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幕后白手(捉
“9958”这个话题居高不下,几个平台推流,无数人都看到了。
除了刚开始限流过几分钟之后,之后无论后台技术员怎么操作,都没办法将内容屏蔽,好像冥冥之中有另一只手在推波助澜。
网上声浪刚起,新闻媒体立刻嗅到了风向,有几家已经得知了事发地点,正在往酒店赶过来。
采访车上的一个资深媒体记者正在翻看小徒弟从网上下载的资料:“还真是越扒越有啊。”
人员,数额,事件全部触目惊心。
“这个我们怎么报?报道要怎么写?”刚毕业新入行的年轻小徒弟,一边做笔记一边问师傅。
“陪睡”这两个字可真是太抓人眼球了,好些人看到又是视频又是音频的,还以为里面有什么少儿不宜劲爆内容呢。
马上点击下载,打开一看,竟然是基金会贪污善款,中饱私囊的证据。
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这个基金会多有钱了,里面那个9958项目负责人的全部私人银行帐户全部被截图上传。
小记者数着小数点前的八位数,这真是梦里都不敢想的数字,她已经想好了几个新闻标题。
带她的师傅冲她摇摇头:“不一定能报。”
“不能报?”小记者震惊,“为什么呀?新闻的三要素不就是真实性,准确性,时效性嘛,我们是最早到,不应该先抢播吗?”
“你以为你在拍港剧呢?”师傅横她一眼,“你要想混这行,就把你在学校里学的,课上教的全放一放。”
现在是流量为王的时代,流量的三要素是断章,取义,搞对立。
能领会就能在这行混下去,要是有更高尚,更纯粹的目标,那还是趁早换行吧。
小记者不知所措:“那我们还抢新闻吗?”
“当然抢啊,抢到了再等审核。”先抢到手再说。
要是有人打点,那他们就听上面的,理由大概会是“未经证实,不得播报”。要是上面说要报,那他们也占了先机。
小记者这回听懂了言外之意,明明有这么劲爆的新闻,却偏偏不能抢报,她刚要叹气,就看见有辆出租车抢在他们前面停在酒店门口。
车还没停稳,车上的人迫不及待打开车门跳下车来。
一看穿着打扮和这跑步的架势,就知道也是一个新闻人!
资深记者看见那人几步冲进了大堂,他赶紧回头催徒弟:“快点!”
小记者跟着跳下车,一边跑一边问:“师傅,那是谁啊?”
“你快点,这回肯定能播了!”
“怎么又能播了?刚不是还说要等上面审核的吗?”小记者体能不错,几步就反超跑在了师傅前面。
“你不认识他?”老记者指指前面那个瘦削的背影,“捅掉代孕窝点的那个郑义啊!”
去年他们加班加点报道新闻,就是因为他。
小记者倒抽口气,抛下师傅扭头就往上追,一边跑一边打开手持拍摄设备。
她当然知道郑义!
他暗访代孕窝点,一举打掉当地整个代孕产业链,据说背后的运营者悬赏百万,威胁他要给他注射病毒……
郑义收到威胁的信息就拍了视频爆料,在视频的结尾,他举起手机,向大众展示着那条消息:“我等着你们。”
当时好多前辈看完都感慨:“希望他能一直那么火吧。”
他现在有关注度,身后有团队在支持,自己也正年轻力壮,等他老了呢?
“等他老了,这事都过去十几二十年了吧?还有人会针对他吗?”那些人不都坐牢了吗?小记者天真发问。
几个前辈纷纷看她一眼,他们跑新闻什么没见过?警察法官老了,退休了,才被打击报复的事也不少见。
揭露地沟油的那个记者,报道才过去三天,就被人捅死在回家的路上。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可是一条已经完善的产业链。
就跟现在这个基金会贪污的新闻一样,触碰到的利益,普通人难以想像。
小记者急跟上去,就见郑义没有想办法去客房,而是刚进大堂就一眼锁定了大堂沙发上坐着的,一个三十多岁,孩子妈妈模样的女人。
她面前摆着水,还有简单的点心,几个酒店女员工正在陪她。
“您好,我是《真相》的记者,请问您是报案人吗?可以采访您几句吗?”
小记者紧紧跟在后面,学到了!
……
警察赶到八楼,814房间的门敞开着。
走廊两边站了七八个酒店的保安和工作人员,警察一来,领头的人就说:“我们到的时候门就是开着的。”
但他们不敢进去。
男人身上披着件浴袍,正对大门。
三个女人站在他身边,没人手上有危险品,也没有挟持他,她们在等警察过来。
从男人敞开着的浴袍,能清楚看到他身上皮肤完好,没有受一点外伤。
苏铃又主动向警察开口:“我们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我们愿意配合。”
警察这才走进814,把所有人一起带回警局。
留下几个警察在房间里拍照,取证。
苏铃跟着警察离开时,回头看了男人一眼,眼睛里含着笑,资料都发出去了,哪怕网上会限流,但孩子的家长们不会放弃。
也许网上的人传着传着就不关注了,但病儿家庭不会忘记,不会放弃。
苏铃没对自己手下留情,她在发出去之前改了标题,把“陪睡”两个字放在中间,希望大众以为这是个桃色事件。
她抓得很准,大众确实因为这两个字更关注这件事。
三个女人沉默的站在电梯里,其中一个警察拿出了几张口罩,一言不发的递给她们。
她们沉默接过,把口罩拉到最大,遮住大半张脸。
小记者只偷师到一半,警察就把子豪妈妈一起带走了,她还想追上去,就见郑义拐进了男厕所。
她刚要跟师傅汇合,就有酒店工作人员问:“请问您是住客吗?请出示一下您的房卡。”刚才酒店为了客人的安全,所有回酒店的住客都暂时不让上楼。
他们俩当然没房卡,被酒店工作人员客客气气“请”出了大堂。
隔着落地玻璃,她看见郑义跟在一个住客身后,从男厕所出来,径直走进电梯。
师傅不甘心:“你拍到多少东西。”
小记者拿出设备:“最先报警的那个女人不肯接受采访……”但她情绪激动,很容易就被郑义套话了。
她出现场好多次了,都没有这一次的十几分钟学到的多。
小记者看看师傅,又看看了自己的实习记者证,她能不能去《真相》呢?
……
812没住人,警察敲开了816的房间门。
来开门的是个个头很高的男人,酒店给每一个住在八楼的住客打过电话,但男人神色泰然,一点也不惊慌。
警察站在门口:“你们屋里几个人?”
“两个。”
“刚刚有没有听到隔壁房间传出过什么声音?”
孟云摇头:“没有。”
“确定什么声音都没听到?”警察再次询问。
那男人还没上警车呢,就一路控诉自己受到了非人的虐待,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又说不用。
“没有。”林夏从床上站起来,跷着一只脚扶墙单脚跳,“我们什么也没听见。”
他们当然听到了,男人像被掐着脖子的鸡,时不时就伸脖子惨叫一声。
不就拔他几根毛嘛,去医院检查什么?检查毛囊是不是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谢谢配合,你们俩的身份证我登记一下。”警察瞥一眼林夏的脚,“脚怎么了?”
“扭了,警官,隔壁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们这么问,倒显得更真了。
“别打听。”警察登记完身份证件,大门还没关上,门前走过一个人。
林夏抬眼的瞬间,一连串的“+100”在那人脑袋上划过,人已经走远了,“+100”还像条尾巴似的跟在后面。
林夏有些好奇,因为好奇,他“看”了一眼。
那本残缺的功德帐,在他手中又多长出一角。
零星散碎字迹在纸页上拼凑。
先是两个小字,很普通很常见的姓名,跟着又显出两个大字“郑义”。
“郑义”之下冒出数条细线,细线另一端显示一个又一个人的名字。
简光洲,崔松万,李翔……
细线下的名字,林夏有的能想起来,有的他完全不认识。
指尖点过,名字下列出一行行事迹,其中一个是卧底黑煤窑的,一个是报料奶粉的,还有一个曝光地沟油。
有活着的,也有已经遇害的。
属于郑义的最后一行字,有模糊的“注射”两个字,郑义虽然还活着,但没办法再揭露真相。
林夏又看了一眼“+100”的长尾巴,郑义应该是看见警察还在,所以在走廊尽头转弯了。
等警察走远之后,816的房门再一次敲响。
门一开,郑义就注意到是那个腿脚不便的年轻男生给他开的门,他脚不方便,难道是知道他会回来,一直在门口等他吗?
郑义有种直觉,他刚刚只是经过,就感觉这个房间里的人会知道些什么。
“你好,我是……”
“记者。”林夏冲他咧开嘴笑,“你想问什么?”
他刚刚还录了一段那家伙的惨叫声呢,记者要不要听一听,开心一下。
林夏笑眯眯抬头,目光掠过男人的头顶:-100000
郑义有点奇怪为什么这个年轻男生笑得这么热情,但听说他录到一些片段,马上就跟着林夏进了房间。
“茶?咖啡?可乐雪碧?”林夏跳着脚给他安排饮料。
他笑眯眯看着郑义,放心曝吧,没有人能害他。
第62章 背你
林夏头顶着草帽,支着一条腿坐在小溪边。
溪水贴着长满青苔的圆石汩汩往下流,日光斜斜透下去,水底一片沁人碧色。
小溪边开着数不清的红白黄紫各色花朵,林夏就隐身在花朵长草中,手里的钓竿轻甩出去,鱼线细垂入溪水中,不时便轻轻颤动。
林夏眯着眼睛,从草帽下瞥去一眼,是条指长的小鱼,他懒洋洋打个哈欠,任由小鱼吃完鱼铒溜走。
夏天游客多,好些人在这一片钓鱼烧烤,隔着长草,传来隔壁营地的声音:“你们都看到那个新闻没有?”
基金会的事根本压不住,9958两个项目负责人当天就进去了,过了两天,基金会那个副秘书长也进去了。
林夏没有在市区久留,当天就退了酒店的房,带孟云回到福利院。
过上了被孟云背着满山跑的逍遥日子。
隔壁营地的人一边烤肉喝啤酒,一边继续聊这桩爆炸性大新闻。
“真是人渣啊。”
长草里缓缓飘过去一个+5。
“你说这种事会怎么判?”
“怎么判?最好能死刑!”
又是两个+5,在草梢上飘过。
林夏把草帽压低,太阳晒得他晕晕乎乎的,钓钩上明明没铒了,但他懒得把鱼杆提起来。
鱼线轻轻一动,他眯眼去看,是孟云从小桶里取出一小团面筋鱼铒,正学着他的样子,捻上一点,粘在鱼钩上。
粘完铒后,又替他把鱼钩垂进水里。
草帽盖着林夏的眼睛,盖不住他的笑容,这两天,孟哥恨不得替他干所有事。
除了吃饭、上厕所、睡觉没有办法替代,洗衣服,打饭,打扫房间卫生,连包干卫生的活都揽走了。
所有福利院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包干工作,小萤的包干工作是每天认真吃饭的人贴小红花。
院长奶奶专门给她设立的职位。
小萤好奇地仰头,问正在手洗衣服的孟云:“你为什么要替小林哥哥干活呢?奶奶说了,自己的事要自己做啊。”
孟云蹲下身,认真看着小萤:“他干了好多活,他太累了。”
小萤似懂非懂,小林哥哥哪里累了?他脚扭伤之后,连走路都是孟哥哥背他的,但小萤乖乖点头:“好吧,那给我讲故事的活,怎么办呢?”
