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被砸碎的泥像。
趴在窗边,李潇潇专注地研究着窗外的栏杆有没有空手爆拆的可能。
这栏杆拇指粗细,焊得结结实实,摸索半天也没有找到栏杆接头,除非这会儿她超人附体,不然八成是出不去。
撅在窗台上的李潇潇正想换个角度试试,忽然便听到寂静的房间里传来的一声清脆的响。
李潇潇将目光落在旁边洁白的墙上,随后整个人呈大字型贴了上去,仔细地分辨刚刚那声响到底是不是来自隔壁。
一墙之隔的地方安安静静,安静到李潇潇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隔壁的声音猛地加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听得李潇潇头皮发麻。
像是沉溺水底的人终于见到了水面上的日光,迫不及待地向上浮游。
这声音听得李潇潇心悸,她知道隔壁住着的该是驰聿,难不成是心里太憋屈,把他们的队长给逼疯了?
“咔——哗啦!!”
一声巨响,隔壁陷入一片死寂,李潇潇急的在屋里来回乱转,而屋外的几个同事显然也是听到了驰聿房间里的声音,有所动作。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李潇潇谨慎地转移阵地,贴着房门听外头的动静。
“驰队那边什么动静?”
“不知道啊,刚才那声你听见没?”
“废话,聋子才听不见…… ”
外面的小警察叽叽嚓嚓好半天,终于是选出了一个代表去驰聿房里看看情况。
可隔壁的房门刚一打开,李潇潇便听到了有人非常惊慌地呐喊起来,接着,便是丁零当啷的打砸声响。
打起来了?
李潇潇心急地拧着门把,她参不透驰聿突然发作是因为什么,但是她觉得大概率是跟贺队分不开干系。
驰聿的格斗水平有目共睹,外面的叫喊声压根就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便归于了平静。
李潇潇是真急了,她生怕驰聿把她一个人扔下,到时候还得处理外头的烂摊子,立刻扯着嗓子叫喊起来。
“老大——!!老大你还在吗!!老大你别扔下我啊!!!”
李潇潇的鬼哭狼嚎有了效果,外头安静瞬间,房门被嚯地打开了,李潇潇连忙伸着脑袋往外看,一眼便看到了被排排绑好,扔在沙发上的几个警察同事。
胡局家沙发上的小蕾丝遮尘布被驰聿当了麻绳,很利索地捆在几人嘴上,一个个瞪着眼睛瞧着她,满脸的委屈和难以置信。
“行了,别嚷嚷。”驰聿的声音从李潇潇脑袋上响了起来,抬头,她看到了驰聿黑沉着的一张脸。
明明刚刚已经发泄过了,可驰聿好像还是憋着满肚子的怒火,他站在那儿,拎着手上一包满是灰土的东西,见李潇潇呆头呆脑地看着他,驰聿挥挥手,示意她跟上就行。
李潇潇这为了同事义气而惨遭软禁的潇洒韵事,不到一个小时,就宣告结束了。
好歹还混一个义气呢,有驰聿作保,局里总不会把她开除吧?
临上车前,李潇潇是这么想的。
但是看着驰聿将车刹停在了市局楼下,李潇潇觉得驰聿八成也是不想干了。
“老大,老大咱们,咱们不是要回去找任局吧??”
前面的驰聿走得大步流星,李潇潇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追上,看着驰聿咬得死紧的腮边,她那些劝告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老大这么不管不顾,难道真是贺队跑了的消息对驰聿打击太大,非要亲手将他绳之以法才能解心里苦楚?
李潇潇觉得自己的猜测也不无道理。毕竟电视剧里都这么演,他们管这个叫男人的浪漫。
市局大厅里的电梯刚好上去,看了一眼那慢悠悠往上跳动的数字,燥到了一定程度的驰聿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下去,带着满身火气撞开消防通道大门,风一般地往楼上冲。
李潇潇体力是好,可怎么也好不过能以一敌十的驰聿去,等她气喘吁吁的追到任局办公室门前的时候,驰聿已经大咧咧地坐在任局对面了。
连带着,还让她瞧见了同样狼狈不堪的程鹏和王虎。
程鹏跟王虎接了任局的令,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包了车往回赶,昼夜不停地熬了一天一夜,两个人眼下乌青重得吓人。
“我去,你俩……!”
李潇潇刚要开口,便见眼前的程鹏连忙竖起一根指头,在嘴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旁边的王虎也拼命眨着眼睛,向屋里示意。
李潇潇目光看去,在任局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尊断成两截的泥像。
这尊泥像已经被拦腰砸成了两截,内里填充的泥土被掏了个精光,泥像的肚腔里空空荡荡,空无一物。
任铁生都提不起劲儿来生气了,驰聿能出现在这里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他的目光落在那半截泥像上,很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违抗组织安排,肆意妄为到了极点……你要是真服了你老子的安排要离开市局,用不着这种方式。”
“这泥像是李齐民给我的。”
驰聿压根不接这茬,他将手里那包泥像土块咣当一声扔在桌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泥像里什么都没有,贺邈他压根就没有许愿。”
“你什么意思?”
任铁生的表情僵停了瞬间,但很快又恢复成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抬头看向驰聿,声音依旧沉稳:“什么许愿?你当你在这儿过生日呢?”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那个狗屁邪教里的弯弯绕绕!”
驰聿的声音猛地拔高了:“贺邈他压根就没信归原!”
“驰聿。”
任铁生的表情阴沉了下去,他看着驰聿,将大半个身子依靠在背后的椅子上,仿佛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现在无法信任你。”任铁生一字一顿:“这尊泥像上你带来的,我凭什么信?”
驰聿的嘴里都咂摸出血腥味儿来了,他觉得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可那层窗户纸却被这群人横拦竖挡,怎么都不许戳破。
“……鹏子!”
“到!”
被驰聿点名,程鹏的后背猛地一紧,三两步地蹿到驰聿身边,看着驰聿,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虚。
他想要开口解释点什么,可下一秒,驰聿便猛地揪过了他肩上的背包,哐当一声扔在了桌上。
“我不可信?”
驰聿哗啦一声,将背包里的所有泥像都倒在了桌上,尘土纷扬,大大小小的泥像撞在桌上,还没等任铁生看清了,驰聿便猛地抓起一尊泥像,狠地砸碎在了桌上。
一声巨响,屋里众人皆是一惊,只有任铁生的脸色越发黑沉。
那尊泥像的脑袋打着转飞了出来,轰然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驰聿将断头的泥像倒转过来,泥土倾泻而下,细细碎碎地落在桌上,直到泥像的腹腔倒空,也没有纸条出现。
“我不可信,那他们这些呢,他们这些也不可信,那检测中心的那些呢!?你让李齐民拿回来的那些泥像呢,局里真的做检测了吗!!”
“驰聿!!”
任铁生咣当一声站了起来,两人都不是什么能轻易退让的性子,目光撞在半空,撕的一片血色,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李潇潇几人站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行了,都安静点吧。”
剑拔弩张的办公室里终于有人敢出声打断,李潇潇和程鹏几人随声看去,胡成济正站在门前,那张脸上,笑脸不在。
“从漠黑回来,辛苦你们了。”胡成济扫了站在墙边装鹌鹑的几人:“带着你们这个小同事回去歇歇吧。”
有胡成济示意,程鹏和王虎连忙扯着李潇潇溜了出去,房门一关,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坐下吧。”
胡成济不紧不慢将地上的碎片尘土扫开,琥珀一般的眼睛一挪,落在了满是火气的驰聿脸上,声音平静。
“听完之后,你也就不发疯了。”
面包车在山路上颠簸得厉害,窸窸窣窣的对话声在朦胧的脑子里钻进钻出,贺邈的手脚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也使不出来。
将他掳上车的光头这会儿也放松不下来了,蹲在座位上搓着手,很焦虑地看着躺在那儿毫无反应的黑猫。
“这……不是说这支镇定是‘先生’配的吗,这猫到现在都没有反应,一会儿图哥要是看见了…… ”
“这不是还喘着气儿吗?”
瘦猴不大在乎贺邈的安危,但他瞥着光头血淋淋的两只手,有些心动于刚刚的神迹再现。
要是这只猫人真的可以恢复兽身还活力满满,那……要是用他祈愿,是不是可以事半功倍?
瘦猴的手有点发痒,他昨天刚在网上输了几万块,这会儿正是心痒难耐想要翻盘的时候。
面包车又一个颠簸,把瘦猴的思绪颠了回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很好心地提醒道:“那是老师的‘猫’,我奉劝你还是别动他了。”
瘦猴的眼睛里滑过一丝狠戾,那毛茸茸的触感从他指腹下传来,看着手底下的那只猫,半晌。还是很不甘心地缩了回去。
面包车已经驶离了京市,沿着山路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越发荒凉。
他们刹停在了一片荒草滩上,不远处的山林里有一栋两层高的自建别墅,看看四周荒草,不像是有人维护的模样。
但面包车刚刚刹停,几个身影便飞快地从别墅里跑了出来,他们脸上满是狂热,迫不及待地拉开面包车大门,争先恐后地往车内看去。
“是他,是他!!”
“让我看看,让我看一眼!!”
图楠雅从别墅大门出来,便是看到这几人匍匐车下,兴奋跪拜的模样,他叼着烟,眯着眼,站在人群后欣赏了一会儿,随后……
“真他妈碍事,都滚开!!”
烟头扔在地上,图楠雅大步过去,毫不留情地把那些趴在地上的人一脚一个,挨个踹开。
那几个信徒正跪的沉浸,被图楠雅踹得东倒西歪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更加狂热地看着他,嘴里碎碎念叨着什么“感谢您的恩赐…… ”“感谢您对神的指引……”
图楠雅没心思跟这群昏了头的邪教分子纠缠,他走到车门边,将目光放在了斜躺在座椅的猫身上。
贺邈躺在那儿像一滩烂泥,漆黑的小圆脸上都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粉嫩的鼻子在随着喘息轻轻翕动,他的呼吸很浅,仔细地看去,才能在他白色的胸脯上看到一点起伏。
图楠雅心情颇好地嗤笑一声,伸手,将昏迷瘫软的贺邈揽进了怀里。
一手托着后背,一手护着后脑,图楠雅下手出乎意料的温柔,像抱着易碎的泥像,将贺邈带离了这群人的包围。
他身后的几个信徒连忙转头,朝着图楠雅离开的方向继续跪拜,他们也不顾满地杂草泥泞,额头抵在地上,虔诚到不肯起来。
“这群人怎么这么……”
瘦猴也是信归原的,可也没像地上跪着的这群人一样这么疯狂,看着那些人磕头的样子,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这都是信猫神仙的,你以为是你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小神仙?”光头很不屑哼哼了一声。
图楠雅压根就没搭理身后这群人会说点什么,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眼神里甚至有点温情。
贺邈的这副模样,他只在入教时见过那么一次。
风呼啸着吹过山坡,图楠雅却不着急离开,他原本想赖在门前多抱一会儿贺邈,可天不遂人愿,别墅的大门被人打开了。
姚辅站在门口,目光从银丝眼镜里看向图楠雅,眼神里带着点嘲弄。
“怎么还不进去。”
“你他妈管老子?”图楠雅很不客气地回呛,看着走到近前的姚辅,下意识地收紧手臂。
“你算的剂量真的对吗,他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反应?”
姚辅其实有意加大了使用的剂量,按照他对那位猫人警察的了解,醒来是一定会大闹一通的,即使贺邈面对梁原会有所收敛,姚辅也要想尽办法来规避风险。
看了一眼被图楠雅揽在臂弯里的猫,姚辅的表情漠然:“死不了。”
“你…… !”
“贺邈在哪儿!”
别墅的门忽然又一次撞开,连外套都没穿一件的梁原冲了出来,一眼便看向了站在门外的图楠雅。
姚辅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想上前阻拦,可梁原已经从他旁边飞奔过去,直扑到了图楠雅跟前。
他的眼睛亮的惊人,看着贺邈连眼皮都不愿意眨动一下。
图楠雅知道他想干些什么,他的心里不大情愿,可看着梁原眼睛里那种灼人的热切,他的手臂僵了片刻,还是将猫递给了梁原。
这只柔软,乖顺,安静到了极点的猫,终于又一次回到了梁原手上。
梁原将颓软的贺邈高高举着,像举着什么稀世珍宝,从漆黑的瞳仁里灼灼地亮着光。
像是丢失的宝物终于寻回,飞走的逃鸟重回囚笼,梁原觉得自己终于把那根隐形的项圈,圈到了贺邈颈上。
“我的猫。”梁原嗫嚅:“我的猫…… ”
姚辅看出来梁原的高兴,上前推着梁原,像是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
“进去吧,外面冷,过会儿还要赶路。”
梁原好像压根没有听见姚辅的声音,他心满意足地环抱着贺邈,埋头在那漆黑的毛发里,感受着独属于他的温暖。
姚辅看着那只任梁原揉捏搓扁的猫,那条垂在臂弯外的尾巴,一动未动。
梁原的幸福在此刻是那样耀眼,耀眼到无人在意他臂弯里的猫眯缝起眼来,把黑色的眼仁牢牢锁在了梁原身上。
第122章 “可别殉情了啊!!”
梁原把怀里的黑猫放在了软绒绒的垫子上,这是他一早给贺邈备好的,兔毛的绒面,填充了上好的鹅绒,是这两年来,他给贺邈买的不少珍品的其中之一。
两年时间他给贺邈买了杂七杂八不少东西,时至今日也终于有了用处。
梁原想要扳起贺邈的脑袋给他戴上红色皮釉的项圈。
项圈是他特意订制的,真皮打底,外头裹着一层光滑的红色釉面,正中间缀着一颗拇指大的金色铃铛,梁原挑了很久,觉得这个颜色最像贺邈那双眼睛。
可猫却不是很配合,那双金黄的眼睛紧闭着,脑袋却沉甸甸的,梁原扳了两把,都没能将贺邈的脑袋抬起。
他将怀疑的目光移向姚辅,而后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一点儿解释的意思。
梁原知道按照姚辅的医学水平贺邈是不会出现意外的,但他还是狠狠地挖了姚辅一眼,回头给贺邈细致地盖上了绒毯,整只猫都被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们在这里待不了太久。”姚辅的声音不紧不慢,好心地开口提醒:“最晚明天,我们就得往‘那边’去了。”
梁原心情很好地拨弄贺邈猫耳,搓捻着那层薄薄的耳朵,他回复姚辅的声音少有的愉悦。
“知道了。”
“你让兽人彻底变回兽身的事儿传到老头儿的耳朵里了,他们要见你。”
梁原的手指停顿下来,回头看向姚辅,抬起了眉梢。
这是他在等一个解释的表情。
姚辅知道梁原脸上的表情是个什么意思,也清楚他离生气只有一步之遥,可他还是声音平稳,一字一顿:“明白了吗?”
