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动荡
“……对不起?”迟邪哑声问,“为什么要道歉?”
他思维深处有股空洞感——不易察觉,转瞬即逝,但不算陌生。
法则再次烧掉了一段记忆。
他忘了什么。
……他忘了什么?
裴月明伸手,擦去迟邪脸颊上的污血。
他的手在颤抖。
“对不起。”他仍是说,“是我在过去……留下了这个让你燃烧记忆的仪式。”
飞升者再没有动静,柳月也失了声息,所有荆棘无声散去,整个涟城陷入死寂。城外的调查员迟迟联系不上他们两人,按捺不住,动身进了城。远处传来人声,他们一边清理残存的血肉一边赶来。
迟邪呆呆看着面前的人。
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略为无神,但清晰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在纷乱渐近的人声与浓烈的血腥气中,裴月明轻颤着倾身,吻上他的唇。
……
涟城之外。
浓烈的消毒水味充斥着帐篷。
迟邪坐在折叠床边,小臂上缠着绷带。
城外人都看见了荆棘在燃烧。医疗队员为他仔细检查了,确定他并无大碍,刚刚离开。
裴月明就坐在旁边,垂着眼,捧着一杯温水。
他的脸色比迟邪差多了,白得毫无血色。治愈法则平息了方才的恶心,但有某种事物横亘于心间,令他久久沉默。
外面传来人声。
是贺长风。距那场惊变已过两个多小时,他带着精锐调查员匆匆赶来。
他停在帐篷外:“迟首席?”
迟邪看了眼裴月明,对外面应道:“嗯。进来吧。”
贺长风独自掀帘而入。裴月明却起身:“……我再去涟城一趟。”
“现在?”迟邪问。
调查员正在全面清理城内,同时守着柳月——祂没有死,可虚弱至极,只能留在原地。执行者无法接近残存的血肉,现场只能紧急交由议会负责。更多的调查员正赶到,以防飞升者卷土重来。
“去看下柳月。”裴月明说。
迟邪皱眉。
裴月明已经起身:“以祂的状态,也没办法治愈什么了。”他顿了下,“等下回来。”
他出了帐篷。
贺长风在旁边默默听着。
等裴月明的脚步声远去,他在迟邪身边的折叠椅坐下,开口问:“你怎么样?”
“能蹦能跳,好着呢。”迟邪心不在焉,收回看向帐篷帘子的目光。
“柳月是怎么回事?”
迟邪收回思绪,把夜狩分食柳月的真相,告诉了贺长风。
他没提这是裴月明所讲,只一笔带过,说是梁颂言的发现。
贺长风听完,神情几乎是难以置信,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的意思是,梁首席早就知道这件事?”
“也许,不然也不会把柳月藏在书里。”迟邪回答,“只是没找到时机告诉我。”
帐篷外,清理废墟的声音传来,沉闷而遥远。
两人神色不一,空气都沉甸甸的。
贺长风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那,【审判】怎么会烧起来?你没受伤,看着也不是受到了情绪上的刺激。是……发生了什么?”
“是仪式。”
贺长风停了一下:“仪式?在场其他人,有和你一样法则失控的么?”
“只有我。”迟邪回答,“记得我说过吗,他们最近不怎么避着我了。他们有备而来。”
这回,贺长风沉默了更久。
“也就是说,这很有可能是个针对你的仪式。”他缓缓开口,“飞升者所有的仪式都源自裴照。他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个仪式?”
迟邪使劲捏了捏眉心。
裴月明那句“对不起”还留在耳边,叫他心神不宁。
整件事情确实太诡异。
裴月明重生后留下了这仪式?完全没必要。不提现在,他想杀自己早有无数次机会,甚至,单纯不救他就够了。
重生之前?
那时他年纪尚小,裴月明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专门写出一个针对他的仪式?
思绪混乱一片。
贺长风还在等他的回答。
迟邪只沉声道:“我也不清楚。”
“那之后呢?”贺长风问,“再遇到这个仪式怎么办?”
帐篷内短暂死寂。
迟邪神情阴沉。
贺长风再次开口:“接下来白庭动荡,元老会也会介入。我尽力保护好柳月,你安心处理白庭和飞升者。以涟城的破坏程度来讲,你的法则没受太多影响。敌人全死了,而且死得……毫无悬念。只是记忆的问题会有麻烦。”
“我打算停职。”
贺长风猛地抬眼:“原因?”
迟邪双手交握于身前,面无表情。
“柳月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很高。”他说,“分食祂的真相,会动摇白庭的威信和根基。我作为首席,难以自证清白。”
“何况我出身夜狩时代,寿命比执行者长,更难逃干系,甚至会被怀疑直接参与了分食。短时间内,公开露面并不合适。”
贺长风死死皱眉。
迟邪继续讲:“其次,我和元老会积怨已久。他们抓不到我的把柄,碍于形势,也没办法和我撕破脸。这事一出,无论出于私心还是真的担忧,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追查。”
“现在飞升者活动异常。执行者也受了冲击,不能再被其他事分神。我主动退下首席之位,可以挡下绝大部分的压力。”
贺长风依旧皱着眉:“元老会那边,我会尽量周旋协调。白庭没了你会更加混乱。”
“严镇川还算靠谱。他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比我强么?给他这个机会。”迟邪笑了笑,“我也不是真的撒手不管,会盯着他。不就是明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吗,以前也玩过。”
他顿了下:“这段时间里,我也尽量避免和飞升者交手。”
“因为那个仪式?”
“嗯。”迟邪闭了闭眼睛。
面前浮现出那张苍白又好看的脸,垂眸时,睫毛会在眼下扫落一小片阴影。
裴月明有能力抹去仪式,这次他也没伤到无辜者,但,凡事就怕意外。
迟邪不敢赌。
也怕燃烧的荆棘,带走他和裴月明的记忆。
“……我明白了。”贺长风颔首。
迟邪拿起裴月明的杯子,一饮而尽。他站起身:“走了。去涟城接人。”
……
元老会的三道虚影宏大,高悬于偌大的议事厅上方。
迟邪坐在环形会议桌前。周围被压得很暗,唯有一束光落在他身上。他随意靠着椅背,眉眼在光中分外凌厉。
虚影开口,声若洪钟。
一遍遍的质询,持续三日。
——迟邪,你对涟城事件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审判】是否会再次失控?你如何保证不再伤及同僚?
——夜狩时代发生了什么?你的长生,是否与分食柳月有关?
——你是否一直知晓真相,却刻意隐瞒?
迟邪不是第一次应对这场面。
接连不断的高强度追问,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核对。迟邪游刃有余,回答得简短、克制且滴水不漏。
一道虚影波动着。
——分食柳月一事,裴照是否就是幕后主使?
钢笔在迟邪手中转了一圈。
他迎着明亮的光,抬眼一笑:“不是。”
——你的依据?
“没有。”迟邪耸肩,“可能是因为他这人挺喜欢柳月吧。”
——喜欢?堂堂白庭首席,仅凭“喜欢”下了断言?
“那不然呢?死无对证。”迟邪还是勾着嘴角,“不如各位元老受累想个办法,招个魂,亲自问问他?”
虚影无声波动。
随后是更多暴雨般密集的严厉质询。
议会的徽章悬于高处。那被流云纹簇拥的金眸,居高临下,冷冰冰俯瞰着他。
每次离开,裴月明都在外面等他。
迟邪每次都和他说,该干嘛就干嘛,别干等着。裴月明不置可否,下一回还是一样守在这里。
等迟邪回去,身影消失在元老会的护卫队之后,裴月明留在原地。
有时是站在大理石柱旁。窗外的日光移动长影,很慢,但仿佛一眨眼间,就从他身上扫过去了。
有时是走到外面花园,坐在低矮的围树椅上。影狼把头搭在他腿上,耳朵往后压,抬起红色的眼看他。
裴月明伸手,一遍又一遍,摸过那雾气逸散的皮毛。
思绪杂乱,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过去。
诡异的文字,厚实的图纸。
那是数种仪式。其中最下面那一个,泛着幽暗蓝光,正是涟城里的那一个。
在那个暴雨天,他把这一沓图纸交给凌征。
凌征接过,和平时一样问:“这些都是什么用处?”
他对过于晦涩的文字一知半解,只是帮裴月明整理和保管。
裴月明没有答话。
凌征随手翻过图纸,眼前一晃,那些文字像毒蛇一样扑出,缠住他的视野!
他心神一荡,赶忙移开视线。
这等仪式,和之前见到的都不同。屋外的暴雨声急躁,打得人意乱心慌。凌征这才意识到,裴月明没回答他。
他又抬头:“裴照?”
裴月明只是淡淡说:“如果一切顺利,你永远也不用知道。”
凌征愣了愣,笑了:“现在还会和师叔卖关子了。”他点点头,“行,那我先和其他仪式放在一起。”
他的法则也是【借影】。他把图纸叠好,影子从脚下涌起,裹着纸张消失。
等影子平息了,他随口笑问:“那怎么才叫‘一切顺利’?”
“我还活着。”
凌征猝然怔住。
他打量裴月明的神情:“你在开玩笑吧?”
“希望是。”裴月明说。
他撑起纸伞,走入那场铺天盖地的暴雨。
雨水的寒意浸染指尖。
就连坐在三百年后的阳光中,也无法摆脱。裴月明在长椅上,安静地摸着影狼的头。
黑狼抬起脑袋,很小声地呜呜了两声。
三日后,对迟邪的冗长询问结束。
白庭的纯白厅堂里,文件翻动,沙沙作响。
严镇川在交接书上签下名字。从今日起,他代行首席之责。
笔迹力透纸背。
“绷着脸做什么?”迟邪双手环臂,倚在桌边调侃道,“这不是满足你心愿了?”
严镇川放下笔。
有一瞬,他想说点什么。最终他只是讲:“首席,我等您回来。”
“不会太久。这位置先给你坐着玩一玩。”迟邪扬手离开。
他一路走过白庭,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副手们面色凝重,执行者更是神情复杂。
方展策在长廊尽头等候,递上涟城的报告文件。
迟邪随手接过:“辛苦了。”
“首席,您打算什么时候对外宣布?”方展策问。
“后天。”
方展策推了推金丝眼镜:“明白了。”
两天后,一场阴雨冷冷地笼罩了白庭。
议事厅。
元老会的虚影依旧宏大,长桌两侧的执行者沉默着。
迟邪站在最前方,语气如常:“从今日起,我暂停白庭首席的全部职务。严镇川副席代行职责。”
一片死寂。
空气沉重得像是凝固了。
迟邪环顾四周,看到一张张分外严肃、甚至透着不安的面庞。
他忽地笑了笑:“梁颂言把白庭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帮人靠得住’。你们不欠任何人。你们对得起自己。”
说完,他干脆地走下台阶。
厚重大门被推开,又重重合拢。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的阴雨中。
裴月明依然等着他。
他站在白庭正门。冷雨被风吹斜了,把他的裤脚打湿成一小片深色,他像是毫无察觉,安静地站在那里。
迟邪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替他一点点折好湿透的裤腿。
裴月明的神情微微一动。
迟邪站起身,笑问:“怎么不进去?”他揽住裴月明的肩,“走。事情解决了,我们回家。”
第122章 密会
接下来的数日,白庭和议会忙得不可开交。
柳月仍在涟城里。
祂不再生出血肉,死气沉沉地留在原地。若不是面部的枝条还在随风缓慢飘动,所有人都以为祂死了。
治愈法则对祂无济于事,议会只能派出充足人手,日夜守护着祂,以防飞升者。
白庭的士气前所未有的低迷。
这样的真相,任何人都难以接受。执行者无法接近柳月,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无法承担抵抗飞升者的职责。
好在严镇川把一切安排得妥当,手腕强硬,遇到消极的执行者,只是淡淡甩下一句“你想让首席回来看到这样的白庭么?”
于是,人心渐渐安定。
迟邪仍要频繁面对元老会。
不单柳月一事,夜狩时代的事、梁颂言的事、乃至于他任职这数十年来积攒的一切旧账,都被翻了出来。
以他往日的做派,绝不会如此配合。
奈何这一回,他不扛着,压力会落在同僚头上。于是元老会有史以来第一次,得到了一个随叫随到的迟邪。
迟邪混不在意,权当去和那三位元老唠嗑,出来还能拉着裴月明去吃一顿好的。倒是元老会数次被气得虚影震荡。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涟城传来异动。
飞升者卷土重来。
对抗异常和对抗人类,截然不同。
留守柳月的已是精锐调查员,贺长风也时时亲临现场,但这种差距,绝非几日能够弥补的。
迟邪、严镇川等执行者靠着【蜃楼】,以幻影前去现场,进行指挥。贺长风也第一时间赶回涟城。
情况一度极其危急。
最终,以调查员两名牺牲、数名受伤的代价,他们击退了飞升者。
裴月明也去支援了涟城。
影子吞噬掉飞升者,渡鸦在空中展翅,把一切残留的仪式尽收眼中。他将它们的作用、以及飞升者的意图,一一告诉迟邪。
做完这些,他准备离开。
走过临时营地,一群调查员正在疗伤。一人手臂上绽开血口,酒精浇上去,疼得他龇牙咧嘴:“嘶……这帮人真就不死心啊!”
旁边人接话:“他们估计也猜到‘誓言’是咋回事了,巴不得分一杯羹呢。之前哪有这么好的机会?”
“要是迟邪首席在就好了。”那人感慨。
裴月明的脚步一顿。
那人继续讲:“不是听说,他没有誓言吗?怎么也被影响了?”