“我来给你讲故事。”
小勇听说孟云要给小萤讲故事,哈哈大笑,幸灾乐祸:“你完蛋了!”
讲故事也要分配,是因为小萤每天晚上都要听同一个故事,听上十几遍才算讲完。
福利院里没人肯干,只好大家轮流。
“你连我的那天也替了吧?”小勇满含期待。
孟云拒绝。
小勇气坏了:“你怎么只对小林哥好啊!这不公平!”
“这很公平。”孟云回答。
总该有一个人,只对他好。
孟云将鱼钩放回水里,看林夏被晒眯了眼,指尖一点,树荫挪到林夏头顶,遮住他脸,但让身体沐浴在阳光下。
又从冰桶里拿出饮料,放在林夏手边的大石头上。
隔壁营地男男女女的声音夹杂在一起,越聊越多。
一个女声感慨:“那些妈妈真的太可怜了,遇到这种事,她们能怎么办?”
“我问你,要是你的孩子,你肯不肯?”这是个男声。
林夏眼皮都没掀,就看见那年轻男生的脑袋上-10。
年轻女孩声音停顿了很久:“我不知道,我没孩子,我想像不到自己会怎么办,你呢?你肯吗?”
“我肯定肯啊!”男生笑了,“我愿意为了我的孩子付出,反正我又不吃亏。”
林夏依旧没掀眼皮,但他心里觉得厌恶,一串“-10”远远飘走。
这几个好像是结伴出来玩的大学生,那个男生说完这句,原本对他有点意思的女孩瞬间下头。
把烤好的鸡翅往另一个女孩盘子里放。
“哎,这个不是给我烤的吗?”男生还不知道自己踩大雷了,还向女孩提出要求。
女孩心里翻了个白眼:“忘了,你自己再烤一串吧。”+10
下头男!+10+10+10
……
右边的营地聊的也是这件大事,这一波人全都人到中年,是趁着暑假请假带孩子出来玩的。
几个小孩在草地上玩耍,家长坐在露营椅上聊天。
没一个人问“轮到你,你肯不肯”这种问题。
一个中年女人叹息:“不是割自己的肉,就是割孩子的肉,当妈的,没办法。”
另一个男声说:“你们看没看这人的履历,百科上都没有学历,他应该是初中毕业的。”79年出生,95年就打工了。
也就是说一个初中可能都没毕业的人,靠干慈善“积累”了亿万财富。
“这案子会怎么判?”
两边的关注点虽然不同,但所有人都关心这一串蚂蚱的下场。
“你们没看最新的新闻吗?好些女人都否认了。”出来指认的除了最初的三个,连那个报警的女人都说她没有被强迫。
林夏也看到那个新闻了,子豪妈妈否认自己也被“潜规则”,她说是上门送审核资料去的,想托负责人帮忙开开绿灯,根本没有性贿赂这件事。
“你们说,她们的老公到底知道吗?”其中一个女人好奇。
知道,那就是把老婆送出去潜规则。不知道,那这些女人到底是怎么才能迈过心里那道坎。
营地中有片刻沉默,只能听到风吹草梢,溪水流淌的声音。
“怎么可能不知道。”其中两个中年男人同时说出了口。
一次两次不知道,长年累月还会不知道吗?假装不知道而已。
……
左边营地的几个年轻女孩一直在关注事件中的三个女人。
这事曝光,基金会相负责人被立案调查,监管机构也抓进去好几个,大众要求基金会公开帐目,下发善款。
造福了无数患病儿童,苏铃和郑春红的孩子不知道能不能拿到手术费。
她刷到一篇《真相》新闻的采访稿,采访在看守所里的苏铃。
“有人给她们俩的孩子捐款了!”
记者告诉苏铃,小希配型成功。
有社会捐款,指明捐给小希做手术用。
网上有无数人骂苏铃,是拉皮条的,骂她用别的妈妈的身体,换取自己孩子的营养针剂。
有人骂她,也有无数人可怜她。
还有说如果不是她介绍,那些妈妈的孩子也可能已经死了。
每种说法,都有道理。
苏铃已经不在乎外面怎么说她,小希配型成功,就快准备手术,她只是遗憾自己不能陪小希做手术。
她对郑义说:“麻烦你,替我谢谢……捐赠者。”
骨髓捐赠者是匿名捐助,但苏铃大概猜到是了,橙橙就是那个跟小希配型成功的人。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事都曝出来了,橙橙竟然还愿意捐骨髓。橙橙应该已经知道了,接近她,取得她的信息,都是为了把她带走814。
“再麻烦你,跟她说声对不起。”
别人的对不起,她没办法一个一个当面说,不承认对她们是好事,对她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介绍的人数越少,她在法律上的罪责就越轻。
这里面也有项目负责人的手笔,他已经涉嫌多起职务犯罪,强制猥亵的人数越“少”对他也一样越有利。
他的家人,间接在替苏铃奔走。
说不定,苏铃两三年就能出去。
……
郑春红虽然砸了那一砖头,但砖头包着毛巾,还放在皮包里,只是在男人脑袋上砸出一个大包,别的一点伤也没有。
她不是主谋,还是受害者,最后到底会不会判,还不一定。
就算判,量刑也很轻。
她的女儿也得到一笔社会捐款,她在里面安慰苏铃:“没事儿,两三年嘛,眨眼就过去了。”
可可妈妈不跟她们一块,她大部分时间望着天,花白头发没有好转。
只是现在,她能睡得着了。
……
太阳散在溪水上,像一片片糖块儿。
溪边营地烤肉烤鱼的味道越来越香,林夏一把揭开草帽,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孟哥,你饿不饿?”
睡醒了起来吃点东西。
他支上了烧烤架,拿出箱子里面准备好的漂亮烤串,炭火一点,烤串挨个儿排开。
一排串上串着剥好的新鲜荔枝和牛肉,另一排上是菠萝片和牛肉,还有菠萝蜜串牛肉,刚上架子没烤多久,就散发着水果的甜香气。
“这是我特质的,店里少说也得八块钱一串呢。”这是本地价格,要是在江城嘛,三十八。
孟云想从他手里接过串,林夏握了握他的手:“我是脚不好,又不是手不好。”
林夏的一只脚已经完全碑化了,石头脚穿不进鞋,只能假装扭伤,用纱布裹起来,才骗过了福利院里的人。
院长奶奶还奇怪:“你从小到大跟山里的猴子似的乱蹿,怎么还能把脚扭了?”
一到夏天村里那条溪里全是玩水的孩子,天气好的时候水流缓,水高不过膝盖,孩子们干脆不穿鞋出门。
湿脚丫子在晒得滚烫的石板上一踩,跑两步就干了。
林夏打哈哈糊弄过去。
今年可以说是脚扭了,明年呢?
“明年,我还能回来吗?”
孟云无法回答。
林夏烧着肉串,回身收着鱼杆,从水面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昨天还是14呢,今天已经了15了。
脑袋上的数字缓缓挪动,像数字的翻牌日历一样,1字没动,5字闪烁两下。
从5跳成了8。
18。
有六个孩子,拿到了本来扣压不发的捐款,活了下来。
林夏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脚,好像……比昨天又更硬了一点。
孟云立刻关切:“怎么?”
林夏摇头:“没什么,我看钓到的鱼都小了,要不我们就吃烤串吧。”说完他提起桶,把一条条半指长的小鱼重又撒回溪水中。
右边营地的人开始聊起了美股,黄金和孩子的夏令营。左边营地的大学生聊追星,追剧,英雄联盟本年度是谁拿冠军。
林夏翻动着烤串,荔枝和菠萝被炭火一烤,果汁淌到牛肉里。
烤好的串沾着特调辣粉,又甜又香又辣,林夏选了最漂亮的一根塞进孟云的手里:“快,尝尝吧。”
孟云把烤串送到嘴边,还没咬就说:“肯定好吃。”
林夏难得翻了他一个白眼:“你都还没吃呢,就知道好吃啊?”
他自己拿起一串一口咬掉半串,真的好吃。
……
天色慢慢暗了下去,右边营地的家长陆续带着孩子离开,左边营地的大学生们点起篝火,放上音乐。
林夏手机响起,小萤用院长奶奶的手机发语音,“你什么时候回来?今天轮到你讲故事了。”
只听声音都知道她噘着嘴。
林夏笑了,他支着腿想站起来,还没使力,就被孟云背到背上。
林夏干脆拿胳膊环上孟云的脖子,把脑袋支在孟云肩上,舒舒服服被孟云背下山。
走了几步,他还说:“等会等会儿,给小萤和奶奶带把花下去。”
山里溪边全是野花,今天摘了,明天又是一片一片的开。林夏拍拍孟云的肩,示意他把他放下来。
可孟云却只微微蹲身,放低了身体让他摘花。
这会儿正是傍晚开紫茉莉的时候,林夏七朵八朵,摘了一把。
他又拍了拍孟云肩头,孟云雪白的T恤上,沾了一点林夏手上的紫茉莉花汁。
左边营地的大学生们本来在聊天的,不知什么时候全都看了过来,女生们的脑袋上齐刷刷“-1”。
背着他,蹲下身,让他摘花……
她们的男朋友可真是比不上别人的男朋友,长相,体力,浪漫基因,统统比不上。
男生们看了,只说了一句:“那哥们可真壮啊。”
孟云一路背着林夏下山,走到山脚处,他难得主动开口:“那边竟然还有炊烟?”
炊烟透过落日余晖袅袅上升,江边的酒牌霓虹灯还没亮,一眼望去,雅有古意。
林夏手指头在孟云背上搓了搓:“那个啊,那个每天都点的。”
跟村口拱桥老黄牛一样,是专供给游客的人造炊烟。
孟云一怔,竟然笑了笑。
他背着林夏下山,进村,走过高低起伏的石阶。
终于回到福利院铁门前时,林夏已经在他背上睡着了。
他比昨天,又重了一些。
第63章 《快乐王子》
孟云这一路走得都很稳,确保林夏在他背上不受一丝颠簸。
福利院的房子新粉刷过不久,朝外的墙上画了整面的儿童画。
孟云背着林夏,还没走近,就能看见一格格窗户中透出亮光,照着墙上的卡通动物们。最左边那头熊,是林夏画的。
因为画的太大,小萤觉得害怕,林夏又给那头熊画上了漂亮的红波点围裙。
孟云远远看见熊妈妈身上的红围裙,嘴角不由自主放松了一些,脑海中闪过林夏画墙的那个下午。
那天的太阳特别好,墙面颜料刚刷上去很快就干了,林夏小脚指上包了张创可贴,赤着脚画得满头淌汗。
孟云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枕在他肩膀上的林夏。
他的脚已经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动了。
小勇站在院子里儿童树屋的最高处,手搭凉棚作瞭望状,他一瞧见孟云的身影,就从滑梯上滑下来,对守在下面的小萤说:“他们回来了!”
小勇往大铁门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小萤:“我跑过去,你慢慢走啊。”
小萤穿着发光的蝴蝶凉鞋,乖乖点头。
其实一共也就七八步路,有这说话的功夫,已经能牵着小萤慢慢走过来了。
林夏钓鱼用的面筋鱼饵是小勇搓的,他今天要上小谢姐姐的英文补习班,不能跟着去溪钓,但那么一盒鱼饵,不得钓上满满一桶鱼回来?
小勇一伸手,扒拉到一个空水桶:“……鱼呢?空军啊?”
