧啧。”图楠雅摸着下巴,把自己斜靠在病床床头,手指摁着音量键,让屏幕里暧昧的对话响彻病房,他盯着屏幕上被捂在身下的猫人,目光里露出恶劣的玩味。
“看不出来啊,这么风骚。”
隔着病床,姚辅看了一眼图楠雅,他的行为举止在病房里太不合时宜,可他依旧没有阻止,仍是低头,继续在病历上写着。
“瞧瞧,喜欢男人,变态。”
图楠雅还不罢休,也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自顾自地点击屏幕,将驰聿优越的侧脸放大,恶狠狠地嘬着牙花子:“操屁|眼的东西,真恶心……”
“‘猫’也一样,自甘下|贱,迫不及待地想撅起来了吧。”
贴墙站着的护工把脑袋压得更低了,他只恨自己没及时跑出去,要留在这里听这些污言秽语。
“滴,滴——”
仪器上的数值仍在平稳的波动,图楠雅用舌尖扫了扫自己干燥的嘴唇,盯着从驰聿肩头露出的小半张脸,恶劣地笑了。
“看看,‘猫’这个骚劲儿,还当警……”
猛地吱嘎一声响,病床在地板上硬生生地滑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推移声响,可这声音却没能遮住那巨大的巴掌响,图楠雅的脸都歪了过去,缝合的线被打的裂开,顺着还未愈合完全的伤口往外滴着血。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额角蜿蜒下来,滴滴答答,落在病房地面。
“过去擦了。”
姚辅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他对着已经吓到飞魂的护工扬扬下巴,那护工便立刻扑了过来,将地上的血液擦拭干净。
图楠雅用舌尖顶了顶被打到麻木的侧脸,回头看向了床上的人。
床上那瘦削、枯槁的男人睁开了眼,漆黑的眼眸盯着图楠雅,明明是个虚弱的病人模样,可那个神情看得人骨子里发寒,是一分一毫的情绪也无。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从宽大的病服里露出一截捂得极度苍白的手腕,刚刚那一巴掌似乎扯到了他躺的太久的肌肉,手指哆嗦着,抓回了病床栏杆。
“闭嘴。”他开了口。
图楠雅挨了一巴掌,却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反倒眼中更加兴奋,像闻见了血腥味儿的狗,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人。
“你力道不小啊,我还以为你躺废了!!”
“关掉。”梁原第二次开了口。
“我又没说你的‘猫’。”
图楠雅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伸手一把掀开床边护工的帽子,那帽子底下立刻露出两只漆黑的猫耳,要不是他的神情慌乱到了极点,图楠雅都要以为趴在那儿的猫人是贺邈了。
护工吓得战战兢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板夹缝里,趴在地上,将已经干净的地面擦了又擦。
“我说的是他。”
“他说把声音关掉。”姚辅从容不迫地绕到了图楠雅身侧,伸手,关掉了图楠雅的手机屏幕。
偌大的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姚辅看着床上的人,与图楠雅一样,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终于打算醒来了吗。”
“‘老师’。”
第99章 轮回。
床上干瘦的人深深地喘了口气,梁原觉得嗓子发痒,闷闷地咳了两声,伸手,一把抓住了图楠雅放在床上的手机。
在图楠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块刚被购入的手机便被梁原猛地挥臂扔在了地上,手机打着转飞出好远,屏幕上爆裂开细密的裂纹,眼瞧着是不能用了。
“哎,我这可是新款!”图楠雅觉得肉疼,可也没阻止,原本就是他惹了梁原在先,只能扬着眉梢等着他发疯发泄。
梁原扔了手机还觉得不够,火气很大地扯了手上的输液管,那输液针埋在他的皮肉里,扯开软管后便极快地回血,顺着他苍白的手背滴答流淌下来,在被子上晕开一朵朵的血花。
他的动作很大,四周滴答作响的仪器却并没有因为他的躁动出现数据波动,上面的数据规律地起伏,与从前毫无区别。
“老师,老师……!”