梁原盯了姚辅几秒,脑袋拧了回去,只当姚辅说的话是耳旁风。
姚辅也不是非要得到他的答复,话说完了,转身便出了房门。
靠在墙边抽烟的图楠雅看姚辅脸色不好地出来,本着让他更不好过的心思奚落了一句:“活该。”
姚辅又不是不知道梁原身边漏的跟筛子一样,本来不是他通的气儿,他还上赶着去支会梁原,这下,不是他告的密也得是了。
姚辅横了图楠雅一眼,他懒得跟这种肌肉发达脑子空档的人说话,但这会儿能听吩咐的,也就只有图楠雅一个了。
“他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做实验的那些瓶瓶罐罐都装了,原料‘那边’会备,用不着这边儿这些零碎,他人过去就行了。”
被当成保姆使唤了这么久,图楠雅早就很不耐烦了。他抓了抓脑袋,声音里带着抱怨:“反正过段时间会出国,买新的就得了,有什么好收拾的。”
“他用习惯了。”姚辅摆手,瞥了一眼图楠雅:“好好盯着警察的动静,那只猫现在烫手,实在不行……”
姚辅的话没有说完,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收了声。
贺邈消失了,就这么在市局两队人的围堵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任局知道了这个消息后震怒,在会上大发雷霆一通后,贺邈的蓝底证件照就出现在了警局内部的通缉令上。
这算是个重磅炸弹,通知送到市局各队后,不止是联合执法队的几人,连带着整个警察系统都炸开了锅。
贺邈来到市局才过去不到半年,市局上上下下都是去吃过他的调任宴的,就算没见过贺邈这个人,也是听过贺邈这个名的,一朝警局之星变逃犯,任谁都无法立刻消化。
收到消息的舒莱宝都快把驰聿的电话打爆了,几天前舒莱宝还被贺邈抢过手机,他还以为是两个人小打小闹地吵架了,哪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出。
驰聿的电话一直处于占线状态,急的冒火的舒莱宝苦思冥想,把电话打到了李齐民的手机上。
李齐民的手机倒是打得进去,长久的等待过后,李齐民略带暴躁的声音传到了舒莱宝的耳朵里。
“喂?”
别看舒莱宝长得白净年轻,跟刚出社会的大学生似的,他跟李齐民是同批进的市局,两个人是绕个弯儿的同校同学,关系还是很亲近的。
李齐民那头刚出了声儿,舒莱宝就立刻尖着嗓子叫开了。
“喂!!李齐民!!!贺邈怎么给通缉了啊,他那个死心眼儿怎么可能当黑警啊!!!”
李齐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远了点儿,等着对面的舒莱宝吱吱乱叫地喊完,才蹙着眉头将手机重新放回了耳边,耐着心思道:
“任局下的通知,又不用法医科去抓人,你激动什么?”
“我,我,他还欠着我一块手机没还,他跑了谁赔我。”
一向嘴巴利索的舒莱宝嘴里打了个绊子,话锋一转:“驰聿呢?我给他打电话他一直占线,别是在哪儿殉情吊死了吧??”
舒莱宝总是这么语出惊人,李齐民瞥了一眼副驾上悄无声息的人,将手机换了一边:“他有他的去处,用不着你管。”
“大黑牛!你说话越来越不中听了!你就不顾忌点儿同事情谊吗!!”
舒莱宝再这么胡闹下去驰聿就要去法医科灭鼠了,顾及同事情谊的李齐民果断挂了电话,转头看向了脸色始终阴沉的驰聿。
“你干嘛赖在我车上。”
“防止我控制不住自己,找个地方殉情吊死。”
驰聿的阴阳怪气对李齐民没用,李齐民拍了拍方向盘,替舒莱宝找补了一句:“他就这样。”
车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李齐民也没有催促驰聿开口,直到天边擦黑,驰聿才开了口:“任局让联合执法队全队复任了,配合你们抓捕。”
“……”李齐民的牛耳朵扬了扬,对于这个安排实属意外:“……不用避嫌吗?”
驰聿没吱声,但从他脸上的神色看来,这个配合抓捕的任务应该不是轻易得来的。
驰聿的反应比李齐民想象中的要冷静的多,李齐民知道任局这样安排自有他的用意,犹豫片刻,还是打算将当前的情况进展告诉他。
李齐民打开车窗,朝不远处的小警察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做案情汇报。
小警察早就等候多时了,见自家队长召唤,立刻三蹦两跳地上了车后座,掏出平板来一板一眼地开始汇报:
“犯罪嫌……贺队是在市人民医院的后街消失的,他失踪后我们排查了整条街道的监控,发现他跟着一个路过的老太进了居民区,我们搜查过后,在老太居民区的楼道里发现了他的衣物。”
小警察停顿了一下,瞥了驰聿一眼:“……我们判断是贺队是利用了自己兽人激素分泌不足的病情,变成猫后脱离了我们的排查圈。”
贺邈那个藏了许久的秘密公之于众了,出于同为兽人的角度来看,李齐民心里也不好受。
连李齐民这个同事都觉得不适,何况是与贺邈有了恋爱关系的驰聿。
小警察并不清楚驰聿和贺邈的关系,但还是能看出来驰队的脸色已经黑的吓人了,连忙加快语速继续道:
“市人民医院后巷里有殡葬用品店,有很多商家觉得晦气不想安装监控,所以我们调查的监控有部分死角,那条街上的车辆又鱼龙混杂,我们安排了一队正在继续排查。”
“按照亲属关系,我们还去了贺队那个发小梁原的出租房里看过,贺邈消失的同一时间,这个叫梁原的人也消失了。”
“据房东说,梁原交了半年的房租,生活用品也全都搬了过来,原本是打算长住的。所以我们推断,他们大概率是一起潜逃了。”
实话说,这几乎算得上是毫无进展,李齐民挥挥手示意小警察可以离开,可驰聿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去查查市人民医院脑内神经科的姚辅还在不在任。”
小警察的表情木了一下,他偷偷看了一眼李齐民,在得到自家队长点头后,这才喊是答应了下来。
“要是贺邈身上的兽人芯片还在,这会儿已经抓回来了。”
李齐民都有点受不了身边的安静,少有地主动开启话题,讲了个冷笑话:“他是不是一直等着这一天呢。”
这话一出,车里更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坐在后排的小警察冷汗都要下来了,抓着脑袋好半天,最后接了个闹钟逃跑了。
车上又一次只剩下了两个队长,长久的沉默过后,驰聿开了口:“我不知道。”
驰聿身上少见这种浑浑噩噩的情况,李齐民长叹口气,对驰聿这个模样也毫无办法,只能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现在也用不着看着你了,我找人送你回家休息吧。”
“不用。”
驰聿的拒绝在意料之中,李齐民偏头看着这个失恋又失人的同事,少有地耐心:“那你想去哪?”
“你们刚刚说要排查那些市人民医院的监控。”
驰聿掏了掏口袋,往嘴里扔了一块什么东西,鼓着腮帮子,很用力地嚼着:“带我去看看吧。”
监控排查是一项工作量极大的调查方式,整个刑侦二队的人都留在了办公室里,一起留下的,还有联合执法队的高标南和熊娜娜。
程鹏跟王虎是接触物证的第一发现人,已经被带去做详细笔录和审讯了,李潇潇的情绪又太过激动,只得由黄保维这个体力尚好的人看着她,剩下的也就只有高标南和熊娜娜了。
联合执法队的队内成员都是见过贺邈兽身的,叫他们过来是为了配合工作。
“驰哥!”“李队!!”
死气沉沉的刑侦办公室里突然有了人声,满屋的人抬头看去,见李齐民正带着驰聿进来。
“老大!”
高标南活像见了娘家人的小媳妇,他从没觉得驰聿这张脸是这么慈眉善目,唰地一声站了起来,屁颠屁颠地跟到了驰聿身后。
虽说任局没有要求他们回避,刑侦这边也点名要求他们帮忙,可因为他们的直属领导是贺邈,刑侦这群人看他们的眼神跟看犯人也没什么区别,让高标南浑身不自在。
驰聿没搭理殷勤的高标南,他大咧咧地走到高标南刚刚坐着的位置坐好,瞥了一眼守在座位旁边跟看守一样的刑侦队队员,语气很不友好:
“让开。”
被驰聿点名的警员脸色变了变,正要发作,见李齐民挥了挥手,还是阴沉着脸让开了。
“还以为是联合执法的地盘呢?什么态度啊,这是我们队……”
“少说两句吧,都跟你说了别去人家跟前了……”
身后的嘀嘀咕咕响成一片,可驰聿就跟听不见似得,朝电脑扬了扬下巴,示意高标南说说现在的情况。
“我们已经把所有贺队出现过的监控片段整理出来了。”
高标南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点了一阵,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几个同一时段各个角度的视频录像。
一只圆润的黑猫从漆黑的居民楼里走了出来,他的脚步轻快,很警觉地左顾右盼,晶亮的眼睛望向监控镜头的方向,折射出一道亮光。
驰聿看清楚了,那是一对金色的眼睛。
黑猫甩着尾尖带白的尾巴走上了人行道,他似乎是有意识地规避着监控镜头,在来往人群里穿梭了几下,很快便不见了身影。
“贺队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这里。”
高标南点了点屏幕,放大了一段视频。
黑猫站在了医院后门入口下方,他偏头看了看后门的方向,转头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前方的监控死角。
“再往那边就没有商户了,唯一一家早餐店监控已经坏了很久,没有什么能用的线索。”
高标南挠了挠脸颊:“而且,我们也不确定这只猫是不是贺队……毕竟我们也,只见过一面……”
高标南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看着驰聿越发黑沉的脸色,知道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
“再接下来就是路口的监控,但是这边也没有出现贺队的身影,我们现在觉得……贺队可能是被人接上了车,给带走了。”
“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这段路的车辆有近百十辆,我们正在挨个排查……”
“暂停。”驰聿打断了高标南的话,他漆黑的眸仁倒映着屏幕上那紧密的车辆,伸手,指在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上。
“这辆车刚刚不在这个位置。”
高标南一愣,连忙将时间倒回几分钟,调出了这辆车在前半段路时的监控视频。
的确,这辆车原本不该在这个位置,它的右侧本来是红色的丰田,现在却换成了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
在如此拥堵的长街上,正常来说是不会出现换位的情况的。
“那……”高标南的眼睛亮了一下。
“它应该是在穿过这条街时被别停插队过,它后面的车没有换过,前面的车变了,按照行驶的方向来看……”
驰聿的手点在了那辆车窗全黑,灰扑扑的面包车上。
“去查,这辆车去哪了。”
第123章 驰聿的分离焦虑。
虽然因为长久的用药,贺邈的身体对镇定之类的药物有了抗性,可一针下去,他的脑袋却依旧有些昏沉,迷迷糊糊的,贺邈便浅浅地睡了过去。
隔日天亮,房间里的光线逐渐昏亮,贺邈猛地睁眼,瞧见了近在咫尺安静睡着的梁原。
跟性格不同,梁原的睡相算得上恬静,他蜷缩在沙发外侧,环绕着将贺邈圈在自己怀里,他的呼吸又轻又缓,瘦削的锁骨从衣领里袒露出来,让人觉得稍一用力便能掐断他的骨头。
他们中间仅仅一拳距离,梁原的手搭在绒毯边缘,紧紧地攥着贺邈。
贺邈的耳朵动了动,开始四下打量这个房间。
家具老旧,装修简陋,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拿来长住的地方。
他们应该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房门在这个时候被人轻轻推开,姚辅拿着一张毯子进了门,一眼,便看到了扬起脑袋四处打量的贺邈。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都没有率先动作。
贺邈的反应出乎姚辅意料,他原本以为贺邈一醒,立刻就会歇斯底里地大吵大闹,或者干脆惊慌害怕地躲在哪个角落。
反正不该是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软绒的毯子上,只是用那双金黄的眼睛看人。
姚辅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贺邈这副模样,跟一只猫毫无区别。
姚辅还想看个仔细,可开门带进的冷风吹进了屋,沙发上的梁原猛地一抖,唰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从睡意里迅速聚焦,几乎是本能地看向了怀里,而被他半圈在怀里的猫把脑袋扭了回去,看着他懵懂着的那张脸,慢慢地张嘴打个呵欠。
“你醒了?!”
看到了贺邈,梁原猛地翻身起来,一把便将床上的猫抓进了怀里,两手紧紧箍着那团毛茸茸的身体。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
梁原脸上的担忧看不出一点儿破绽,他把贺邈小小的脑袋挨在自己肩上,轻柔地“安抚”自己被世界抛弃的发小。
“我从姚辅那儿听说了,你信归原了对不对,那个狗屁市局把你挂在通缉令上逼得你走投无路,害得你变成这样在街上乱跑……”
梁原的声音柔的像一汪泉水,绵绵密密地包裹过来,空隙全无。
“没事儿了贺邈,我会帮你的,我带你离开这儿,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
梁原的轻声细语听得图楠雅牙酸,他叼着烟,露出一脸厌恶的表情,但瞥了一眼身边脸色古怪的姚辅,他那点儿倒胃口的心情也就缩回去了。
旁边的姚辅脸黑的像是吃了两斤毒|药,最难受的另有其人。
面对这样近乎温情的安慰,贺邈的平淡到了极点。
他被梁原搂着,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舔着自己的爪垫,尾巴左右来去地摇晃,注意力全然不在梁原身上。
好像他的眼里里,舔爪子都比梁原说的话重要得多。
这回,就连图楠雅都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图楠雅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他指了一下被梁原严丝合缝搂着的猫,少有地请教起了姚辅:“你是不是把他的脑子给药坏了?”
图楠雅跟贺邈的猫身打过不少次交道,几乎次次都是面目全非见了血的,在他的眼里,贺邈绝对算得上是一只凶狠警觉到了极点的猫。
怎么这会儿贺邈就跟鹌鹑似得,乖顺的不行?
“……”姚辅狠狠地斜了图楠雅一眼:“你该问问你手底下的人,是不是绑错了猫。”
这样的争论毫无意义,在场的人都不是没有脑子的,贺邈的猫身长什么样,几乎都刻在了他们的脑子里。
梁原怀里的那只猫,就是贺邈。
地板上传来了咕咚一声响,应声看去,是贺邈挣脱了梁原的怀抱,跳到地板上躲开了他的亲昵。
热脸贴了冷屁股,梁原却丝毫没觉得尴尬,他追着钻到沙发下的贺邈,趴在了地板上。
地上的灰尘多到肉眼可见,可梁原却不在意,他把脸凑到沙发边缘,往黑暗里看。
“你生气了。”
梁原的声音很肯定,他盯着黑暗里只露出一双金黄金瞳的猫,轻声细语:“你现在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房间里安静到了极点,窗外有风刮过,枯枝刮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好像猫爪撕挠玻璃表面,听的人头疼。
梁原在沙发下的黑暗里,看到了贺邈焦躁甩动的尾巴。
“你觉得我骗了你,未经同意把你绑到这儿来,你不高兴。”
梁原的声音停了一下,他脸上的神情变得颓丧,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趴在地上用近乎哀求的口气开了口。
“可是我不能失去你,贺邈,我只剩下你了……他们把你抓回去,会让你坐牢的……”
梁原的听得让人心里发酸,他苍白指尖摸索着探进黑暗,停在贺邈白白的爪垫跟前,没有贸然地触碰他。
他的用心天地可鉴,可贺邈只是那双金黄的眼瞳看着他,很久很久,才将脑袋蜷进了自己的皮毛之间,不再看他。
图楠雅实在是看不得这种肉麻的戏码,他几步走上前去,一把将趴在地上的梁原给拖了起来。
他的动作粗暴得很,梁原瘦削的身体被他拎着,像是拎着一只病鸡。
脚步踉跄的梁原被他暴躁地塞进姚辅怀里,随后,他便要上手去抬贺邈藏着的那张沙发。
“放下。”
图楠雅的动作猛地停了,他回头看向梁原,看到站在那儿的病鸡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脱离了贺邈视线,梁原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图楠雅的脸,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硬生生地凿出一个血洞来。
“我让你放下。”
图楠雅的手僵在那儿,对上梁原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操他妈的,我不管了行吧!”
图楠雅被他瞧得心里发寒,咣地一声扔了沙发,他跟引爆了的炸药桶一样,飞一般地冲了出去。
门轰然一声砸上了,外面响起了图楠雅骂人的声音,那些聚在门前想要一睹猫神的信徒们惹不起图楠雅这样的恶人,悻悻地结伴离开了。
梁原的手腕被姚辅紧紧地抓着,他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黑沉的男人,用力地甩了一下手腕。
“撒手。”
“他这个样子,你怎么带他回‘那里’去?”