一条鱼都没钓着?这不是老大的水平啊?小勇看看孟云,明白了,肯定是孟哥的技术不行。
但孟哥是福利院大金主爸爸,大金主爸爸干什么都对。
小勇想了想,努力夸了一句:“没事儿,溪钓可难了,我一开始也钓不上来。”深塘里的大鱼不好钓,溪里的小鱼也不容易上勾。
溪里的水又浅又清,鱼还特别灵活,确实不好钓,空军就空军吧。
小萤踩着发光蝴蝶鞋慢慢走过来,她手里握着一根仙女棒,是小谢姐姐今天给她的奖励,奖励她写笔划写得干净,整洁。
她走到孟云身侧,挥舞仙女棒,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什么,点了点林夏被纱布包裹着的腿。
做完这些,小萤抬头,认真地对孟云说:“小夏哥哥的腿明天就好了。”
小勇鞋尖搓地踢着小石子,真受不了女孩子。
孟云对小萤点头:“谢谢你。”
小萤笑着收回仙女魔法棒放在胸前,她满眼期盼:“今天轮到小夏哥哥给我讲故事。”但小夏哥哥睡着了,那就轮到孟哥哥讲。
她扭头看向小勇,小勇一溜烟跑远,嘴里嚷嚷出声:“警报!警报!小萤要听故事!这不是演习!全员紧急避险!”
孟云竟然笑了:“今天我给你讲故事。”
小萤兴奋起来,她拿上了她珍藏的故事书,跟在孟云身后,进了林夏的房间。
孟云把林夏安置在床上,拉上窗帘,点上蚊香,又给林夏盖上空调被。
他做这些的时候,小萤抱着厚厚一本故事书,站在床边等他,等他全做完了,才把手里的书递过去。
这是一本毛毡童话故事书。
“我去年生日的时候,小夏哥哥特别送我的生日礼物,是小夏哥哥给我写的。”小萤尽量压低声音,不吵醒还在睡觉的林夏。
这本厚厚的毛毡书,一看就做的十分用心。
墨绿色的薄毛毡做封面,黄色和红色的线勾出欧式古典烫金花纹,还用彩线绣出花体字书名。
《快乐王子》。
王子的头发、皇冠、披风和宝剑是用布做的,王子身上的宝石金片,用那种三块钱一板的塑料粘贴宝石替代。
小萤爱惜的摸着那些宝石,把书递给孟云。
孟云从没看过童话故事,只看名字和封面上华丽的“宝石”点缀,他以为会是一个快乐的故事。
小萤安然坐到孟云身边,脑袋轻轻靠着孟云的肩:“讲吧。”
……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美丽国家的广场上,有一座快乐王子雕像。
快乐王子高高耸立在王国的中心,他浑身上下都镶满了黄金做的叶片,蓝宝石是他的双眼,红宝石是他剑柄的装饰。
孟云缓慢念着,他每念一句,小萤都会在他身边小小声的张嘴,和唱似的跟着念出毛毡书上的每一个字,一听就知道,这个故事她已经听了无数遍。
快乐王子是有魔法的王子,他的好朋友燕子时常盘旋在他肩头,为贫苦中的百姓衔去王子斗蓬上的金叶片。
一片给孤儿院中的孤儿们。
一片给孩子生病的女裁缝。
一片给穷困潦倒的诗人作家。
很快快乐王子身上的金叶片就斑斑驳驳。
小萤轻轻叹了口气,伸出稚嫩的手指摸着毛毡书上变得灰扑扑的王子。
此时王子的身上只留下深蓝色的宝石眼睛,和剑柄上的红色宝石装饰。
孟云继续往下念:
王子深蓝色的宝石眼睛望着整个王国,他看到大海深处有一个漂亮的人鱼公主。
人鱼公主心地善良,帮助船只在海上风暴中安全通行,某一天,她救下了一位船只失事的人类王子。
小萤紧紧抿住嘴,不管听多少次,每次只要听到海中女妖用药水拿走人鱼公主的嗓子时,她都会紧张得缩成一团。
小人鱼有了腿,可她没有声音,她没办法告诉王子自己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她想重回大海,但她漂亮的鱼尾巴已经变成了人类的两条腿,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姐姐们用长发换给她一把黑魔法匕首,只要杀掉王子,她就能重回大海。
小人鱼无法杀掉王子,正要跃入海中变成一团泡沫的时候。
燕子为她叼来了一枚蓝宝石。
是王子的一只眼睛。
燕子拍着翅膀:“王子看到了一切,王子把他的魔法宝石送给你。”
小人鱼紧紧握住宝石一跃而下,魔法蓝宝石换回了她的声音和鱼尾,她又能跟她的姐妹们一起歌唱,当一只快乐的深海人鱼公主。
这一页毛毡故事的角落,贴着贝壳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塑料宝石。
小萤松了口气,她拍拍孟云:“下一页吧。”
孟云依言又翻了一页,刚刚那个故事是蓝色的,剪贴了很多海洋生物和黄色沙滩上的漂亮珍珠,这一个故事则是白色的。
一个小女孩在圣诞夜里提着篮子站在雪中卖火柴,寒冷的大雪覆盖了她脚背,小女孩的手里还握着一支点亮的火柴。
小萤突然出声打断,她认真看着孟云:“刚刚那个是《美人鱼》,这个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你知道吧?”
这一本是小夏哥哥专门为她改写的。
孟云沉默片刻,小萤懂了,孟哥哥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他小时候没人给他讲故事。
故事继续往下讲,小女孩被父母赶出来,在大雪天里卖火柴,无数穿着暖和的富人经过她身边,却没人肯买一盒她的火柴。
她只好不断点着火柴,汲取那一点点的温暖和光亮。
每次火柴擦着,她就能在幻想中看见一切美好的东西,烤鸡炉火和一碗热汤。但火柴很快熄灭,她什么也吃不到,喝不到。
就在最后一根火柴也快要熄灭,幻想中的奶奶要离开女孩身边时。
燕子冒着风雪赶到。
燕子说:“王子看到了一切,王子把他的魔法红宝石送给你。”
卖火柴的小女孩伸出快要冻僵的手,指尖在碰到魔法红宝石的同时,一股暖意涌入她的身体。
在魔法的光芒中,她的奶奶拿着一件厚衣服走了过来,把小女孩紧紧裹住。
她们都穿得暖和的厚衣服,和柔软合脚的鞋子,祖孙俩手牵着手一块回家,家里有软乎乎的沙发,烧得很旺的炉火和刚出炉的烤鸡面包。
小萤看着毛毡书上的烤鸡咽口水,她说:“如果快乐王子给我一块宝石,我也可以吃炸鸡吃蛋糕了。”
她有专门的食谱,炸鸡和奶油蛋糕她只能偶尔尝一点。
小萤伸出手指摸了摸书上奶奶慈祥的笑脸,这是小夏哥哥照着院长奶奶的样子剪贴的。她心满意足:“下一个。”
下一个故事是燕子。
燕子守着王子不肯离开,就快被冻死,王子取下他最后一颗魔法蓝宝石,用宝石给了燕子温暖和生命。
燕子变成王子的眼睛。
读到这一句,小萤阻止:“好了。”
还有最后两页没有念,但小萤拨弄着书,她重新翻到第一页:“再讲一遍。”
……
这个故事,孟云念了十遍。
小萤终于满意了,阿桂孃孃来接小萤回去睡觉。
阿桂孃孃看到林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是孟云在照顾小萤,她“哎呀”两声:“我还以为是小夏在带她呢。”
小萤别的都很乖,只有听故事特别执着,一个故事要人讲七八十来遍,真的吃不消。
她还不满意原来故事里的结局,一遍一遍问为什么人鱼不回海里,海里才是她的家啊。又一遍一遍问为什么大家不买小女孩的火柴呢,还一遍一遍问为什么快乐王子不快乐。
所有人都拿她没办法,最后是林夏制作了一本新的故事书,完全满足小萤的需求,这才解放了大家。
这个改编的故事小萤格外喜欢,她每天晚上都要听。
阿桂孃孃把小萤抱起来,笑着感谢孟云:“真是麻烦你了,孟先生有什么想吃的,明天让厨房做!”
“我不用,做林夏爱吃的就行。”
阿桂孃孃又是“哎哟”一声:“那容易,小夏他什么都爱吃。”说完抱着犯困的小萤离开了。
那本毛毡书,小萤没带走。
孟云好奇这几个故事原本的结局,他打开手机,搜索出了这几个故事本来的结局。
小人鱼化为泡沫,卖火柴的小女孩冻死在街角。
燕子不肯离开王子飞往南方,它最后亲吻了快乐王子的嘴唇,跌落在王子脚下死去。
快乐王子的雕像被推倒。
孟云坐在床沿,看着林夏睡着时放松的眉眼,他飞快伏下身去。
燕子亲吻了王子。
第64章 发生(修
林夏睡得并不安稳。
他在梦里看见了这件事原本的轨迹。
苏铃没有那片刻的“鬼使神差”,但她也终于看清楚男人不可能给她钱,她爆料的是强迫陪睡的黑幕。
可可妈妈根本不知道女儿死亡的真相,没有加入她们。
郑春红也没能顶住压力,她用否认自己是被强迫的,换取了女儿的手术费。
没人支持苏铃,苏铃爆出去的聊天记录和名单,不过五分钟就无法查看。她根本没办法抵挡住各方压力,带着小希离开了家乡。
记者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时,她用麻木的声音说:“别再问了,他没有强迫我,我是自愿的。”
负责人又过了几年才落网,落网的原因也不是强制猥亵妇女,是诈骗和职务侵占罪。
少部分人坐牢了,大部分人还隐身在基金会中。
甚至没有人为被拖延而死的孩子们负责,没有人向被强制献身的妈妈负责。
林夏看到院长奶奶坐车进城,七拐八绕走进城中村那间出租屋,收拾橙橙姐的衣物。
孟哥没有捐款,小萤的手术费没有着落,橙橙姐就还住在那间只有小小一扇窗户的出租屋里。
她一直没回出租屋,笔记本电脑跟她一起失踪,几件稍微值点钱的小首饰也都不见了。
留下的,只有一柜衣服和鞋子,看上去也被翻动过,好些东西已经被室友顺走了。
明明橙橙姐有她喜欢的,想挂的窗帘,明明她购物车里有好些住在这里舍不得用,想搬家之后再买的可爱盘子锅子。
奶奶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定会找到橙橙的,背着人时,她坐在那张只有九十公分的出租床上痛哭。
林夏想伸手抱一抱奶奶,可他只能站着。
眼前奶奶痛哭的模样已经让林夏万分痛苦,梦境又把他带到了橙橙姐失踪的那一天。
她偷偷搜集资料想要报警,但她很快就被出卖,一辆面包车,几个黄毛把她带走了。
林夏明明知道事情已经不是这样发展的,可当他看见橙橙被粗暴的拖上车,依旧克制不住胸中的怒火。
他跟到废弃厂房外,隔着铁门,脚下如有千斤重,根本就不敢迈进去。
但就算他不走进去,也能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夏扭头走出了那个梦,他走回现实,走回到那个城中村。
其中一个黄毛,林夏见过,是橙橙姐室友的男朋友。
这会儿一切都没发现,他正坐在大排档桌前喝酒吃串,跟他同坐的其中一个,也在刚刚那辆面包车上。
林夏克制不住,理智告诉他那些事不是真的发生,但感情上太过真实。
他觉得,发生过。
他飞快翻阅着黄毛的功德帐,他现在还不是红色,杀掉橙橙姐之后,他才红名。
林夏沉默看着,他看到黄毛喝酒,看到黄毛吃串。
酒瓶如果在他嘴里炸开,也许会有一片玻璃碎片非常巧合的崩进他鼻子里,或者崩到眼珠里。
又或者他吃串的时候不小心,铁签直插进脑子。
再或者大排档的煤气罐爆了,别人都没事,只是正好炸死这两个黄毛。
林夏手里握着那本残缺的功德帐,理智在劝说他:事情并没有发生,不能为没有发生的罪恶定罪。
可他心里认定,这事就是发生过。
林夏胸膛不住起伏,他想离开这里,可废弃厂房里事还在继续……
黄毛喝了杯酒,咬着串问他女朋友:“你那个室友,叫什么许心澄的,她搬走好几天了吧?搬哪去了?”-100-100-100-100
黄毛的女朋友瞥了他一眼:“干嘛?”