趴在地上的猫科兽人见梁原流了血,连忙惊慌失措地伸出手来,想要替梁原捂住伤口。
可他的手还没搭在梁原手上,一只白皙宽大的手便一把箍住了梁原手腕,床上吱嘎一声响,梁原差点被姚辅拽下了床,手臂高高仰起,血液便顺着他干瘦的手臂蜿蜒下来,浸透了病服。
“不要太激动。”
姚辅的手圈成了一个环,完全地箍住了梁原的手腕,那串血珠滴滴答答地流着,因为他的攥握,皮肤下的血管变得疼痛起来。
“又不是没有看过。”
的确不是头一次看,在姚辅拿到视频的当晚,就已经送到梁原手上了。
梁原蹙起了眉头,猛一摆手抽出了姚辅的禁锢,紧接着便是一巴掌甩在了姚辅的脸上。
薄片的眼镜被打歪了,姚辅微微偏过头,那白净的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舒服点了吗?”
姚辅挨了一巴掌就跟没挨似的,从口袋里取出酒精纱布,弯下腰,将那出血的伤口压住了。
“……贺邈呢?”
梁原的眼睛在病房里打转,他像刚刚上了发条,全身的零件都开始运作,目光在偌大的病房里来回挪动,并没有如愿找到那个身影。
屋里的几人都没有回应,梁原猛地甩手,又将自己流血的手背抽出了姚辅绑好的纱布。
“贺邈呢!”
图楠雅用眼角去夹姚辅,梁原在床上躺了两年,躺的脾气越来越怪了,真不知道平时姚辅是怎么迁就他的。
“先止血。”
姚辅的声音依旧平稳,将梁原的手腕重新抓回手里,抬手在一旁的仪器上点了几个数值。
仪器屏幕上的线条立刻起伏波动起来,像燥开的水,立刻便要顶着命运的壶盖开始呜鸣沸腾。
姚辅将梁原的手一圈圈地包好,直到那抹血色再看不见。
“我一会儿就让他来见你。”
“田甜。”
正站在换药室里备药的田甜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居然是姚辅站在那里,正眯着双眸看着她。
田甜没想到姚辅居然知道她的名字,慌里慌张地放好药瓶,连忙走到了他的跟前。
“姚医生?!这个时间您该去休息了呀,怎么到这边来了?”
面对姚辅,田甜这个实习护士还是很紧张的,她探头往换药室外看:“是来巡房吗?”
“是该去休息了。”
姚辅没有接话,垂眼看着田甜,露出了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我身体不大舒服,今天北面的那排病房,我可能去不了,有些特殊病人可能要换药,能不能……”
“啊!”田甜当然能听明白姚辅的话中话,她赶紧点头应道。
“当然了!这本来就该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嘛,您一直照顾那边的病人,比其他的医生辛苦了不知多少!您……”
“那就好。”姚辅打断了田甜的恭维,身子一侧,让出了一条路:“那就辛苦你了。”
“啊,现,现在就去吗?”
“对,就现在。”
“可,可是我得跟护士长说一声……”
田甜有些局促地探头向护士站内张望,平时一直都会在那里坚守岗位的护士长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到位,护士站里一个人也没有,空空如也。
“哎……奇怪……”
“不可以吗?”
田甜闻言,回头看了看备到一半的药,又抬头看了看目光沉沉的姚辅,总觉得今天面目和善的姚大夫格外不同,身上有一种……压迫感?
感觉到了田甜的迟疑,姚辅的眉头微微抬了起来,他这种套着客气皮囊的疏离让田甜觉得心里发寒,只得连忙应声。
“好,好,那我这就去!”
姚辅笑了:“嗯。”
“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来找我。”
治疗室内轻响着平稳的仪器嗡鸣,屏幕上的电波线条在规律地起伏交织,头发花白的专家看过主控台后,低声与身旁的助手交流着参数调整。
驰聿依靠在治疗室外双手抱臂,就好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穿过治疗室的透气小窗,牢牢地锁在贺邈平静的脸上。
“我说,你也不用一直在这儿盯着。”
林奕回去接了几个病人的诊,忙了一圈儿回来,发现驰聿还在原地杵着不动,忍不住上前吐槽。
“你再盯一会儿,治疗室的门都快被你盯穿了,贺邈该在里面觉得脸疼了。”
驰聿的目光终于舍得从贺邈脸上离开片刻,他朝林奕翻了个白眼,小声嗤了一句:“你懂什么……”
林奕:?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林奕憋憋屈屈地从治疗室门口离开了,不过因为他是医生,能进到治疗室中去,所以在进门之前林奕回了驰聿一个嘚瑟的眼神,报了刚刚的狗粮之仇。
“老师,怎么样?”