“好像说是【审判】的问题。那天它莫名失控了,只能避战。”
“真麻烦……”绷带一圈圈缠上伤口,那人疼得满头是汗,一扭头看清了身后人,“贺会长!”
贺长风冲他们点了点头。
裴月明继续向前走。
风扬起外套,他面无表情。
在他身后,贺长风久久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神色复杂。
又过了五天。
傍晚,迟邪结束了质询会。裴月明一反往常地没在门口等他,只是发信息,说自己要出去走一走。
迟邪笑了笑,回复说早该这样了。
他独自回到住处。
推开门,屋内很安静,裴月明还没回来。
迟邪脱下外套,盘腿坐上沙发,打开终端。
【叙事诗】在桌边。
他们未能把假柳月归还书页,它仍是残缺的。
一条条信息划过,像光河,流淌过他琥珀色的眸子。有严镇川的报告,有贺长风发来的调度讯息,还有来自过去的资料。
最后,目光停在凌征的资料上。
为什么?迟邪想,裴月明,你为什么要留下那种仪式?
在过去,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啊,只不过目光偶尔停留在我身上几回。
仅此而已。
潜意识在叫嚣。
迟邪隐隐觉得,自己摸到了什么秘密。
他猛地,拿上纸笔坐回来。他在空白的纸页上,用力画出了星、月、日。它们呈等边三角排列,分别代表了法则巅峰的存在。
早该死去的残日,和祂的孩子一同被困在了时间中;
已经被分食的柳月,重生出血肉,在这世间复活;
如今,只剩下一个不明情况的燃星。
那个在千灯山谷时就浮上心头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谁把残日困在了时间里?
谁复活了柳月?
裴月明自毁双目,究竟是不能看见什么?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是不是指向同一个存在?
迟邪回过神来,自己的笔已死死抵在了“星月日”的中央。
乱糟糟的一团黑线涂鸦,留在了正中,叫人心烦意乱。
他和裴月明走到今日,早已生死交付,说开了无数秘密。裴月明绝不可能不信任他。
但裴月明对那一场屠杀,依旧缄口不提。
有两种可能。
或许裴月明就是世人认为的那样,是个十恶不赦的叛徒。
笔尖久久顿住。
又或许,从残日和柳月对他诡异的态度,从裴家灭门到那个仪式……
这一切的线头,都握在同一个看不见的手里。
而他自己,也是那根线的一部分。
裴月明不愿吐露半个字,是因为,他是其中一环。
迟邪缓缓放下了笔。
过了很长时间,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迟邪眼神一动,把纸笔收好,快步去开门——
裴月明刚好走到门外。
迟邪笑着迎他进来:“散步怎么样?”
“挺好。”裴月明点头,“你呢?”
“还不就是老生常谈,那几个元老可啰唆了。”迟邪接过他的外套,“对了,今晚有惊喜。”
“什么?”
“这段时间乱,咱俩都没办法好好待着了。我请了厨师过来,做一餐好的。”
迟邪请来的两个厨师又是有一堆名头的那种,动作娴熟,食物香气飘飘。
点上烛光,铺好洁白桌布,精美菜肴被端了上来。
裴月明慢慢吃着。烛火中,迟邪看着他,看他眼睛惬意地眯起来。
明明见过很多次了,迟邪还是不禁笑了。
吃完饭,迟邪冲完澡,和往常一样坐在床头擦头发。
阴影罩住了他。
迟邪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裴月明就俯身吻了上来。
迟邪微微一愣,把毛巾一丢,扣住他的后脑勺,吻得更深。
等两人分开,呼吸都沉重了不少。迟邪的声音有点哑:“……再亲就得出事了。”
裴月明没有回答。
他微微垂眸,又落下一吻,伴随着衣料的摩擦声,他跨坐到迟邪腿上。
迟邪一怔,任由手腕被那只微凉的手牵着,搭在了那人腰上。
呼吸越发沉重,心跳再也无法抑制。
他手上发力,两人身形瞬间颠倒,轻易就把裴月明压在身下。
夜灯落在墨黑的眼中,亮闪闪的,像裴月明安静看着他。
他就那样专注地“看着”迟邪,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
迟邪顺手把灯压暗。
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掐着那腰身时,几乎迷乱地想,这人平时看着冷,身上居然也会软得这么不可思议。
裴月明微微颤抖着,双手搭在他的后背。
迟邪的手继续向身下摸去,摸到一处,忽然顿住。
裴月明不吭声,抿紧了唇线。
汗水顺着脖颈滑落,迟邪低声笑起来:“本来还担心,你不舒服也忍着不讲,结果……”
他手上像是为确认什么,稍微用了点力。身下人的呼吸瞬间乱了,他琥珀色眸子亮得惊人:“裴月明,你就这么喜欢我?”
“……”裴月明喉结滚动,哑声问,“你还继续吗?”
话音未落,他闷哼一声,搭在迟邪背后的手骤然收紧。
迟邪的汗水,一滴滴落在他小腹上。即使目不能视,他也能感受到迟邪的眼神有多么炽热,多么不容拒绝。
迟邪伸手,擦去他额角的汗。
然后,死死抓紧了他的腰。
……
洗手间的水声很小。
迟邪拧干毛巾,望了眼床上。裴月明一点动静都没有,刚才迟邪帮他清理时,他也迷迷糊糊的。
一不小心,确实折腾得太过了。
迟邪简单洗了个澡。浴室里水汽朦胧,他扭身看镜中,肩胛处有细微的几道抓痕——
有时,真跟猫一样。
镜中俊朗的男人露出了笑意。
他擦了擦头发,关灯,蹑手蹑脚回到床上。
刚掖好被子,就感到一具微凉的躯体靠了过来。
裴月明抱住了他。
“吵醒你了?”迟邪低声问。
裴月明不吭声,手上力度加重。
迟邪从不知道他有那么大的力气。
抱得这么紧。
就像抱住了整个世界。
迟邪回抱着他:“……这是怎么了?”
沉默。唯有彼此的体温相融。
不知过了多久,迟邪感受到,那力道一点点放松。
怀中人呼吸平稳。
他睡着了。
迟邪拂过他的黑发,动作很轻,又在他额前落下一吻。
他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前所未有地安心。
第二天清晨。
迟邪起得很早,准备去应付质询。
临出门前,被窝里的裴月明还没醒。迟邪轻手轻脚穿上外衣,看着他,看着被子微微起伏着他呼吸的频率。
他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车辆发动,再次驶向宏伟的议事厅。
……
裴一北走过长廊。
这里是黎都总会,四处富丽堂皇。她到了最尽头的房间,敲了敲门:“会长?”
“进来。”
老人苍老的声音。
她推门走入。贺长风正在喝茶,提起茶杯,也给她倒了一杯。
“会长想问我什么?”裴一北坐下。
“还是千灯山谷的事。”
裴一北一愣。
贺长风的目光锐利:“我想亲自再听一遍,你的描述。”
“……我明白了。”裴一北喝了口茶,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讲山谷那一晚,复活夜母时,裴月明和迟邪心跳都快得不正常;她讲,当时迟邪的心跳完全消失了几分钟,之后,他却几乎毫发无损地出现了。
这些都是贺长风早知道的事。
但这一回,他又反复追问了细节,最后久久沉默。
“知道了。”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辛苦你,请回吧。稍后我还有另一位客人。”
裴一北点点头,起身离开。
贺长风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傍晚,天光逃向远方。玻璃上映出了他的法则——那名为【莲】的刀锋莲花,很小一朵,在空中飘飘沉沉,绽放时有金属声。
他就这样眺望远方。
直到身后的门,被无声推开。
黑发年轻人,站在他的身后。
略宽大的外套下,是干干净净的白衬衫。
“……你挺守时。”贺长风缓缓开口。
身后人沉默。
“我早就该问这句话了。”贺长风回头,笑了笑,“死而复生,跨越三百年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你能告诉我吗——裴照?”
面前,裴月明的神色漠然。
第123章 叛逃
元老会的虚影消失,迟邪离开议事厅。
裴月明不在外面,早上给他发的消息:【身体怎样?】也没有回复。
迟邪略为皱眉,又发了一条:【不舒服?】
依旧石沉大海。
一种尖锐的不安掠过心头。迟邪加快脚步,开车回住处。
屋内空无一人。
已是晚上,迟邪开灯看了一圈,被子整齐,碗筷和杯具也摆得一如往常的干净。
眉头越皱越紧,他发信息给下属。
很快,下属回信:【首席,是贺会长的人接走了裴月明先生。航班记录显示,他在下午两点乘飞机前往黎都,四点半抵达总会】
贺长风?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不安。
如坠冰窟的不安。
迟邪刚要打电话过去,终端便接连响起,警告声刺耳!他拿出终端,那些红色的字映亮了他的脸,在瞳孔中像血一样流淌。
——【黑色警报:贺长风总会长遇袭】
【凶手下落不明,疑似为调查员】
三个小时后。
迟邪踏足黎都城郊。
在他面前,郊野几乎荡然无存,大地被撕开,唯有裂缝、碎块和尖锐划痕。
大批调查员和执行者已到达现场。金小姐也在,走到迟邪身边低声道:“我们都看过现场了,袭击贺长风的那人,法则是……”
她停下了。
迟邪面无表情地向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先别说话。
金小姐默默跟着他,把整个战场走了一遍。
现场混乱,但他们何其熟悉法则,看得出是【莲】和【借影】的手笔。可迟邪还是慢慢走、慢慢看,把每一处细节刻进了脑海中。
直到他停在一道深渊前。
他蹲下身,用手扫去浮尘,顿住了。
浮尘下,是一道微不可察的黑痕,只有他认得出。
影蛇的痕迹。
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迟邪闭了闭眼睛,表情冷硬如铁。
“……老大?”金小姐小心地开口。
“我去看贺长风。”迟邪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让严镇川带人守好污染之地的交界处,不许任何人进出。这件事,没有我的允许不能外传。”
“是。”金小姐应下。
三十分钟后,迟邪走入重症病房。
仪器环绕着贺长风,他还没醒,脸上毫无血色。好在手术之后,他并无生命危险。
氧气面罩一次次被呼吸氤氲出白雾,输液管的液体坠落。在缓慢的“滴滴”声中,迟邪倚在墙边,看完了医院报告——
多处骨折,失血性休克。
最致命的一处在左胸,离心脏很近。
迟邪合上报告,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贺长风。
消毒水的味道缠在周身。迟邪觉得自己的心脏一定结冰了,不然怎么会每次跳动,都冰冷刺痛,如同被冰渣一遍遍碾过?
他轻声关上门,走在幽静的长廊上,却又想起昨晚他们相拥而眠。
裴月明抱着他,抱得那么紧,像用上了一生所有的力气。
右手在身侧,轻轻收缩了一下。
好似想抓住什么,又很慢很慢地松开了。
金小姐等着他:“老大,议会那边有新发现。”
“说。”
“刚确认了档案室的失窃物品。”金小姐说,“……几乎所有仪式图纸,都被带走了。”
迟邪的脚步猛然一顿。
为什么是图纸?
裴月明是这世上,最不需要这种东西的人。
“元老会也知道了。”金小姐的声音很轻,“被带走的禁忌图纸太多,局势前所未有的棘手。他们的意思是,希望您恢复首席之职。”
迟邪:“……”
金小姐说:“针对您的质询会,也全部取消了。”
一时之间,迟邪的表情极为复杂。
一种极为古怪的疑惑,涌上心间。
还不等他抓住这疑惑,两人的终端消息同时响起。
严镇川:【发现了裴月明】
【正在接近】
……
狂风呜呜咽咽,刮来远方的气息。
这里是城市与污染之地的交界处,被白庭封锁。
严镇川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了城郊。
那是一小片废弃的城区。速度法则带他掠过断壁残垣,到了城区北面。在那里,两位执行者还有一众副手横七竖八地倒着。
严镇川探查他们的呼吸。
伤势不重。都还活着。
这场战斗刚刚结束。正是他们发现了裴月明的踪迹,拼尽全力告诉了他。
“继续搜。”严镇川沉声道,“他走不远。”
身边执行者的探查法则铺开,一路追了过去。他们的速度极快,果然在城区边缘,找到了那白衣的身影。
几个黑袍飞升者簇拥在侧,察觉动静,猛地回头。
一把巨型镰刀在严镇川手中转了一圈,悍然斩出漫天灰白色的雾气!
【死亡】所过之处,空气和建筑都在凋零。
下一瞬,影子利落地劈开雾气。
灰白散开,严镇川看到裴月明面无表情的脸。
飞升者躲到了远处。两秒的死寂,严镇川向后比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下属退开。
他的手臂上暴起蓝青色的血管,镰刀再转半圈,身形与雾气一同消散,再现时赫然已在裴月明的面前。
镰刀斩落!
黑暗如洪流,吞没了他的攻势。
严镇川脚下一沉,数只黑狼从影中探头,亮出利齿!
镰刀划过弧线,把狼身拦腰斩断。它们化作浓郁的黑暗,从中红光一闪,渡鸦呼啸而出!
严镇川快似鬼魅。每当影子迫近,灰白雾气一闪,他已出现在其他地方,镰刀无声落下,大地与房屋化作齑粉!