“我就随便问问,都是室友,有空约着吃个饭呗。”-100-100-100-100
女人气笑了:“吃饭?你想干嘛?你是不是打她主意?”
“我随口一说。”
黄毛敷衍了一句,女人扫了他两眼:“人在的时候,你都没搭上话,人都搬走了,东西打包的干干净净的,你想打她主意都打不着!”
黄毛一把松开搂着女朋友的手:“我真是随口问问,你这么的大脾气干什么?”
女人冷哼一声:“随口问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偷看她洗澡吧?”
“她鬼得很,哪回洗澡不带着堵门的?一有点钱逃命似的跑了,不就是不想跟你这种人沾边嘛。”
黄毛被女人戳破,但他一点也不在乎:“那怎么了?她那样的,哪个男人不想看?”-100-100-100-100
许心澄长得多漂亮,又白又水灵-
100-100-100-100-100……
女人气得拔腿就走,一路又哭又骂往出租屋的方向去了。
原来这黄毛早就开始打橙橙姐的主意了。
明明是在梦里,明明梦中是不会感觉到冷的,可林夏还是觉得冷意直钻进骨头,冻得他发颤。
黄毛的兄弟问:“就你女朋友那个漂亮室友?”
黄毛点点头:“嗯,漂亮是真漂亮,鬼也是真的鬼,不搭话,不给脸色,进进出出不拿正眼看我。”
“你真没上过手?”一个出租屋,要是机灵点还能占不到便宜?
林夏沉沉呼出口气,那些人找这几个社会混子可能是想威胁橙橙姐,让她不敢再打举报电话的。
可偏偏就找到了黄毛这伙人。
他盯着黄毛的脑袋,数值瞬间清空。
刚刚还在喝酒的两人,突然之间操起吃剩的烤串铁签互捅起来,周边宵夜的人四散逃开,等警察赶到的时候,两人已经断气了。
这两个死了,还有一个,过天桥的时候脚下一滑,摔断脖子死了。
林夏站在天桥上,看着人滚下去,脖子扭断的瞬间,他看见一道黑影,出现在尸体旁边。
人行天桥上的人都被突发事件吓到了,明明天桥上那么多人,那人竟然一路没有任何阻拦,就这么头着地摔死了。
黑影好像听不见人群喧闹,就那么安静矗立。
林夏想起来了,刚刚在大排档的时候,黄毛背后那一桌,好像也有这样一道黑影。
他刚想追上去,就觉得睡梦中有谁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第65章 我饿了(捉
林夏指尖微微颤动,虽没从梦中清醒,但这片刻的分神,已经足够那道黑影隐入人群不见。
林夏站在人潮中心,逆着光又追逐了几步,哪还有那人的影子。
四周声影幢幢。
“摔下来一个人。”
“是自己跳下来的吧?死了吗?”
“这么点高偏偏脑袋着的地,大概是活不成。”
大声小声,男声女声,与各色车灯霓虹从林夏眼前耳畔浮过,一眨眼,天桥人群骤然消失。
四周只剩一片空茫,只有点点碎光还在林夏眼前浮动。
白色汇聚,是普通人在看热闹。
蓝色冲开白光而来,是警察接到报案来处理现场。
黑色金色时隐时现……
林夏低下头,看见自己裤脚上沾着点点腥红,他怔愣一秒,哦,是血点子。
黄毛头骨破裂,脑浆顿地,飞溅出的血没沾上在场的任何人,却偏偏落在了林夏的腿上。
血腥味泛起,林夏指尖微蜷,他杀了人。
他主动杀了人,甚至,还想再杀。
杀意只是被突然出现的黑影打断,并未消弭。
林夏指尖微蜷,一股温热感从指腹传至心房,他复又沸腾的杀心暂时息止,这个夜晚剩下的时间,他睡得安稳,绵长。
他又一次梦见了无尽的云海和无边的碎光,金色,红色,蓝色,黑色的光点从云层下方升至上空。
向他遥遥飞来。
……
夏天天亮得格外早,山间的鸟成群结伴飞过屋檐,羽翅刮过风,留下长串鸟鸣声。
林夏在鸟鸣声中睁开了眼,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屋里的温度湿度都刚刚好,仔细闻还有股草木香气。
林夏转转脖子,孟云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
他一只手伸在薄被外,指尖跟孟哥的手交握。
林夏刹时脸颊发烫,他一边唾弃自己脸红个屁啊,一边把手慢慢往回抽,同时祈祷孟云可千万别这个时候醒。
一截,两截,眼看就要成功抽离,孟云阖着的眼睫颤了颤。
林夏“咣”一下坐起身,超绝不经意伸了个大懒腰,打了一个大哈欠:“哈~”
“咦,孟哥?早上好啊,你坐着睡的?”
表情做作,略显浮夸。
孟云一夜未眠,察觉到林夏快要苏醒,他才阖眼装睡。
林夏一举一动,眼睛珠子转了几转,他尽数知晓。
其实……他应该在林夏醒来之前,躺到隔壁的床上装睡的,可他自己也不知是为什么,竟没有那么做。
林夏还没从握着手睡的冲击里回过神来,他假装很忙,一只脚单跳着去上厕所。
在厕所里磨磨蹭蹭好半天,对着镜子把脸皮搓了又搓,搓到水滴Q弹,红润有光,这才打开门:“我好了,你洗吧。”
21。
洗手池上方的一面小圆镜映着他的脸,最新数字是21。
孟云沉默着去洗漱,刚拿起刷牙杯,就见林夏准备自己下楼。
他瞬间放下杯子,想将林夏背到前上。
林夏伸手阻拦:“哥,我还是想……趁着能动的时候,自己动。”也许过一段时间,他的两条腿都会石化,那时候他想动都动不了了。
孟云闻言依旧沉默,良久才颔首:“好。”
当他像快乐王子那样不能动时,他也会是他的燕子。
林夏在前面单脚跳,孟云慢慢跟在他的身后。
福利院有钱了,院长奶奶拨出一小笔经费给林夏,让他利用专业知识做一个福利院的走廊环创装饰。
搞设计的时候林夏不遗余力,恨不得把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这会那些漂亮的装饰成了他跳行路上的障碍物,他单脚跳着经过绿化植物,彩色雕塑,还得小心不要碰掉孩子们贴在低处的手工作业。
好不容易跳下楼,跳到食堂门口,林夏满身是汗,抬头就看见食堂外的小黑板上写着今日早餐。
鲜肉米线。
林夏吁出口气,跳进食堂,食堂大师傅透过窗口看他这样说:“小夏,小孟,你俩坐,我来给你打米线。”
“哎!”林夏答应一声,跳着找座位。
厨房大师傅一手拿着大勺,一手端着个不锈钢盆,给林夏盛了满满一大勺的炒肉沫,又左一勺加给林夏,右一勺子加给孟云。
“晚上给你炖大骨头补一补。”伍叔说完,又给孟云添一勺,“你天天背他,也辛苦,多吃点儿。”
福利院里所有人都以为林夏骨折了,伍叔已经连炖了几天的大骨头,觉得猪骨不够补,开始炖牛骨头。
“谢谢伍叔!”林夏笑着说完,扭头就跟孟云说,“清汤碎肉米线可是伍叔的拿手绝活,汤鲜肉鲜米线鲜,外面店里的都不能比。”
孩子们差不多都吃完了,只有小勇还拿着个不锈钢的碗,桌上摊着一本暑假日记。
新闻中的主播正在报道9958儿童基金项目负责人涉嫌渎职,基金项目监管不力的新闻。
女主播脸色严肃:“民政部将督促指导全面彻底整改,推动依法依章程开展工作;以案为鉴,全面加强对慈善组织和慈善活动的监管和执法工作,推动慈善事业健康发展。”
小勇听得抓儿挠腮:“慢点慢点,说慢点嘛。”
他才刚写完督促的拼音,报新闻的姐姐就已经说别的了。
小勇龙走凤飞写完一页,自觉把本子递过来给林夏:“哥,你给看看。”
林夏放下碗,拿过本子,目光顿住。
【昨夜南岭市区城中村发生一起谢斗,两名社会闲散人员在烧烤摊发生口角,互欧至死……】
【南岭市新乐百货大楼前一位行人在晚高峰时失足摔下人行天桥,当场死亡,请大家过马路走天桥时不要使用手机,注意行路安全……】
小勇吸溜着米粉告诉林夏:“这是我的暑假日记,每天一篇,想不到写什么了,我就抄新闻。”
再加两句要注意安全,要注意天气变化之类的废话,一篇假期日记就制作完成。
林夏目光停顿片刻,他抽出小勇的笔,在错字处写上“械”字,又把“欧”字圈出来,写上“殴”。
“写得很好。”林夏说完把笔塞回给小勇,还顺势摸了摸小勇的头。
小勇脑袋一歪,躲了过去。
林夏收回手,看着碗里的猪肉碎沫,想起昨夜梦中流了一地的肠子和脑浆,突然一阵恶心,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
他一口都吃不下了。
孟云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又拿走了林夏面前的那一碗:“不想吃就不吃。”
小勇咬着筷子,眼睛溜过来又溜过去,为什么不想吃啊?伍师傅做的饭最好吃了,比学校食堂好吃一万倍!
他懂了!小勇一把拉住林夏的胳膊:“哥,你是不是要去吃批萨?”
整个村子都是景区,景区里卖的都是他们本地特色美食,但也有那么一两家洋气的店铺,卖批萨咖啡冰淇淋什么的。
小夏哥不吃米线,肯定是小孟哥要带他去开小灶。
“我也要吃。”
林夏笑了笑:“不是,我昨天吃多了,消化不良,今天有点吃不下,别告诉奶奶。”
“别告诉奶奶”这五个字一出口,林夏就知道糟糕,小勇扭头就当了大喇叭,把小夏哥身体不舒服的事告诉了所有人。
伍师傅掂着勺子从后厨出来:“积食啦?没事儿,我给你熬点清粥。”
奶奶拿来了消化片,孃孃们非从坛子里捞了两块酸萝卜,甭管什么消化不良,两块酸萝卜下去全都消化了。
连小谢姐下午来给孩子们补习时,都给林夏带了碗水果羹,林夏吃不下,便宜了小勇。
“小夏,你还记得我吧?”小谢姐笑眯眯的,“我回来了。”
她脑袋上的数字被林夏征收走大半,又慢慢增加回来,听小勇说谢波哥和谢苗姐最近好像都在谈恋爱。
林夏坐在福利院廊下,手里抱着小萤塞给他的安抚兔子,接起了橙橙姐的电话。
“小夏?你身体不舒服?”
服了,小勇这个喇叭,到底告诉了多少人?