梁原这点挣扎的力道可以忽略不计,姚辅将瘦弱的梁原扯到眼前,口气生硬。
“你除了这颗脑子有用,几乎就是个废人,现在你一遇上他就连这颗脑子都不好使了?”
梁原的挣扎停了下来,他侧身,将目光转回了姚辅的脸上。
“那你去找新的人吧。”梁原眯缝起了一双眼睛,漆黑的瞳仁倒映着姚辅的脸,他一字一句,挑衅到了极点:“找一个替代我的人,我立刻就走。”
姚辅的腮边咬紧了,他紧紧地盯着梁原,手上,却慢慢松开了他。
“没什么事儿你也出去吧。”梁原甩了甩自己发麻的手臂,很漠然地下了逐客令。
“在今晚出发之前,别再来打扰我了。”
这个刚刚有了日光的清晨,大家过的都不算愉快。
“呵欠……”
歪倒在李潇潇身上的熊娜娜拨弄着她垂下来的马尾发梢,声音疲惫:“潇潇姐,你就消消气把,吃点儿东西,铁人咱们也不能这么熬啊…… ”
这间被刑侦大队临时拨出来的房间很小,小小的窗口里能够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用不了多久,就又该忙碌起来了。
李潇潇坐在休息床把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生闷气:“你吃吧,我气都气饱了。”
熊娜娜知道劝不动她,只得歪着脑袋靠着李潇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潇潇姐,你说贺队他真的……信归原了吗?”
李潇潇没接话。
“我听刑侦队的人说,当年漠黑的案子被重启调查了,贺队…… 也被列入被调查的嫌疑人了。”
“你说,如果真的是贺队对了那件事…… 那贺队信归原的时候,他会有什么愿望?”
李潇潇蓦然转头看向了熊娜娜,熊娜娜垂着头,并没有发现李潇潇逐渐变化的神色。
她的目光在床单褶皱上游移,像是在幻想那个场景。
“娜娜。”李潇潇蹙起了眉头。
“如果是我的话……我应该会选择变成人类吧……”
“娜娜!”
李潇潇的声音猛地抬高,她一把抓住了熊娜娜的手,而熊娜娜好像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有些慌张地抬起头来。
“我,我就是说说!”
看着神色窘迫的熊娜娜,李潇潇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她一直知道熊娜娜对自己的兽人身份有些自卑,可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
贺队的事情,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所有人。
“……咱们老大去哪了?”李潇潇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不,不太清楚。”熊娜娜局促地捏起了手,小心翼翼地看着李潇潇:“好像,是跟李队出去了。”
“阿嚏!!”
市人民医院门前,正嚼着面包果腹的驰聿猛地打了个喷嚏,他这一下来的突然,让旁边的李齐民都跟着浑身一震。
匆匆过来的小警察也被他这一声给吓了一跳,见驰聿转头看他,连忙快步上前敬了个礼,从兜里掏出烟盒来。
“驰队,您,您可得注意休息啊,最近气温低,您抽根烟暖和暖和…… ”
驰聿的脸色的确很差,自打贺邈消失,驰聿的睡眠时间也跟着一起消失了,连轴转了两天,就算驰聿的精神尚好,脸上也会跟着露出颓态来。
李齐民看了一眼眼下青黑的驰聿,摆摆手,让那小警察快说正事。
“负责市人民医院排查工作的一队已经问过院方了!姚辅医生的确没有上班,他请了两周的事假,说是要回老家探亲!”
“探亲……”驰聿挪着下巴冷笑两声:“他不是福利院出来的吗,他探他奶奶的亲……”
再往下就该是脏话了,在小警察惊疑不定的目光下,李齐民开口打断了他。
“你脸色不对。”李齐民拍了拍驰聿的肩膀,口吻少有的语重心长:“别把自己给熬垮了,回车上歇会儿吧。”
驰聿梗着脖子没有动作。
“贺邈犯的事儿又不是一辈子出不来,你不至于这样。”
李齐民换了个方法劝他。
“你本来就比人家大,要是等他出来你已经熬成老头儿了,人家还得踹了你。”
“…… ”
驰聿脸上的阴沉终于少了几分,他瞥了一眼李齐民,表情怪异:“……你还是少跟舒莱宝来往吧,说话越来越像他了。”
被他噎了,李齐民也没跟以前一样拍大腿骂人,对着车的方向搡了一把驰聿,挥挥手,是让他滚蛋的意思。
也的确累的心慌,驰聿揣起自己的两只手,慢慢向着远处的那辆车走去。
煞星终于走了,小警察连忙松了口气,凑到李齐民身旁,觉得自家暴躁的兽人队长也变得和蔼可亲了。
“队长,你最近怎么对驰队这么有耐心啊?”
小警察还记得以前李齐民面对驰聿时是个怎样暴躁的状态,两个人掰着手算,不出十句话就得动起手来,他们还以为任局让两队一起办案会闹不愉快来,没想到,还挺其有爱互助的。
“你还不够忙?”
李齐民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将报告扔回小警察怀里,教训似的踹了他屁股一脚:“回去继续干活。”
“是!”小警察已经习惯了被李齐民这样对待,嘻嘻哈哈地举着报告向不远的停车处跑去。
在路过驰聿的那辆车时,小警察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放慢了脚步,他偷偷地瞟了一眼车内,看到有个人影正趴在方向盘上。
看来真是累坏了。
小警察在心里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还是迈开脚步,急匆匆地跑远了。
早点破了这个案子,大家就都能好好歇歇了!
目送偷看的小警察离开,驰聿重新仰回座椅靠背,疲惫地合上了眼。
可能是外面的天色不好,惨淡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一片惨白。
在长久的安静里,驰聿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下腹。
隔着衣服他还是能摸到那厚实的纱布,三两圈简陋地缠着,很潦草的模样。
回想起昨晚找到舒莱宝帮他开刀时他那仓惶的模样,驰聿自嘲地笑了一声。
都说养猫会有分离焦虑,看来是真的了。
掌心贴着纱布,驰聿能感觉到底下微微发疼的刀口,那里温度不高,却像有什么活物,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动。
驰聿的五指紧紧地收拢,那个力道,就仿佛是搂住了他的猫。
贺邈……
驰聿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在哪,贺邈……
第124章 “叔叔来替你想办法。”
图楠雅心情很好地扶着方向盘在山林里疾驰,他开车野,没人愿意坐他的车,他就趁乱把贺邈的航空箱抢了过来,结结实实地绑在后座上跟着他颠簸。
梁原没有用非他安命帮贺邈恢复人身的意思,他没这个意思,别人就更没有这个心了。
分头行动,图楠雅孤身一人在路上颠簸了两天,顺着各种乡野小路往南去,他在路上也有买点火腿肠尝试喂猫,可缩在航空箱一角的贺邈连闻都没闻,脑袋拧在一边都不愿看他。
等梁原发现自己车上的“贺邈”已经被图楠雅掉包时,已经是到了半路了,也不知道姚辅在那头儿说了什么,梁原居然没有半路杀来抢猫。
就这么一路东躲西藏,等图楠雅把几乎被灰土覆盖的车停在沙石滩边,已经是两天后的清晨了。
这一路的颠簸让贺邈感觉自己脚下飘飘悠悠的。
但也多亏这种混沌的感觉,在这四方的小小航空箱里,贺邈的恐慌症并没发作。
可还是有更要命的情况,贺邈他,想驰聿了。
车辆颠簸时,这个临时买来的航空箱会叮叮当当地乱响,跟驰聿那个上万块的定制宠物箱子完全没得比,箱体里满是劣质的塑料味道,连垫子都没有垫上一条。
贺邈把自己粉色的鼻子圈在皮毛里,在脑子里努力回忆驰聿环抱住他时所带来的温暖。
那些不安与思念在他的绒毛里拱来钻去,逼得贺邈努力从自己身上嗅闻剩下的那点儿驰聿的味道。
这个时候,贺邈是无比感谢自己在几天前硬睡了驰聿的,凭着这点儿念想,让他在这种处境下好受了许多。
从车上下来,图楠雅打开了汽车后座,他看着那个被绑在座椅上安安静静的航空箱,挠了挠脑袋。
那截塞在箱口的火腿肠连位置都没变过,干巴巴地,缩水成了深色。
贺邈就这么不吃不喝,硬挨了两天。
在漠黑陪了贺邈两年,图楠雅知道贺邈是个什么样的臭脾气,不吃东西也在情理之中,可他这样安静反倒让图楠雅好奇起了他的状态。
伸手掀开盖着航空箱的布料,图楠雅的脑袋刚伸过去,眼前便是一爪猛地袭来。
图楠雅下意识地往后一闪,可自己脸上已经猛地一凉,他赶紧伸手去摸,一看,已经是满手鲜血了。
梁原从车上下来,看到的就是原地跳脚,大骂不停的图楠雅。
没工夫管这种脑子里长肌肉的傻缺,姚辅挥挥手,让身后的几辆车停下,往靠在岸边的那艘渔船上搬卸行李。
趴在航空箱里的贺邈瞪着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用圆圆的瞳孔牢牢盯着眼前的图楠雅。
他已经想好了,要是图楠雅还敢把脑袋伸开,他就一爪掏瞎他的眼睛。
可惜贺邈没能等到这个机会,他的眼前却忽然被什么黑色的东西隔绝开来,抬头,贺邈看到了一张陌生而又苍白的脸。
姚辅看着那个举着芯片检测仪的陌生面孔,微微蹙起了眉头。
“你他妈谁啊!”
图楠雅正在气头上,身旁蓦然插来这么一号人,他的火气立刻窜了起来,对着身旁的那人便是重重一搡。
可旁边那人瞧着纤瘦,身体却是超乎寻常的结实,图楠雅这一下过去,平常人怎么也该踉跄两步,可那人却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纹丝未动。
“你妈的……”
图楠雅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掌往后便要摸到腰上去,眼前的年轻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杀意,把凉凉的目光挪了过来。
还不等两人目光撞在一起,从船上已经急匆匆地跳下个人来,老吴见人都扎堆在船口,连忙急道。
“怎么都堵在这儿呢,老爷子还在等着咱们过去呢!”
老吴也是老油子了,一眼就看出了眼前气氛的不同寻常,他眼珠转了转,连忙伸手一拉那年轻男人,对着图楠雅赔着笑脸。
“这是咱们老爷子新找来的,脑子不灵通,图哥你别跟他计较。”
说完他也不管图楠雅是个什么反应,一杵旁边的年轻人,厉声催促:“愣着干什么!忘了老爷子让你来干什么的,还不快点检查!耽误老爷子的事儿,拖你去沉江!”
那年轻男人脸上的表情很麻木,但似乎真的很听老爷子的命令,听到这话,便乖乖地举着芯片检测仪凑到贺邈跟前去了。
老吴这话不光是说给年轻男人听的,同样也是说给在场几人听的,图楠雅脸色沉的跟锅底一样,回头看了一眼姚辅,见他毫无反应,在心里大骂了两句,也就甩手不管了。
笼子里想响起了一声巨大的猫啸声,姚辅看着那只扒在笼子门上撞得整个航空箱都在左右摇晃的黑猫,烦躁地吐了口气。
他不心疼贺邈,但这种明里暗里的下马威让他觉得厌恶。
芯片扫描仪细致地扫过航空箱,虽然箱子里的猫并不配合,一直持续性地发出咆哮,可是扫描仪十分安静,的确没有丝毫异常。
年轻男人对着老吴点了点头,正要收起东西离开,蓦然,就被笼子里那双凶光大亮的眼睛吸引去了注意。
那双眼睛熠熠生辉,亮到他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年轻男人一时恍神,正要凑近仔细去看,身后却突然挨了一脚,回头看去,是刚刚赶来的梁原。
年轻男人虽然单薄,可身上的肌肉是十分结实壮硕的,梁原这一脚算不上什么,但侮辱性十足。
“让开。”
被年轻男人紧紧盯着,梁原的脸上也不见丝毫惧色,老吴见到了梁原,赶紧上前想要去好言劝劝,可梁原压根不管他要说些什么,一眼横过去,直接就是一个滚字。
挨了骂老吴也不生气,嘻嘻笑着拉走年轻男人,嘴里忙不迭地说着什么“多多担待”“都是自家人”连拉带拽地便把年轻男人拽走了。
莫名其妙地被梁原挖了一眼,姚辅耸了耸肩膀,跟刚刚的事儿划清了界线。
眼看着梁原这个样子是不会去见老爷子了,姚辅望着船上思索许久,还是抬腿,先行一步跨上了船。
脚下的这艘船腥臭脏污,船梆上都是长久行船留下的藤壶,除了稍微大些的船舱结构,跟普通的渔船没什么两样。
蹲在船头抽闷烟的图楠雅眼瞧着姚辅上了船,被那年轻男人引着往船舱里去,气愤地翻了个白眼,朝着海里重重地呸了一声。
船舱里的陈设比外面强些,收拾出了一片还算宽敞的地方,地面上铺着干净的橡胶垫,靠墙摆了一张长桌,空气里的腥臭比外面淡了些,可也绝对算不上好闻。
姚辅皱了皱鼻子,被那年轻男人示意着往舱内走去。
一个中年人坐在船舵前比划着,时不时偏头跟身旁的人说着什么,站在那儿的老人一直陪着笑脸,知无不言地回复着眼前这个看着年轻,岁数却跟他大差不多的人。
姚辅进了门,船舱里混乱交谈一时安静了瞬间,几道不同的目光在姚辅身上移来转去,又心照不宣地纷纷移开。
“来了?”
中年人回过头来,很熟络地看向姚辅,他的脸上斜横着一道伤疤,险险地穿过右眼,却没有伤到眼珠,从眼眶上擦了过去。
要不是这道疤,他的长相甚至称得上是儒雅,可添上这道旧伤,他的脸便瞧着那样阴鸷,即便是笑着,还是让人觉得心里发寒。
姚辅点了点头算是答应,走到中年人的身旁,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句:“丁老。”
丁廷山很欣慰似的拍了拍姚辅的肩膀,像是一个赏识孩子的长辈,语重心长:“真是挺久不见了,小姚啊。”
“自打你父亲在漠黑死了之后,我这个叔叔也是很久没瞧见你了,一晃眼,越来越有出息了。”
船舱里的一片肃杀冷意,刚刚还彼此传递眼神的人这回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做出什么动作来,将这点儿火星烧到自己身上。
“人死如灯灭,丁老就别打趣我了。”
“真是生分了。”
丁廷山冷笑了一声,用力地拍了一把手里的船舵,定眼看着眼前平静无波的海面:“听说,你这回带回来的那个什么……会做药的那个毛猴崽子,还带了只条子猫走?”
“……那只猫人在漠黑卧底的时候信了归原,两年来从事了很久教会活动,是图楠雅引渡来的。”
姚辅实话实说:“他现在已经被局里除名通缉了,我觉得,算不上什么条子。”
“这两年来他在漠黑活动的痕迹我们取回来了一部分,图楠雅也能证明。”
“……小姚啊小姚。”
丁廷山长长地吐出口带着腥臭味儿的气,招招手,身旁立刻过来了个漂亮的兽人给他点烟,那副长辈教训人的口气,听的人喉头犯哽。
“你啊,到底是年轻,炸弹拆了火药,缺了芯儿他还一样是炸药。”
丁廷山吐着烟气,从满天烟雾里盯着姚辅,眼神里,却一片杀意。
“带着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儿,算你的还是算我的啊?”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可就是叫人背后生风,姚辅沉默片刻,开了口。
“能一针把兽人彻底变成动物的药,您不好奇吗?”