林奕搓着手,极近讨好地凑到了老专家的身边,看着仪器主控台上无数复杂的数据,只觉得眼花缭乱。
难怪人家能当专家,这些复杂的东西,他也就将将能看懂一半。
“挺平稳的。”专家是被驰聿动了关系请来的,对于贺邈这种相当罕见的病历也很上心,林奕虽说不是他带出来的学生,可都在同一所医院,看到他进来,脸上也是和颜悦色。
“神经反馈都很不错,我们初步认为这个治疗方法是有效的。”
专家身旁的助手及时地接过了话,指着屏幕上的波动曲线:“只要一直这样保持,会有效果的。”
驰聿看不到林奕的神情,可见他没急急忙忙地跑出来,也知道情况还好,他刚刚放下了心,回头,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找了过来。
“情况不好?”驰聿看着眼前慌忙的护士长,轻轻皱起了眉头。
他与贺邈去4503看梁原时见过这个行事利落的护士长,后来他替贺邈去观察梁原状况也与她打过不少交道,还从未见她这样严肃地通知自己。
“对。”护士长的脸色很不好看,她匆匆摆手,打断了驰聿。
“4503的监护仪报警了,病人有短暂的脑电波异常波动,通常来说,可能会有癫痫或严重脑功能紊乱出现,我们需要家属签字授权进行抢救。”
“医生呢?”驰聿想起了那个跗骨之蛆一样的姚辅。
“现在是休息时间,我们已经通知了医生回来,估计很快就会到位了。”
平常没事时总是苍蝇一样地围在周围,出了问题,反倒不见人影?
驰聿看了一眼远处的治疗室,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我来签。”
“驰先生。”护士长斩钉截铁地拒绝了驰聿的提议:“您也知道非关系人签字是不具有效应的。”
“他现在不能去。”
驰聿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他知道贺邈拿梁原当外置软肋,这会儿告诉贺邈,说不定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会联系院方负责人去签这个字,不要去打扰他。”
“驰先生,性命攸关啊……”
“贺邈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驰聿的口气加重了,他伸手挡住护士长的目光,想到这可能又是姚辅刻意为之的诡计,心里烦躁更甚:“你去告诉那个姚辅,别捏着别人的软处不撒手,贺邈不是他的药引子,让他自己想办法折腾去!”
“驰先生!您这是什么话……!”
“护士长。”
情绪也有些按捺不住的护士长被身后的呼唤给喊停了,她应声看去,姚辅正手揣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个方向。
“姚医生,您回来了!”
护士长见到了自己科室的主治医生,心里立刻大松口气,她不忿地回头看了一眼驰聿,还想要据理力争:“驰先生,您不能这样说我们医护工作者!”
驰聿的目光像把凿子似的隔空镶在了姚辅脸上,被眼神狠狠开了两个洞的姚辅没事儿人似的耸耸肩膀,伸手拍了拍护士长的肩膀。
“你先回去吧,病人那边应该需要你,我已经叫了急救科的人员去检查了,我马上就去。”
护士长也心系梁原的病情,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姚辅,点点头,匆匆离开了。
姚辅目送着她走远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睛里毫无慌乱,只是带着似乎心情很好的浅淡笑意,打量着在发怒边缘的驰聿。
“授权文件不是随便签的,事关梁原的身体健康,如果出了茬子,贺队长会体谅你的良苦用心吗?”
驰聿轻轻动了动自己的脖子,要不是不想惊动治疗室里的贺邈,他真巴不得一拳打碎这个斯文禽|兽的眼镜。
“事关他的健康?姚医生还能好好站在这里,梁原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驰先生这样相信自己的直觉吗?”
姚辅似乎对驰聿的猜测很满意,他的眼眸微微弯了弯,像一条餍足的长蛇:“是认为我不会伤害梁原?”
“……”驰聿的拳头在衣兜里紧了又紧,脸上还依旧维持着平常的笑,他往墙上依靠,挡住了姚辅靠近治疗室的路。
“别费功夫了,他不会去的。”
“……他会的。”姚辅镜片后的眼睛彻底眯缝起来,看不到他的眼底究竟是什么情绪。
“他一定会的。”
驰聿的眉头缓慢皱了起来,他正要追问姚辅是什么意思,走近两步,却突然听到了一阵手机嗡嗡声从姚辅的口袋里穿了出来。
“姚医生,姚医生!!”