短短两分钟内,两人交手数轮。
严镇川并不急于近身,镰刀又一次斩破虚空,旧城区化为沟壑!漫天烟尘浑浊了夜空,连三米开外的事物都看不清轮廓。
——所有影子混在一起。
他在混淆裴月明的感知。
待尘土逸散,渡鸦与狼的攻势远不如初,被镰刀几下切开,灰飞烟灭。
【借影】本有绝佳的夜视能力,但裴月明看不见了。何况他今日刚与贺长风恶战,体力不足。在这短暂却高强度的交手中,很快暴露出来。
可即使如此,他依旧没有半点失误。
……冷静、恐怖到不像人类。
但是……
镰刀滑过白雾。
他今天要死在这里。
“哧——”
很细微的一声。
裴月明腰侧的衣物被殷红浸染。
白雾黏上那道狭长的伤口,正要令血肉凋零,可影蛇探头游过伤口,张开嘴,吞噬掉雾气。
严镇川“啧”了一声,身形再度闪现至裴月明的身旁,高举镰刀!
下一瞬,影蛇游到了裴月明的右手间,阴影一卷,化作了一把长剑。
剑身通体漆黑,全由影子构成。
吞噬了万物的光线。
严镇川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未听闻【借影】有这种能力。更恐怖的是,剑成型之际,毛骨悚然的感觉席卷了他全身——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引以为傲的法则。
名为死亡。
而现在,死亡正握在别人的手里。
在他面前,裴月明安静抬手。
长剑轻轻落下。
刹那间,万籁俱寂。
几秒钟之后,严镇川才意识到自己倒飞了出去。
剑风仅仅擦过他身侧,便留下近百米的深渊。白雾及时护住了他,凌厉的风还是在身上划出了血口。
——裴月明偏转了剑锋。
否则这一剑会直接落在他身上。
白雾让严镇川稳稳落地。他左耳在爆鸣声中近乎失聪,耳鸣嗡嗡不止。
这一瞬他明白了,为什么贺长风输了。
如此接近死亡,他深呼吸几口,面色不改:“你的法则,真的是【借影】吗?”
裴月明没说话。
“迟邪知道么?”严镇川擦掉脸庞的血痕,“他是不是没见过你用这把剑战斗?不然早该发现了。”
他扯了扯嘴角:“说实话,我挺替他不值的。”
裴月明抬手。
又是一剑,轻若无物。
这回严镇川早有防备,不闪不避,灰白雾气冲天而起,正面硬撼!一时之间飞沙走石,风暴以他们为中心炸开,把一切夷为平地,就连远处的副手也被狠狠掀飞。
严镇川的后背被汗打湿。
蓝青色的血管暴突,蔓延到了他的脸上,然而手臂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些影子……
那些影子,是活的。
它们千变万化、无孔不入,每一缕都能最精确地找到【死亡】的弱点。
赢不了。
这个念头飞速闪过。
以裴月明的状态,杀不死他。但他也赢不了。
层层诡异的线条,浮现在裴月明周身。
仪式!
不知何时,那几个飞升者在影子的庇护下悄然现身。他们划破了腕口,鲜血淋漓流出,凭空书写出文字。
裴月明漠然回身,走向仪式中心,文字要将他们带走。
来不及了!
严镇川猛然皱眉。
却见裴月明的神情一动,竟是回过头来。他比了个手势,飞升者绘制仪式的动作一缓。
一道虚影出现在了严镇川的前方极远处。那是法则【蜃楼】的光。
光中浮现男人健壮的背影,和那双燃烧般的琥珀色眼睛。
迟邪死死盯着前方。
望着那道身影。
文字的光照透了黑暗。隔着烟尘与白雾,隔着影子和无边的夜色……
他和裴月明对望。
“……为什么?”迟邪哑声问。
“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如果可以,我们的共处还能更久。”裴月明面色不改,“但很遗憾,贺长风知道了秘密。”
“仅此而已?”
裴月明偏了偏头:“还不够吗?”
“裴月明,”迟邪一字一顿,“这些日子我有没有亏欠过你半分?”
“从来没有。”裴月明回答,“你对我,仁至义尽。”
迟邪闭了闭眼睛:“这就是你‘偷走’图纸的原因吗?”
“这是让他们感到危机最直观的方式。”裴月明平静说,“你我牵扯太深,必须让你成为所有人唯一的依靠。”
“……我不需要这些。”
“我知道。”裴月明说,“我当然知道。”
迟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数秒的沉默后,裴月明动了。他走到迟邪的虚影面前,与他离得极近,稍稍昂起头:“如果不甘心,就来找我吧。我们之间还欠着一场真正的胜负。”
迟邪看着面前人。
俊秀容颜,冷白面庞。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上扬,面无表情时又极冷。
那是他在心中描摹过无数次的人。从三百年前直到此时此刻,从不曾变过。
“哪怕,我会杀了你?”他低声问。
裴月明竟是笑了。
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弯出漂亮的弧度。笑意真切又鲜活。
“迟邪,”他的声音很轻,“我想不出比这个更好的结局了。”
迟邪猝然一怔。
“不是一直想要超越我么?”裴月明仍是笑着。
“迟邪,你只需要再勇敢那么一点。”
第124章 疑云重重
仪式光辉闪过。
裴月明和飞升者不见了。
迟邪久久站在原地。
直到漫天烟尘落地,他还是一动不动。
“……首席?”严镇川走近。
迟邪沉默着。
“不知您是否看到了他手中的剑。”严镇川沉声道,“我不认为,那是【借影】。”
“是啊。”迟邪低声喃喃。
他早该察觉了。
【借影】要向万物借来影子,一般使用者是就近寻找物品。若近处没有狼与鸦,强行调用它们的影子,消耗极大。
迟邪本该在最开始就意识到不对。
只是对方是裴月明。
因为是裴月明,所以做出任何事——哪怕是违背法则,唤出如此强悍的生物,也是理所当然的。
况且,自迟邪年少时也是一直这样看那人战斗。看了那么久、仰慕了那么久,从未有半分怀疑。
严镇川在旁边低声道:“我没见过那种法则。不过以他对【借影】的完美模仿,他是不是……曾和有这种法则的人,长期相处过?”
凌征。
迟邪顿时想起了这个人。
凌征和鹿云徊看着裴月明长大。裴月明有充足的时间模仿凌征的法则——换作其他人,哪怕同为召唤影子的法则,也不可能这样模仿。但裴月明是不同的。
他能做到。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一直隐瞒真正的法则?
太多的疑问缠绕心间,讲不清的事情越来越多。迟邪强压住思绪,目光扫过终端上、手下发来的汇报。
只几眼看过去,他就掌握了状况,嘱咐严镇川守好交界处,做好调度。随后【蜃楼】一闪,他的身影消失。
严镇川站在废墟间。副手上前,为他疗伤。
他面无表情。
他想起曾对裴月明的猜疑,想起自己强行命他为肃清官的那一刻。但,没有那个人,皓城的居民不知会被子嗣屠戮多少,残日也不知能否被杀死。
而且……迟邪会这样看错一个人么?
他想,裴月明到底是谁?
又为什么要对他偏转了剑锋?
严镇川望着灰扑扑的夜空。
远处,污染之地的风仍在嚎叫,天地一片苍茫。
黎都医院。
长廊上,【蜃楼】的光消失。迟邪缓缓睁开眼。
金小姐在一旁焦躁等着。
迟邪说:“贺长风醒来就通知我。”
“好。”金小姐犹豫道,“元老会都快炸锅了,要去见一下吗?”
迟邪勾了勾嘴角,眼里没什么笑意:“我可没同意复职呢。”
“那,你怎么打算?”
“我有些事必须想明白。”迟邪起身,“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医院尽头的单人病房,空荡荡的。
迟邪没开灯,拉开床头的椅子坐下,双手在身前交叉,抵住下颌。窗外车流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影子一遍又一遍拉长,延伸向天花板。
长久来的诸多疑问像浓郁的阴影,淹没了他。
拽着他下坠。
他要重新梳理一遍,所有事情。
首先是裴月明和贺长风。
去千灯山谷前,这两人密谈过一回。自那之后,贺长风坚定支持出征,为他摆平了许多阻力。
裴月明能提出何种条件,让贺长风这样支持自己?
迟邪信得过贺长风的品行,那个条件必然有足够分量,也有……不能让他知道的东西。
这就又回到了昨天的想法。
他必然在这整件事里,扮演了某种重要角色。
接下来是辉主。
他们在山谷被重创,而辉主放弃得太轻易了。
辉主和裴月明谈了什么?
裴月明与飞升者同行,是不是要从辉主身上得到什么?
记忆闪回那个午后,迟邪翻开被残日袭击的城市名单,想起的却是在血海中的孩子。
所有被袭击的城市,都曾有与“光”有关的项目;而裴家以光之法则闻名,假若没有那个血色之夜,或许,裴月明拥有的将是世间最明亮、最温暖的光。
“光”在被猎杀。
而辉主的法则,正是明亮耀眼的、金黄色的光。
裴月明是不是,需要这一份光?
黑暗中,钟表指针嘀嗒作响了不知多少回。
迟邪独坐了很久很久。
这样推论,终归是没有结果的。贺长风也好辉主也好,必须亲口去问。
……还有裴月明。
迟邪看向自己的手。
即使发生了这些……
他还是想重新牵起那人的手。
想知道所有的秘密,想拥他入怀。
高跟鞋的声音靠近了。金小姐站在病房前,长发在耳边垂落:“老大,贺会长醒了。”
迟邪回到那病房里,坐在床边。
床上的老人疲惫睁开眼,缓慢转动眼球,看向他。
……
污染之地的风兀自刮着,鬼哭狼嚎。
嶙峋怪岩之下,地下通道错综复杂,连接着如同殿堂的建筑。
裴月明坐在角落,披着宽大的外袍。头顶高处,建筑的窗口呈狭窄的长方形,往外看,视野刚好与地面平齐,能望到无垠的荒原。
他安静坐在长阶上,似在养神。
血在地上蜿蜒流淌。
六七个飞升者躺在地上,刚刚被影子杀死。
脚步声接近,灿金色的斗篷出现在殿堂外。
辉主扬了扬手,旁人畏缩退下。
他漫不经心地绕开尸体,停在裴月明不远处,目光扫过他全身:“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裴月明毫无反应。辉主全然不在意,继续笑着讲:“我小时候总听父亲提起你。从那时,我就想着哪一天能与你并肩。”他在裴月明面前蹲下,手撑着下巴,“隔了那么久,你还记得我父亲吗?他——在临死前,有没有向你提过我?”
他扬手,掀开兜帽,露出那张阴郁俊美的脸。
如果迟邪在,会发现他的样貌与凌征有六七分相似!
裴月明终于平静开口:“凌放,他不会想看到今天的你。”
“他也没机会看到了。”辉主笑出声,“你亲手杀了他,不是么?”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月明:“等了那么多年,你也想知道,当年父亲为什么突然对柳月出手吧?”他歪歪脑袋,“这可要拜你所赐。是你,给了他那些仪式。”
沉默依旧。
荒原呼啸的风声里,裴月明稍稍垂眸。暗淡的光影中,他神情似是漠然,又似是怜悯。
辉主望着他这表情舔了舔虎牙,也随性坐上了阶梯,坐在裴月明上方一点。
“机会难得。咱们就来叙叙旧。”他居高临下,愉快道,“该从哪里讲起呢?就从……我发现父亲的‘秘密’开始吧。”
那是三百余年前的冬天。
辉主——又或者说,凌放那时年纪尚小。
凌征本身就是飞升者,后代难免受影响,凌放从小闭门不出,但也显出了非凡的法则天赋。
随着年岁增长,凌放开始好奇。
好奇父亲一次次外出、带回来的“裴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瞒着母亲出入家中的密室。烛火摇曳间,无数仪式的图纸铺展。
常人无法理解这些,而凌放的法则,生来便是扭曲的。他被这些精妙的文字所折服,一遍又一遍细细翻阅,看得如痴如醉。
此后无数个日夜,他对那个从不曾谋面的“裴照”,产生了极为强烈的憧憬。独自待在密室与文字共处,恍惚间,就像是与那人共处了漫长岁月。
他想看看,能写下这些东西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父亲发现他的所作所为后,勃然大怒。
然而,在他准确讲出几个复杂仪式的作用时,父亲骤然一愣。
“我……”父亲低声说,“我从不曾真正看懂这些。”他颤抖着,摸过凌放的黑发,“也许有一天你能和裴照一样厉害。说不定,还能治好我们的病。”
——父亲的腿瘸了太多年。
凌放自出生时,身上亦有诡异的纹路,时时钻心地疼。
治好做什么?凌放默默想,贪婪地注视着那些文字。
治好了,变成庸俗的常人,就看不见这么漂亮的东西了。
“我想去见裴照。”他抬起头。
“绝对不行!”
“为什么?”
“他要是知道你能读懂这些,”父亲说,“就不会再把仪式交给我了。”
此后,父亲默许了他进出密室。
母亲试图制止,但终归敌不过强势的父亲,只能默默流泪。
凌放朝夕与仪式共处,经常忘神到不吃不喝。直到有一日,父亲匆匆拿回一沓仪式,神色异样:“凌放,你来看看这些是什么?”
“裴照没解释?”凌放从纸张间抬起眼。
“这次没有。”父亲答道,“他说如果一切顺利,我永远也不需要知道。”
那些仪式,前所未有地诡异。
即使是凌放也花了许久去探究,有好几次他太过执着,文字跃出纸张,啃食着他,再清醒时,身上当真有血淋淋的咬痕。
但他没有退缩。
这一切,这裴照创造出的一切,叫他心醉神迷。
终于,他拿着图纸告诉父亲:“我明白了。”
父亲猛地抬头。
“这里头只有三个仪式,”凌放说,“对应残日、柳月和燃星。”
“你仔细讲讲!”父亲皱眉,在他身前坐下。
凌放指着图纸:“残日仪式,是唤醒某种类似‘苔藓’的事物,让它们复活残日的敌人,然后吞噬祂。”
“苔藓?”父亲依旧皱眉,“哪有这等异常?”