丁廷山的背影顿了顿,上上下下打量起了姚辅,眉梢高抬着,是叫他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兽身恢复的越是彻底,兽人的神力发挥的就越是完全,他,是我见过兽身恢复最完全的兽人,生龙活虎,满是活力。”
姚辅直视着高庭山漆黑的眼瞳,声音平静:“他是‘老师’实验的成功品,您要是想要‘老师’再次复刻这种药物,还是不要轻举妄动那只猫了。”
这其实算是很严重的威胁僭越,丁廷山的腰挺得很直,盯着姚辅,像是要把给他的肚皮胸腹全都打开,看一看他到底算不算真心。
可姚辅的心终究是隔着一层肚皮,丁廷山看了很久,还是把脑袋转了回去。
“谁叫我是你叔叔呢。”丁廷山的语气又变得缓和下来,但他看着远处海岸线的眼神,却是一片森然。
“这事儿……叔叔会帮你想个办法的。”
外面的风声尖啸,吹过满坡荒草沙拉拉地响成一片,小警察被扑了满脸灰尘,急匆匆地从这栋二层的自建房别墅里撤了出来。
“队长,咱们来晚了,里面没人,我们已经叫了勘验过来了,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遗留下来的DNA线索,确认一下是不是那群人!”
李齐民的脸色很难看,他大步流星地往现场里进,任凭身后的小警察追着他一声一声地叫着队长。
这半山腰上的自建房用脑子想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监控,这方圆十里又都是荒山,要是在这里查不到什么东西,往下再跟可就难了。
李齐民迎面撞上了驰聿,他刚从屋里出来,脸上的表情阴沉沉的,李齐民下意识地想要出声问上两句,可再一转身,驰聿已经躲过他往外去了。
李齐民也知道驰聿心里不好受,但这会儿也顾忌不了他的心情,带着小警察,急匆匆地进了现场。
驰聿这几天来只吃过几块宠物冻干,冷风吹过他的脸边,让他脸上的表情更加冷硬了。
这会儿唯一跟来的高标南也全然没有了以前害怕驰聿的模样,见驰聿出来,有些焦急地跟着他,手里举着一个袋装面包。
“老大,你就吃一口吧……再这么硬挺着会饿出毛病来的。”
驰聿就好像没听到他的声音似的,大步到了被抛在坡滩上的灰色面包车前,哗啦一声拽开了车门。
这辆车一瞧就是快要退休,被扔在这儿等着报废的主儿,驰聿这猛地一下,半扇车门都掉了下来。
高标南知道驰聿是心情差到了极点,见车门被他咣当一撇扔在了地上,也不敢上赶着去催了,缩手缩脚地站到了一边儿。
驰聿弯腰趴在了座位之间,车上一片,据估算来看,这辆车从京市开到这儿来几乎要半天时间,地上零零落落地散落着一些烟头,脏的不行。
驰聿在满是灰尘脚印的地面上摸了两把,抬起手来,在自己的手掌心里看到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他又将目光挪向了被放倒的座椅上,黑色的座椅皮套上有不少深深浅浅的爪子勾痕,看得出来是有什么动物被困在这里,情急之下挠出了这些痕迹。
驰聿紧紧地攥起了拳头,刚刚勘验已经从车上搜出了一支兽人专用的镇定剂,从药物残留的刻度上来看,这样一针下去,按照贺邈的兽身体型,几乎要睡上两天。
驰聿觉得心里堵得要命,他的后槽牙紧紧地咬着,胸口里骤然一痛,他的眼前猛地一黑,差点从座椅上歪倒过去。
“老大!”
高标南吓得尖叫一声,连忙扑上前去扶住驰聿,这回也不管驰聿会不会冲他发火,近乎哀求。
“求求你歇会儿吧,你这样真熬不住!你这个状态,就算见到了贺队也抓不住他啊!”
头脑里的嗡鸣持续很久,驰聿在车边靠了一会儿,直到眼前漫天的黑白花点慢慢褪去,他才睁眼看了一眼旁边直抹眼泪的高标南。
他心里知道自己这样快到极限了,再不好好歇歇,只会拖垮自己。
“行了。”
驰聿被高标南哭的心烦,挥挥手,从他手里抢过了面包。
“勘验来了也用不上我,我去停车的后滩那边儿眯一会儿,有什么事儿,你给我打电话。”
“好,好好好!!”
听到这话,高标南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他忙不迭地点着头,眼巴巴地目送驰聿离开。
这片石子滩坡在前不久遭遇了坍塌,原本能供车辆上来的短坡被人为破坏,市局赶来的一众车辆只能停在远远的后滩滩头,让他们这群人徒步过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栋二楼建筑上,停在后滩坡上的车队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边走,驰聿边拆开手里的面包袋子,味同嚼蜡一般地将面包往嘴里塞。
风远远地从荒草滩边吹了过来,驰聿鼓动咀嚼的腮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车辆。
那是勘验来时坐的车,八人长款车型,这会儿车门正虚虚地掩着,没有闭牢。
车里的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惊慌地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了下来。
“驰,驰队!”
戴着口罩的鼠科兽人很拘谨地蜷着手,手里同样捏着面包口袋,脸上有被人抓到摸鱼的心虚。
“……没事儿,该休息就休息。”
见到了兽人,驰聿觉得莫名亲切,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松了松,他看着兽人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摆了摆手:“走吧。”
那鼠科兽人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似乎是想要目送驰聿离开。
驰聿也不想跟他客套,回身向着自己的越野走去。
可他没能走出几步,身后猛地一阵剧痛,驰聿心里一跳,猛地回肘撞在身后袭来的那人头上。
可已经迟了,那鼠科兽人玩了命一样地死死抱着驰聿,藏在面包下的那支针头已经没入了他的后腰,一针下去,驰聿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
“快来!他力气好大!!”
鼠科兽人惊慌失措地喊着,驰聿这一下差点打断他的脖子,他不敢再上,举着空空的针头往旁边逃去。
他手里的这支针剂药量很足,就是放倒一头野猪也不成问题,可驰聿却还有余力能把他甩开,这个人的体魄恐怖到了何种地步,可以想见。
躲在车堆里的几个人一拥而上,饶是驰聿平时体力再好,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再加上这针镇定,也足够让他失去所有反抗的力气。
后滩上的吵闹转瞬安静,几个人粗声喘着大骂这条子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云云,七手八脚地将驰聿抬到了车队边缘一辆车上。
车灯亮起,那辆车悄无声息地绕出前滩,向着远处扬长而去。
不知过去过去,拿着一张毯子的高标南急匆匆地爬上后滩,他看到了不远处驰聿停着的那辆越野,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很高兴地开了口。
“老大,我跟刑侦那边儿借了毯子,你好好歇歇,他们说还要检查好几个小时呢,你……”
高标南愣住了,他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驾驶座位,又把脑袋塞进了车辆后座,确认的确没有人后,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他从车上爬了下来,看着四周被风吹拂不停的荒草,莫名地,从心里浮起一阵惊慌。
“……老大?”
“…… 老大!!!!”
第125章 “叔叔给他,去去脏。”
航空箱带着上头拢着的布一同搬上了船,贺邈打老远便闻到了腥臭味,可当那股恶臭扑面袭来,他还是紧紧地皱起了脸,从胃里泛上一股酸。
恢复兽身时的嗅觉要比维持人身时强上许多,贺邈一身毛发都微微炸开了,贴着航空箱一角很谨慎地站着。
咣当一声,贺邈的身体随之一晃,是他被摆在了地上
不少人好奇这小小的笼子里装着什么,不时有人掀开罩布一角,向里好奇地张望
贺邈瞪圆的一双眼睛看着几人,猫努皱起发出一声尖锐的猫啸,可他这点威慑并不被人看在眼里,外头的几人反倒像是瞧见了新鲜,还是有意地逗弄贺邈。
“真是兽人变的?”
“都过去多久了……这不就完全变成猫了吗?”
“之前还是个条子呢?”
“新鲜啊……还要咬人呢,拎去水边儿泡泡水,给他醒醒脑子。”
能跟着丁廷山的人,不说恶贯满盈,手里少说也有几条人命,人命都不放在眼里,就更不必提变回猫身,又同时被他们视为眼中钉的警察了。
航空箱被人搬离了地面,贺邈在箱子里被晃得站不住脚,这艘船外的海浪似乎都淬了毒,迫不及待地拍打船帮,想要把孤立无援的猫吞吃入腹。
周围响起一阵笑闹,可还不等提着箱子的人撒手,贺邈便听到航空箱外发出一阵嘈乱的声音,箱子翻转,咣当一声斜在了旁边,接着,布帘上哗啦一声,有什么猩红的东西喷在了上面。
贺邈抽了抽鼻子,知道这是喷出来的人血。
“娘的,你他妈闲的没事干?”
图楠雅甩了甩匕首上的鲜血,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痛叫不停的人,朝身旁的人招了招手:“过来,把他拖回去。”
图楠雅下手都是奔着杀人去的,旁边的人见他动了肝火也不敢吱声,连忙把倒在地上的男人拖回了船上。
粘稠的鲜血顺着地板蔓延开来,没有医治,这个男人必死无疑。
图楠雅看了一眼歪倒在甲板边缘的航空箱,一脚将箱子踹回了船舱地板。
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逝,有了图楠雅那样一遭,也没人再敢打贺邈的主意,水声伴随着无边无际的黑暗,贺邈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躺着。
遮着布帘,贺邈压根分不清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景象,可脚底下没有实感的晃晃悠悠告诉他,他们已经离岸很久了。
应该是梁原终于想起贺邈也是个得吃东西的活物,他比图楠雅要细致很多,猫粮猫罐头囤了不少,在上船后的那天夜里,贺邈看到一只喵喵爱的鱼罐头被塞进了笼门。
这个口味他曾经在驰聿家里吃过,贺邈低头嗅了嗅罐头,终于在梁原期盼的目光里吃下了这么多天里的第一口东西。
隔着小小的笼子栅栏门,梁原像是看到了八岁的贺邈刚来梁家的时候,也是这样躲了几天,才肯吃第一口东西。
梁原觉得自己终于又成为了贺邈的家人,唯一的家人。
眼看着贺邈把那只鱼罐头完全吃完,梁原拍了拍航空箱,示意旁边的图楠雅拎着箱子跟他走。
深夜的海上安静的不行,漫无边际的黑暗几乎要吞噬这艘摇摇晃晃的小船,夜里的冬风像是带着刀片,嗖嗖地划在脸上疼的让人皱眉。
船舱的门被大力地踹开,图楠雅叼着烟头弯身进了船舱,跟坐在船舵边的丁廷山对上眼,他也难免收敛了神色,微微点头算是示意。
姚辅看着坦然走到丁廷山跟前的梁原,微微地抬了抬眉梢。
梁原的疯让他做事时大多只凭喜好没有顾虑,但也有一点好处。
梁原不管在多恶的人眼前,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
丁廷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削的男人,梁原在床上躺了两年,一身皮都捂得惨白,就连肌肉都是松松散散的,跟这满船舱的粗壮汉子都不一样,一看就是个显而易见的读书人。
扯起嘴角,丁廷山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着梁原扬了扬下巴。
“小梁是吧,我经常在姚辅的嘴里听到你的事情,躺了两年,我还以为你怎么着也得是个半残,没想到……还挺直溜。”
梁原像是听不出丁廷山嘴里的奚落,很自然地点头应下:“嗯,年轻。”
丁廷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紧紧地盯着梁原,他的眼神像是要给梁原的脊梁抽出来让他再也直不起腰来。
船舱里一度陷入了沉默,丁廷山带来的打手彼此交换着眼神,在心里觉得这小子八成是没法活着离开这儿了。
但是出乎意料,丁廷山没有暴怒,反倒是突兀地拍着船舵哈哈大笑起来。
“意气风发,年轻人是该有这样的魄力!”
丁廷山的笑声从爽朗变得低沉,最后堵在嗓子里,闷闷的笑着,那种腔调也从赏识,逐渐变成了一种嘲笑。
拎着航空箱的图楠雅蹙起眉头,他看了一眼站在丁廷山身侧的姚辅,换来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年轻啊……”丁廷山的眼神变得森寒起来:“年轻也得知道轻重,不然,连变老的机会都没了。”
梁原听不明白似得歪了歪头,敷衍似得回了一个:“好。”
“……小姚说你做出了一种能让兽人完全变回兽身的药。”
丁廷山终于把话题拐回了自己感兴趣的地方,他眯起眼睛,露出了贪婪的神色:“兽身回归,法力大成……小梁啊,你是要找到成仙之道啊……”
梁原在心里重重地翻了个白眼,他知道归原里的这群老家伙都是脑子混沌到了极点的疯子,什么求神求仙,用来蛊惑人心的论调却把自己被骗了。
白痴。
“有这样的本事,你喊我一声叔叔,我也拿你当自家人。”
“只是……”丁廷山咧开一口熏黄的烟牙,露出了满眼的杀意:“你这药,真这么有效?”
“……”梁原向一旁撇了撇头,图楠雅便应声将航空箱提了上去,罩布掀开一角,丁廷山看到一双金黄的眼睛从缝隙里一晃而过。
“猫神仙啊……”
丁廷山有些贪婪地扫了扫唇面,他一把按住航空箱,伸手,便把笼门打开了。
梁原的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他要去阻止的手刚伸过去,姚辅便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腕,生拖着他转向另侧,对着他摇了摇头。
这艘渔船已经飘到了海上,在这里惹怒了丁廷山,很有可能会消失的无声无息。
船边突然传来了哗啦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海浪拍打的声音吞没了落水人的呼喊,很快,便没了动静。
梁原向船舱黑漆漆的窗户看去,有两个隐约的人影顺着甲板走了回来,手上,有明晃晃的血色。
“阿图教训的那个人不中用了,早早地处理了也好。”
丁廷山毫不在意地解释了一句,航空箱里的贺邈张牙舞爪,恐吓到了极点,可丁廷山完全不把现在他的这点威慑看在眼里,一把揪住猫爪,直接便拎出了箱子。
他盯着眼前这只瞳孔锐缩,警惕到了极点的黑猫,畅快地笑了:“不中用的人也不用留着,你们说对吧?”
贺邈也知道在这人手下挣扎是徒劳,被丁廷山扯着猫爪,也只是愤恨地盯着他的脸,一副忍气吞声的妥协模样。
丁廷山对他这个样子很受用,一把擒住窄细的脖颈,看向了他的脖侧。
那个替贺邈做过芯片扫描的年轻人立刻上前,蹲在丁廷山身侧,告诉他贺邈的身上的确没有芯片存在。
丁廷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满意的松开了贺邈的脖颈,伸手掐着贺邈脖颈,硬是把贺邈压在自己腿面。
贺邈那双金光大现的眼睛扫过屋里众人,从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咽。
“我信你不是胡乱找了只猫来糊弄我。”丁廷山的心情很好,看向梁原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那这种药,现在你有多少。”
“没有。”梁原口气生硬地回答。
“没有?”丁廷山皱眉,但他很快又伸展开了眉头,了然道:“我知道了,你没随身带着,存在哪儿,我替你找人去取……”
“我是说。”梁原打断了丁廷山的话:“没、有。”
丁廷山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看着梁原,脸色再次变得阴沉:“你是什么意思。”
“你想要药。”梁原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只能问我的脑子要。”
“多余的,没有。”
“……小梁。”丁廷山的笑容都要咂摸出血腥味了,攥着手下贺邈的力道也越发加大:“你是想耍我啊?”