一道匆忙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走廊另端跑来,风风火火的田甜急的满头是汗,她手里举着的手机上还在播着姚辅的联系电话,慌乱的目光看了过来,在看到立在那儿的姚辅时,立刻眼前一亮。
她冲过的走廊两侧张贴了报告公示,田甜的证件照正印在其中。
护士田甜年终评审:该生在实习期间,工作认真,目标明确,有很强的执行力和管理能力,在工作中高度负责,并能够梳理出自己的工作流程,工作效率高,对待病人热情主动,有极大的责任感。
但该生需戒躁培稳,谨慎思考,在保持冲劲儿的同时,沉淀自身。
“姚医生!!”
田甜的叫喊让驰聿心头一凛,他快步上前想要阻止田甜开口,可他还是晚了一步,被梁原猛烈波动的数值吓到的田甜目光里压根没有别人,她惊慌焦急的呼喊脱口而出,在走廊里响彻回荡。
“4503,您快去看看4503吧!!出事了!!”
“刚刚,刚刚都下了病危通知书了!!”
治疗室内,贺邈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驰聿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倒灌进了大脑,姚辅回身看看大喊奔跑的田甜,又回头看了一眼面如菜色的驰聿,眼神就像淬毒的针,刺进治疗室的窗口,落在了那个瞬间起身的猫人身上。
“哎!”
林奕也隐约听到了治疗室外有什么动静,可他的听力到底不及兽人,被突然坐起的贺邈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是出了事,连忙上前阻止。
“贺邈,你别动!!”
那双金黄的眼眸从治疗室的门上挪到了林奕脸上,充满野性暴戾的目光让助手下意识地护在了专家,惊惧的打量纷纷落在贺邈身上。
贺邈脸上的表情很怪异,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愤怒,总而言之,不是一个能好好交流的状态。
“去叫保安!”
“快叫他躺下!”老专家还是心系病症,见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紊乱,连忙心急地呼喊。
可他身边的助手可不管那个,他觉得是兽人控制不住兽性发了狂,一心只想保护自己的老师。
“别,别叫保安,他不会伤害你们的!”
林奕有些急了,他朝一旁的麻醉医生递了个眼神,边举起双手向前靠近,边开口分散贺邈注意:“贺邈,你别紧张,我这就叫驰聿进来见你……”
镇静剂和神经阻滞剂顺着输液管缓慢注入,林奕想要干脆放倒贺邈,再进行治疗。
但已经晚了。
贺邈压根不理会林奕的安抚,抬腿便向治疗室的大门走,林奕急了去拦他,像一只沙袋一样挂在了贺邈身前。
“贺邈贺邈!你冷静点儿,你要干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搞定好不好?”
治疗室的门突然开了,驰聿带着一身的戾气闯了进来,见治疗室内已经乱做一团,连忙上前帮忙。
“放开……”
贺邈猛地从林奕怀里挣出手腕,金色的眼瞳里充满了血丝,贴在头上的电极片和固定带绷的笔直,仪器被他大力的拖拽拖下了诊台,只差分毫就要从贺邈的身上断开。
“放开我!!”
“驰聿!你想想法子啊!!”
林奕哪见过贺邈如此失常的模样,混乱里他被贺邈踹了一脚,疼得龇牙咧嘴还是不肯松手。
驰聿知道是自己着了姚辅的道,他上手去压制贺邈手脚,虽说贺邈作战体能很好,可终究在蛮力上逊他一筹,他用了狠力,硬是将贺邈的手臂攥在一起,一道压在了身前。
“贺邈,你别去。”
驰聿慌得不行,他伸手去替贺邈压着那些绷直的线路仪器,声音里都打着颤:“我替你去看看他好不好?”
他几乎是在乞求,想要让贺邈金色的眼瞳里恢复一点清明,可是事与愿违,贺邈眼中的恐惧与激动,愈发多了。
他看到了站在治疗室外的姚辅,那个男人的目光冰冷粗糙,就如同一块火石,擦过贺邈视线,引燃一片大火。
贺邈眼瞳里的病房开始扭曲,墙皮剥落留下斑斑黑色焦痕,呼吸变得越发急促,贺邈惶恐的眼神落在了眼前唯一能阻拦他的力量上。
“驰聿……”
贺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低头,紧紧盯着驰聿钳制他的双手。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攥紧,血肉在指缝间疯狂擂鼓,贺邈眼前发黑,打骨头里渗出一股寒意。
身边的几个医生见失控的兽人似乎冷静下来,纷纷上前想帮驰聿制住贺邈,可人类只是摆摆手,要他们退远些。
“别刺激他,他是猫科,很容易应激的……”
林奕替几个同事答疑解惑,拉着几人退到一边,虽然屋里一片狼藉,可好歹最严重的事情还没有发生。
“贺邈,我们回……”
“驰聿。”
贺邈突然抬起了头,两道目光撞在一起,驰聿这才惊觉贺邈根本就没有恢复神智。
贺邈锐缩的瞳孔落在他的脸上,却根本就没有看着他的人,颤抖的目光透过他漆黑的眼,一眼望向了两年前那个大火漫天的家。
“驰聿!”