“只有裴照知道。”凌放摇摇头,指向第二张图纸,“柳月仪式。柳月每年只降临一回,有了这个仪式,就能叫祂再度降临。”
父亲沉默。
“最后,是燃星仪式。”凌放摸向最后一张暗蓝色的图纸,“我没能完全解读,大概是……以某种手段控制住祂。”
“真奇怪。”父亲喃喃,“听起来像是裴照想对祂们不利,甚至可以说,是想杀了祂们。”
他沉吟片刻:“先不说没人见过的残日和燃星,他对柳月,应当是喜爱的。真是太奇怪了。”
凌放沉默不言。他盯着仪式,文字在他瞳孔中舞蹈,曼妙迷人。
三个仪式,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这是一条路。
一条裴照要走的路。
父亲把这三个仪式留在了他这里。他又花了许多日夜探究,若不是母亲每日强行灌他吃喝、逼着他休息,恐怕他已在这种狂热中死去。
他在纸上画满星、月、日。
模仿那人,写下足以颠覆世间法则的文字。循着那人给出的道路,走向他本触不可及的真相。
他渐渐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某日,他从狂热中猝然惊醒。
笔下,在那星月日的正中间。
他画出了一只诡谲眼睛。
眼睛被流云纹簇拥,泛着冷冷的金光。
注视着他。
——在这一瞬,凌放明白了。
这才是,裴照那三个仪式的最终目的。
那是藏在星月日、藏在世间一切法则背后的……
至高无上的存在。
纸上的眼睛,冷然转动,与他对视。
凌放听到母亲的惊呼声,隔了很远,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抬头,看见母亲冲进密室。
她瞳孔中倒映着自己。
浑身燃烧着的、大笑着的自己。
第125章 私心
那场异火,把凌放的血肉都快烧化了。
父亲惊惧赶来,双手颤抖着以仪式治疗他。鹿云徊也来了,光芒大盛的【长青】笼罩住他。
整整两个月,凌放才勉强保住一条命。
可他终日在床,连翻身和说话都做不到。即便如此,清醒时他仍用眼神示意——他想看图纸。
无人再满足他。
母亲终日以泪洗面。
凌放躺在床上,时常能远远听到她与父亲激烈争吵,说自己不该与他成婚,更不该生下孩子。
她说她后悔了。
可是,我没后悔。凌放心想,只要见过那份力量,就再没法割舍。
他的健康每况愈下,眼看着撑不住了。
父亲坐在床头,久久握住他残缺的手:“我对不起你。”
“……还有机会弥补。”
“什么?”父亲一愣。
那张烧伤后的丑陋面庞,露出一个愉快的笑:“方法,不就在您的手上么?”
父亲僵住了。
——裴照的仪式,能唤来柳月。
只要胁迫柳月,或许就能让祂治好凌放……不,不单是凌放,他自己的腿脚还有病危的鹿欢,都能痊愈如常人。
而刚好,裴照因为鹿欢一事闭门不出。
再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机会了。
凌放见父亲神色,便明白他心意已下。
他笑着目送父亲离开。
再然后,凌放卧病在床,而凌征集结了一波熟悉的夜狩——他们或他们的至亲都身有顽疾,听闻计划,不可避免地动摇。
“可是,”有人问,“裴照怎么办?要是他发现了……”
“污染之地那边,我们可以做手脚。”凌征解释,“调开那些镇守最险峻地域的夜狩,只要两月,污染之地必将大乱。裴照肯定会亲自前往。”
“但他终究会回来。”
“我们只要拖,拖到木已成舟,拖到所有人痊愈。”凌征顿了顿,“等他发现,就把事情推到我头上。”
“这怎么好?”对方皱眉。
“这些年要不是有裴照,我已经死了。”凌征叹气,“假设不是为了我那孩子,不是为了欢儿,我也不愿走到这一步。我实在……问心有愧。”
面前几人沉默。
凌征继续道:“还有一点,无论如何我也不认为他会对我下杀手。”
“这恐怕难说。他做事那么狠。”
“是挺狠的。”凌征苦笑了一下,“但我和师兄看着他长大……”
他沉默了很久。
风吹得头顶树叶沙沙作响,凌征最终低声道:“他是个好人。”
——也许在最开始,我就不该让师兄带他回家。
自那之后,师兄的嫉妒和他的贪婪,被照得无处遁形。
后来,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众人齐心协力收集了仪式材料,挑了个满月高悬的夜晚,由凌放在旁指导,凌征和另几名飞升者主持仪式。
淡青色的光辉笼罩世界。
柳枝飞扬,那半透明的人形果然降临了。
柳月站在仪式正中,似是疑惑。
凌征几步上前,哀求着祂的疗愈。
枝条不耐地飘扬。柳月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任凭众人苦苦恳求,转过身,躯体慢慢变淡——
一道蓬勃的影子,挡住了祂。
【借影】。
在祂身后,凌征眼底布满血丝:“你不能走。”他见柳月执意向前,一狠心,影子骤然划开了几根枝条!
草木味道的汁液,洒落一地。
沁人心肺的清香。
旁人一愣,就见一个飞升者扑了上去,竟用手捧起泥土和汁液,大口大口饮尽!
那人手上本生着可怖的肉瘤。只这几口下去,瘤子肉眼可见地干瘪了!
“有用!”他尖叫,“真的有用!!”
目光。
黏稠、火热而赤/裸的目光。
粘在了柳枝上。
凌征手脚发冷,刚要制止:“等等——”
众人已扑向柳月!断裂的枝条干涸了,就用法则割开新的,枝条不够分了,就撕开那道庞大的身躯!
没有半点血腥气。
空中满是清香。
刚开始还有几名夜狩想阻止,可眼看柳月快不够分了,他们咽了咽口水,也扑了上去。
他们像一群食腐的秃鹫。
只有凌征。
凌征不断后退,跌坐在地。
“父亲。”熟悉的声音传来。
凌放就坐在他身边的大树下,几点汁液溅到他身边,他勉强抬手去碰,肌肤肉眼可见地愈合。
他笑了起来:“父亲,您再不去抢,可就落不到半点好处了。”
“不……我不会去的!”凌征双手抱头。
“想想我。”凌放说,“我生来如此,是谁的问题?我根本就不该降生在这世上的。”
“我——我只是想有常人的一生。”
“自私而已。”凌放笑了起来,“但您还有机会弥补我。再想想那个鹿欢,您不是很喜欢她吗?不是承诺会治好她吗?站起来,把柳月的血肉带给我们。”
凌征的双手颤抖,看着儿子的笑容。
烧毁的脸。
戏谑又疯狂的眼神。
在这一瞬,凌放比柳月更令他心惊。
“快去吧。”凌放轻声说。
他体力不支,慢慢合上眼,昏迷过去了。
“凌放?”凌征颤抖喊,“……凌放?”
没有回答。
几秒后,凌征触电般地爬起身,阴影呼啸向柳月。
草木清香之中,他不知自己在哭还是在笑。
三百年后。
污染之地的风依旧吹着。
殿堂长阶上,只有辉主的声音落下。
“裴照,”他笑说,“所以,你才是一切的开端啊。可惜你没料到我的存在。”
他歪了歪脑袋,又讲:“也情有可原。看我父亲那样,谁能想到他还敢有孩子?更别提是我这种天才了。”
“我不关心这些故事。”裴月明淡淡说。
“没问题,那我以后就不讲了。”辉主笑得灿烂,“都听你的。不过,我是这世上唯一能理解你的人。没了我,谁还能和你一起看懂文字,一起发掘仪式?”
他稍稍倾身,眼中有血丝暴起。
“也只有我,看到了‘星月日’之上的那个存在。我知道——我知道你要杀了祂!”
他兴奋地喘息着,许久后才咽了咽口水,强压狂喜:“只要有我的光和你的影子,管祂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全都要死!”
血丝暴起更多,辉主俯身,几乎是贴着裴月明的耳朵呢喃。
“我不允许任何人阻挠。”
“迟邪但凡识相点就不该追来。要是他来了……”
辉主森森笑了起来,双肩颤抖:“残日死了,柳月也死了一回。那两个高高在上的东西,下场不过如此。”
他直勾勾盯着裴月明。
“我可不介意,让燃星也走上这条路!”
……
病房的灯光很冷,被消毒水味浸泡着。
贺长风缓慢转动眼睛,看向迟邪。
迟邪坐在床边,低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长风的声音很轻,也很哑:“……我挑明了他的身份。”
迟邪闭了闭眼睛。
贺长风:“是他用仪式复活了夜母,也救了你。”
“嗯。”迟邪应道。
一时间,病房内只余沉默。
氧气面罩上再度浮起白雾。
贺长风开口:“你对外公开他的身份了么?”
“没有。下了白庭的通缉令。”迟邪看着他苍老手背上的针头,“公开身份的事,等你去做吧。”
“为什么?”
“我一直包庇他,也从他那里得了很多好处。”迟邪说,“你是受害者,应该由你来揭开。”
“不,这件事必须由你去做。”贺长风的语速很慢,“你要用所有机会,和他尽快撇开一切关联。”
迟邪:“……”
“要是我能选,于公于私来讲,我都希望你对外说自己受了蒙骗,不知他真实身份。”贺长风轻声说,“现在情况太特殊,白庭被动摇,柳月在涟城意识不清。你和他作为杀死残日的英雄,备受瞩目。他的背叛对所有人都太沉重。”
他顿了顿,继续讲:“这么多年来,你在人们心中的地位那么超然。现在更是成为了唯一依靠。”
“绝不能让这个依靠崩塌。至少此时此刻,不行。”
迟邪沉默听着。
在他们头顶,透明药水慢慢落下。
“迟邪,”贺长风又讲,“我知道你正直,从我年轻认识你时就知道了。但偶尔,你要做出‘不正确’的选择。”
迟邪扯了扯嘴角。
“你大概误会了什么,我这辈子没少做‘不正确’的事情。”他说,“否则在最开始,就该揭露裴月明的身份,就该……杀了他。”
贺长风抬眼看他:“那这一回,你愿意这样做么?”
“不愿意。”迟邪往后一靠,答得干脆,“如你所见,我对他满是私心。哪怕到了今天也不能改变。”
贺长风叹气。
“但是——”迟邪话锋一转,“如果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会考虑。”
“你讲。”
迟邪看着他的眼睛:“出征千灯山谷前,你和裴月明,究竟谈了什么?”
“我作为会长与下级聊天,不是理所应当?”贺长风语调平静,“我们确实聊起了你。我本来摇摆不定,他说服我,应当相信你的能力。”
“仅此而已?”迟邪挑眉,“这可糊弄不过我。”
不等贺长风开口,他继续讲了下去:“这些日子,我意识到自己身上肯定有更大的秘密。裴月明迟迟不告诉我真相,也与之相关。”
“诡异的长生,残日和柳月古怪的态度,还有让我燃烧记忆的仪式……”迟邪笑了下,看向自己的手,“你说,我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迟邪,你不必怀疑太多。”贺长风说,“你是白庭首席,是我一直以来信赖的战友。”
“是啊。”迟邪喃喃,“但我等了三百年,不断磨砺,就为了这一场重逢。如果这次不弄清楚真相,不追上他,一生都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我会抱憾而死。假如我的生命没有尽头,余生我也没办法释怀。”
贺长风:“……”
“两个月。”迟邪说,“告诉我,你所知的一切,然后给我两个月。要是那时我没找到裴月明,我会依照你希望的那样,公开他的身份,尽我所能与他撇开关系。”
“我无可奉告。”贺长风缓缓道,“事实就是你所见那般。”
迟邪点了点头,像早知这个回答:“我明白了。”
他笑了笑:“顺便一说我没有复职。裴月明整这一出,倒是没有一个人盯着我了,元老会态度都好了不少。正好趁这会儿压力小,我出去转一圈。”
贺长风一怔:“去哪?”
“污染之地。”迟邪轻快道,“一个人去散心。”
“这又是何必。”贺长风死死皱眉,“我不理解你的执着。”
“不需要理解。”迟邪的语气还是挺轻快,“我也不理解其他人的人生。可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不是么?哪怕是追逐了百年的人,哪怕是朝夕共处的人,彼此也做不到全然的理解。”
“但,也总有一些人让你忍不住靠近,付出一切,也永不可能放下。”
“我会继续向前走,哪怕只是再近一步。”
迟邪站起身,冲贺长风点点头:“先走了。好好养伤。”
他转身走向病房门。
身后,贺长风吃力地扭头,望着他的背影。
和初见那晚一样,那道背影从未变过。
那是个怎样的夜晚?当时他还年轻,还是个小地方的调查员,解决异常时恰好碰到了迟邪。
这位传闻中的首席毫无架子,笑着说,我看见刚才的战斗了,你很厉害,比很多人都要厉害。
阴差阳错,两人就这样在路边一起吃了大排档。
贺长风喝了一点酒,望着夜空,说他很快就要去别的分会了,会长很赏识他。可惜这里的好天气了。
迟邪接话,说这地方气候是不错,就是晚上老起雾,看不清月亮。
他问,首席喜欢赏月?