“没事,我就是昨天吃多了。”林夏用种表演式的无奈口吻叹息,但他不敢去看视频里橙橙姐的脸。
他还无法忘记。
橙橙姐笑了:“多大个人了还吃撑。”
林夏飞快抬眸扫了橙橙姐一眼,他看到橙橙身后的警察局标识,立刻着急起来:“姐?你怎么了?你怎么去警察局了?”
不应该啊,她已经没有任何危险了呀!
林夏立刻在脑中翻动功德帐。
橙橙脸色微微变了变,她看到那则新闻了,可她没把斗殴死去的两人跟前室友的男朋友联系起来,直到警察联系了她。
警察调查了死去黄毛的社会关系,查到昨天晚上死去的三人互相认识,经常一块鬼混。
甚至从天桥上跳下来的那个,正准备去赴约,三人还没汇合就死了个干净。
烧烤摊周围没人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起了争执的,只知道俩人拿着铁签,一下一下互相捅着。
好像根本不知道疼。
黄毛的女朋友还交待出黄毛偷过橙橙的东西,是件女式内衣,还有一条细银项链。
警察找到橙橙就是告诉她这件事,并把黄毛偷的东西还给她。
还关心了一下橙橙现在的居住情况:“你现在住哪儿?”
“人才公寓。”
警察点点头:“那地方治安不错,城中村太复杂了,你……你要多注意安全。”他当然知道橙橙是孤儿,多提醒了两句。
橙橙很感激他,可她也很疑惑,黄毛跟他那俩兄弟看着铁的很,竟然会互捅死掉。
“如果你以前的室友再联系你,你注意点。”
橙橙点头:“我知道,谢谢警官。”她再次感谢,这才离开警局,一出来打开消息就看见小勇的信息。
林夏微微笑了,刚才身体里那种恶心作呕的感觉渐渐消失。
他问:“姐,接待你的那警官是不是姓陆?”
“你怎么知道?”橙橙惊讶。
林夏在功德帐上看到了,橙橙姐的名字跟一个姓陆的警官联在一块,两人名字的底下,还生出一根细细的分支。
那条分支下面,会是他们俩的孩子。
林夏猛地抬头,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孟云说:“孟哥,我饿了!”
第66章 您所需的功德已到账
橙橙进医院捐赠的前一天,福利院里的大人们几乎全体出动了。
夏奶奶提前收拾好东西,请食堂大师傅做了几个拿手菜,放在密封盒里,带上林夏孟云和福利院编外人员谢苗。
准备出发前,从车里提溜出小勇。
小勇急得直跳:“我也去我也去!”放暑假呢,凭什么不让他去啊?
“我可以写作文!”橙橙姐的事迹多么适合写篇作文啊!
奶奶都不用看就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人这么多你别添乱,等橙橙休息好了,下次带你去。”
小勇气坏了,他控诉在场所有的大人:“吃批萨也不带我,看橙橙姐也不带我!就默写英文有我。”
小夏哥哥腿断了还能去呢!凭什么!他不服!
林夏招招手:“过来。”
“干什么?”小勇很警惕,他才不会被敌人的糖衣炮弹轻易欺骗。
林夏塞给他一叠西餐厅的消费券,小勇双眼放光明,黑乎乎的小脸上亮起一排白牙:“哥,全给我吗?”
“都给你。”林夏高中的时候在那家店里打过工。
还是高中生的林夏穿上白衬衣,围上印着店名的围裙,笑眯眯为游客们点单。
他穿着围裙站在玻璃窗边的照片被发到小红书上,那段时间左岸咖啡成了村上必打卡的美食店之一。
老板看见林夏就仿佛听到了支付宝到账声,乐呵得很。
到现在还会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放假,要不要回去返场。
林夏小声提醒小勇:“也别天天吃,那家店全是预制西餐。”
各种冷冻的批萨啦,蜜汁猪肋排啦,烤春鸡啦,意面啦,连五星好评的惠灵顿牛排也是预制的。
按操作指南往空气炸锅里一放,十八分钟出锅。
“谢谢亲爱的小夏哥~”小勇抱着亲爱的小夏哥,觉得这世界上只有小夏哥对他最好,他问,“我能请黄子宣去喝饮料吗?她给我补习英文。”
林夏一拍他的脑袋:“去吧,要是吃超了,我来付钱。”
哄好小勇,一车人浩浩荡荡进城去。
橙橙姐接他们的时候直摇头:“我就是抽血,一点问题都不会有的。”
她专门在网上找了科普短片发进群里,还给奶奶打了电话解释,但所有人都把这事看得很重大。
“整个流程也就3,5个小时,连麻醉都不用做的,护士说我还能躺在床上看电影电视剧呢。”
“那我陪你看电影看电视剧。”奶奶这么说。
谢苗笑了:“总得有人陪在你身边才好。”
橙橙脸色微红,有人陪她,但她不好意思说。
林夏坐在轮椅上,膝盖上还放着一根拐杖,他马上凑进这欢乐的气氛中:“就是就是,孟哥非要给我搞个轮椅,他们就是爱大惊小怪。”
谁知刚刚还站这边的橙橙姐,立刻又站回那边:“你能坐轮椅就坐轮椅吧,村里那么多台阶,你单脚跳万一脚滑了呢?”
因为林夏没带小勇去吃批萨,小勇拍下了他单脚跳的视频,发在了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
小勇还把孟云也拉进群,诓骗孟云新人发三天红包。
第一天就被奶奶知道了,罚小勇打扫整楼卫生。
等大家把橙橙送到医院,在医院门前碰到了陆警官,他看见一大家子人,有点发愣。
橙橙红着脸介绍:“这个是陆警官,这是我奶奶,我弟,我姐……”还有一个可能是弟弟的男朋友。
陆警官马上认出了林夏和孟云:“是你们俩呀。”
怪不得那天林夏说去找姐姐,原来他姐姐就是橙橙。
林夏坐着轮椅上,世间事如织网,一笔一笔就这么勾织出了新的未来。
夏奶奶以为这是橙橙的男朋友,刚要开口,橙橙就红着脸拉了拉她的袖子,现在还不是呢,他们只是在接触。
奶奶马上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陆警官刚要开口,橙橙的目光投过去,冲他微微摇头。
千万不能让奶奶知道,她以前住在城中村时,身边有那么些潜在的危险人员。
“阿奶~”林夏解救橙橙,“人家小年轻有自己的交友渠道嘛。”
夏奶奶气笑了,一巴掌拍在林夏肩上,他还说别人小年轻:“行,我不问,快进医院吧,我还给那个小朋友带了点东西。”
橙橙躺在床上,等待捐赠。
小希的妈妈还在看守所,他外婆外公对夏奶奶千恩万谢。
护士小姐姐准备好仪器,将橙橙两只胳膊连上血细胞分离机:“血液从一侧手臂抽出,机器分离出造血干细胞后,其余血液从另一侧手臂回输给您。单次循环过程大概持续约3-5小时。”
橙橙躺在采血床上,这些她早已经了解过了,也早已经签了同意书。
她对护士小姐姐点头:“我知道,我都了解过,可以开始操作了。”
护士小姐姐夸奖橙橙:“真是了不起。”
橙橙当着陆警官的面被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她抿抿唇:“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就是觉得……我妹妹要这么幸运就好了。”
话音刚落,她脑袋上的数字立刻变动-
10000-
10000-
10000
……
橙橙因为捐赠加上去的数额飞快往下掉,夏奶奶也在此时进了采血室,她陪在橙橙身边,伸手摸了摸橙橙的头,给她盖上毯子。
“小萤肯定能好。”奶奶含着笑,“你们都能好。”-
10000-
10000-
10000
……
奶奶这一辈子,收留的孤儿有四十多个,有那种未成年没地方去,到她这里来吃两年饭的。
也有从小养到大的,只要来,就给他们吃饭,穿衣,治病,上学。
积攒功德无数。
奶奶话说完的一瞬,头顶长串的数字往下速减。
一串又一串,接连飞到林夏身边,飞进那本除了林夏,再无人能看见的《功德帐》内。
只是这些远远不够为小萤兑换一个生机,加上橙橙捐血的功德数值,也还差着五万。
林夏心念微动,他飞快翻阅着《功德帐》,还差五万,要是能再调取一些,是不是就能凑齐了?可是五万,要怎么凑?
已经“到账”的四十五的功德值中,有谢波哥,谢苗姐,院里看门的唐爷爷,厨师大师傅伍叔,几个帮工的孃孃们。
还有一些名字,林夏目光滑过,马上就能想起他们的脸。
全都是村里的人,卖槐花凉粉的孃孃,开农家菜馆的钱哥,村头开店出租民族服饰的霞姐,化妆兼摄影的小齐姐,还有小萤幼儿园的老师,村上小学初中的孩子们,还有一群村干部们……
她们所有人,都曾在心里祝愿过小萤身体能健康。
100,200,300,500。
四十五万的功德值,就是这么一年年,一月月,一日一日汇聚起来的。
每个人都已经“捐”过了。
林夏眼中微湿,每个人都捐了,但还差五万。
10000
10000
10000
10000
10000
长串数字飞来,五万功德值瞬间到账。
林夏坐在轮椅上微微怔愣,扭头看向了医院走廊上苏铃的父母,两个老人又在跟小谢姐姐道谢:“我们知道的,你们家里也有个妹妹得了先心病。”
“我们女儿做了那么种事情,小许还肯捐血,我们……拿不出钱来,就只有这份心了。”
苏家是真的拿不出钱来了,尽可能的给橙橙几千的营养费,橙橙也不肯收。
他们去庙里拜菩萨,求手术平安,求女儿在看守所平安,也给小萤求了一道平安符。
说是符,其实就是寺庙里正经在卖的小香包,正面绣了“平安”两个字,背面是“百病全消”。
“都是家里有孩子生病的,没有比孩子病好更好的了。”两个老人把那个平安符递给小谢姐。
谢苗伸手收下,还对两位老人致谢:“你们也别太担心了,新闻里不是都说了吗?工作组下来调查了。”
苏铃被抓了,孩子当然就没有特殊对待,从豪华病房转到普通病房,要不是橙橙捐血,还不知能不能活下去。
两位老人脸上又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能长叹一声。
外公留下等着,外婆回病房照顾孩子。
但老两口诚心诚意的祈福也只划来了三万功德,还有两万功德是从哪里来的呢?
剩下的两万功德,是苏铃自愿划来的。
她爸爸妈妈早早去看守所找过她,把橙橙捐血的确切日子告诉了女儿。
“铃铃你不要灰心,好些律师,记者愿意帮我们的。”老两口刚知道女儿干了什么的时候,天都快塌了,女儿前夫那一家,还打电话过来骂他们不要脸。
本来就不想认这个生病的孩子,现在更是找到理由不管不问了。
外面那些人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老两口差点坚持不住,是一个记者主动找上门,做了个深度采访。
那个采访发出去,就有律师联系他们,愿意为苏铃辩护。
“你在里头好好表现,等出来了,我们搬家。”到时候改名换姓也行,小希还这么小,什么也不会记得的。
苏铃本来在里面表现就好,孩子有了希望,她表现得更好了。
这个时间,看守所正在放风,苏铃背靠着白墙,抬头看着头顶被铁栏杆划成一长块一长块的天空。
她默默许下心愿望,她希望橙橙能好人有好报,希望小萤能治好病,活下去。
林夏心口突跳,他看着《功德帐》上那已经够数的功德值,指尖一点,兑换完成。
……
橙橙躺在采血床上,看着鲜血从她手臂里流出,顺着管子,经过仪器,再输回自己体内。
陆警官小声问她:“想喝水吗?”