驰聿听到贺邈在喊。
“下雪了!!”
驰聿被一道大力搡了肩膀,他对贺邈压根没有防备,这一下推得他侧开了身,仪器叮当哗啦地被拖拽到了地面上,驰聿伸手去抓却与贺邈失之交臂,他抓紧的手指里连根猫毛也没留下,猫踩着慌不择路的脚步,就好像他第一次见贺邈的那天。
逃了。
“贺邈!!!”
第100章 “我跟你们贺队谈恋爱了。”
兽人的爆发力比驰聿想象中的要强悍很多,等驰聿追出门外,贺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消防通道的门口,被这边动静吸引注意的病人家属被贺邈吓了一跳,纷纷让开道路。
可贺邈冲到4503病房门前,脚步却硬生生刹住了。
那扇总是禁闭的门现在大敞着,几个医护人员正高声喊着什么,几台平时围拢在梁原身边的仪器被推到一边,屏幕刺眼地闪烁,滴滴响声混杂在人声里,相当刺耳。
那些声音钻进贺邈高竖的耳朵,却在他的脑子里分裂成了另一种声响。
贺邈的鼻尖又闻到了那种塑料融化烧焦的臭味,火焰将墙面舔的漆黑,玻璃爆裂满地,浓烟滚滚的楼道里到处都是杂乱的脚步。
还有…… 还有贺邈自己胸口里一阵一阵的心跳闷响。
两年前漠黑的那场大火,烧穿了贺邈的每一个夜晚。
贺邈看到有医护从病床上拉起了一截干瘦的手臂,苍白的手背上有许多输液留下的针口。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有护士匆匆推着急救仪器从贺邈身边冲过,撞得他一个趔趄。
贺邈的手按在了门上,金属的冰凉触感顺着手掌钻进皮肉,他却觉得烫得离奇,皮肉粘在上面发出滋的一声响,贺邈的瞳孔颤抖起来。
“血压还在掉啊!!”有人在焦急地喊。
“护士长,要不要通知家属啊?”
额头满是虚汗的护士长正要开口,却在此时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贺邈。
“贺先生!!您终于来了!!”
命运的蒸汽终于在此刻顶开壶盖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鸣响,床上的梁原禁闭的眼珠滚动了一下,被包围身边的医护敏锐地捕捉到了。
“病人有反应了!!”
“有反应了!?”
虽然现在是在急救,可一个丧失了外界反馈的病人突然有了回应,就是一件极大的好事。
几个医生护士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没人看到守在仪器旁的姚辅偷偷动了屏幕上的数值。
“贺先生,您,您先进来等吧!”
护士长终于从欣喜里回过了神,她看向站在门外的贺邈,门外的猫人脚上连双鞋都没有,穿着病号服,神情恍惚到比床上的梁原还要脆弱。
她有些于心不忍,上前搀住贺邈想要把他带到病房里坐下休息。
可她的手刚碰到贺邈,却分明能感觉到他的抗拒。
贺邈像一张绷紧的弓,死死地僵在原地。
“…… 贺先生?”