当时的迟邪笑了笑,只是说,你以后肯定前途坦荡。
分别时,贺长风又回头。迟邪没有看他,独自走在长街上,经过街角时他抬头看向天空。
夜空澄澈,明月高悬。
时隔多年,那个年轻人垂垂老矣,终于明白了他在看什么。
迟邪拉开了病房门——
“……等等。”贺长风沙哑开口。
迟邪停住了。
“有一件事,”贺长风说,“我要告诉你。”
第126章 重返冰海
半个月后。
冰海。
一望无际的海上,庞大的破冰船碾过冰层,浮冰如碎裂的骨片。
远处,一群鲸鱼察觉到动静,向它迅猛游来——
鲸鱼浑身都是白骨,挂着一点绿色的皮肉。
异常生物“食腐鲸”。
领头的鲸鱼张开巨口,上千颗牙齿层层叠叠,咬向船体!
无数红线凭空出现,缠住它们。线的另一端连着金小姐青葱般的手指,她立在船头,十指一勾。
【牵线傀儡】猛地收紧!
“老大!”她回头喊道。
话音未落,血荆棘从天而降,贯穿了食腐鲸。
白骨四处溅,落入水中。异常鱼群很快来了,贪婪地分食残骸,海下一片沸腾。
“好久没来,这里还是一样凶残。”金小姐卷了卷头发。
“从来没变过。”迟邪走到她身边。
他穿了厚实的黑外套,衣领翻飞,呼出的白汽被寒风扯散。
这里是冰海,是污染之地的极北处。
路途遥远且凶险,就连白庭也多年未踏足。金小姐极目远眺,怎么也望不见海洋的尽头。再往深处走,就是当年恶战的海域——
梁颂言首席在此牺牲。
时隔多年,迟邪回来了。
金小姐卷了卷头发:“这里那么大,我们怎么找到裴月明?”
“找到飞升者,就能找到他。”迟邪简单回答。
虚影在海面闪过,数据跳跃着,记载食腐鲸的骨骼结构和游动轨迹。
法则【万物推演】。
方展策在不远处推了推眼镜,采集异常的信息,不断推演。很快,空中模模糊糊出现了一条光路。
“鱼群有不寻常的动向。”他说,“很可能是受到人为干扰。”
这里如此荒蛮。除了他们,只有飞升者。
迟邪下令,破冰船改变了航向,沿光路前进。
五个小时后,另一艘船出现在海面上。
它外形诡异,一看就是由异常生物的骨骼制成的,此时只剩半边残骸,在海浪间勉强飘着。
金小姐的红线缠上它,拨开桅杆,找到了四具飞升者的尸体。
她把尸体放到甲板上:“没死多久。”
迟邪审视那艘船,辨认着战斗痕迹:“是‘铁匠’和他的手下。”
“铁匠。”金小姐喃喃,“他好多年没动静了……”
那是个很厉害的飞升者,在白庭名单上三十多年了,没想到死在了这里。
【牵线傀儡】的线再次捞起数片残缺甲板,勉强拼在一起后,许多破损处,像被法则一瞬间抹去的。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杀死他们的是影子。
破冰船顺着【万物推演】指引的方位继续前行。
副手用法则拼接残骸和尸块。三天后,他们勉强复原了一部分仪式。
迟邪在收容室里看到了它们。
残破的线条,断断续续的文字。仪式被刻在骨片上,刻在船舱的内壁,甚至刻在飞升者自己的皮肤上。
看得久了,文字爬了出来、蚕食精神。迟邪头疼欲裂,强压着自己一遍遍去看,终于在某次过后,他看到某个仪式闪过了幽幽蓝光。
是它。
——那个让他法则燃烧的仪式。
此后半个月,众人继续航行在冰海之上。
他们又找到了三批飞升者。
有些尸骸泡在海中,随波逐流,有些则死在冰山上,尸身盖满白霜。
都是影子所为。
现场复原出的仪式,同样能拼出那道幽蓝痕迹。
金小姐喃喃:“他好像,是在专门杀死掌握这个仪式的飞升者。”
旁边的迟邪没接话。
他从仪式上收回目光,眺望远方。
远方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冰海。寒风中,他神色像结了冰似的。
金小姐再次卷了卷头发:“老大,你是怎么知道裴月明就在这的呢?”
“说来话长。”迟邪只是讲,“等我找到他,会和你们解释清楚的。”
“老大,你怎么也成谜语人了。”金小姐叹气。
迟邪很久没回答。金小姐回头,见到那双琥珀色眼睛像在燃烧。
“没办法解释。”迟邪扯了扯嘴角,“因为我现在,怒火中烧。”
两天后的深夜,破冰船驶入一片浓雾中。
这雾气来得诡异,伸手不见五指。
副手们的法则亮起,化作一团团光照映四方。这平时足以穿透一切的强光,此时也显得渺小,视野依旧严重受限。
船只放缓速度。
空气分外黏腻,飘着似有似无的恶臭,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雾气深处有什么一闪而过。
光源猛照向那边,只看到幻觉般的鬼影。
但很快,鬼影多了起来。
大小不一,高低错落,一个个在浓雾中掠过,飞速包围了他们,像鱼群又像风暴。
海面起伏,数米高的浪头悍然摇动破冰船!
船身震颤。
鬼影就在这一瞬动了,尖叫着涌来!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有些是船只残骸,甲板上生着人脸,有些是巨兽骨骼,挂满了零碎的肉和内脏,有些甚至是一座支离破碎的小岛,托着树根和岩石砸向船头……
——仪式的残留物。
执行者们立马意识到了,飞升者常年在此举行仪式,留下了这些怪物。
怪物咆哮着,携着巨浪涌来。
荆棘撕碎了风,狂乱生长,海面上瞬间化作一片血色的森林!
碎肉横飞,甲板与泥土带着恶臭炸开。红线也跟上了,金小姐抬起十指轻轻一拉,那些尸块被缝合,化作她的傀儡;而林寂的刀光闪过海面,每一下都劈碎了巨浪,将藏匿水中的鬼影斩开!
哪怕在黑暗中,也能看到海水被染成了诡异的黑与红。
方展策独自留在船舱。
船身倾斜得太厉害,水杯摔了,书本也跌落满地。他一手摁住草稿本,另一手拿笔,数据的虚影在他镜片上疯狂跃动——
就在这混乱里,一抹淡金色的路径悄然浮现于海面。
【万物推演】仍在指引前路。
破冰船找到了方向。周围的荆棘如暴雨落下,溅出一蓬又一蓬污血。就在这强悍又可怖的庇护中,它继续向前。
这片海域被污染得严重,污染物好像无穷无尽。整整十几个小时后,这场鏖战才告一段落。
但雾没有散。
众人短暂休整,伤口来不及包扎完,再度迎来进攻。
执行者轮番上阵。金小姐坚持了两三轮,终于难掩疲惫,准备休息后再接替同僚的位置。
等她补觉醒来,【审判】还在空中蔓延。
那猩红没有一刻消退。
她在指挥室找到迟邪:“老大,你不休息一会儿?”
“休息过了。”
金小姐打量他,在他眼中看到了血丝。
他们此行是瞒着元老会的,而议会和白庭分身乏术,迟邪只带了必要的班底。
没人能轮换他。
也不需要。
船外仍是惊涛骇浪,闪电把天地撕得惨白。
雷声中,迟邪再次开口:“我和梁颂言上次来冰海,是因为我们推测,飞升者老巢就在这一带。”
他揉了揉眉骨,继续讲:“剿灭了他们的中流砥柱、逐步回收仪式的知识,我们就能根除飞升者。只是我们对这里知之甚少,白庭内部有人出卖了情报,敌人早有准备。结果很惨烈。”
“……我有所耳闻。”金小姐轻声说。
她没亲历那场恶战,但她每次走过白庭长廊,都会看到冰海的浮雕——通天巨浪,战船和英勇战斗的执行者。
迟邪望着窗外。
法则的强光扫过海面,风暴中鬼影幢幢。
“当时,我和梁颂言分头行动。他也遭遇了这样的风暴,告诉我,他很怀疑风暴深处就是飞升者的蛰伏之地,是被他们称作‘殿堂’的地方。”
“他没机会证实这一点。我们也始终无法确认幕后的指挥者是谁。由于种种原因,白庭再没有踏足冰海。”
又是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倾斜得厉害,金小姐轻扶住了墙壁。
迟邪的声音依然沉稳:“直到那么多年后,辉主出现了。我也能确信,殿堂就在此处。”
“所以我回来了,带着更精良装备、更优秀的同伴,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那个必须见到的人。”
闪电划过天际。
世界亮如白昼,血荆棘如狂龙贯通海面。
那只冰冷的【审判】之眸,在高空悍然睁开。它看到浓雾,看到数不清的、不可名状的鬼影,也看到漆黑海水之上,破冰船渺小如蝼蚁。
暴雨打上荆棘,转瞬化为坚冰,隐隐可见文字一闪而过。
文字侵蚀着法则,让荆棘枯萎。
自然伟力,与数百年的仪式混为一体。任何人见到这一幕,都会心生茫然。
巨眸转动。
棘刺暴长,碾碎了寒冰!它们闪着冷光,将扑来的鬼影钉死在浪尖。
荆棘蔓延到远方,直与这一场风暴抗争。
船舱内,迟邪面无表情地眺望。
强光和闪电,轮番点亮他的瞳孔,但最后是荆棘生长时、那飘带般的一缕猩红,在他眼中蔓延不去。
于是,【审判】撕碎了一切。
破冰船一往无前。
金小姐也回归战斗,红线缝合残骸,傀儡护送着众人。
就这样继续向前,船头碾碎冰与尸骸。
直到风暴尽头,一个庞然巨物自雾气中浮现。
“……那是什么?”副手喃喃,“怎么那么大?”
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只能看到它比冰山高大,比最先进的舰船还要宏伟。
船再往前开,金小姐眯着眼睛,借着闪电划破天际的光,看到了一瞬它的轮廓——
嶙峋,庞大,高耸。
说不清它是一艘古怪的巨船,还是一座飘浮的岛屿,压在冰海之上。风暴与雷电以它为中心,翻搅世界。
就在这一刻,她明白,这该是梁颂言寻找的老巢。
——“殿堂”。
它真的存在。
荆棘破开阻碍,让破冰船缓慢接近了。
众人简短商议,迟邪点了状态好的作战人员,准备登陆,其余人留守船上。
无人多言,应下命令后就开始默默准备。
金小姐简单检查了装备,赶往指挥室汇合。
迟邪大步流星,走在最前,突然听背后传来一声:“长官。”
他回头。
林寂望着他,讷讷开口:“我想一起去。”
迟邪扫过他泛红的眼底:“你需要休息。留在船上,保护其他人。”
林寂上前几步,语气都被逼快了:“您、您不也需要休息吗?”他坚定地与迟邪对视,“长官,我才成为执行者没多久,但已经错过很多次与您并肩作战的机会了。这一次,我不想错过。”
迟邪与他对视数秒,点头:“跟上。”
推开甲板门,风雨夹杂冰雹劈头盖脸地砸。
一圈淡金色的法则呈圆形笼罩众人,抵御狂风。
法则【净尘】。
随后一道光桥凭空出现,连接了船头与殿堂的底部。他们向前走,终于踏足殿堂的一角。
脚下是纯黑的建筑材料。
像流淌黝黑色泽的某种石头,表面下,同样写着诡异的文字,密密麻麻遍布所有地方——
正是这些仪式,为殿堂唤来风暴,也令它隐去一切气息,浮于海上,数百年无人知晓。
有的地方有造型怪异、类似台阶的突起,有的地方毫无落脚点。
法则的光依次亮起,为众人铺平前路。
他们沉默前进,朝向殿堂的最高处。周围没有人影,但有无数道黏稠的、审度的恶意,落在了身上。
殿堂察觉到了这群不速之客。
又是一道闪电劈开天地。
鬼使神差一般,金小姐驻足,望向高处。
惨白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然而在那殿堂高处、在一截断崖般锋利的高台边沿,她似乎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在风暴中,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羽毛。
一闪而过,犹如幻觉。
金小姐猝然回头,看向迟邪——
雨水顺着那人的面庞流下。
迟邪直勾勾盯着最高处,目如融金。
“走。”他沉声道,“……该算一笔旧账了。”
第127章 殿堂
殿堂底部,随处可见骸骨。
人类、异常、剩余的仪式材料……它们层层叠叠,堆积在纯黑的石壁下。
金小姐勾动手指,红线把它们连在一起,拼出数只诡异的傀儡。它们被牵引着,成群在悬崖峭壁上攀行。
一只傀儡突然伸出利爪,刺向纯黑石壁的裂隙中!
利爪被斩断了。
它的身躯裂开两截,从高空坠落,一半砸得粉碎,一半落入怒海。
金小姐“啧”了一声,只见那裂隙出现了两道身影!黑袍猎猎,他们伸出盖满鳞片的双手——
扭曲的法则刚开始跃动,就永远停了。
荆棘从天而降,贯穿他们的颈椎!
“继续向上。”迟邪沉声道。
殿堂大得难以想象,仰头望去,嶙峋的轮廓探向天际,怎么也看不见尽头。
越往上方走,现身的飞升者就越多。
金小姐的傀儡成群结队地投入战场,林寂的刀光在雾中闪烁如灯塔。而【审判】如影随形,摧枯拉朽。
众人未被阻拦,很快到了殿堂的中部。
这里的骸骨数量骤减。取而代之的,是古文字。
纹路深刻在石壁上,有些像刀刻的,有些像利爪磨出的。林寂蹲下身,细细摸过文字,低声道:“这里举行过很多场仪式。有的文字,最近才刻下。他们……肯定会用仪式来抵抗。”
话音未落,文字亮了!