橙橙摇摇头:“我不渴。”
夏奶奶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水瓶和棉签,哪会不渴呢?她躺三五个小时不能动,不敢喝水,怕去厕所。
刚用棉签沾了水要涂在橙橙的嘴唇上,手机就响了起来。
夏奶奶接起电话,刚听了两句,脸色大变:“诶,诶,我马上通知,我马上让他们把孩子送来!”
橙橙想动又不敢,等挂了电话,她才问:“是不是……?”
“是!”奶奶一刻也不敢停留,她把水瓶棉签往陆警官手里一塞,出门就打电话给谢波,让谢波准备车,再打电话给院里的孃孃们。
一边告诉大家这个消息,一边祈祷,祈祷小萤的身体适合做手术,祈祷心源还保持活力生机。
林夏缩在走廊角落,乖乖坐在轮椅上不动。
这么多人凑出来的五十万功德,当然会成功的。
第67章 小红花
谢波开着发小的车,阿桂孃孃抱上小萤,拎上早就准备好的手术包,一路畅通无阻从村里开到市医院。
车停在医院门口,谢波都觉得顺得不可思议,对来接小萤的夏奶奶和林夏说:“今天真是顺,平时进市区怎么也得一个半小时,今天四十分钟就到了。”
他看了小萤一眼,开着车都能感觉到,小萤这回一定顺利。
孟云把小萤从儿童坐椅上抱下来,轻轻放到林夏怀里。
小萤知道什么是做手术,活动室里有成套的医生玩具,活动室所有玩偶都是小萤的“病人”,有的开点糖豆药片,有的打上一针,有的就得做手术。
今天她也要做手术了。
她伸出手紧紧抱住林夏,林夏搂着她,笑着对她说:“快乐王子们送给小萤一颗好心,小萤不高兴吗?”
小萤紧张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真的吗?是快乐王子送给我的吗?”
“快乐王子们。”林夏强调。
“那换了心之后我能上树屋吗?”
树屋其实只有两米多高,有时是海上桅杆,有时是森林要塞,小勇每天都站在上面探查“敌情”,但奶奶不许小萤爬上去。
“当然了,”林夏夸下海口,“手术之后你就能跑能跳了。”
像从没生过病的健康孩子一样。
小萤把脸贴在林夏的胸口,林夏抱着她,孟云推着轮椅,送她去做术前检查。
阿桂孃孃提着包在后面追问:“怎么这么突然啊?”她接到电话都吓坏喽!
那么难等的心源,说有就有啦?
夏奶奶也来不及问太多:“说是有个……有个出意外脑死亡的孩子。”
小孩的器官难等,好些父母不愿意捐献,孩子完整的来到世上,也想完整的送走。
“听说,能捐的都捐了。”夏奶奶叹息,“真是好人。”
女儿突然出事,夫妻俩忍着悲痛,还能做出这种决定。
阿桂孃孃是照顾了小萤之后,才知道世上还有器官捐赠这回事,她念了句经:“好大的功德嘛,今生修不到,修来世吧。”
“年纪多大了嘛?”阿桂孃孃问,“要是还年轻,再生一个。”
夏奶奶没说话,她没有生育过,但她是妈妈是奶奶,她知道就算再生一个,也不是原来那个孩子了。
……
小萤被推进手术室。
林夏坐在轮椅上,看着不远处一团暖洋洋的金色光团,向他飘浮而来。
光团的主人也是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模样,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子,脸上带着笑容,几步弹跳到林夏面前。
她顶着脑袋上一长串的数字,对林夏说:“哥哥,我还想当我爸爸妈妈的孩子,行吗?”
《功德帐》在林夏眼前一页一页飞速翻动,迅速悬停在女孩父母的那一页。
女孩的父母本来就晚婚晚育,女儿意外去世之后,两人虽然无病无灾平安活到了老,可他们再没有孩子。
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不愿意再生一个。
“你跟你爸爸妈妈,确实再见的机会。”
《功德帐》上一笔一划写着女孩的未来,她不肯投胎,执意等着父母。
一家三口在阴间重聚,但喝完孟婆茶汤,这辈子的遗憾也全都忘却。
书页“哗哗”翻动两声,三人重聚,不再是父母女儿的关系,仅仅只是相熟的朋友而已。
七年的父母缘分,五十年不相忘,来世竟只是朋友。
林夏默然片刻:“你还想当他们的孩子,是吗?”
女孩用力点点头,她死前听到爸爸妈妈在哭,灵魂脱离身体之后,又听到医生问爸爸妈妈愿不愿意捐赠她的器官。
她很愿意。
她的器官救了五个人!
好孩子就该有小红花。
林夏对女孩点了点头:“好。”
她的功德,她父母的功德,巨额功德值正好足够兑换一次重新投胎的机会。
暖洋洋的金色光团像跳动的火星那样闪烁了几下,女孩头顶的巨额功德数值瞬间清空。
……
黄慧敏正在收拾女儿的衣服鞋子,丈夫在客厅里接电话,声音压得虽然低,但能听出来是感谢电话。
他们已经接了无数个感谢电话,还有新闻电台想来采访电话。
所有人都在感谢他们有大爱,感谢他们捐出女儿的器官,救了很多人。
黄慧敏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可她不愿意听到那些,手机一响,她就按灭了,后来干脆关了机。
器官捐赠之后,医院会把沁沁恢复原貌,他们会给女儿办一个隆重的葬礼。
艾莎的裙子是沁沁最喜欢的,还有头冠和魔法棒,黄慧敏全都收拾出来,想起配套的鞋子太小了。
小孩子的脚长得快,裙子还合身,那双亮蓝色的艾莎鞋已经太小了,本来说要给她买新的……
没鞋子怎么行呢,没鞋子那边的路怎么走?
黄慧敏打开手机,屏幕刚亮就弹出无数消息,她一一按掉,谁的也不接,也不看,点开淘宝。
找到订单,链接已失效。
她问卖家:“这双鞋子还有吗?”
卖家马上发来一个链接:“有的呢亲亲,宝贝长得快,鞋子可以拍两个码数,买两双有折扣哦~”
黄慧敏机械回复:“不用,一双就够了。”
卖家又发来一个新链接:“我们这款艾莎小包也很受孩子们欢迎哦~”
图片上的小包确实很漂亮,一样是亮蓝色,链条上还有雪花装饰。
她一起拍下,抬头环视女儿的儿童房,地毯上的玩具还没收起来,拼图也只拼了一个角。
还有从暑假开始,沁沁一直在看的《哈利·波特》,她还没看完呢,哈利波特才刚刚进入巫师世界。
她都还没看到哈利第一次打败伏地魔。
黄慧敏哭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想好了今年冬天要带女儿去游乐园,去哈利波特的世界里看一看。
黄慧敏伏身抱着女儿午睡的毯子痛哭,闻着上面儿童洗发水的味道,只觉眼皮一阵沉重,趴在女儿的小床上,哭着睡了过去。
她看到女儿坐在小书桌前,开着阅读灯,正在看书。
“沁沁?”黄慧敏喊了一声女儿的名字,“是你吗?”
沁沁回过头,冲妈妈吐了吐舌头,她只有写完作业才可以看《哈利·波特》的。
“沁沁,你疼不疼?”同意了捐赠,女儿被推走的时候,黄慧敏心里升起后悔,沁沁的身上要动多少刀?
她会不会疼?
“不疼!”沁沁大声回答,“我做了好事,我还会回来当爸爸妈妈的女儿的!”
“坐轮椅的神仙哥哥答应我了!”
黄慧敏懵了,她不敢相信,伸手想要抱住女儿,沁沁在她怀中变作一团光。
……
小萤的手术异乎寻常的成功,住在ICU里进行术后观察。
林夏代表福利院去参加沁沁的告别仪式。
殡仪馆里每个礼堂的规格不同,收费也不同,沁沁的告别仪式是套餐里最贵的那一种,黄慧敏特别要求,礼堂里要有城堡气球,不要黑白色,要五颜六色。
林夏坐着轮椅,孟云推他到礼堂的角落处。
他听见亲戚们在感慨:“那么小,怎么会碰到这种事?”
“听说把能捐的都捐了。”
“真的?”有人惊讶,“怎么连个全尸也不留啊?”-100
“是不是拿钱了?器官很贵的吧?”-100-100-100-100-100……
长串数字飞快扣除。
黄慧敏和丈夫站在礼堂里,没有听见亲戚对这场告别仪式的各种评价,两人甚至还有些心不在焉。
除了黄慧敏,沁沁的爸爸也做梦了。
他想跟妻子说那个梦,可他怎么说得出那种话?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快就要第二个孩子?
宾客们看到夫妻俩目光呆滞的模样,心好的觉得他们俩这是伤心过头了,心恶的觉得他们拿女儿的器官换了一大笔钱。
心脏五十万,眼角膜三十万,还有肾,肝……
人可真值钱。
林夏微一蹙眉,扣除功德值无数。
除了亲戚们,还有得到沁沁捐赠的病人家属们,大家纷纷买来了颜色鲜艳的花和玩具娃娃,有个妈妈捧着玩具,还没走到黄慧敏面前,就已经哭出声。
嚅动着嘴唇想说谢谢,可看着玻璃棺中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根本就张不开嘴。
每个人都上前献出花朵,黄慧敏茫然看着众人,一支又一支鲜花摆在玻璃棺边,没一会儿就轮到林夏。
黄慧敏先是看着林夏发怔,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个男生坐着轮椅。
坐着轮椅的神仙哥哥。
她不相信,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
站在她身边的丈夫,竟也突然直起了脊背,夫妻俩目光相碰,心神震颤。
林夏的轮椅,滚动到夫妻二人身前。
“谢谢你们,你们的愿望会实现的。”
第68章 心太软的神
林夏说完,将手中的纸花放到玻璃棺上。
一朵画着笑脸的七色花。
黄慧敏和丈夫目光追随着轮椅的影子,互望一眼,心中莫名升出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希望。
好像这个年轻男生说的,肯定能成真。
……
林夏参加完沁沁的告别仪式,回医院去看小萤。
小萤问:“你把花送给小姐姐了吗?”
那朵笑脸七色花是小萤的,小萤听完七色花的故事,也想要一朵。故事里瘸腿的男孩有了健康的腿,她也想要健康的心。
林夏手工给她做了一朵,黄色的花心,七彩的花瓣,花心上还画了一个大笑脸。
那朵纸花一直插在小萤儿童床的床头。
奶奶都告诉她了,小姐姐大她三岁,捐了心脏,肝脏,眼睛,和很多很多宝贵的东西。现在她有健康的心了,她想把七色花送给捐心的小姐姐
“送了。”林夏伸手摸摸小萤的脑袋。
沁沁拿起那朵花,看了看林夏。
林夏笑着,冲她点点头。
沁沁飘到那几个议论爸爸妈妈的人身后,拿起纸花拍在他们脑袋上。
几个人还在热烈讨论小孩子的器官到底值多少钱,死个女儿是不是发了两百万的财,突觉脑袋上像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
一个接一个的打喷嚏,眼泪还狂流不止。
来的早的人听到一两句闲言碎语,本来还想说这几个人可真是缺德,在灵堂里就敢说那种话,也不怕遭报应。
来的晚些的亲戚,看到几人流泪,还感慨:“那是哪边的亲戚?”关系一定很近,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哭。
就见那几人眼泪难止,其中一个还狠狠扇了几下自己的嘴,对着灵堂含糊道歉:“对不起!”