“别拉他,我来吧。”
绷紧的贺邈突然被揽进了一个怀抱,胸口起伏,这人明显也是奔跑过来的,跟着喘息,贺邈抬头看到了驰聿的脸。
驰聿是有点生气的,气的他怒气都凝结在眉梢,可看着一个人失魂落魄站在4503前的贺邈,他却什么气都发不出来了。
驰聿用力地攥了攥贺邈的肩膀,决定以后再跟他算账。
梁原的状况开始肉眼可见的好转,贺邈的到来似乎真的是一味药引,灵丹妙药也不过如此。
抢救很快到了尾声,几个护士如释重负,开始收拾散落满地的器械,姚辅背对着门站在监护仪前盯着那规律稳定的波形图,好半天才回头来,看向了门外。
“贺先生。”他侧了侧身:“梁原醒了。”
这应该是一件好事,好到值得痛哭流涕感谢上苍的好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正中的病房上,声声催促像一双双手,强硬地拉扯着贺邈去到梁原身边,只有驰聿第一时间,低头看向了怀中的贺邈。
他还记得在第一次来到4503前的时候贺邈是个什么表情,如今,他又一次在贺邈的脸上看到了那种夸张的神色。
贺邈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金黄的眼瞳在强行撑大的眼眶里哆嗦颤抖,像是高兴的快要哭了。
又像是难过地快要疯了。
病床上的梁原微弱的呼吸着,他的鼻息都是冷的,在氧气面罩上 都烘不出一丝白雾,他漆黑的眼瞳被夹在苍白的眼皮间,直直地盯着站在门前的贺邈身上。
一个长久卧床的病人,眼神应该是浑浊的,疲惫的,眼白里爬满血丝,空空地吊着一口气的。
可那目光落在贺邈身上,是无比贪婪的。
梁原的嘴角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别人读不懂,离他最近的姚辅却是看懂了,姚辅的眉头轻轻皱了皱,顷刻,又立刻放平了。
梁原说的是,你来了。
像一个圆了梦的孩子,固执地拴着贺邈,好像这两年来他不该离开过这间病房的门外。
姚辅伸手替梁原掖了掖被角,顺带着遮盖住了他迫不及待蜷缩勾起的手指,换来了梁原一记冷冷的眼刀。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田甜实习以来第一次见到从长久昏迷中苏醒的病人,她一时难以自抑掩面哭了起来,被护士长拉到一边小声责备。
“贺先生,进来看看他吧。”
“是啊是啊,您经常来看他的呀,现在您也能放心了。”
“您多跟他说说话,也能帮他更好的恢复,快……”
“贺邈。”
驰聿可不管现在是不是什么病患苏醒家属感动的戏码,他侧身挡住了贺邈的视线,硬是扳着贺邈的脑袋抬起了头。
“你想走吗,你想走,我们现在就离开。”
贺邈的喉咙哽住了,他盯着眼前满脸担忧的驰聿张了张嘴,可是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的眼瞳在驰聿脸上一寸一寸地挪着,随后,他就看到驰聿的目光从关切变得紧张,下意识地便往驰聿目光落在的地方擦去。
他从自己的鼻子下方擦出了一片鲜血。
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漫上无边的花点,驰聿的脸变得模糊,贺邈看到驰聿在喊些什么,因为驰聿到来而变得正常的天花板又一次开始扭曲,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闷闷的,听不真切。
最后一眼,贺邈看到驰聿惊慌地抱起了他,身体颠簸,4503的房门在飞快远离。
贺邈想让驰聿别那么害怕,他很惭愧很内疚,觉得对不起这份好意,但黑暗已经吞没了他,他的那份歉疚根本没来得及说给驰聿听。
“妈的,吓死我了……”
已经过了凌晨,林奕顶着硕大的黑眼圈跌靠在墙边,顾不上擦擦自己满头冷汗,就迫不及待地接过一旁护士递来的奶茶灌了一口。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他这才看到了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驰聿,高壮的男人坐在那儿像一尊罗刹,已经吓得一众待命的护士不敢靠近了。
“没什么事儿了。”
林奕咂了咂嘴,好像明白驰聿为什么明里暗里地对那个梁原透露出一些若有似无的敌意了。
要是他的女朋友也因为这么个发小中断治疗导致休克,他怕是会比现在的驰聿还要生气。
“只是休克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们给贺邈拍了脑补CT,至少目前看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后期调养调养,我们再说治疗的事。”
“专家老师那边儿我也已经安抚好了,老师很理解,还夸贺邈重情重义呢。”
林奕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身边的驰聿还没有接话,他挠了挠脑袋,还是没忍住开口替贺邈铺一铺路。
“……那个到底是他的发小,而且兽人嘛,有的时候就是没法好好地保持理智,会冲动行事,你也别怪他。”
“……我知道。”驰聿终于开了口。
驰聿气的其实不是贺邈,他在气自己,气自己到现在了都稀里糊涂地没追究内情,以为自己替贺邈粉饰太平就躲得过那些旧伤,现在看看,都是自欺欺人。
“他现在能出院吗?”