整个中部石壁上,数以万计的文字如同被一把火点燃了,那光污秽不堪,烧得空气都扭曲。
“咔嚓——”
一只手,从石壁中伸了出来。
然后是无数只手臂,苍白色,从目所能及的每一处爆出,有的抓向众人,有的狂乱挥舞,在半空以血写出文字。文字扭曲着化作无数法则,倾泻而下!
金小姐目光一凛,傀儡挡在众人的上方。但脚下大地颤动,全新的文字轮番亮起!
这种级别的仪式,还有第二个!
强光吞没了众人。
再一晃眼,金小姐重重跌在地上。她反应极快,侧身翻滚——
她的右手臂横空飞了出去!
不远处,黑袍人手持古怪的弯刀,上头正滴落她殷红的血。
红线掠过空中,缠住断臂,瞬间拉回伤处。线条穿过皮肉,那只手不到两秒内又活动如初了。
“真疼……”金小姐活动了一下手指,嘀咕,“疤不知道啥时候能消呀。”
弯刀在那人手中转了一圈,要再度斩落。
密密麻麻的杂音从八方传来。无数被缝成怪异形状的尸块,被红线牵引到半空,暴雨一般砸下!
它们落地时粉身碎骨,把苍白手臂砸得血肉横飞。而更多扑到黑袍人身上,白骨构成的尖锐节肢刺穿了他!
血液飞溅,对方晃了晃,倒下了。
仪式仍在继续,更多苍白手臂、更多飞升者出现了。
“唰啦——”
雪白刀光闪过,那些手臂齐齐断裂。林寂几步踏着石壁,矫健来到她身边,横持双刀。
金小姐的压力骤减。她趁此间隙回头,只见他们两人身处殿堂的高处——
刚刚那个仪式把队伍打散了。
放眼望去,同伴的法则在不同方位的石壁上闪过。极远处有一团火焰爆开,映得天地色变,黑石飞溅,然而整个殿堂坚固如山,冰海上的狂风一吹,那爆炸连声音都不剩下了。
而在更远方……
空中有一把巨斧。
巨斧通体由寒冰构成,凌空有如山岳,悍然砍下!
“小心!”金小姐高呼。
此前纹丝不动的殿堂猛然颤动!隔了那么远,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崩裂了。与飞升者战斗的林寂脚下一空,他反手一刀插.入石壁,而红线及时缠住他腰身,把他带回了坚实的地面。
那几个飞升者摔向下方的海。
远处的巨斧还在一次次落下。
法则【末日】。
来自名为“神官”的飞升者。
多年之前白庭踏足冰海,杀死了掌控【神谕】与【命运编织】的飞升者,却没能找到【末日】。
直到今日。
巨斧携着无数彗星般的火焰砸落,砸穿了纯黑石壁,竟是令空气和石头也燃烧!
它也斩断数不尽的荆棘,以彗星烧尽它们。就在它又一次高高扬起时,空中的荆棘之眼转动,冷冰冰注视着它——
万千猩红降下,缠住了斧身!
巨斧活物一般挣扎,与荆棘搏杀。
一时之间海水都被火光与猩红色泽染透。
金小姐收回了目光,心知那个层级的战斗,她难以插手。
但……
更多傀儡爬了出来,护在林寂左右,与他一起杀敌。金小姐打量周围,认出来这一片正是裴月明刚才现身之处!
那人应该还没走远。
她心念一动,多只傀儡攀上石壁,四面八方搜寻。
足足数分钟过去,傀儡没看到那人,倒是揪出了几个潜伏的飞升者,正要离开时,却又停下了脚步——
它们感知到了新的尸体。
就在附近。
三个傀儡挤压身躯,顺着石缝挤过去,果然找到了一处密室。
密室刻满古文字,地上倒着五个飞升者。他们的血还在汩汩冒出。
是【借影】!
傀儡伏地,手脚并用地爬向密室外的通道,绕过几个错综的弯道,果然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裴月明回头。
脚下阴影沸腾,转瞬吞没了傀儡。
金小姐早有准备,厉声喊道:“林寂!这边!”
几只傀儡趴上外围的石壁,精确指出了密室方位。林寂深呼吸一口气,手起刀落,切开了数米的黑石!
碎石尚未落地,第二刀已至。他接连斩出刀光,硬生生把二十余米的石壁凿开。
然后刀光落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黑暗散去一点,两人看见裴月明平静的面庞。
他身边飘着文字——
某种仪式正在被书写!
金小姐:“……”
她抿紧了嘴唇,来不及说一个字,成群傀儡已扑出。林寂握紧刀把,脚下发力,踏碎了层层黑石,悍然跃向那道身影!
黑暗中,影蛇无声吐信。
它身形暴涨,在石壁上碾过傀儡——那些碎块倒飞至半空,扑向林寂。
林寂挥刀斩开,但下一秒两道雷光从身后袭来,他被迫扭身应对。等他掷出手中长刀,钉穿那个飞升者的咽喉,裴月明已不见了踪影。
金小姐低声骂了一句,又喊:“找到他!别让他完成仪式!”
这殿堂充斥密室与暗道,敌人无穷无尽。飞升者蜂拥而至,与四周探出的苍白手臂,一同拦住他们的步伐。
两人都是白庭的佼佼者,冷静而果决,相互配合着清理了前路。
但,他们怎么也追不上裴月明。
傀儡跟得再紧,刀光斩得再快,影子总是恰到好处地拦住法则,他们始终追不上那道身影。
就差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宛如天堑!
汗水打湿了金小姐衣衫。她手指一勾,红线不顾保护自身,尽数涌了出去!
她周身空了一大片,敌人法则一闪,将她拦腰斩断!
残破的身躯从高处落下,血在风中狂舞。可红线没有停,一时之间,整片纯黑石壁上都是鲜红色。
红线贯穿了身躯。
血,从飞升者的口鼻中涌出。红线操控死去的他们,涌向每一处秘道,与遇见的每一个敌人厮杀。局势骤然扭转。
“砰!”
金小姐的身躯,狠狠砸在了下方平台。
远处的【末日】落下,殿堂再次颤动,碎石自高处砸向她!
预想的粉身碎骨没有到来。
影蛇游过石壁,无声吞没了碎石。
仅剩的几根红线,逐渐缝合断裂的腰部。
等它们织好了最后一针,金小姐忍着剧痛,慢慢坐起身。
她仍看不到裴月明,唯有不远处的影鸦停在碎石上,歪头看她。
见她腰间的红线缝上了,影鸦拍拍翅膀要离开——
“……”金小姐无声地笑了笑,“明知道我不会死,还来做什么?”
影鸦没有回应,黑暗翻涌,要包裹住它。
金小姐望着它,轻声说:“你耽误的这一点时间,已经够了。”
远方,漫天生长的荆棘狠狠绞住巨斧!
千万条荆棘同时发力,斧身发出可怖的爆鸣,音浪席卷海面,掀起层层巨浪!
连殿堂都在这一击中微微摇晃,巨斧崩溃的刹那,高空未落下的彗星也被贯穿。一道渺小的身影从碎裂的斧影中暴露,仓皇抬手,试图阻拦什么——
【审判】降临。
一团血雾炸开。
神官尸骨无存。
与此同时,荆棘之眼转动,目光死死落在影鸦上!无数傀儡早已趴在石壁上,都缠着红线,把【牵线傀儡】送向远方。于是红线精确缠上了一人,带着他裹挟着惊风来到这殿堂高处!
迟邪重重落地。
血荆棘瞬间刺穿了周遭敌人,掀翻了每一处遮蔽物。
它们不断蔓延,直到碰到那些诡谲的文字,毁掉正在书写的仪式。
不断蔓延,直到触及那一道白色的身影——
漫天烟尘逐渐消散。
裴月明就站在那高处,与他遥遥对立。
冰海汹涌,整个漆黑殿堂立在风暴正中。
四处都是火光与爆鸣,又被风猛地刮散了,落不到他们的耳中。
下一瞬影子动了,淹没荆棘。
“裴月明!”迟邪吼道,“我见了贺长风!”
烈风吹着。
黑发年轻人一言不发。
“他的伤很危险,再偏个半厘米就会死!”
血荆棘沉没于黑暗。
裴月明神色漠然,转了身。
身后的风中,依然传来那熟悉而坚定的嗓音。
“……但是,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裴月明脚步骤然一顿。
“我一直相信你。”迟邪望着他,眼眸很亮,“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第128章 燃星
风声猎猎。
那犹豫几乎不可察觉,裴月明继续向前走。
在他下方,隔着数十米的嶙峋黑石,红线猛缠住迟邪,拽着他攀升!
还未上升几米,影鸦无声展翅,红线齐齐断裂。更多线条从四面八方涌来,但被黑暗一一吞噬。
金小姐脸色苍白,指尖颤动。她体力到了极限,只能在下方织出红网,准备接住迟邪。
迟邪在下坠。
狂风中,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马上就要看不到了。
迟邪忽而笑了一下。
下一秒,血荆棘破空而出。他直接伸手,一把攥住那布满恐怖尖刺的荆棘!
棘刺瞬间扎穿了他的掌心和手臂!鲜血如注,顺着藤蔓流下,被风一扯就散成了雾。
荆棘收紧,刺在掌中搅动,将他猛然拉向更高处。
浓烈的血腥气随风卷上高台,裴月明的手指颤了一下。
影子想斩断荆棘,可硬生生停住了——
“你斩断一根,我就再抓下一根!”迟邪厉声嘶吼。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把荆棘缠上了自己的小臂。这一勒之下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了,他借力再次向上跃升!
血滴落在风暴中,落在影子里,落在裴月明刚刚走过的石面上。
影子僵在半空。
渡鸦无措地盘旋。
荆棘再度刺入石壁,迟邪重重翻上了高台。
裴月明下意识要后退,影子在两人之间沸腾,构成高墙,又被荆棘撕碎。
迟邪连气都没喘匀,带着一身浓烈的血腥气大步跨上前,一把将那个浑身僵硬的人死死勒进了怀里!
风暴仍在咆哮,冰海仍在怒号。
荆棘消散,渡鸦轻轻收敛了翅膀,落在高台边缘。
血顺着裴月明的后背往下淌。
他的手动了动。
最后颤抖着抬起,回抱住迟邪。
风声猛地变了一刹。几道黑袍的身影出现于身后,法则落向他们!
荆棘拔地而起,贯彻他们的咽喉。
而影子从脚下涌起,吞没了探出的苍白手臂。
裴月明慢慢从迟邪怀中退开半步,偏过头。
这个角度,他的表情看不清晰。
“……跟我走。”他沙哑说。
影子在前方开路,撕开石壁上新生的文字。荆棘在身后展开,把涌上来的飞升者钉在石壁上。每一次渡鸦盘旋,荆棘都刚好补上缺口。每一次荆棘的停顿,影子都扫清侧翼。
像配合过无数次。
飞升者的尸体坠入冰海,落水声杳不可闻。
高台的尽头是一道隐秘的石门。
影子推开了它,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角落里散落着空了的仪式容器。
高空的【审判】并未停下,压制着整片战场。执行者在这庇护下不断往高处攀升。
而石门合上,隔绝了风声。
影狼叼来绷带。两人倚墙而坐,裴月明沉默地替迟邪包扎。天寒地冻,等迟邪重新披上外套,手臂皮肤冷得跟冰一样。
迟邪刚要开口,裴月明拉开了自己的外套,把迟邪那条伤臂轻轻拢了进去。
然后他把迟邪冻得发僵的手背和手指,合在自己掌心里。
迟邪愣了一瞬。
裴月明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
他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过一会儿就缓过来了。”迟邪说,“你把外套拉上。”
裴月明没答话,绕开伤处,把迟邪的手往自己心口按了按,压得更紧了一些。
他开口:“我以为,贺长风能拖你更久。”
“原本可以的。”迟邪回答,“他念在旧情,只说让我去冰海,其他死活不肯再多讲一个字。”
“然后呢?”裴月明问。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哪都不对劲,就直接把他绷带和纱布扯了下来。”迟邪笑了下,“因为这个,我差点被护士赶出病房。”
当时老人躺在病床上,任由迟邪如何追问,都再也不开口。
迟邪最后点头:“好,我会去冰海的。”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站定。
“迟邪?”贺长风问。
迟邪突然转身,饿虎扑食一般冲了过来,上手就扯贺长风的病号服!
贺长风:?!!
他也顾不上伤,抓住自己的病号服:“你疯了?!”
“我要看伤口!”迟邪使劲拽着他领口,纽扣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贺长风死不松手,奈何身体虚弱,迟邪又实在太执着,不过三四秒的僵持后,整件病号服都被扯开了!
仪器发出嘀嘀的警报声,两个护士飞奔而来,见到纠缠在一起的两人,都是目瞪口呆!
血荆棘没触碰皮肤,但精确地划开了纱布。那段纱布软绵绵垂下,暴露出胸口的伤。
迟邪一眼扫过:绝没有报告上的那么严重。
偏离了要害,更关键的是……
他怔在了原地。
“还不来帮忙!”贺长风咬紧了牙关。
那俩护士才反应过来,和守在门外的调查员,一起七手八脚地拉开迟邪。
迟邪毫不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拽离床边。
刚才伤口边缘的形状还在眼前。其他人难以辨认,但他清楚,那种锋利的、锐器状的伤口,是【莲】留下的。
——贺长风的伤,是他自己造成的!