沁沁这才飘走,她飘到爸爸妈妈身后。
看着他们把自己的身体送去火化室,没一会儿就捧出来一只骨化盒。
林夏虽然离开了仪式厅,但他全都看见了。
小萤看到小夏哥哥脸上的笑容,问:“小姐姐喜欢吗?”
“她很喜欢。”
小萤跟着笑了,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恢复得更好更快,再过几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去。
医生护士都觉得这个孩子幸运,还从没见过恢复得这么好的病例。
主治医生反复叮嘱家长们:“孩子恢复得好,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术后三到六个月是感染高峰期,家属一定要注意孩子的饮食安全卫生。”+10+10+10+10+10+10+10
医生一边说,橙橙姐一边记,拿着医生发的注意事项,跟奶奶商量小萤出院后的食谱,要清淡,要富含蛋白质,要特别注意不能发烧。
橙橙一下班就跑医院,五次里有两次身后都跟着陆警官。
夏奶奶把橙橙拉到一边,满面笑容的跟橙橙说悄悄话:“我觉得,小陆人不错。”
现在的人婚恋说容易也容易,相亲两三次就结婚的人很多;说难那真是难上天,谈五六年结不成的人也很多。
小陆长得不错,个子也高,又知道橙橙的情况,工作这么忙还肯花时间陪橙橙的家人,那才是真上心。
橙橙微红着脸:“我知道。”
奶奶在跟橙橙说话,陆鸣就站在不远处等,看她们的样子,大概知道是在聊自己,他有些紧张。
孟云推着林夏的轮椅出病房,林夏看到陆鸣脸上的神情,笑了笑:“你放心吧,我们家里人都挺满意你的。”
他可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小舅子。
陆鸣闻言松口气。
他确实知道橙橙的所有情况,那个死掉的黄毛好几回想要对橙橙下手,但黄毛人已经死了,口供是黄毛女朋友给的。
除了提醒橙橙注意安全外,别的他没多说。
还有基金会那个姓雷的,苏铃交待的名单里,就有橙橙的名字。苏铃自己交待的,因为橙橙主动提出要给她的孩子做配型,她才决定护住橙橙。
陆鸣忍不住说:“橙橙人好,运气好。”
是孤儿,但遇到了这么好的家人们。出社会租房遇到社会关系复杂的室友。替妹妹联系基金会,又差一点受侵害。
+10+10+10+100+100+100
林夏看着陆鸣脑袋上不断增加的数字,突然笑了:“陆警官,你是不是在想,要加大力度打击犯罪,保护市民安全。”
陆鸣有些吃惊,但他笑着点头:“是。”
林夏又扭过头去看橙橙姐,苏铃的孩子接受了手术,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他每好一点,橙橙的功德值就缓慢增加一些。
林夏看过了,他们俩再过两年结婚,五年之后生孩子,一切都很美满。
……
“该走了”
林夏心里这么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孟云就低头看他,两人目光相碰,孟云问:“要走吗?”
孟云这天几乎没有说过话,沉默到众人都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但他一步也没离开过林夏的身边。
“走吧。”林夏垂眸。
小萤顺利换了心脏,橙橙姐平安,奶奶的功德厚的足够她安享晚年,林夏已经没有别的担忧了。
孟云推他出医院,经过医院的走廊电梯,源源不断祈求声灌入林夏耳中。
“求求让宝宝的病快点好吧。”这是妈妈。
“再发烧一天就好了,就不用考试了。”这是学生。
“希望生孩子的时候快一点,少疼一点。”这是孕妇。
“让他早点死吧。”这是孩子。
“我还能照顾他几年?”这是父母。
“我愿意替他生病。”这是恋爱脑。
男,女,老,少。
林夏的轮椅滚滚而过,他突然好奇:“怎么看不见那些恶心东西了?”沾在医院电梯上那种衰病鬼。
“它们不敢到你面前来。”
林夏自己看不见,但他石化的那部分散发着金光,似衰病鬼那种上不了台面的邪祟,林夏还没到,就被金光照得消散。
那些浮游灵体,更是不敢靠近。
林夏远远看见了谢波哥和谢苗姐,这对因为杀父分别快二十年的兄妹,正并肩走在一起,谢波手里还提着保温筒。
是小谢姐在橙橙姐家里做了饭菜,特意送来给阿奶们吃的。
他没说话,孟云却自觉停下,等谢波谢苗兄妹俩过去,他才又推动轮椅:“我们去哪儿?”
暑假还有一个月,林夏看了看自己的腿,他不能再待在福利院了。
医院的大玻璃门照着二人一坐一站的身影,透过影子,林夏能看见自己头顶最新的数字。
30。
第69章 泰山享福哥
林夏在海拔一千六百米高的山顶酒店豪华套房内,看着落地玻璃窗外的烟霞云雾,泡热水澡。
孟云问他想去哪儿的时候,他想了很久都没想到,便对孟云说:“要不,你带我开盲盒吧。”
反正他去过的地方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
没想到孟云会把他带到这儿来。
上山八千多级台阶,是孟云一步一步把他背上来的。
暑假是旅游高峰期,泰山脚下每隔一段路都能看见好几个举着手机自拍杆的,有穿运动服的运动小姐姐,也有满身肌肉的健美男,直播爬泰山。
一开始,看爬山直播的网友们只看见孟云背着林夏,从画面里擦了过去。
看到的人越来越多,弹幕开始好奇:
【背着人爬泰山啊?】
【这才刚过红门,要上玉皇顶还远着呢】
【你别播你怎么爬的,把镜头对准他们】
【专业的吗?背上去多少钱啊?】
虽然镜头只是匆匆扫过,但阅美无数的群众眼睛是雪亮的,镜头里那两个男生有种老辈子帅哥的帅气,纯靠五官身材气质的那种帅。
有个大哥干脆从直播自己爬山,变成直播孟云背着林夏爬山。
这俩人还不是纯爬,每到一个景点还得逛着玩一会儿,坐下来吃口西瓜什么的。
大哥想上前去搭讪,还没走近,镜头就拍到孟云在给林夏擦汗。
【爬山的是黑衣帅哥,出汗的白衣小哥?】
【凑近点,我要看】
“渴吗?要不要吃西瓜?”林夏在家的时候每天水果吃个不停,出来玩肯定不能委屈了他的嘴。
林夏腿虽然废着,但身体别的地方还很灵活:“老板!来两块瓜!”
天气热,爬山的人又多,西瓜都是新鲜现切的,咬一口满嘴都是甜汁,孟云从胸前的背包里取出湿巾给林夏擦手。
大哥想搭讪的脚步停住了,他直播间里还从来没涌入过这么多人。
【是情侣!】
【包是情侣的!】
【黑衣帅哥看白衣服小哥的眼神,好爱】
大哥转过镜头,低声说:“这个我就不上去打扰了哈。”但直播间的家人们要看,他还是得跟着播。
林夏啃着西瓜,从旁边不断飘过来-1-1-1-1-1-1,跟绕着飞的苍蝇似的。
一路-1,林夏早都已经习惯了。
“我们为什么要来泰山啊?”林夏吃着瓜,好奇问到,过来也开了一千六百公里呢。
孟云看了林夏的腿一眼,泰山灵气浓郁,对他有好处。
他本就是神石,肉胎无法滋养神魂,现在只是一只脚石化,等石化程度更深时,得去灵气更浓,人迹更稀少的地方,才能保持清醒。
要不然,他的精神会跟随肉体一起石化。
“这里对你身体好。”
“咔擦”林夏咬了口瓜,确实,刚过红门,他就觉得神清气爽。
几口啃完西瓜,把瓜皮往垃圾桶里一抛,擦干净手和嘴,趴在孟云背上继续上山。
林夏一点也担心孟云背不动,开玩笑,孟哥连车都能浮起来,浮一个他那还不是伸根手指头的事儿。
他是干吃不胖的匀称体型,反正年年学生体检都达标,一直没有量体重的习惯,就算他一只脚变成石头,也重不到哪里去。
……
大哥的直播间,弹幕还在继续:
【又开始了】
【黑衣帅哥体力真好,白衣小哥真有福气】
【这福气给我,我也要】
【黑衣帅哥我笑纳了,白衣帅哥我也笑纳了】
林夏是不介意-1-1-1-1-1,但这也太密集了。
孟云突然开始提速,背后背着林夏,在十八盘上还如履平地。
等直播大哥回过神想追,他俩早已经过了万仙楼。
但每段路上都有直播的人,几个今天爬山的主博还没反应过来,就有路人点进来围观,从每个直播的边角里,寻找孟云背着林夏的身影。
林夏再睁开眼,他打瞌睡的这一分钟里,孟云又背着他到了下一个歇脚点,扭头问他:“烤肠吃吗?”
“吃!”
等吃完烤肠,再到下一个歇脚点,吃的是煮玉米。
各个直播间里不断闪过孟云林夏一路爬吃爬吃的身影。
有个体力特别好的年轻男主播追了他俩一路,气喘吁吁停下了:“家人们,这我是真的追不动了,这哥们真是从红门背着人爬上来的?”
【有没有人让两位帅哥开个直播呢?】
【要不然就叫泰山吃播吧】
林夏感觉到有人拍他们,但他没想到会变成一场直播接力,直翻间还有人计算出了孟云的爬山速度。
又要玩又要吃,速度当然不会太快,但也三个小时就爬上了南天门。
越是往上,林夏越是觉得身体舒畅,等过了升仙坊,真的过南天门时,他简直想在这里定居了。
“哥,怎么才能在山上定居呢?”林夏认真问,换成原来他可以打暑假工,住山上,现在他腿坏了,也没人愿意雇佣他了。
答案是有钱就行,孟云拿着他的那张俸禄黑卡,定了一个月的酒店套房。
有客厅,有茶室,有院子,有两个浴室,但只有一张大床。
他背着林夏刷开房间的时候,林夏瞳孔地震,这跟他看的夜爬露宿视频不一样啊!大家不都是苦爬一夜,看日出之前挤在一块取暖吗?不是租件大衣找个地方躺一会儿吗?
孟云看了眼天光,问林夏:“要不要先泡澡?”
上一个酒店,林夏就很喜欢泡澡,他特意找了家有浴缸的酒店。
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说:“水可能会不太热。”
加热不是问题,可以恒温,想泡多久都可以。
“我太腐败了。”林夏一边在心里批判自己,一边抵不住泡澡诱惑,躺进了放满热水的浴缸里。
“你先休息,我去准备吃的,这水不会凉的,等我回来你再起来。”
林夏刚泡了没一会儿,赵思悦的消息就发过来:可以啊,泰山享福哥。
林夏看了眼消息,他刚在泰山享了一会儿福,赵思悦怎么就知道了?
赵思悦顺手发来一个视频。
酒店的网不稳定,林夏等了一分钟,终于可以播放。
原来是网友把每个直播间里两人的镜头剪出来拼到了一起,还配了个幼儿园歌曲,把挖呀挖呀挖,改成爬呀爬呀爬。
镜头放大孟云的时间,就配一段激昂的爬山音乐,对准林夏的时候,就换悠闲的音乐~
从红门到南天门,视频里的林夏一共吃了两块西瓜三根烤肠两根烤玉米。
下面的高赞评论是:求问黑衣哥这样的男朋友哪里找。
没人觉得这是花钱雇来的,也没人觉得俩人单独是朋友。
林夏甩着他那条灵活的腿,回复:南天门上找。
回完,他又沉在热水里,还尽量避免石头脚把酒店的浴缸磨坏。
温温热热的水,一肚子好吃的,林夏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做起梦来。
……
这回,他梦到了孟云。
孟云不是买吃的去了,他在云头上飞,落地地方是个看着中高档的居民小区,他浮在半空中,像在等待着什么。
林夏有点好奇,孟哥跑居民区来干什么?