驰聿一分一秒都不想让贺邈在医院多待。
“……反正你家里有医疗团队,带回去就带回去吧。”
林奕吸溜溜喝着自己保温杯里已经凉了的奶茶:“但是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吃非他安命了。”
于是再一次睁眼的贺邈看到的就是米白色的天花板,繁复造型的吊灯,以及自己因为睡得太久头疼而举起揉头的猫爪。
贺邈小小的猫身鼓了一下,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恢复成了猫身,这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回去。
贺邈身子底下是一张柔软的毛毯,毯子被太阳晒得很暖很蓬,还有一点残留下来的熟悉的味道,是驰聿身上一惯有的干净清爽的味道。
鼻尖在毛毯了拱了拱,贺邈很安心地眯缝起眼来,伸长两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站在门外的驰聿将贺邈这一连串的动作都看在了眼里,他的脚步顿了顿,随后走到床边,把手里的卷边陶瓷小碗嗒地一声放在床头柜上。
床上的贺邈立刻一骨碌翻了起来,蹲在毯子上,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醒了?”
驰聿坐到了床上,在心里腹诽还知道害怕,脸上依旧是一本正经地板着,拍了拍身边,他对贺邈招了招手:“过来。”
贺邈吃不准驰聿是个什么心情,他探出脑袋来抖了抖耳朵,盯着驰聿一动不动。
驰聿的五官实在是太优越了,贺邈看了好半天,还是分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是生气还是勾|引,但贺邈认识驰聿也有段时间,就他对驰聿的了解,那双黑眼睛里情绪大概率会是前者。
驰聿在生气。
“喵——”
贺邈知道自己理亏,他歪了歪一边耳朵,觉得识时务者为俊猫,现在认怂是一种最好的缓兵之计。
驰聿没应,见贺邈不来,他起身要走。
毯子里立刻蠕动起来,贺邈毛茸茸的前爪伸了出来,一把就勾住了驰聿的裤腰。
驰聿果然停了下来,两只爪子飞快地收起指甲,贺邈的爪垫压着驰聿的腿,左一下右一下,踩起了奶。
驰聿嘴痒,他很想调侃一句贺队这是做什么,忍了好半天才终于止住了自己不值钱的恋爱脑,面对贺邈的示弱,他梗着脖子没有回头。
“松手。”
贺邈不松,反而把整个脑袋都蹭了过去,毛绒绒的头顶贴着驰聿的腿,暖呼呼毛绒绒的,不加掩饰地从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呼噜声响。
这会儿要是驰聿回头,就能看到贺邈一边儿撒娇,一边儿用金黄的眼睛打量他,小心思满眼都是,根本没有真诚认错。
贺邈在驰聿的裤腿上蹭下了一片猫毛,终于是看到了驰聿回头。
瞧瞧,撒娇的小猫最好命。
直到贺邈的后颈被驰聿一把抓住前,贺邈还是这么想的。
龇牙咧嘴的黑猫被驰聿放在了腿上,驰聿翻开贺邈的肚皮,很不客气地在他柔软的肚皮上揉搓。
“知道错哪了么?”驰聿问。
贺邈想发火,可这会儿发火前面的认怂就没了意义,贺邈甩着尾巴下半身很焦躁,脑袋却是不住地点了点,把一对耳朵耷拉了一点。
“你砸了神经内科最重要的一套治疗设备。”驰聿拿出了抠门贺邈最听不得的东西压他:“你猜猜,要几位数。”
贺邈的耳朵彻底耷拉下去了。
“这都不算什么。”
驰聿的手移到贺邈脑袋上,这次是揉了,但揉得有点凶,把猫毛都揉乱了,黑毛底下露出了几个剔秃了的小圆点。
“你休克后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休克啊……给你治疗神经疾病,反倒越治越重了。”
贺邈的身体僵了一下,龇开一口小白牙,像是假笑。
“你不害怕吗?”
驰聿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他从贺邈脸上看出了惭愧,可看不到一点对自身的担忧:“你不怕一辈子变成猫,再也回不来了吗?”