“不耍你,我可能就没命活了。”梁原答得坦然:“我给你成药,你转头就会去找别人分析成分量产,到时候我这个人在归原里可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他的声音抬高了,扔出了自己的价码:“我做药,姚辅负责供应,别想分析其中的成分,只有我活一天,药就有一天。”
姚辅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梁原,他从未对自己表现出这样的信任,莫名的,姚辅的心情好上了不少。
“你……”丁廷山磨了磨牙,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礼数全无,在自己面前大胆妄言的小子拖出去沉海,可梁原说的没错,他刚刚的确打着这个主意,毕竟受制于人,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摆摆手,丁廷山的意思是把这件事暂且揭过,转而,将目光放在了眼前的黑猫身上。
他窝了一肚子的火,盯着眼下这个稀罕的猫神仙,那丝贪婪里夹杂着一点渴望。
他信归原,想要求长生,他觉得兽人的确是拥有神力的,每每当他把那些兽化的兽人开肠破肚,取出内脏分食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焕发着新的活力。
如果吃上这样一只猫……
梁原似乎看出了丁廷山眼神里的不对劲,可还没等他阻止,身旁的姚辅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这只猫是最终的研究成果,您把他毁了,一时半会儿,只会是个麻烦。”
这话说的在理,归原不是丁廷山一个人的一言堂,他眼里的贪婪少了几分,重重地,出了一口因为长久食|人|内脏而腥臭的叹息。
“叔叔当然不会贪图你这只猫。”
丁廷山给自己找台阶下,甲板上突然响起了一串脚步,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搬上了船头,外头的嘈杂由近及远,丁廷山听在耳朵里,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但你这只猫,到底是底子不干净。”他拍了拍贺邈露出五爪的爪垫,脸上笑容变得颇为怪异的笑容。
“叔叔,得帮他的底子,去去脏。”
第126章 打赌。
梁原的眼睛像是一直带着刃儿,在丁廷山的身上穿来捅去,他眼里的杀意太明显了,让姚辅几次抓住他的手臂,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按照姚辅对丁廷山的认知来看,他现在没有跟梁原彻底撕破脸的理由,充其量,就是一个下马威。
只是这个威下在了贺邈的头上罢了,姚辅觉得挺好,总比下到梁原头上要好。
甲板上叮当乱响的脚步声停了瞬间,接着便是一阵嘈杂,丁廷山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对着身旁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的年轻男人扬了扬下巴,让他去外面看上一眼。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可还不等他走到舱门跟前,那扇门便被暴躁地推开了,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进了舱,把围在正中的人推到了最前。
“个冚家铲,要不是丁老要你个活口,我他妈路上就给你放血!!”
为首的男人捂着额头,能瞧见有血从他的指缝里蜿蜒着流出,肯定是伤的不轻。
他龇牙咧嘴地看着两手被绑还腰杆笔直的驰聿,而后者脸上连点儿害怕都没有,只是高抬着眉梢,用挑衅的眼神回敬。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丁廷山开了口,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模样,挥挥手,让男人退后:“搞的头破血流的,和气生财嘛,去,去旁边好好歇歇,别吓着我们的驰大少爷。”
丁廷山开口,那男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他狠狠地盯了一眼驰聿,将手里装着驰聿随身物品的袋子往地上一甩,那块爆裂成几段的手机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就算是有什么定位软件,肯定也是不能用了。
驰聿不以为意,他的目光扫过了船舱众人,在丁廷山的膝头略一停顿,抬眼,看向了满是笑脸的丁廷山。
“胆子倒是挺大啊。”丁廷山不喜欢这种会扬着眉梢看人的硬骨头,他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是一片阴沉。
不过眼下也有让他心情变好一点儿的事,膝头的猫鼓着胸脯一阵高过一阵地喘着气,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
“来,咱们市局的两个队长也该见个面儿了,最近找他,找的很急吧?”
丁廷山的手一扬,膝头上的贺邈便两腿一蹬猛地越过桌面,咣当一声跳到了地板上。
贺邈仰头看着脸上带着淤青的驰聿,金黄的兽瞳都在极快的颤抖。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驰聿,驰聿这会儿该在京市的市局大楼里好好坐着,就算心情不好了点儿,也会安安全全地过活。
他不该在这儿,也不能在这儿。
贺邈不敢再与驰聿那双漆黑的眼瞳对视,他的爪垫往后挪了一步,随后那双金色的眼瞳狠狠地落在了躲在人群最后的那个鼠科兽人身上。
贺邈的记性很好,他在舒莱宝的科室里见过这个总是战战兢兢的兽人,那时他还当是鼠科天生的胆子太小才会导致他面对自己时畏畏缩缩的,现在想来,应该也是有心虚紧张的成分在的。
那个鼠科兽人显然也看到了贺邈不加掩饰的杀意,他浑身一颤,害怕地缩回了人群之后。
贺邈不敢看驰聿,驰聿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贺邈身上离开。
他的目光顺着贺邈的兽身一点点的圈巡,贺邈离开他身边只是这么短短几天,皮毛就已经失去了原本柔顺的光泽,那点被他真金白银喂出来的肉也全都干瘪了回去,比他第一次见贺邈时还要像一只流浪猫。
驰聿斜眼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梁原,翻了一个好大的白眼。
自打驰聿进门,梁原的眉头便紧紧地皱着,他似乎明白了丁廷山嘴里的“去去脏”是什么意思,转头,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姚辅。
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姚辅的份,梁原觉得这个“脏”,去的够狠。
丁廷山似乎很满意眼下的这个场面,他拍了拍桌子,让众人的目光一齐转回了自己身上。
“高兴的都说不出话来了吧。”丁廷山笑眯眯地看着驰聿,伸手一抛,两样东西便丁零当啷地落在了地上。
一板皱巴巴的非他安命,一把漆黑的改装黑|枪。
这群茹毛饮血的恶徒最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小小的船舱被迫成为了斗兽场,驰聿与贺邈被自动划成了角逐的两方,一板药,一截捆住了驰聿手脚的绳子,就这么徒有虚表地拉平了两人不够平等的处境。
“驰大少爷。”丁廷山压了压手,像个让观众席安静观看的裁判,看着驰聿,进行赛前动员。
“你的家底我们也是听说过的,真搞死了你,畅快是畅快了,但对我们也不是一件多好的事儿。”
“但这只猫,也是我这刚认下的好小侄儿必须要留的。”
“所以这样,”丁廷山重重的吸了一口身旁递来的烟,眯眼笑道:“我老丁好心,打个对折,他死了,你带着死猫回去交差,你死了……”
丁廷山摊开了自己的怀抱:“他就底子干净了。”
梁原看向僵在原地的贺邈,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旁人不清楚,梁原却是亲耳听着贺邈跟他坦白自己与驰聿之间关系的不清不楚,让贺邈亲手杀了驰聿,想必冲击力不会小过当年贺邈亲自把他搬出火场。
这回过后,贺邈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恶徒反倒乐见证于这种两个并肩共事过的警察反目互杀的剧情,两人之间的静默变成了最好的助兴剂,四周又一次响起了高声的催促。
一件连帽披风被图楠雅扔进了中心圈儿里,显然,他已经做好了贺邈会率先对驰聿动手的预想,开始提前替他保存颜面了。
驰聿的死几乎是板上钉钉,即便贺邈最后动不了手,这群人也有的是法子帮贺邈动这个手。
他们要的只是贺邈杀了驰聿这个结果罢了。
贺邈哆嗦着的瞳孔紧紧地盯着地上旋转着的那柄枪,他摇晃的视线里挪进了一点鞋尖,抬头,贺邈与驰聿漆黑的眼瞳对上。
催促如浪响,贺邈与驰聿的眼神只是在空中一触,下一秒,便各自地动作起来。
就像大家心知肚明的那样,双方的差距拉平只是一个空壳,驰聿手上绑着的死结就是束在他脖子上的索命铁链,等着他的只有阴曹地府。
贺邈的猫努在药板上挪了一下,胶囊捡进嘴里几乎没有丝毫停留便吞了下去,没人看到他金黄的眼瞳深深地看了一眼驰聿,接着,他便一道虚影一般,钻进了掉落在地的斗篷下方。
无论信与不信,在场的人都是在归原里混过日子的,可转瞬就能恢复人身的兽人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身体抽长,绒毛褪去,贺邈那条细长的猫尾瞬间拉长变粗,下一秒,一截细白的人腿便出现在了斗篷下沿,金黄的眼瞳率先从兜帽下亮了起来,接着,便是那张苍白俊秀到挪不开眼的脸。
有深信归原教派的人瞬间软了腿,咕咚一声跪伏在地,嘴里怯怯懦懦地嘀咕着教义。
图楠雅从心里生出了一分得意,看着弯腰捡起手枪的那个身影,畅快地长舒口气。
他觉得自己亲手捧起的神仙又要回来了,即便回到那样正义的环境两年之久,贺邈的底色依旧如原来一般,只有沉溺在黑暗里才能让他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金光大亮。
船在涛涛海浪里接连地浮沉,刚刚恢复人身,贺邈的脚下还有些不稳,他紧紧地盯着驰聿,却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惧色。
那柄黑枪现在就被他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定是一把真枪。
丁廷山满意地等待着贺邈下一步的动作,这场看似平等的对决本来就只会有贺邈一个赢家,这场精心打造的洗“白”是他送给姚辅的教训。
驰聿抬眼看了一眼贺邈,眼眸弯起,露出一个带着安抚的笑,只是他的眉梢扬的很高,在旁人的眼里看起来是无尽的挑衅。
贺邈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黑洞洞的枪口还是抬了起来,稳稳地对准了驰聿。
虎口紧贴握把,食指搭在护圈外侧,贺邈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丁点儿起伏。
所有人都在等着那声枪响,可先来的,却是猫人分外清冷的声音。
“你们……”
贺邈金黄的眼瞳根本舍不得从驰聿身上离开,他看着驰聿,话却是对着丁廷山去的。
“居然真的敢给我枪。”
丁廷山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他紧紧地盯着贺邈,口气变得怪异:“贺警官应该认识这种枪吧,柯|特M16||,你就是摁断了手指,它也只能打出一发子弹。”
“我觉得不是。”贺邈缩成竖线的眼瞳移到了丁廷山的脸上,明明他才是处于弱势的那一方,莫名的,却让丁廷山觉得心里一悸。
“驰家有多有钱有多大的势力,你就算在千度千科里搜一搜也会知道。”
贺邈又一次开了口:“你让我杀了他,他家里绝不会放过我,可杀了我,就能平息驰家的怒火了吗?”
“整个归原都不够陪葬的。”
贺邈朝着驰聿走近了一步,用枪口拍了拍他的脸颊。
“你不敢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丁廷山的脸色变得铁青:“你在瞧不起我?”
“你能被派来接梁原,说明你也不是归原里多么重要的人,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就算梁原能做出仙药来也救不了你。”
“你最好的打算,就是借着这场闹剧杀一杀你这个不听话的侄子的风头,好让他带着梁原好好听你的话。”
“然后,你再跟驰家敲个几千万,把驰家这个宝贝儿子敲锣打鼓安然无恙地送回去,这几千万,也足够你风流快活很长时间了。”
贺邈的枪口抵着驰聿嘴唇,后者也信任到了极点,张嘴,驰聿任由贺邈把枪口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冰凉的枪口抵在了驰聿舌根,那截粉红的舌头有意地绕给贺邈看,贴着枪筒,慢慢地上下舔动。
“我跟你打个赌吧。”看着对自己缓慢眨眼的驰聿,贺邈藏在兜帽下的嘴角轻轻地勾起了一个弧度:“你这把枪里,连个弹壳都没有。”
贺邈的手指,猛地扣动了扳机。
第127章 黑暗里的呼噜声。
枪筒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抵在口腔的颤动终于停了下来,驰聿盯着明显放松了眉眼的贺邈,轻轻眨了眨眼。
旁人也许瞧不出来,可贺邈脸上那点儿微妙的表情变化逃不过驰聿的眼睛,驰聿深信贺邈对于决策的判断,可贺邈自己还是无法避免地自我怀疑。
驰聿的命就在他的手指底下,贺邈不得不怕。
万幸,结果是好的。
贺邈猛地抽手将那柄枪扔到了地上,枪身打着转滑回丁廷山脚下,往上,贺邈看向了丁廷山那张黑沉沉的脸。
“我在漠黑待了两年。”
贺邈开了口,他自然地伸手拍在驰聿头顶,像是随手摆弄一个停在手边的宠物狗,手指穿过驰聿略硬的发丝,报复驰聿出现在这儿一样,轻轻地攥紧了。
“两年里,我没从那群人的嘴里听过你的名字。”
贺邈挑衅地抬了抬眉梢:“就连警局的系统里做通缉调查,你也不是排在最前的那几个。”
“你的罪名……开设赌|场、贩卖违|禁|药品、组织非|法传教活动……瞧着案子林林总总,手上也沾过脏血,可真论起在归原里的作用,你也就跟打杂的差不太多。”
贺邈的尾尖在斗篷下摆一晃,看得人心里跟着上下不安,丁廷山下意识地去看他那截摇晃的尾尖,再一抬眼,猛地就被那对金黄的眼睛盯得心里一惊。
“丁老。”贺邈冷笑一声,开了口:“在带我们见到真的接渡人前,老实点儿吧。”
丁廷山的脸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抽搐,可与贺邈那双金色的眼瞳对上,他却无论如何都生不出直接撕破脸的胆量。
贺邈说的不错,能被派来接人,他在归原里实在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人物。
站在人群后头的图楠雅都快要拍手叫好了,虽然没能直接送驰聿去见阎王,可他也实在看不上丁廷山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人模样。
一把挥开人群,图楠雅快步到了贺邈身边,刚想将他身上的斗篷遮的更严实点,却猛地觉得脸上一痛,有人狠狠地甩了他一记眼刀。
低头看向跪在贺邈脚边的驰聿,图楠雅脸上那点儿高兴瞬间就消失了,挑衅似得脱下身上的外套,抬手就要给贺邈披上。
但这件衣服到底是没能落在贺邈肩头,留在后头的梁原早就等不住了,见丁廷山不再开口,连忙快步上前一把便将贺邈抱了个满怀。
贺邈被他扑了个趔趄,腰身僵着,没有挪开。
热闹散了,丁廷山也没有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看着梁原拽着贺邈低声私语地关心,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人愤然离席。
贺邈那个深|喉开枪的赌注的确骇人,看着跪在地上没有动弹的驰聿,这群人还当这个首富家的大少爷是被吓破了胆,只等家里带钱过来赎身。
有丁廷山的亲信想要过来带走驰聿,可图楠雅这种豺狼性子怎么能让到嘴的肥肉飞了,暴力地推开几人,当着丁廷山的面把驰聿带离了船舱。
船舱外是漫无边际的黑暗,贺邈刚一踏上甲板,立刻就被猎猎的海风刮了个哆嗦,被推到最前的驰聿有意地放慢了脚步,给他堵一堵风口。
这艘渔船也就这么大,杂乱的脚步在甲板上响过,很快就划分出了两个方向。
图楠雅将丁廷山准备下的房间踹开,探头进去打量了一下简陋的构造,骂骂咧咧地抬腿进屋。
丁廷山真是针鼻儿大的心眼,这条迎面宿舍式的长廊,左右就分了四个房间,屋子里又潮又湿,一看就是有意选的背阴面。
门外有人过来支会他们一声儿,说天亮前会换上一艘更大的船,要他们在这儿稍稍休息。
折腾了一天也的确该好好歇歇,贺邈回头瞥了一眼驰聿,谁也没有理会,就这么单独占了一个房间。
丁廷山那伙人不清楚,梁原几人却是知道两人关系的,见贺邈对驰聿如此生分,图楠雅想要报复驰聿的心情都没有那么急迫了,盯着贺邈紧闭的房门,很嘲讽地嗤了一声。
“他当年从漠黑离开,我也是这么穷追不舍的。”
驰聿用怪异到极点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眼图楠雅,阴阳怪气起来。
“我们可不一样。”
图楠雅没明白他的意思,但依旧觉得十分憋气。
船外的海浪依旧很大,海上的风挂在木板上发出很刺耳的吱嘎声,漆黑的天边隐约露出一丝白线,马上就快要到日出之前了。
被反绑双手,驰聿躺在满是潮气的床上闭目养神,摇晃的房间里只有图楠雅一阵高过一阵的鼾声,外面的浪声拍打着船身,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撞击。
一个极高的浪头拍来,驰聿听到房门传出一声很轻的响,睁眼,他与那个很快跳到床上的身影对上了视线。
金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贺邈甩着尾巴,很有气势地站在驰聿脸边,显然,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看着贺邈白白的爪子踩在自己眼前,驰聿悄无声息地弯起了眼,脑袋一歪,就要往他小小的爪垫上蹭。
但贺邈不是来跟他调情的,小小的猫拳一攥,贺邈毫不留情地打向了驰聿深邃的眼窝。
他这一拳用了力,可贺邈现在到底是兽身,柔软的猫拳毫无伤害力,噼里啪啦地打在驰聿脸上,连个声音都没有。
贺邈在生气,生很大的气,他正在很努力地发泄着心里的不满。
驰聿明白他的愤怒,不缩也不躲,任由贺邈爪牙并上地在他的脸上留下各种细碎的咬痕与抓痕,细密的疼痛点到即止,却给驰聿带来了莫大的安慰。
贺邈没有抛下他,他现在的这副模样,完全是在关心自己。
见驰聿的脸上非但没有反思,甚至带着点儿享受的餍足,贺邈漆黑的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身子一趴,把自己白软的肚皮亮了出来,用力地抱在了驰聿的整张脸上。
贺邈的毛发很厚实,这样紧紧地贴上脸上,让驰聿有了点儿窒息的感觉,的确是一种目前来看十分有效的惩罚措施。
埋在贺邈皮毛下的驰聿眯了眯眼,张嘴,轻轻地叼住了贺邈柔软的肚皮。
趴在脸上的猫浑身一震,挪开挡着驰聿实现的爪垫,背着耳朵愤怒地与驰聿对视。
只是过去几天,驰聿却觉得与贺邈分离几年之久,感受着近到不能再近的体温,驰聿痴恋地盯着那对金黄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眼。
他累极了,直到这个时候,才能松一松心里的那根弦,好好地喘一口气。
看着驰聿眉心那道深深的痕迹,贺邈轻轻地抖了抖自己的耳尖,他松开自己抱住驰聿脑袋的爪垫,转而,将圆圆的小脑袋掖进了他的颈窝。
驰聿歪着脑袋蹭过贺邈小小的脸蛋,在他小巧的鼻窝旁边,蹭到了一点点湿润。
“没事……”驰聿用气声在贺邈耳边轻声安抚:“我陪着你……”
海浪翻腾,船身依旧是那样摇晃,在这贺邈原本最害怕的腥臭昏暗的环境,埋在驰聿怀里,贺邈发出了小小的呼噜声响。
“睡?!现在睡个屁!!”