他忍不住凑近,往窗户里面看。
才刚看了一眼,林夏就大退一步!他不敢置信的看了看窗户,又不敢置信的看了眼孟云!孟哥飞了一千六百公里,就为了看……看那啥什么?
这合适吗?这不好吧!这得长针眼的吧!
林夏正在凌乱,就见孟云屏息宁神,双后背在身后,一动都不动。
窗帘拉上了一层,可以听见里面的人在小声说话。
“喝点酒吗?”是个女声。
“喝酒不好,我,我搞了点药。”是个男声。
林夏本想赶紧溜,别让孟哥知道他在偷偷跟踪他,听到这两个声音,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安全吗?”还是女声。
“安全的,我们都可以吃。”男声说,“我不是……我没想。”
“我知道。”依旧是女声。
两人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细微的吞服声后,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出动静来。
林夏扭头就想跑,但他感觉到孟哥微可察地动了动,目光炯炯盯着窗帘。
就在太阳完全沉下去的时候,一道金光自窗口飞出,孟云几乎是立刻伸手,一把将那抹细毫金光紧紧握在掌中。
等林夏睁开眼时,孟云已经回来了。
浴缸上浮着一条长浴巾,是林夏在福利院用的那条,浴缸边放着山顶唯一超四分的美食,德克士手枪腿和机打可乐。
“醒了?”孟云问,“怎么样?”
林夏人还迷糊着,可他记得那一星金光被孟云抓住,硬塞进他身体里,跳跳糖似的炸开了。
窗帘后的那对,是黄慧敏夫妻俩,刚刚她们的女儿重新投胎成功了。
林夏后知后觉,刚刚经过庙宇宫观时,每间宫观顶上一片蒙蒙金光,有的亮堂些,有的微小些。
孟哥是专门给他讨功德去的吗?
孟云目色关切:“不舒服?”
林夏摇摇头:“没有。”他觉得暖洋洋的,脚好像没那么沉了。
“还,还挺舒服的。”
第70章 收账的(补齐
林夏懒洋洋了好几天,脑袋上的数字又往上跳了两格,但他的脚没再继续石化。
他也没想着让孟云再继续去搞金光回来,毕竟沁沁只能投胎一次,只要事情不更坏,那就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嘛~
于是林夏就在泰山顶,过上了白天四处晃悠,晚上回酒店泡澡的神仙日子。
他买了一根登山杖,虽然不能爬陡峭的山崖,但从酒店走到天街再逛到南天门一路畅通无阻。
每天乐此不疲逛山顶,还自告奋勇承担了买饭的任务,酒店的饭实在是又贵又难吃。
短短两天,林夏就给出泰山美食排行榜,榜首是肯德基德克士和蜜雪冰城,然后是烤肠煮蛋煮玉米。
每天吃完晚饭,他都要喝上一杯,在海拔一千六百米实现了甜蜜蜜自由。
孟云却没有一刻发放松,他总趁林夏睡着后,飞身去搜罗剩下的功德金光。
……
孟云先去找了王华强。
王华强本该在VIP病房躺到寿终,他意识清醒,身体却动弹不得,主动找林夏许愿,希望林夏能扣掉他剩余的寿命,让他早日解脱。
林夏为他兑换了六年的健康体魄。
王华强迅速好起来,一下病床就料理起自己的生活,他把儿子们这些年霸占掉的退休工资全要回来。
儿子们当然不肯,这些钱根本等不到下个月,每个月刚发到卡上就被分掉。
王华强也没想真要回来,他用这个当理由,收拾出自己的存折和名下的房产,提前处置。
他把存款分批次,陆续捐给了家乡的贫困学生们。有的孩子在读小学,有的在读初中,如果能顺利考上高中和大学,他就再多给一笔钱。
他还收拾好行李,想要重走当年走过的路,顺道看望还健在的老战友们。
子女当然不肯,王华强已经94了,哪有九十多的老人独自上路,何况还是那么长的一段路。
王华强当着子女们的面,熟练上网购买高铁票,他还自己去医院办出了健康证明,凭证明可以买飞机票。
健康的体魄,当然包括健全的身体和健全的大脑。
王华强现在的学习能力,回到了他年轻的时候。
他把老人机放在一边,买了最新的智能手机,跟外孙女学会上网,学会上网就学会了一切,虽然打字还不太熟练,但他可以手写。
王华强的两个儿子儿媳妇又结成同盟,私下议论:“爸这个……回光返照,也返得太厉害了点儿。”
他两个儿子儿媳妇都已经六十出头了,他们都不会用手机买高铁票呢!
王华强知道自己出门,他们是不肯的,于是跟女儿说好,带着外孙女小舒一起出门,正好碰上外孙女大学放暑假。
一老一少,结伴出游。
甜的咸的,酸的辣的,小舒都不能吃的辣,王华强不在话下。
他十三岁参加抗战,身上有许多旧伤,三四十岁壮年时都没有现在的好身体好肠胃,当然要把以前没吃的全都尝一尝。
王华强甚至还想试试跳伞。
小舒吓得赶紧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安慰她:“放心吧,景区不敢让你外公上去的。”
小舒还给外公拍了视频,一开始是发到家庭群里,后来她觉得很有意义就发到了网上,有条带九十四岁外公吃汉堡的视频意外火了。
小舒的帐号下涌进来无数网友。
网友以为王华强只是身体特别强壮的普通高龄老人,跟着外孙女出门旅游,尝试他没吃过的各地美食。
还有些网友在视频下留言:给外公喝点奶茶吧,外公觉少,正是喝奶茶的年纪。
等点进主页,看到帖子里老人左半边衣襟挂满了军功章的照片才知道是老军人,赶紧切回来道歉。
“别给外公喝那个,早上一杯能熬到晚上十二点不困。”
王华强看了评论,觉得有意思,非要买一杯尝尝。
下一视频就是小舒拍的,外公喝了奶茶,晚上照常睡觉。
“咱外公这身体,可比年轻牛马强多了。”
孟云赶到的时候,王华强正开第一次直播。
他对着镜头讲述他九十四岁的旅程:“想回去看看老战友,也没有坟头,他牺牲在那里,解放之后,修了烈士陵园,就去那儿看看他去。”
王华强说话声音洪亮,但语速平缓,说战友的装备只有一把大刀时,他身后那个身上冒着金光的小孩,抡起大刀指向孟云。
“你要干什么?”
酒店天花板上的射灯,随着他的动作闪了闪。
孟云看了一眼那个小孩,他知道世间生灵皆有命数,这个孩子生前保家卫国,功德无量,死后身有金光。
他入轮回投胎,也可位列上等。
上等命数,不一定是大富大贵,不一定是成名成家,但必然是平安康泰,一世无忧。
孟云知道这是他应得的,心底却忍不住生出妄念,凭什么他为人一世就能得此福报,而林夏当碑这么多岁月,想换一世为人都不行?
他妄念一起,整个屋子都冷上几分。
王华强倏地抬起头,小舒已经在直播镜头外打起了喷嚏:“怎么空调突然这么冷?”
不仅房间温度下降,酒店落地玻璃窗外紫电隐隐,天雷又在云层之上警告孟云。
孟云轻叹口气,缓缓吐出:“我来收账。”
小孩儿看着他:“收账?”
“是,他已经得偿所愿了。”
小男孩知道王根宝跟一个神仙许了愿,所以才能病愈,身体比他年轻的时候还健康,可是……
“明明已经收过了!”大刀的刀尖依旧指着孟云没有放下,小男孩目光炯炯盯住孟云,“你也是地主老财?一次租,要收两遍吗?”
要真的收两遍,那他的刀绝不答应!
“收过了?”孟云从来少情的脸上微微愕然,“谁收的?”
谁,能收掉属于林夏的功德?
……
林夏大清早睁开眼,身边空了一块儿,他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孟云肯定又出门找金光去了。
单脚跳着洗脸刷牙,穿上酒店大堂租来的大长羽绒服,拄起他的登山杖,去天街吃早饭。
林夏刚买了烤肠,就觉得腿上痒痒,低头一瞧是只胖乎乎的橘白正在他脚边打圈,用尾巴尖勾来勾去。
蹭完还原地滚了那么一下子。
林夏一直都受小动物喜欢的,脚板石化之后更明显。
村口民宿拉客的大金毛,只要看见林夏,客也不拉了,萌也不卖了,咧着嘴筒子跟在林夏屁股后跑前跑后。
现在这只橘白在林夏的石头脚上又蹭又磨,还夹着嗓子喵喵叫,整套服务十分娴熟,显然是山顶猫溜子。
“你想吃肠啊?”
橘白喵一声。
“行叭。”林夏笑着又扫了两根烤肠,“老板,这两根不加辣椒粉。”
天街一边是山崖,一边是商户,卖烤肠的老板看林夏学生模样,还拄着拐,提醒他:“这猫就是骗烤肠的,它在山上不缺吃的。”+10
烤肠十块钱一根呢。
+10
林夏笑了一下:“我知道,谢谢老板,给我挑两根烤得爆开的。”
接过烤肠,又买了袋小面包,林夏一路走,橘白一路跟。
走到石头打坐台,准备坐下吃早饭,回头一瞅,三四只猫跟在他身后。
黄的,白的,黑的,三花的都有。
林夏把烤肠咬成小块,分开扔给几只猫,橘白来的最早,独得半根。
“吃吧吃吧。”夏天多长点板油,才能熬过冬天啊。
橘白吃完了半根肠,在林夏脚边转悠了两圈,轻悄悄跳上来,肉垫子踩得林夏腿一沉,卷起尾巴躺在林夏身上。
吃完烤肠的猫们在林夏脚边三三两两躺开了,没一会儿石台前的栏杆停了一排麻雀,还有两只松鼠也大着胆子凑了过来。
林夏吸溜几口热豆浆,吃着烤肠,把面包撕下来投喂麻雀松鼠们。
不管他怎么动作,这些小动物都不怕他,两只松鼠还爬到林夏身边,举着爪子仔仔细细洗起脸来。
“真把我当碑了啊?”
林夏笑着伸手摸了把松鼠的背,松鼠依旧不避开他,连他怀里的猫都不怕了。
有两个夜爬上山看日出的年轻女孩经过,其中一个看着林夏身边围绕着一圈小动物,小声嘀咕:“迪士尼公主吗?”
等林夏反应过来是在说他,那两个女孩已经笑着走远了。
太阳刚升起不久,云霞还余些淡橘色,林夏有一搭没一搭的撸着猫,谁能想到啊,两个月前,他还只是个餐标三十的普通抠门大学生。
现在他住在乾隆皇帝的泰山行宫里,一晚上两千多!买三十块钱的烤肠面包喂猫!
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林夏摸出手机,点开新闻,想看看基金案的后续,实时滚动的第一条标题是“九十四岁老军人重走当年路”。
林夏一时好奇,看到了新闻里王华强的名字。
点进直播间,弹幕时不时刷过:
【早上六点半就开直播,到底是谁九十四】,这是体虚网友。
【爷爷爷爷还能再说一下当年抗战的故事吗?】,这是皮一下的网友。
林夏没有时间去管那些弹幕,他盯着王华强老爷爷身后,孟哥就站在那里,大刀小孩哥的刀尖指着他。
骂孟哥是地主老财,一次租收两遍。
林夏的烤肠还没吃完,他微张着嘴,收两遍?
这不对吧!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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