贺邈的尾巴甩了甩,也总算是收起了安抚似的装傻,歪着脑袋,把自己白乎乎的胸脯贴在了驰聿的手心。
掌心里软乎乎的一片,驰聿摸着他扑通不停的心跳,眼底有点发酸,他把贺邈整个从毯子里抱出来,搂进怀里。
猫身很暖,贺邈乖巧地趴在他胸口,爪子搭在他肩上,明明贴的这么近,驰聿却觉得贺邈依旧是若即若离。
“……梁原没事了。”
驰聿低声地开了口,他的手掌一下下顺着贺邈的背脊,果然在他的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僵硬。
“他的情况暂时稳定了,医生说……这几年的护理很到位,他只要跟着医院的康复训练好好练习,应该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可是贺邈……”驰聿顿了顿,没有把那句话问出来。
贺邈,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才会恢复正常呢……
怀里的贺邈察觉到了驰聿的情绪变化,他抬起眼来盯着驰聿,爪子搭在他的颈窝里,热乎乎地贴着他的颈脉。
“姚辅在拿梁原钓你。”
驰聿换了一个猜想开口:“你不是看不出来,你每一次失控都是因为他跟梁原。”
驰聿的声音压得很低,拿说着情话的音量,与贺邈试探着说那些刺痛人心的话:“两年前在漠黑……”
贺邈猛地挣扎起来,他一跃从驰聿的臂弯里跳了出来,睁大那双金黄的眼睛看着驰聿。
“喵——”
“贺邈……”
“喵!!”
“好,好,我不说了……”
驰聿猜到贺邈会有一些情绪,没想到会如此抗拒,他生怕贺邈又一次失控,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再提。
房间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窣响动,邱蓉小心翼翼地打开屋门,看到了正面面相觑的一人一猫。
“哎哟…… ”
邱蓉大松口气,她喜欢这只小猫,昨天见驰聿面如死水地带猫回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吓得她晚上都没睡好,眼见着猫瞧见了她立刻端端正正地坐好,高兴地迎了过来。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姨姨喊阿姨做了好吃的,芝麻快跟我去吃一点儿吧。”
邱蓉可不管床上的贺邈乐不乐意,一伸手便将猫抱了起来,坐在旁边的驰聿也没有阻止,挥挥手,很放心地让邱蓉把贺邈给抓走了。
邱蓉还想问问自家儿子要不要也吃点东西,可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看着手机,心里清楚他有正事,抱着贺邈给驰聿空出了一块清净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外街灯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狭长的光斑,驰聿看着屋门关闭,片刻之后才终于摁下了一个号码。
“……喂?”
长久的电话嘟嘟声后,对面终于接通了电话,那个声音很陌生,似乎也有些意外驰聿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他拿捏着声音,却依旧听得出十分紧张。
“我是驰聿。”
“我,我知道……”
对面的人哽了哽,小狗似的吭哧半天:“驰队您,您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我想问你点儿事。”
驰聿打开床头柜,在里面看到了一包躺了很久的烟,他捏了捏手指,还是拿起了旁边的冻干棒棒糖。
“你现在在医院里吗,我听说你妈病了,正好去探望一下。”
“啊?”
手机对面听着驰聿声音的人疑惑地撇了撇自己的犬耳,连忙就要开口拒绝:“不不不不!不用了驰队——”
“我一会儿就到。”
电话被飞快挂断,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的犬科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被躺在病床上枯槁的母亲给捕捉到了。
“怎么啦小宁?”母亲已经患病很久了,孙宁也在这儿守了很久了:“是不是又有公事儿啊……”
“没事儿妈。”孙宁挠了挠脑袋,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前上司的同事要来……我去去就回啊。”
他拉开病房里的收纳柜想要拿一件外套,却在里面看到了一件孤零零的病服上衣。
那是他在那天深夜与贺邈在走廊里换下来的衣服,那天贺邈急匆匆地便离开了,他还替贺邈拦下了一串尾巴,之后他与贺邈就再也没有交集。
现在想想实在有些奇怪,如果真的有一群人在跟踪一个支队长,局里一定会有些风声的,可直到现在,孙宁也没有听到一点动静。
撇了撇嘴,孙宁伸手把那件衣服往柜子深处藏了藏,披上了外套。
他可不管那么多,他对贺哥是一百个忠心,贺邈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这个什么驰聿可是队里出了名的不好相处,这回过来不会是要跟他打听什么底细好拿捏贺邈吧?
孙宁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雄赳赳气昂昂地向门外走去。
他可不会认怂,对于贺哥的隐私,他一定滴水不露。
“我跟你们贺队谈恋爱了。”孙宁瞪着对面口出狂言的驰聿,一对狗耳都竖了起来。
驰聿拍了拍整个后备箱的保健品,豪横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地下车库:“搬吧,顺便,我想知道两年前他在漠黑都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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