市局八层局长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咆哮,两眼通红的任铁生一把挥开身旁劝他休息一会儿的警助,瞪着站在下列的一众警员,怒道。
“当着两队人几十号警|察的面儿,一个大活人能被这么生生地绑走了!!是市局里的日子叫你们过的太安逸了,连这点儿戒心都没有!!”
下列的众人没人敢出声,站在边角的高标南眼圈都哭的发红发紫,听到任铁生的呵责,又一次低下头去,低低地啜泣起来。
距离驰聿被绑走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了,绑匪对路况的熟悉程度令人发指,那辆带走驰聿的车压根就没有上过公路,一路钻着山林,就这么不见了。
没人知道这一路驰聿会被换几次手,但大家都清楚,驰聿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任铁生骂人难听,但这会儿也没人觉得他是在为难手底下的这群人,关心则乱,坐在任铁生对面的驰勐韬看着他哗啦啦倒了一把药塞进嘴里,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把这群人聚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心力交瘁的任铁生摆了摆手,让李齐民带队下去,继续去查驰聿的下落。
联合执法队一共就两个队长,一个没抓回来,现在又丢了一个。
办公室里一度陷入了沉默,任铁生揉着自己作痛的额头,当着驰勐韬的面,跌坐回了办公椅上。
“……这事儿,算我对不起你们家,我们一定尽最大可能把驰聿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在商海沉浮了一辈子,驰勐韬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可当他真的坐在这儿确认自己所听不虚时,他还是难免手抖不停。
富人家的孩子,难免都会遭遇这一遭,这个圈子里呆久了,今天这家的孩子不见了,明天那家的孩子又丢了,大多数舍出一笔钱去,都能安安生生地接回来。
可当这事儿真的落在自己头上,才知道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驰勐韬目光沉沉地盯着任铁生,停顿许久,这才开了口:“我知道,这事儿不能怪你们。”
“等我儿子回来,我自己会管好他,跟你们没关系。”
驰勐韬的话说的体面,但任铁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回驰聿回来,八成是真的要被驰勐韬绑回家里看管起来了,是要彻底跟市局划清界限了。
“你们父子俩的事儿我不掺和,等驰聿回来你们自己说。”
任铁生受不了驰勐韬身上的沉闷,把话题岔回了正事上:“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驰聿囫囵个儿地接回来。”
“按照遗留在现场的那支针剂来看,他们的目的就是抓驰聿一个活口,我觉得你儿子应该还活得好好的,如果真的是为财绑架,应该不久就会有人联系你们家要钱了,但是……”
“怎么了?你有话直说。”驰勐韬的眉头皱了起来。
“……”任铁生长叹了口气:“老驰,不是我给你泼冷水,有的时候手里有再多的钱也没用,有的人贪图的可不一定是钱……”
“绑走驰聿的这伙人,是邪教分子。”
驰勐韬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什么?!”
“老驰,你得冷静,我知道你安排了人各处去找,但是邪教的脑子跟常人不一样,你现在得配合我们,别打草……”
“任铁生!!”驰勐韬终于忍不住了,他在办公室里急躁地转了两圈,后槽牙都磨得咯吱作响。
“这时候你叫我冷静!?那是我儿子!!”
驰勐韬的咆哮在办公室里回荡,但他知道这会儿对着任铁生发脾气没有丝毫用处,暴躁地抓了抓头发,指着任铁生道。
“老任,这话说给你听显得我胸怀小了,一直以来我也不想挑明白了说,怕有人说我胸无大义,给我儿子扣个贪生怕死的名头!”
“以前驰聿铁了心留在这儿破什么案子!他年轻有奔劲儿,队里也不会有什么真要了他命的事儿,我睁一只闭一只眼也由着他了!”
“但这回驰聿回来,不管他还想不想继续工作,我们家都不会再允许他回市局!!”
看着想要开口的任铁生,驰勐韬烦躁地摆手,很干脆地打断了他。
“我清楚你要说什么!你们的工作性质是为国为民,老任,我打心底里敬佩你们!我知道你们都是大英雄!但我驰勐韬也不是白白地在享什么福!!我每天都在给这个社会上八位数的税,论做贡献,咱们都在做,没什么谁高谁低的!!”
“但我儿子要是真在哪个王八蛋手里有个好歹。”驰勐韬的喉头用力地滚了一下,激动高昂的声音降了下去,脸上却流露出一丝狠决:“老任……”
驰勐韬的话没有说完,但任铁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都说儿子像老子,驰聿都是个那样做事不顾后果的性子,更何况驰勐韬这个根儿了。
重重地叹了口气,任铁生理解驰勐韬现在的反应,正要起身去安抚驰勐韬两句,办公室的门却在此时被打开了。
两人应声回头看去,竟看到李齐民去而复返,正站在办公室门前一脸正色地看着他们。
驰勐韬也知道不能迁怒,把自己摔回椅子里,扬手示意任铁生去忙正事。
“有什么事吗?”任铁生示意李齐民进来,他也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好好休息了,给自己点上一支烟醒神,回头,居然看到李齐民的背后正躲着一个身影。
舒莱宝颤颤巍巍地探出了头来,因的那个攻击驰聿的鼠科兽人是出自他们科室,这会儿他本来该在查办停职中的,但现在,舒莱宝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任铁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看向李齐民,要他给一个解释。
“我们能确定驰聿的位置了。”李齐民的声音很平静,可这一句话,直接炸的任铁生和驰勐韬一齐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李齐民将躲在自己身后的舒莱宝推到了前面,用眼神鼓励他自己去说。
舒莱宝拽着李齐民的制服一角没有撒开,他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驰勐韬,低头,小声地开口说道。
“驰聿,在几天前,要我帮了他一个小忙……”
“他叫我在他的身体里……植入贺邈的兽人芯片……”
第128章 “你该死。”
兽人芯片是专对兽人的一种特殊的身份认证手段,由于兽人特有的返祖特性,芯片的植入方式与材质选择在不同物种之间都会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具备卫星定位功能。
社会上对这种几乎是监控兽人的措施舆论很大,但在发生过几起强迫兽人返祖进行人口拐卖甚至杀|人毁|尸的恶性案件后,这种争议也就逐渐平息了。
如今兽人芯片已经成为了类似人类身份证的通行工具,方便、快捷,一度被上升成为近代社会最伟大的通信发明。
但在人类占据主导地位的社会里,给兽人植入芯片,对兽人是一种保护,对人类,就是一种带有歧视意味的操控了。
听到驰聿居然主动要求植入芯片,甚至还是贺邈的兽人芯片,驰勐韬的脸色变了瞬间,他似乎突然明白,驰聿与那个清秀的猫人同事相处时那种莫名的氛围来自何处了。
这两个人的关系……
驰勐韬都能反应过来,更何况是任铁生,他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李齐民,而一向严肃正经的李齐民,心虚地摆了摆自己的兽耳。
舒莱宝也知道这跟帮驰聿贺邈主动出柜没什么区别,左瞧瞧脸色阴郁的的驰勐韬,右看看变颜变色任铁生,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李齐民。
“我已经安排人去定位驰聿的位置了。”李齐民咳嗽一声,提醒起眼下最关键的事情:“他们现在在海上。”
房门被大力推开,倒在床上的驰聿猛地睁开了眼睛,偏头看去,脸边已经是空空荡荡,连根猫毛都没有留下。
这动静来得突然,床上熟睡的图楠雅都被吓了一跳,一跃从床上怕了起来,图楠雅搓着脑袋,骂骂咧咧地看向了门前的人。
站在那儿的年轻男人正是跟在丁廷山身边的那个,见两人睁眼也不停留,抬步径直就往后面的房间去了。
图楠雅追在后头骂了两句,年轻男人也只当是耳旁风,正要推开梁原的房间,屋门却先一步打开了,姚辅横在门前,用凉凉的目光紧盯着他伸来的手。
那男人也知道轻易不要得罪姚辅,瞥了一眼坐在床上穿衣服的梁原,用很生涩的中文开了口。
“丁老,让我……喊你们。”
“知道了。”
姚辅的心情似乎差到了极点,门板在年轻男人鼻子跟前猛地合上,让他那张一直平淡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点尴尬。
船舱外的天只刚刚出现了一点昏亮,伸出手去隐约能够瞧到手指的轮廓,一众人收拾妥当站在甲板,注视着那辆缓慢靠近的货轮。
驰聿被身后的图楠雅搡了一把,他手里的宠物航空箱里立刻亮起了一双金黄的眼瞳,虎视眈眈地盯着图楠雅近在咫尺的小腿。
不过贺邈还是理智尚存的,看着驰聿毫无所谓地扬了扬眉毛,他的脑袋一撇,又重新缩回了自己柔软的皮毛里。
那种来自于驰聿的味道更浓郁了,贺邈粉嫩的鼻尖都不需要再在皮毛里拱动,轻易就会被驰聿的气息包围。
尾尖轻轻地晃了晃,贺邈在这种极度危险的情形下,居然产生了一种不该在此时有的情绪。
幸福。
驰聿在身边,他很幸福。
海风狂猎地抚过船身,渔船随着海浪拍打猛地颠簸了瞬间,浪花激起,腥咸冰冷的海水迸溅到了甲板上,迫不及待想要窥探一眼船上全貌的海底扒住船底,晃得甲板上的众人站不住脚。
但眼前那艘数十层楼高的货轮显然更引人注目,在这种昏沉的天色里,那艘只亮着一盏探照船灯的货轮缓慢靠近,临到近前,让人觉得仿佛怪物靠近,生出一种森森的寒意。
姚辅瞥了一眼身旁的梁原,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贺邈到手的原因,这个瘦削单薄的人自从上了渔船后就一直很沉默,就连昨晚经历了那一遭,他也依旧如此安静。
货轮上抛下了一卷线梯,船上的人操着听不大懂的口音呼喊下面的人上梯,海浪爆裂地卷过船底,若是有人手脚不稳掉进海里,怕就是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会儿没人会冒险负重,被反绑一夜的驰聿终于被松开,贺邈也硬塞了一颗非他安命恢复人身,一行人借着天色的遮掩地陆陆续续爬上线梯,海风之下冻得人手脚冰凉,在黎明来临的前一刻,渔船上最后一个人才终于踏上货轮。
线梯刚刚收回,货轮便迟缓地驶离渔船,海浪掀动渔船卷得它向反方向偏移,最后,它开始缓缓地倾泻,咕咚咚地从船侧涌上气泡。
那艘渔船被人从舱底破了大洞,用不了多久就会沉没,彻底消失在这片海域。
站在人后的梁原看着脚边那些被背上货轮的实验瓶罐,偏头,悄无声息地打量了一眼姚辅。
贺邈出神地盯着被缓慢拖入海面的渔船,猛地,肩头就被一只厚重的手给搭上了。
就算几天几夜都没有休息好,贺邈的反应力依旧快地惊人,他猛地一扣身后那人手腕,一拉一拽用力一扳,那人肩窝里便传来两声干脆的响,接着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哀嚎。
被贺邈转眼拆了膀子的男人倒在地上嚎地像待宰的年猪,货轮里的人听见了动静纷纷从船舱里涌出,目光不善地盯着甲板上的众人。
“你们什么意思!”为首的黝黑男人操着蹩脚的中文,对这群刚一碰面就给了自家下马威的人相当不满。
“不愿坐船,可以下去!”
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原本躲在后面看戏的丁廷山也不得不出面,他狠狠地挖了一眼贺邈,挤出人群走到黝黑男人眼前,端着架子与之交谈起来。
但丁廷山的面子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好用,黝黑的男人见到了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只是闷声闷气地答应着丁廷山的话,将带刺儿的目光一直停在贺邈身上。
“你们在干什么?”
身旁船舱的舱门打开,一个垂着两耳的兔子兽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可能是因为种族不同的原因,他的皮肤白的几乎没有血色,那双眼睛也是充血一般的红色,让人看了从心里觉得怪异。
但皮肤黝黑的男人见了他,神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直接无视眼前的丁廷山,讨好地迎到了他的跟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那男人直接一个五体投地的叩拜,几乎是匍匐到了他的脚下。
有了男人带头,这群跟随而来的人类纷纷跪伏在地,开始两手搓合,嘴里念念有词。
那兔子兽人已经对这怪诞的场面习以为常,他略略地扫了一眼甲板上的几人,在贺邈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一个轻巧的笑容来。
“走吧。”
在海中行驶,货轮明显比渔船要平稳许多,贺邈赤脚踏在柔软的走廊地毯上,出神地看着脚下的花纹。
船舱里太过安静,就连白炽灯的电流声都没有,因为这层地毯,贺邈的耳朵只能听到来自自己耳腔里的血液流动的声音,沙沙啦啦的,让他的精神无法好好集中。
但当那个兔子兽人挨到旁边,贺邈还是瞬间抬头警觉地盯着他。
“……你就是那个条子猫吧?”