护士已开始为贺长风重新包扎,期间不时警觉地盯着迟邪。
调查员打量那两人,茫然问:“会长,这什么情况?”
贺长风沉默。
等绷带缠上,他低声道:“你们都出去。”
人走了。病房只剩他和迟邪。
迟邪把椅子拉回原处,坐回床边。
“说吧。”他的声音低沉,“究竟是怎么回事?”
短暂死寂后,贺长风说:“裴月明和辉主都在冰海。”
“刚才你说过了。”迟邪讲。
“这一点,是裴月明告诉我的。”
迟邪愣了愣。
“我还是那句话,”贺长风轻叹一口气,“想要答案,就去冰海。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他顿了下:“迟邪,一路顺风。”
……
此时此刻。
殿堂密室中,迟邪和裴月明并肩而坐。
“能告诉我了么?”迟邪笑了下,“我要的答案。”
裴月明没立刻回答,依旧裹着迟邪的右臂,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捂暖他的每根手指。
迟邪不催促,默默等着。
沉默持续了足足一两分钟,裴月明才低哑开口:“我和贺长风达成了交易——他假装被我重创,而我叛逃,与飞升者为伍。”
他无意识地揉了揉迟邪的指腹,继续讲:“他同意交易的理由有二。首先是针对你的仪式。写出它的时候,我从未想过,除我以外还有人能读懂,更没想到时隔多年,辉主将它传授给了其他飞升者。”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它让你有所顾忌、无法战斗……我必须解决这件事。”
“我告诉贺长风,你是必要的战力。而他相信你的实力与为人,同意我的观点。”
“我看到了,”迟邪说,“看到了那些被你杀掉的飞升者。”
裴月明轻轻“嗯”了一声:“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也许真能把他们杀尽。”
石门之外又是一阵颤动,万千荆棘降下,刺穿了飞升者。而执行者的法则轮番亮起,光芒一闪而过,照耀漆黑的海。
裴月明依旧摩挲着迟邪的手指。
迟邪反手,轻轻回握住了他。
“……第二个理由,我的身份会牵连到你。”裴月明说,“但如果在暴露之前,由你亲口把真相告知于众,情况会好一些。”
他揉揉眉骨:“哪怕只是一点,都聊胜于无。”
迟邪缓缓开口:“即使可能会死在我手上?”
“我说过,”裴月明无声笑了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结局了。”
他低下头,继续讲下去:“说回辉主,他……”
话音戛然而止。
迟邪的伤臂往他身后一绕,精确箍住了他的腰!
裴月明摁住他的手:“等等,你的伤——”
迟邪猛然发力。裴月明身形一晃,整个人被拉进一个滚烫的、微微发抖的怀抱中。
刚缠上的绷带,渗出殷红。
迟邪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扣住他的后脑勺,迫使他昂起头,吻了上去。
毫无章法的一个吻。
又凶又急,舌尖撬开牙关长驱直入,像要把刚才的每个字都堵回去。
裴月明闷哼一声,却被更用力地压着脖颈,透明的津液顺着唇角留下。等他快喘不过气,迟邪才稍稍退开,嘴唇碾过他的唇角,擦过他苍白的脸颊,贴在耳边。
最后,迟邪低叹一声,深深埋进了他的肩窝。
呼吸声逐渐平息。
裴月明伸手,轻轻摸了摸迟邪的黑发:“对不起。”
“……不是这个。”迟邪沙哑说。
裴月明的手停住了。他倾身,在迟邪额前落下一吻,认真道:“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迟邪,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迟邪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没抬头,侧过脸,吻了吻裴月明颈侧。
密室内,裴月明几乎是在耳语:“我会告诉你一切。”
“迟邪,你大概有所察觉了,‘光’的法则是很重要的一环。”
“嗯。”迟邪闷声回答,“从残日,再到裴家的事。”
“是的。”裴月明呼出一口气,“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我需要‘光’,非常强烈的光,就像……【审判】燃烧时那么明亮的光。”
迟邪安静听着。
“但我不可能,把你当作代价。辉主的法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选择——我需要他的光,他也需要我的能力。可以说我们都是彼此的唯一人选。”
“你们想做什么?”迟邪低声问,“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残日、柳月和燃星,并非祂们的本名。”裴月明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在祂们三者之上,在这一切的尽头,是一个名为【知识】的存在。”
这个名字吐出的瞬间,空气都冷了几分。
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在迟邪心中升起。他揽住裴月明的手收紧。
裴月明顿了顿:“很难解释【知识】到底是什么。祂既是异常,也是法则,也是一切仪式文字的聚合体。祂以‘星月日’为名,冠冕了三个生灵。”
“三者得到了近乎无穷的寿命,而【知识】以祂们为根基,也获得生生不息的力量……这一切已经持续不知多少年了。”
“从来没有任何存在,能对【知识】造成威胁。”
“……直到你出现了。”迟邪说。
“嗯。”裴月明说,“直到我出现了。”
“残日为了子嗣贪恋永生,不容许任何人威胁【知识】。又或者说,理论上来讲,‘星月日’三者都该视我为敌。”
裴月明无声笑了笑:“只是,哪怕是【知识】也无法掌控一切。”
迟邪沉默片刻,问:“那我呢?我在这里头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能让你瞒我到现在?”
裴月明还是温柔摸着迟邪的黑发,顺着往下,抚过温暖的后颈。
他近乎贪婪地感受体温,耳语道:“我曾经说过,异常生物就是有法则的生灵。我们,就是人类中的‘异常’。”
“残日是野兽,柳月是树木,而燃星——”
裴月明的手颤抖着。
人类。
迟邪的瞳孔放大了。
几秒过后,他才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残日的怒吼犹在耳边。柳月半透明的面容仍在眼前。
【为什么是你?】祂们说。
如同见到旧识。
残日是愤怒的,质问他为何不与自己并肩作战,在皓城将他拖入长梦;柳月是痛苦的,见他与故人一同现身,又想起多年之前,自己被分食殆尽的那一夜。
“所以啊,迟邪,”裴月明在他耳边说,“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重创了你,让你等了三百年。好不容易重逢了……”
他的声音颤抖,手指摸过迟邪微凉的耳廓。
“我却要你燃烧记忆去换取‘光’,却要毁掉你的长生。”
“我知道你喜欢我,很早就知道了。也明白只要我开口,你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但这些——这些,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
“迟邪,你本来,该是这世界上最想杀死我的人啊。”
迟邪怔怔地看着面前人。
那么悲伤的神情,近乎垂泪。
不知过了多久,迟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最开始。”裴月明轻声回答。
迟邪手上一颤。
“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裴月明的声音还是很轻,“我就知道了。”
那个夜晚。
那个迟邪从未忘记的夜晚。
家乡遭袭,他随众人跋涉,以求夜狩的庇护。
华丽衣衫的夜狩走过,背后绣出的金眸华丽,但无法向任何人投下目光。
年少的他扬起脸,口出狂言,发誓要杀尽一切异常。
于是,那道白衣的身影为他驻足。
裴月明垂眸看他,眼神如此悲悯。
此后无数个日夜,迟邪都在想,为什么是这种眼神?
后来他逐渐明白了一些。
明白了,并非所有异常都是敌人。
明白了,正如新的法则不断诞生,新的异常也无穷无尽,绝不能根除。裴月明知道他许下的誓言不会成真。
可即便如此,他和裴月明都那么年轻。
那目光对于他们来讲,依然太沉重,重到迟邪每每在梦中想起,都觉得难以承受。
直至三百年后的今日,迟邪才明白,也就是在那一瞥中……
裴月明看到那个少年周身,跃动的文字。
它们静悄悄地烧。
烧出星辰的光,写就永生。
这条路漫长而孤单,少年注定要独行,直至时间的尽头。
于是,心生悲悯——
他悲哀于那不可实现的誓言。
他怜悯他的长生。
第129章 穹顶之上
密室内死寂了很久。
风声从石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偶尔夹杂岩壁崩裂的脆响。
“……为什么是我?”迟邪低声开口,“为什么【知识】要选中我?”
“因为你的天赋。”裴月明回答,“不单是最强的星相法则,还有你抵抗时间的天赋。”
“抵抗时间?”
“活了三百年还能怀抱热情、不觉疲惫……迟邪,你的天赋胜过这世上所有人。唯独对你来说,长生才是祝福。你是最完美的人选,生来就是。”
迟邪沉默几秒。
他想起梁颂言的疲惫,想起自己数次听见手下抱怨,说这日子越过越漫长无趣。
人来人往,唯有他从未改变,与时间和解。
他缓缓问:“这些事情,贺长风也知道?”
裴月明:“嗯。我假意叛逃的那一天,告诉了他。”
“他愿意相信你?”
“所以他才提出和我交手。”裴月明还是慢慢抚着迟邪的脖颈,“你也看得出,我们那一战动了真格。一方面是必须瞒过所有人,另一方面是,贺长风不信任我——他说‘如果你输了,我真的会杀死你’。”
迟邪微微皱眉。
裴月明继续讲:“如果连他都赢不了,还谈什么杀死辉主和【知识】?他必须确保,我还有足够的力量去完成一切。”
迟邪的脉搏,在他指尖跳跃,他细细感受那搏动。
“我要是输了,他杀死我,就当是解决了当年的那个叛徒。”裴月明笑了笑,“不过我赢了,也没对他下杀手。他按照约定重创了自己,帮我完成计划。我只是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
“没想到,你发现得太快了。”
“那千灯山谷那次呢?”迟邪问,“你和他谈了什么?”
“我告诉他,飞升者掌握了让你燃烧记忆的仪式。但残日必须死,而你是唯一能和我联手杀死祂的人,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以免夜长梦多。”
裴月明顿了顿:“当然,我没给他任何证明。是他在权衡下,主动选择了相信你的提案。”
“你和他讲了这些,”迟邪缓声道,“他肯定知道你的身份了。”
“是啊。”裴月明还是笑着,“但就像我说的,没有任何证明。”
当时那老人长久伫立,目光如刀,审度着他——【莲】在身旁绽开,花瓣闪着冷光。
但城市刚刚遇袭,残日威胁不散,裴月明挽救了皓城。
热茶已冷,他最终收回目光,任由裴月明离去。
良久后,迟邪点头:“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略微退开一点,认认真真看着裴月明:“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再把我推开,和辉主混在一起?”
裴月明不答,只是讲:“你跟我来。”
他又倾身吻了吻迟邪的唇,然后起身。
密室的门重新打开,两人到了室外,面对混乱的冰海。
迟邪伸手,而裴月明微微昂起下巴,让他拉好自己外套的拉链。
空中【审判】转动,俯瞰殿堂——电闪雷鸣,碎石飞溅,石壁上的仪式文字流动似鲜血。执行者仍在交战。法则的光一明一灭,与风暴绞在一起。
风声猎猎,裴月明在身边说:“辉主就在殿堂最高处。他在等着你。”
迟邪挑眉:“那他不怎么好客啊。”
裴月明紧了紧外套领口,很轻地笑了下:“他当然知道,我不是真心与他合作,也知道你早晚会追来。但这正合他意。”
“因为我死了,他就是‘光’的唯一人选了?”
“嗯。再往上走,还有很多仪式等着你,包括会让你燃烧记忆的。”
空中,无数荆棘如标枪射下,贯穿敌人的身躯。
迟邪望向更高处的黑暗,突然问:“你能让我去到最高处吗?”
裴月明顿了下:“迟邪,不单是殿堂,这一整片冰海,他都花费了百年去布置仪式。这是针对你的陷阱。就连我也没办法在短时间解决。”
“让我见到辉主就行。”迟邪却讲,“我解决他,你趁这个时间去解决仪式。”
他见裴月明皱眉,又笑说:“怎么?不相信我能赢?”
“你赢了,就要燃烧记忆,去换取‘光’了。”裴月明的语速很慢,“我不想……”
迟邪看着他,看他抿紧的唇角,看他垂下去的眼睫。
“我活了那么久、有了那么多的记忆,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天。”迟邪笑说,“要说最害怕什么,那就是我怕忘了你。”
裴月明还是微微抿唇。
“可是这三百年来,你的事,在我心里从没有模糊过,一天都没有。”迟邪认真望着他,“就算真的忘了,我们也能一起走下去、经历很多很多的事情。我一定会再次喜欢……不。”
他往前迈了半步。
“裴月明,我一定会再次爱上你的。”
一片肃杀的世界中,琥珀色的眼睛如蜜蜡一般温柔。
“无论多少次,都是这样。”他说,“不要再丢下我了。”
喧嚣的风静了两秒。
裴月明轻声应道:“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轰隆——!”远处一声巨响,巨石崩塌,带着喷溅的血直直坠入海面!
殿堂在他们脚下猛烈震颤。
迟邪一把扶稳裴月明,而裴月明轻摁住他的手背,沉声说:”往上。我解决仪式。”
“就等你这句话。”迟邪笑着颔首,眼底的温柔尚未褪尽,战意已重新燃起,“我们走!”
空中,【审判】降下!
千百根荆棘落向数百米外的石壁,炸出庞大烟尘。浓烟中一道身影冲出——无数苍白的手抓向他,他背生钢铁的双翼,长羽一扫,将它们齐根斩断。
几个飞升者追出来,忽然听到锐利的破风声。
抬头的那一瞬,血荆棘已贯穿身躯,把他们钉在半空。
那人终于摆脱了攻势,鹰隼般的目光,落向迟邪。
——执行者高承英。
法则【铁翎】。
【审判】为他拦下身后的追击。钢铁之翼猛然扇动,他跨越战场,裹挟着烈风降落在迟邪面前:“首席。”
“带我们上去。”迟邪说。
“是!”