虽然猫科并不是什么嗜血暴力的兽种,但被贺邈这样盯着一眼,兔子兽人的后脊梁还是簌簌地爬上了一层冷意,不过他并不想显出自己的弱势,强撑着笑脸,安抚起了贺邈:“没事儿,他们对兽人很好的。”
贺邈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他那身明显宽大,一眼就知道是为了方便穿脱的衣裳,不置一词地将脑袋转向了一边。
兔子兽人对贺邈的冷淡没有什么异议,他偏头想要打量一眼身后的众人,猛地,与一双漆黑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人群之后的驰聿正定定地看着这个方向,见兔子兽人看来,一样默默地偏移了目光。
少有被这样对待,兔子兽人有些懵懂地停顿了脚步,见周遭几人投来疑惑的目光,脸上立刻绽开了笑脸。
“都累了吧。”他伸手推开了身旁的那扇会议室舱门,示意身后一行人进去:“姚老在等你们进去。”
听到这个姓氏,不少人的目光落到了走在队伍正中的姚辅身上,但脚步没停,在兔子兽人的笑脸相迎下,进到了金碧辉煌的会议室中。
这艘货轮比渔船要好上太多,贺邈还从未想过船上会有这样奢靡舒适的地方,柔软的暗红色地毯铺满了地面,一张几米长的会议长桌横亘在房间正中,尽头是一块极大的落地窗户,正对着因为天气转好而风浪减缓的汪洋大海,一派极好的海景风光。
坐在窗边的人回过头来,看到人群之中的姚辅,立刻抬高了声调,十分热情地迎了过来。
“姚辅!我的好儿子!你回来了!”
带着一阵香气,那人踩着愉快的脚步飞奔到了姚辅身前,一把便将比她高出近乎一头之高的姚辅搂进了怀里。
无论是从身高还是体型来说,明明是姚辅要更高壮一些,但是面对眼前这个人,姚辅几乎退缩回了一个孩子,那副一直精明的神态隐去,留下的,是一种木讷的顺从。
“我看看,都瘦了。”姚凌芳捏着姚辅的手臂,关爱地体恤着自己的孩子,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是森然的打量。
“这么久了,你也不回来看看妈妈,妈妈还以为你把妈妈忘了……”
姚凌芳捏在姚辅手臂上的力道逐渐加大,神情也变得慢慢执拗起来,她瞪圆了眼睛,紧盯着姚辅低垂的眼。
“你要跟你爸爸一样,想要抛弃妈妈,对不对?”
姚辅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看着姚凌芳,而姚凌芳似乎偏偏要从他的嘴里撬出话来,攥着姚辅手臂的手背都绷出了青筋。
“说没有。”姚凌芳像是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一样,几乎要凑到姚辅的脸上:“跟妈妈说你没有。”
船舱里依旧是一片安静,连着几天受了窝囊气,丁廷山对姚凌芳的无视心里窝火,打着哈哈走上前去,想要在眼前的泥潭里掺和一脚。
“姚老啊,这小姚累了几天回来,咱们也得让孩子好好歇一歇,火气别这么大……”
“我知道了。”姚凌芳突然打断了丁廷山的话,她一把捧住姚辅的脑袋,轻声细语:“有人吓到你了,对不对?”
咔哒一声,接着,便是轰然一声枪响,在场众人皆是浑身一震,应声,随着丁廷山一道看向他肩上的那处血口。
丁廷山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中了枪,肩上的枪口却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几乎喷涌地涌出血水来,淙淙鲜血落在地毯上,几乎与暗红融为了一体。
丁廷山嘶哑着嗓子怪叫起来,他匍匐跪倒,用手捂着肩膀上的血洞倒在地说疯狂扭动,歇斯底里地指着姚凌芳,要身旁的年轻男人去打去斗。
可那原本对他唯命是从的年轻男人只是神色淡漠地立在原地,对于丁廷山的嘶吼置若罔闻。
丁廷山这才意识到姚凌芳对他身边的渗透到了何种地步,抬头,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向了眼前的女人。
“你怎么敢让我的儿子叫你叔叔。”姚凌芳喃喃着,她颤栗的目光终于从姚辅的脸上挪开,看着丁廷山,从红艳的双唇后咧出了一口白牙。
“你吓到我儿子了,你该死。”
第129章 我来帮你实现愿望。
丁廷山的哀嚎没能持续太久,会议室的玻璃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沉海洋,把手里的枪重新扔回桌上,姚凌芳舒心畅快地看着船尾一波波的白色浪花,摆摆手,要那年轻男人把噪音源头拖拽下去。
贺邈眼睁睁地瞧着几天前还不可一世的丁廷山就这么消失在了房间门口,会议室的大门一关,彻底隔绝了所有声响。
丁廷山大概是活不了了,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在船上没得医治,随着大海一扔,就能悄无声息地被处理了。
脸边骤然一疼,贺邈知觉是有人扔了他一记眼刀,回头看去,便与姚凌芳那双长眸正正地对上。
姚凌芳是满头的烫卷黑发,生的也是亚洲面孔,但那双眼睛却不像平常亚洲人会有的漆黑,是一种黎明之前似得深灰,真要类比。
有点像死人会有的眼睛。
贺邈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窄小的下巴收进衣领里,轻轻地闪了闪耳朵尖。
“这就是你经常提到的那个会做药的小朋友吧。”
姚凌芳眼底寒芒一般的打量一闪而过,她的目光从贺邈身上挪开,径直地落在了梁原身上。
‘经常提到’其实是个扯谎,姚辅与姚凌芳之间的交际屈指可数,尤其是在京市的那几年里,姚辅从未主动联系过姚凌芳这个所谓的生身母亲,更别说提向她提及梁原这个人了。
但是姚辅也并未有意瞒着,否则他们也不会这么轻松地踏上这艘货轮。
梁原瞥了一眼姚凌芳紧捏着梁原手臂的手,口气轻巧地开了口。
“你捏疼他了。”
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姚凌芳看着平淡站在那儿的人,纤长的睫毛哆嗦了瞬间,用深灰的眼睛紧紧地夹着梁原。
“你说什么?”
“姚辅。”没搭理姚凌芳的追问,梁原直截了当地开了口:“过来。”
“他不要命了……”
那兔子兽人都替这不知来处的毛头小子捏把汗,这间会议室里可是刚刚见了血,丁廷山的血迹一路蔓延到了房间门口现在还是新鲜的呢,他就敢这么对姚凌芳说话。
图楠雅也是眼神怪异地瞥了一眼梁原,耷拉着嘴角往旁边挪了一步,大有不想扯上关系的架势。
他知道梁原是个疯子,但是对上姚凌芳,怕也只是小疯见大疯了。
气氛紧张到了这个地步,却没人察觉到姚辅藏在银丝眼镜后的眼睛豁然一亮,他一直紧绷着的身体也逐渐缓和下来,因为桎梏而发白泛青的那条手臂轻轻一抽,从姚凌芳的手里挣脱了出来。
姚凌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扭头看向了身旁的姚辅,不可置信地开了口:“儿子?”
“我很累了。”姚辅低垂着眼睛与姚凌芳对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直接说正事吧。”
姚辅没有继续受姚凌芳摆布,也没有走到梁原身边,这个双方平衡的结果让姚凌芳的怒意被兜头泼了盆水,没能迸发出来。
眼前的正事也就只有梁原和他那能使兽人完全回归兽身的药了,姚凌芳显然也对那神秘的针剂很感兴趣,回头与梁原对上视线,又一次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小朋友,说说你的药吧。”
“他没有告诉你吗?”梁原朝那个原本一直跟在丁廷山身边的年轻男人努了努嘴:“昨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应该有事事汇报给你才对。”
姚凌芳的嘴角慢慢落了下去,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梁原,好半天,才终于开了口:“你要知道,我也不是非要你的药不可。”
“你所说的能够彻底毁掉兽人激素分泌的那种药,我找人给兽人做神经手术一样能成,他们还听话,不会像你一样用这点儿小技术来跟我谈条件。”
“那你去找人做啊。”梁原抬了抬自己的眉梢,他这幅挑衅的模样姚辅见过太多回了。
“你拿了这种药要做什么,能做什么,你我心里都有数。”
“你要是仅仅想要制造有人智的动物,自己去动物园马戏团里挑个过瘾就是,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让你儿子把我从漠黑弄到这里来,你找我,无非是因为我能给你带来利益,你想要什么,你心里清楚的很。”
“……”姚凌芳没有接话,她还是那样直直地盯着梁原,在心里思索剖了梁原脑袋给别人换上,是不是能继承他脑瓜子里的那些知识。
听到让兽人彻底变回兽身,驰聿的眉头猛然皱紧起来,隔着人群,他远远地看向了贺邈。
他知道贺邈的病症一定是人为迫害,可没想到,这只迫害的手竟会是从梁原这个与贺邈亲如家人的发小身上伸来。
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独占贺邈吗?
看着贺邈把窄细的下巴缩进衣领,驰聿明白,那是他心里不好受的表现。
“小朋友,你很机灵。”姚凌芳终于又一次开了口,她扯动嘴角,脸上的笑容却有点狰狞:“但是机灵的孩子,会不听话,孩子不听话,妈妈就不喜欢。”
“我没有妈妈。”梁原声音平淡的开了口:“我也没有爸爸。”
“你难道不知道吗,两年前的漠黑,不是你的儿子,亲手杀了他们吗?”
“连带着你那个要抛弃你的丈夫一起。”
贺邈的双肩猛然一抖,金色的眼瞳在瞬间锐缩成了一点,簌簌寒意顺着他的尾尖疯了一般地爬上头顶,让他的大脑嗡地一声,暂停了所有思考。
海浪又一次疯涌着扑向甲板,在漆黑的船身上留下了雪花一样的斑斑白点,那些泡沫拖着湿漉的尾巴,缓缓地游弋回了两年前大雪纷纷的那个大年夜里。
临近年前,漠黑的天很不体贴地下起了大雪,一众在路上奔波,想要尽快回家团圆的人都被堵在了火车上,缩在火车座位上的贺邈没有办法,只得给梁原打去电话说明了缘由。
得知了火车晚点,梁原还大呼小叫地发了好一通脾气,但这点气很快就因为贺邈的安抚消散了,闻着房间外飘散来的饭菜香味,梁原在自己的床上翻了个身,嘟囔着要贺邈快点回来。
“我知道,你告诉叔叔阿姨,别出来接我了。”贺邈俯身凑到窗边,擦了一把玻璃上的水汽:“好大的雪,在家等我吧。”
“谁要去接你啊!自作多情!”梁原嘻嘻笑着跟贺邈打趣,两个人在电话里你来我往地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在贺邈那句‘手机快要没电了’的提醒下结束了通话。
高考之后贺邈就去读了警校,毕业后又去基层摸爬滚打,因为能力出众,贺邈已经很久没有回家过过年了,这次回家,对梁原一家来说都是个惊喜。
唐婉华已经在门外趴墙角很久了,听到屋里终于安静,她这才推开屋门,一脸兴致地向梁原打听:“小邈要回来了?”
“对,他说火车晚点要晚点才会回家,妈,你们记得把……”
梁原的话还没说完,梁启明已经举着锅铲挤到了唐婉华身旁,两人也不管梁原药说些什么,亲亲爱爱地凑在一起说着话。
大概就是些什么晚饭有什么菜式,贺邈的房间收拾的干不干净云云。
梁原已经习惯了两人无时无刻的亲昵,见他们压根没有听自己说话的意思,在心里长叹口气,推搡着两人出了房间。
梁父梁母粗枝大叶久了,唯一的丁点儿细心也都用在了对方身上,并没有发现梁原有些落寞的脸色,嘻嘻笑着回了客厅,等贺邈回来再一起开饭。
梁原看了一眼空荡下来的厨房,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吐不出也咽不下,这股如鲠在喉的感觉想要他尽快看些什么来平复自己的心绪。
也许贺邈回来就好了,今晚贺邈就会回家了,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贺邈,他唯一的家人,要回家里来了。
但这股心理暗示并没能彻底按下梁原心里的躁动,他听着客厅里传来的欢声笑语,还是踱步进了厨房,伸手打开冰箱。
现在是春节,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应着节庆备下的各类半成品的食物堆叠在一起,梁原翻开最外层油汪汪的食品,将掌心抵在了保鲜层最深的暗层里。
暗层并不鼓囊,光滑平整,平常人看不出异样,但梁原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那是他给贺邈备下的,最新做好的针剂。
自从见过贺邈的兽身,梁原林林总总地搜罗了不少迷他因,这种药物在市面上大多用作满足迷情助兴,是一部分有特殊癖好的人会用在兽人身上的,但因为它是禁|药,吃出个好歹来又没人敢去追责,因此药品质量良莠不齐,药效差都算是好的,一个不甚还会伤及兽人的身体。
梁原有心想要多见几次贺邈的兽身,精心挑选着迷他因喂过贺邈,兽身是变了,可次次都让贺邈苦不堪言,要么身痛要么昏迷,甚至连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在下降。
梁启明和唐婉华带着贺邈去过几趟医院,但因为兽人的青春期本就激素水平不稳,那医生含含糊糊地开了些非他安命,倒是帮梁原遮掩了罪证。
但梁原还是没敢再在贺邈身上试药,转而,他看向了自己所专深的学业。
他自己不就是制药专业的学生吗,要是想要一种能让兽人全须全影变回兽身还没有副作用的药,自己去做难道不是更好?
于是梁原便一猛子钻进了实验室里,任凭外头时光一日日地流转而过,连贺邈高考日期越来越近他都没有在意。
就像外人对梁原所评价的那样,可能真的是得益于梁启明和唐婉华的结合,梁原的头脑好到了极点,之前为了一窥贺邈兽身而收集的大量迷他因有了用处,作为提炼分析的基础,梁原对自己需要的那种药物研究可谓是突飞猛进。
但药做出来了,也不能平白地用在贺邈身上,万一吃出个好歹,那就不是补两片非他安命能解决的事了。
于是,梁原第一次带着他自制的迷他因,开始找人为他试药。
这药是为了贺邈做的,梁原的上心程度可想而知,不是市面上为利为财所粗制滥造的那种药能比的,梁原的第一次试药,就让那个收了钱的兽人彻底变回了兽身。
但变回了兽身的兽人依旧无法自如活动,躺在床上呜呜咽咽的,叫的像濒死的小兽。
如此痛苦了几个小时,梁原也站在旁边跟着煎熬了几个小时,直到兽人又重新变回人身,才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去。
这算是他初步的成功,接下来,便是一次次地更改药剂成分与剂量,去大批量地进行实验。
后来,梁原的动作越来越大,他开始为某些有需求的兽人供药换取钱财,因为他的药比市面上的迷他因副作用要小的多,帮助兽人保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度,他的药在黑市里被炒上了天价。
有了财力的支持,梁原的迷他因也做的越来越好,终于,他有了信心,要把这种实验过千万次的药用到贺邈身上。
但他忘了,日子飞逝而过,林叶绿了又黄,贺邈的脚步也没有因为他的妄想而停留等待。
贺邈参加高考,上大学去了。
猫大多是一种不会恋家的生物,尝到了自由的味道,便有了要在外一展宏图,实现抱负的心思。
贺邈这一走,走了很久。
梁原的思绪从遥远的过往抽回,他的手掌已经在冰箱内壁冰的发白,掌心里虚浮的一滩水痕,被他紧紧地捏在了指间。
唐婉华已经叫了他许多声了,见梁原怔愣在冰箱跟前许久,还以为他是贪嘴想要找点吃的来垫垫肚子,看他回过神来,嘻嘻笑着一指大门。
“有人敲门,是不是贺邈提前回来了要给咱们惊喜啊?”
未尝没有这个可能,最近网上流行一个段子,说是在外工作游学的孩子突然回家,给一家老少一个偌大的惊喜,一家人抱头痛哭后言笑晏晏,的确瞧着让人欣慰。
这新年之前也不会有人上赶着串门,门外的人不是贺邈,还会是谁?
“咚咚咚。”
房间里又一次响起了沉闷的敲击声响,像是门外的人在含蓄的催促,要他们快些把门打开。
梁原啪地一声合上了冰箱门,几步,便到了房门跟前。
门外是一切污浊事端的开始,条条黑手推挤着单薄的阻隔,迫不及待地想要涌入房里,将现在以及未来所有出现的人物一并包裹进无尽的黑暗之中。
如果梁原能重新选择,他应该会将那扇门牢牢地锁上,再叫他的爸妈赶紧回屋报警,甚至冒着危险跳窗翻到隔壁,即便这群亡命徒肯定会破除昂而入,但能试,便要去试试那一线生机。
但那时的梁原没得选,他这个一切苦难开端的源头,毫不设防地,打开了这扇大门。
铺天盖地,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等梁原再次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满屋刺鼻的煤气味道,梁启明和唐婉华倒在餐桌上,毫无声息。
梁原颤栗的眼瞳紧紧地盯着散落在地的几支针剂,他把市面上所有的迷他因都买了个遍,又怎么会认不出来这是质量最劣质、谋害人数最多的那一款。
兽人打了这几种针剂都需要抢救,更何况是神经构造天差地别的人类了,这两针下去会有什么结果,梁原想都不敢想。
大脑里一阵混沌的鸣响,梁原手脚无力地跌撞起身,连滚带爬地扑到了父母的身边。
直到这个时候,两人的手还是紧紧地互相挽着,梁原用力地揪着他们早已僵直的手臂,像一个走失的孩子,拼了命地想要把自己的手插进两人掌心之间。
他们不在乎他,就连这会儿迎接死亡,都要把他一个人抛下。
“爸——妈——”梁原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哀鸣:“你们,好歹说一声爱我啊——”
正站在梁原身后的姚辅停住了脚,他银丝眼镜后的眉梢微微地挑高,终于在一滩深水似得眼睛里,有了一点儿光彩。
一个刚刚眼见父母死在眼前的人,第一句话居然是去乞求一句爱吗?
倒是个少见的场面。
跟在姚辅身后的几人正抬着一具尸体,见他停下也没有停止动作,利索地将尸体装上麻袋,顺着挂到一楼的绳索一路落入夜色深黑的小巷。
姚辅的耳朵里听到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但因为楼下有他们的人在等,很快,便是后备箱盖重重合上,随后汽车启动缓慢驶远的声响。
姚辅的脸上很麻木,即便那是他的父亲,他的脸上也不见一丝情绪上的变化。
“‘先生’您不要难过,这也是姚老吩咐我们的,说……这是他太久不回家的一个教训。”
姚辅今天来到这里已经是被姚凌芳赶鸭子上架,说是要去接一个什么人才,可进了门,刚逼迫那夫妻俩打了一针迷他因灭口,身后的人却没管那个倒在地上的青年,转而扑向了跟随而来的姚辅父亲。
姚辅没有惊诧多久,他知道这群人都是对姚凌芳唯命是从的邪|教分子,问他们也不会得到该有的回复,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扑倒,打针,再也没有了动静。
这哪是给姚辅父亲的教训,这是一场杀鸡给猴看的献祭,是姚凌芳给姚辅精心准备的新年礼。
在这个年关,姚辅没有了父亲,同时在他的眼里,他也紧跟着‘没有了’母亲。
其实也算是有缘。
荒唐的,姚辅抬了抬自己的嘴角,紧盯着趴在那对夫妻尸身上痛哭的梁原。
他们都在这同一天里,变成了形单影只的自己。
煤气泄露的味道越来越重,姚辅感觉自己的眼前都在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旋转不已,跟在身后的人也已经没了耐性,不管姚辅下不下令,凑上前去,就想要强拉梁原起来。
姚辅没有阻止,眼前的人有趣归有趣,但他今天已经累了,不想再在这里磋磨下去,正等着那几人把哭累了的梁原拖起身来,便见那几个混不吝的恶人浑身一颤,纷纷往后躲去。
姚辅抬眼,看到梁原摇晃着手臂,举起了一只打火机。
按照眼下屋内的一氧化碳浓度来看,这一点八成会是个满屋皆死的局面,姚辅却没有紧张,眼帘挑高,终于是看向了梁原的那张脸。
姚辅该怎么形容那时看到的那张脸呢,愤怒、可怜、被掐灭了爱的源头而满是绝望,是他见过最有生气、能让人为之精神一颤的一张脸。
于是想要同归于尽的梁原便看到那个一直站在最后不出声响的人,缓步走上前来,毫无畏惧地,一把捏住了他举着打火机的手腕。
“今天是过年,算我们对不住你。”
姚辅踏着地上没有生机的梁启明的衣角,将梁原拉到了近前,他直直地盯着那对颤栗的瞳孔,声音愉悦地开了口。
“你是不是想要一只‘猫’。”
“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第130章 做不出来,我亲自送你下海。
姚凌芳的表情由迷茫变得恍然,将近三年的时间,让她把这个当年做出新药,一时在黑市里掀起不小风波的毛头小子已经忘了个大差不多。
可提起那个被她亲手葬送的丈夫,姚凌芳的表情居然变得柔和下来,显然对当年那段一手造成的悲剧往事,她并不惭愧,甚至在长久的利海沉浮里,她的这段记忆都变得模糊朦胧。
不过那毕竟是她唯一孩子的父亲,姚凌芳歪着脑袋思忖片刻,才终于在陈年旧事里想起梁原口中的所谓漠黑在哪。
“原来……当年是你。”姚凌芳拂了一把自己的波浪卷发,对着梁原露出了一个姣好的笑容,她的表情里并没有多少愤怒,反倒,是对自己决策的满意。
“那天是我丈夫的忌日,我怎么会忘呢,要不是借口去你家里接人,他也不会那么痛快地答应带着我的人手去漠黑。”
“不过那时你骗了我的宝贝儿子装作屈服跟着他走,结果转头就引爆了煤气,闹出了好大的动静,还害的我多费了人手去帮你收拾干净,这笔账,还是要记在你的头上才行。”
“我还当姚辅说的制药天才是从哪儿找出来的新人呢,没想到,他倒是把你藏得够紧……”
这两年里姚凌芳要忙着实现自己的所谓‘宏图伟业’,但时不时,她还是会去窥探一番姚辅的近况。
对于姚辅身旁这个顶了自己亡夫名号的‘老师’,姚凌芳并没有怎么关注,她只当当年那个引燃煤气导致姚辅受伤还害死了自家两个归原教徒的小子死了,就算不死,也落不得个什么好下场。
毕竟在姚凌芳的眼里,姚辅跟他那个生父一样,都是没有心肝的白眼狼,当年要不是她先一步下手,这会儿,死了的人就会是她了。
思来想去,姚凌芳反倒对这个见证了她‘事业’成功的梁原有了点儿耐心,看他脸上寒霜一般的没什么表情,轻笑着开口。
“你也不用生气,你的父母在黄泉路上也不孤单,我那个丈夫不也跟着去了吗?”
姚凌芳嘻嘻笑着,她像是在跟梁原讨价还价,一指站在门边的兔子兽人,调笑道:“不然,你便选一个兽人真神去祈愿,无量神|力,要是你的神仙够灵,说不准你的父母就会死而复生呢?”
这种疯言疯语从一本正经的姚凌芳嘴里说出,让梁原彻底丧失了与她交谈的欲望,可他不说话,姚凌芳却打开了话匣。
因为扯到了兽人,姚凌芳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贺邈身上,立在那儿的黑猫兽人毫不退缩地把金色竖瞳撞了过来,直勾勾的,像要在她的脸上凿出一个血洞。
这份不加掩饰的怒意比梁原来的要明显的多,姚凌芳怔愣了瞬间,盯着那双眼,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漠黑有趣的人可真多啊……”
高跟鞋踏过柔软的地毯,姚凌芳一步步地走到了贺邈近前。
越是离得近了,她越是能看清贺邈的那双眼,跟站在门边的那个兔子兽人不同,虽然都是兽类特征明显的眼睛,可这双眼,锐利狠决,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让人看了想要沉溺。
姚凌芳有些失神地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贺邈的脸,恰在此时,货轮在浪头上起伏颠簸,晃得一众人身体都跟着微微歪斜,身旁一股大力袭来,姚凌芳的手摸了个空,连带着整个人都向一旁跌去。
会议室里立刻骚动起来,那个原本跟着丁廷山的年轻男人快地像一道残影,在姚凌芳跌倒在地之前便猛扑到了她的身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身体。
这样快的速度,可见他的身手不俗,那张黝黑普通的面容下藏着不小的实力。
“冚家铲!你要干什么!”四周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谩骂,十几号人围拢在姚凌芳身旁,用目光向那始作俑者身上捅刺。
姚凌芳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随着几道愤怒的目光看去,交叉着落在了挡在贺邈身前的驰聿身上。
原本立在人群之后想要上前维护的图楠雅抬了抬眉梢,默不作声地缩回了偷偷,等着看自触霉头的驰聿好戏。
打量的目光在驰聿身上来回游移,在场众人几乎都是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京市首富的儿子,面对这样一只肚里藏金的大少爷,就算想要发火,也暂且因为唾手可得的财物而有了耐性,一时之间,对姚凌芳冒犯而引起的众怒就消减了一半。
看着这只待宰的大金猪,姚凌芳的心情也无可避免地变好起来,被那年轻男人扶稳站好,姚凌芳对着驰聿笑道。
“驰大少爷,倒是把你忘了。”
驰聿没有回应,也清楚现在自己在这艘船上就是换财人质,抬抬眉梢,让姚凌芳继续她的表演。
“丁廷山那个昏头的拎不清状况,不知道交易要靠一个好聚好散,不过我也替你处置了他,到时候散财……还得你多多配合。”
这就是摆明的人身威胁,要是不配合,下一个被处置的就是驰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姚凌芳想要从驰聿身上榨出油来,脸上的贪婪不加掩饰。
“等这艘货轮靠了岸,我们就会联系你父亲来接你,但是毕竟我们小本生意,路费船票,我们还是要收的。”
驰聿财大气粗地扬起了眉毛,没有一点作为人质的自觉:“好说。”
“痛快。”
面对这几乎是捡来的钱财,姚凌芳高兴地拍了拍手,可是目光一转,还是探究地看向了驰聿身后。
“驰大少爷威名远扬,我们这些生意人都是听过的,那个祖家庄……也算是我们的一个不大不小落脚的地方,就这么没了给我们也惹了不少麻烦。”
“看在驰少爷的面子上,我们也不追究这么多,换个开口泄泄火就行。”
“不过这倒是怪了,我是听说这猫人条子是被警局通缉,走投无路才上了我的船,怎么看着驰警官的意思……倒还是处处维护呢?”
她的眼神抹了油似的在驰聿与贺邈之间游移,姚凌芳嘴角的笑意变得阴寒:“你们的关系,并不简单吧……”
在这种地方暴露取向是一种极危险的行为,受辱、受害,可能想到或是压根想象不出的折磨人的手段,都有可能出现。
但驰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一抬眉梢,祸水东引。
“你还是多关注关注你那个宝贝儿子吧。”
这话就跟替姚辅出柜似的,轰然一脚,驰聿把姚辅那深柜的门儿给踹了,连拉带拽地把姚辅和梁原拖到身前挡枪。
这招也的确奏效,姚凌芳似乎根本就没有想过这茬,经驰聿这一提醒,她才逐渐在这两年来姚辅的怪异行事里琢磨出味儿来。
姚辅口口声声地说着什么要把会做药的人带回来,可到底是个多么金贵的药方,要他去京市里寸步不离地跟上两年?
她那时还以为姚辅在因为失去父亲而和她怄气,现在想想,确实可疑。
一室的怀疑目光又纷纷地落回姚辅身上,这是自家上司的家事私隐,谁不想听。
被驰聿挡在身后,贺邈轻轻地动了动自己的耳尖,他看着驰聿侧过来的那张脸,接到了一个狡黠安抚的眨眼。
姚辅也没想到会被驰聿这样插科打诨地引火上身,银丝眼镜后的眼睛狠狠挖了驰聿一眼,目光便被回身上前的姚凌芳遮挡了个干净。
“他说的是真的?”姚凌芳越想越不对劲,连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回想起刚刚梁原对姚辅的那句‘过来’,的的确确,是一种极度的掌控。
她的宝贝儿子,居然被别人掌控了?
姚凌芳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姚辅知道这是她要发疯的前兆。
其实这事儿不难处理,现在只要他跟从前一样低个头认个错,再否认几句,这事儿也许就能缓和过去,但瞥了一眼不远的梁原,姚辅还是垂着眼睛,简短地回了姚凌芳一个:
“嗯。”
这下不仅姚凌芳,就连梁原都变了神色,果不其然,下一秒,姚凌芳便抡圆了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姚辅的脸上。
姚辅的银边眼睛打着转儿摔飞在地,哗啦一声,撞在了扑天海浪的落地玻璃跟前。
“你敢……你敢抛弃我……”姚凌芳哆嗦的瞳孔恶狠狠地盯着姚辅,那张与他父亲几乎一模一样拓出来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冷漠神情。
也不知道是在说给姚辅,还是说给那个早已逝去的丈夫听,姚凌芳的手指恶狠狠地点在姚辅头上,尖声骂道。
“你敢抛弃我,你个狼心狗肺的腌臜畜生!你想害我,想要把我给杀了,想要把我的神力全都偷走!你该死,你该死——!!”
姚凌芳仿佛早已陷入了梦魇一般的噩梦,驰聿眉头紧锁地盯着这个明明手握钱权却已经疯魔的女人,不知是该说她可怜还是可恶。
哗啦一声抽屉响,众人一同循声去看,见目光惶惶的姚凌芳已经一把扯开了抽屉,哗啦啦地往空了匣的手枪里填子弹。
她的手速极快,几乎转瞬便已经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不远的梁原。
“你跟他一样去死,都去死!!”
“够了!”
屋子里突兀地响起了一声高喝,姚凌芳仿佛被这道声音从无边梦海里强行拽回,浑身一颤,回头看向了声音来源。
让众人都没想到,开口的竟是贺邈,这个刚刚还被驰聿护在身后的猫人居然敢出来露面,被姚凌芳晦暗的目光触碰,他的脸色依旧不改,紧盯着她转来的枪口,毫无惧意。
驰聿心里一惊,不明白贺邈在此刻突然冒头的用意,左右梁原是死不了的,最多开两枪吓唬一吓也就过去了,再不济还有姚辅,总不至于贺邈出头。
驰聿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贺邈,却被灵巧的兽人一躲,挡开了他的阻拦。
“不是在说迷他因吗,到底要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贺邈金色的眼瞳紧紧地囊括着姚凌芳:“你想要什么,你不清楚吗?”
贺邈出现的唐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没人看到刚刚还被枪口对上的梁原脸上出现了一丝动容,看着贺邈,眼里,却是隐隐约约的犹豫。
“……不枉漠黑千千万万人信奉你。”
如梦初醒的姚凌芳定定地注视着贺邈的那双眼,这话说的大义凌然,其实是有些浮于虚表的,可贺邈那双眼里的灼热却要人不得不听不得不信。
难怪漠黑的归原宣传册扉页,会印上这对眼睛。
外头的海浪涛涛,货轮在浪花里缓慢起伏,颠的一室空气都流滞起伏,姚凌芳的枪口终于从梁原的身上挪开,她疲惫地歪了歪头,算是一个信奉归原的人给贺邈卖了个短暂的面子。
“你倒是站的稳当。”
姚凌芳偏头瞥了一眼梁原,见他脸上既没有害怕,也没有对姚辅的担忧,有些嘲弄地哼笑了一声。
“是我儿子热脸贴了冷屁股了?”
“那种药,你现在没有?”姚凌芳熟稔地哗啦啦卸了子弹,将空枪重新扔回抽屉。
“没有。”梁原口气梆硬的回复。
“做一份儿。”
姚凌芳像点菜似的,她一指窗外迫不期待往玻璃上狠扑的海浪,又一次露出了笑颜:“做不出来,你就出去抓条鲨鱼给我——我亲自送你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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