气流在高承英的周身流转,每一根羽毛都在翕动,发出金属的碰撞声。一场小型龙卷风平地而起,围绕三人!
石壁上的文字,爆发出光芒。
周围数百米的苍白之手,倏地扭曲,血淋淋地从石头里挣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中,成千上万只手在几秒内堆在一起,化作惨白的、翻涌的巨物,海啸般扑向他们!
龙卷风犹豫了一瞬。高承英的钢翼稍稍偏转,准备先切开敌人。
但迟邪拍了拍他的肩:“继续。”
于是【铁翎】不再犹豫,双翼猛然一振,三人在强大的上升力中,如离弦之箭掠过层层叠叠的殿堂!
在他们身后,万手构成的怪物轰然追随,碾碎沿途的一切。
猩红自虚空中迸发,狠狠绞入怪物体内,一阵可怖的骨肉炸裂声。
而更高处,数道身影出现。
黑袍下是扭曲的面孔。飞升者竟是直接断腕,黏稠的黑血喷出,写就仪式!
文字亮起之时,整个殿堂震颤,千万道刻在石壁上的古老纹路同时共鸣。光芒暴涨,数道仪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浮现于上空。
毁灭的力量,酝酿其中。
这是不可避免的杀阵!
下一瞬,影子动了。
它比风更快,夺过空中飞溅的血,几笔凌厉血痕凌空划过,仪式黯然失色!
飞升者陡然色变。他们再断一腕,黑血狂涌,拼命补写。可任凭他们如何努力,文字刚现形就被抹去——
裴月明把这些文字带来世间。
如今,他不允许它们存在。
飞升者惊惧地睁大眼,而影子漫了上来,吞没他们。
与此同时,荆棘挣开怪物的肉,体,尖刺把一切撕作翻滚的血雾。
【铁翎】扇动狂风,带他们扶摇向上。
一直向上。
越过嶙峋怪石,越过污秽的风,在荆棘之眸的凝视中,一直向上。
直到这冰海的最巅峰。
“砰!”
迟邪的战术靴沉重踏地。
他回身,稳稳接住裴月明,对高承英说:“去接应其他人。”
对方点头,钢翼一展,如一道流星重归混乱的战场。
而在两人面前,门扉高耸,表面漆黑得能吞没光线,连闪电的惨白都无法留下倒影。它沉默矗立,于电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影子推开门扉。
门后是纯黑的长廊,脚步落下,没有半点声音。
两人并肩向前,走了很远,直到穿过一道高耸的诡异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神殿祭坛般的空间偌大。
穹顶极高,墙壁最尽头没有任何遮挡,唯有一道近百米宽的断崖,断崖外,万丈高空与翻涌的冰海,尽收眼底。
但狂风灌不进来。黑色墙壁上,有数以万计的细小文字扭动,像蚁群在游走。它们死死拦住了风与外人的视野。
而就在神殿最高处、在那断崖边缘,架着一个孤零零的画架。
寻常的木制结构,寻常的画纸与颜料。
白纸上,画着裴月明的面孔。
迟邪死死皱眉。
目光所及之处,画架周围的墙体,贴满了画像。
垂眸的侧脸、白衣的身影、墨黑般的眸子。
姿态不一,神情不一,来自不同年代。全都是裴月明。最新的一幅肖像还没干透——裴月明垂着眼,微微笑着。
难以想象绘画者用了多久,面对冰海与狂风,年复一年狂热地落下画笔。
“你们终于来了。”
一道轻快的叹息声,从神殿尽头传来。
灿金色的斗篷显眼。
辉主坐在断崖处,背对着他们,正晃荡着双腿俯视战场。
他笑说:“我给你们准备了一场烟花。”
话音落下,远处亮了起来。狂风终于透过了文字的屏障,灌进神殿。千百张画像在风中翻卷,沙沙声中,画上的裴月明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
望向他本人。
光从冰海的尽头亮起,刺透了风暴,将万米海域照得如同白昼。那光芒也涌进了神殿,淹没了断崖,也淹没了画像。
仪式。
数不尽的仪式,照彻冰海。
辉主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片光。
第130章 裴家的凶手
辉主起身,回了头。
光把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他望向两人:“裴照,很遗憾的是,我依旧想成为你的唯一。”
他拖长语调,越发愉快:“而且……你会怎么选呢?是并肩战斗,还是——”
话音未落,人影浮现。
它们高大、巍峨,从风暴尽头现身,密密麻麻矗立在冰海的尽头。
吞噬舰船的惊涛,只能没过它们的小腿。没有五官的头颅低垂,它们骨瘦如柴,身披黑云。
——古文字,一笔一画,凭空浮现于身前。
光芒霎时大盛,掀起百米的巨浪、裹挟碎裂的冰山,狠狠拍向殿堂!
几道执行者的身影被惊涛吞没!【心斩】雪亮的刀光划开狂潮,林寂斩浪而出,然而下一秒,人影汇聚出新的仪式。
空气波动了一下。
无形之刃掠过千米的海,绞灭刀光。林寂的身上爆出血花,直直坠入了浪中!
迟邪的瞳孔一缩。
【审判】贯穿了数道人形,它们化作飞灰,被狂风一卷就散了。
可人影无穷无尽。荆棘的覆盖范围堪称法则之最,即便如此,还是相隔甚远。
下一轮仪式的光,再度在人形身前凝聚。
这一回,瞄准了殿堂上激战的执行者,也瞄准了在远处待命的破冰船。
辉主笑了起来:“做出选择吧裴照。留下,还是去阻止仪式,让他单打独斗?”
“别管他。快去。”迟邪对裴月明沉声道,荆棘在脚下蔓延。
裴月明略一点头,走向悬崖边缘,与辉主擦肩而过,像是他完全不存在。
从头到尾,辉主含笑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直到裴月明走到悬崖最尽头。
“还有一个秘密,”辉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关于裴家凶手的秘密,你一直不知道。”
裴月明脚步一停。
“【知识】很快就会挑出下一个残日。”辉主笑了起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星、月、日缺一不可,都是祂的棋子。死了,就要尽快找到下个合适的。”
他缓缓踱步:“你肯定也想过,上一任燃星究竟去哪里了,又因为什么而死。”
明灭不定的光中,迟邪死死皱眉。
“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辉主眨了眨眼,“他是被你杀死的。”
迟邪呼吸几乎停滞!
这一瞬电光划破黑云,把三人的影子拉长,如同鬼怪。
“那么多年来,你一直在找灭门裴家的凶手,对吧?”辉主站定,与裴月明一起面向远方的海,“我想这个目的,一直是你如此拼命向前的理由。”
“但如果我告诉你,这个凶手早就死了呢?”
裴月明面无表情。
风里的雨水,打湿他的黑发,湿漉漉贴在惨白的脸侧。
“你在那一晚才觉醒了法则——即便是你,也无法全然掌控影子。想想看会发生什么?”
“无与伦比的力量,悲痛的孩童,和负伤的凶手……”
辉主再次笑了,那张俊美的脸满是真切的怜悯。
“你追寻那么多年的凶手,根本不存在。他早就在那一晚,死在你的手上了!”
远处黑云翻滚。
那些光,那些仪式的光,落在裴月明无神的眼中。
惨白好似那夜,孩子在血泊里抬头,看见的月光。
也曾数次想过,要是自己早些拥有法则,事情肯定有所不同。
但没有如果。日后再如何力量滔天,也无法改变过去。
幸运未曾眷顾他。正如他成为唯一的幸存者,并非意外,只是因为他亲手终结了那个长夜。
时隔数百年,真相忽然在狂风中降临,说时隔已久,你一直追逐的不过是幻影。
“所以,上一任的燃星,就这样因为你死了。”辉主轻声道,“【知识】被迫寻找下一个人选,直到几年过后,祂发现了一个孩子。”
他拨了拨凌乱黑发,往回看,看到那双燃烧般的琥珀色眸子。
“所以呀,迟邪才成为了燃星,才有了这三百年的等待。”
“裴照,这一切故事,都是因你而起的啊。”
风灌满神殿。
画像在墙上翻卷,沙沙声如低语。
裴月明站在悬崖边缘,身形单薄得像要被狂风吹走。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
他稍稍侧头,朝向迟邪的方向,那张冷白的脸依然平静:“迟邪,看来我的仇人已经死了。让这个人下去陪他吧。”
“当然。”迟邪笑着应道,眼底战意沸腾,“你快去吧!别回头!”
裴月明纵身一跃,黑蛇身形暴涨,托着他朝向无数仪式!
迟邪目送那道白色的身影,掠过冰海与巨浪,朝向山岳般高耸的人形。
然后他收回目光。
“现在,”他说,“你只剩我了。”
“求之不得。”辉主周身闪烁着灿金色的光点,犹如群星,“花了那么多年布置仪式,可不是为了杀那个姓梁的执行者。”
他黑色的眸子中,闪着兴奋的光:“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被挑中成为了燃星?事到如今你连仪式都看不懂,难道我的天赋胜不过你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
光点随他而动,拖曳出淡金色的尾痕。
“从头到尾我要的,不过是在裴照面前,证明我是唯一能与他并肩的人。”
“只有你我二人……这样对决,才算公平!”
话音未落,灿金光点漫天飞舞,吞没了视野!
光。
浓烈到了极致的光,就连【审判】的巨眸也为之一滞。
迟邪感受到了风。
在这半秒内,荆棘猛然在上空交织!
它们挡住了从天穹坠落的黑云,根根崩断,才堪堪消解那可怖的伟力,令那呼啸的云霭散去。
法则【不动天】。
仅靠风声,迟邪电光石火间判断出了法则。
但那些金色光点,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法则。
辉主的法则究竟是什么?
阴冷感蹿上脊背。
这种感觉,是【死亡】!
一串火星在迟邪眼前爆出,只见辉主脸上突起青筋,手持一柄灰色巨镰,悍然斩断层层荆棘!
若非荆棘及时绞散了灰雾、缠住镰刃,这一下足以割下他的头颅。
迟邪面色不改,心想技巧不如严镇川,但力量胜过太多。
“反应挺快嘛。”辉主轻飘飘就跳开了数米,歪了歪头,“你能每次都判断成功么?”
灰雾一涌,钢铁花瓣在雾中绽开。
法则【莲】!
数不尽的强大法则轮番登场。辉主时而手持双刀,斩落雪亮的弧光,时而在倾轧的苍穹之下被火焰簇拥,笑着一指,风压便切开了断崖!
碎石飞溅,这神庙在激战中分崩离析。
荆棘被一次次绞断,被一次次烧作灰烬,可那巨眸仍高悬于天,凝视那道灿金色的身影——
迟邪半步未退!
光影,脚下细微的颤动,破风声……哪怕只是空中弥漫的一丝气味,他永远能精确判断出,自己要应对的是何种法则。
“刺啦——”
荆棘贯穿了灿金色斗篷,鲜血爆出!
辉主的一条胳膊跌落在地,弹了弹,血写出了仪式文字。光芒一闪,那只断手出现在了迟邪身后,五指暴长如刀,直插后心!
荆棘狠狠绞碎了断手。
可那指尖只差毫厘,便能碰到他的身躯。
“可惜了。”辉主“啧”了一声。
风掠过他空荡荡的袖管,仪式光芒闪过,一阵可怖的血肉生长声中,新的右手长出。
“你就这点本事?”迟邪挑眉道,“全靠着东拼西凑的法则和仪式。”
辉主笑了起来:“那这个呢?”
他手上一翻,一本纯白之书落在了手中。
迟邪:“……”
那本书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叙事诗】。
辉主慢条斯理地翻过书页:“我喜欢收集法则——越熟悉的法则,我用得越好。所以我总是喜欢在暗处看着你们,还看了不少好戏呢。”
他摩挲过光滑的纸张。
“真要说起来,我还挺熟【叙事诗】的。当年那个姓梁的,和你在冰海分头行动后,我就一直默默跟着他。看他应敌看他战斗,看他死去。”
辉主偏了偏头:“不得不说,他最后一战还挺精彩,可惜,他到最后连我的面都没见到——”
锐利的音爆声。
荆棘贯通辉主的眼眶和喋喋不休的嘴,把他的头颅向上扯断!
那头颅在空中翻转,被棘刺绞成血雾。
神殿残存的石面亮了。
蚁群般的文字挣脱黑石,掠过荆棘,浮在半空轻轻一闪。那血雾就倒流回脖颈,再度凝出辉主的笑脸。
“你看,”他笑说,“你不是裴照,永远没办法阻止我的仪式。”
远处,仪式的光刺破风暴,那些巨大的人形静默立于冰海,如亘古不变的雕像。
辉主背对强光,依旧是拿着白书,缓缓踱步:“你不了解我法则,正如你从不知道裴照真正的法则。”
“顺便一说,我还有一个相当了解的法则——”
荆棘在他脚下蔓延。
但不是血色的,而是透着淡淡的金。它们不断汇聚,在他身后化作巨大的荆棘之眸!
那眸子直视迟邪,目光死寂而空洞。
法则【审判】。
而越来越多的法则在辉主周身涌动,刀光剑影,冰火交织……叫人眼花缭乱,怎么也数不清他到底掌握了多少种力量。
唯独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长河一般贯彻了所有法则,将它们串联。
狂风肆虐,神殿为之颤动。
金色长河绕着辉主,光芒擦亮了他的黑发和眼睛,直奔风云涌动的高空,连天穹都被映得明亮如焚!
法则【纯粹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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