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动花枝的风骤然停滞，半空中正在飘落的海棠花瓣蓦地悬停，再也不往下坠落。池塘荡漾的波纹定格成一圈圈凝固的圆环，虫鸣、远处主城隐约传来的喧嚣全部彻底消失。


    整个庭院，只剩下宣皎还拥有感知。


    世界变成一座精致却死寂的牢笼。


    她慢慢站起身，迈着小碎步走遍院落的每一处。悬在半空的花瓣近在眼前，但当她伸出猫爪轻轻拍过去……她的爪子直接穿透了花瓣，没有任何触碰的反馈。


    场景冻结之后，除了她自身，其余一切都只是静态的光影贴图。


    书房就在不远，储物匣子安安稳稳地摆放在木桌上。但房门同样属于庭院的静态物件，牢牢闭合，她根本没有办法推动分毫。


    玉珏碎片，明明就在一墙之隔，可望却不可及。


    孤独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一点把她淹没。


    从前沈砚辞下线，只是黑夜，世界依旧运转，她还能够听见风声，看到花开。


    现在却是彻底静止。


    没有时间流逝的体感，分不清过去了一小时还是十几天。


    她只能不断回想过往。


    回想车祸那一天，方向盘剧烈的抖动，刹车完全失灵；


    回想曲颜平日里一脸真挚的笑意，她要多信任对方才那么久都没发现对方暗地里满心的嫉妒？


    回想裴明宇温柔体贴的假面之下，充满了对财富的觊觎；


    回想起爸爸妈妈，他们温暖的拥抱。


    不知道现实过去了多久。


    她父亲究竟有没有察觉到车祸另有隐情？警方有没有查到车辆被动手脚的痕迹？


    她的人类身体，到底是已经死亡，还是躺在医院昏迷不醒？


    她究竟还能不能回去？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里，没有半分答案。


    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调动蛛丝溯源。


    可整个庭院都被服务器冻结，周遭所有物品都已经停止数据流的运转。


    蛛丝溯源找不到任何可以感应的线索，技能反复触发，又什么都没有获取，只在疯狂消耗她本就有限的精神。


    几次尝试之后，宣皎的脑袋一阵阵地钝痛起来。


    她只能蜷缩在海棠树下那块熟悉的软垫上，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保存精神。


    不能崩溃。


    不能彻底麻木。


    只要还保留意识，就还有希望。


    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不知道在这片静止的天地中熬过了多久。


    忽然之间，一道淡淡的微光悄然洒落。


    悬停在空中的海棠花瓣轻轻一晃，缓缓向下飘落，池塘的水波重新荡漾开细碎涟漪，微风再一次拂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冻结解除。


    是有人登录账号。


    宣皎猛地弹起身，琥珀色的猫瞳骤然发亮，快步朝着院落中央冲过去。


    银白色光芒缓缓汇聚，沈砚辞的身影重新成型。


    他看上去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浓重的疲惫，眉宇间压着厚厚的倦意。现实中高强度的加班，甚至在游戏的角色神态上留下了痕迹。


    “阿皎。”他看见飞奔过来的小猫，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弯腰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项目阶段性告一段落，我争取到短暂的空隙，上来看看你。”


    宣皎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游戏模拟出来的心跳声响。


    她浑身微微发抖。


    刚才冻结静止的时光，对沈砚辞来说，不过是现实里埋头加班的十数天，可对她而言，是无穷无尽死寂的煎熬。


    沈砚辞很快察觉到小猫状态不太对劲，她浑身毛发微微蓬松，情绪躁动不安，尾巴不停地轻轻颤抖。


    “在院子里待着很难受吗？”他低声问道。


    宣皎没办法开口诉说冻结之中的恐怖体验，只能把脑袋深深埋进他臂弯，一声一声轻轻地喵呜。


    沈砚辞沉默地注视着小猫。


    他隐约猜到，自己长时间不上线，对这只与众不同的宠物而言，并不仅仅是“主人不在”这么简单。


    他想了想，走到书房，指尖轻点，乌木匣子缓缓打开。


    三块古魂玉珏碎片静静躺在匣子内部，散发淡淡的莹白微光。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犹豫片刻，沈砚辞还是郑重地把阿皎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三块残破玉珏上，“古墓那次，有些不属于游戏的碎片画面，我全都看见了。”


    宣皎浑身一僵，身体瞬间绷紧。


    来了。


    最让她忐忑的时刻终于到来。


    她一直隐瞒着自己是人类灵魂穿越的这件事，但又时不时想要冒险透露出些微迹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回去的办法。


    “我没有向游戏客服反馈异常，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事。”沈砚辞目光柔和，“阿皎，你不是普通的ai宠物，对不对。”


    仿佛是在问她，但说到最后，并不是疑问句。


    好像他已经确认了这件事。


    宣皎蹲在木桌之上，爪子死死扣住桌面木纹，琥珀色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该相信他吗？


    还是继续伪装成一只与众不同的宠物？


    坦白肯定是有风险的，这件事太过荒诞，她不知道沈砚辞知道了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她的命运就会彻底交托给他。


    可是继续伪装，她就彻底失去了回到现实的可能。


    古魂玉珏的任务绕不开他。


    她的行动也绕不开他。


    一味遮掩，两个人之间永远隔着厚厚的壁垒。


    宣皎垂下脑袋，长长的胡须轻轻抖动，发出一声悠长又带着苦涩的喵呜。


    这是她唯一能够做出的，代表默认的回应。


    沈砚辞深深吐出一口气。


    心中长久以来的猜想得到印证，却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甸甸的震撼。


    “所以，玉珏碎片对你而言，不是游戏道具，而是你……回到现实的希望。”


    宣皎抬起头，重重眨了眨眼睛。


    算是确认。


    “可惜我现实太忙，不能时时刻刻上线陪你继续找碎片。”沈砚辞轻轻触碰那一块块玉珏碎片，一边回想一边说道，“这套游戏的底层规则我大致看过论坛上的解析，宠物不能自主离开宅院，不能自主拾取道具，所以……想要继续搜寻剩下的碎片，必须依靠我。”


    他停顿片刻。


    “但是我没有办法保证上线时间。”他露出身为牛马的苦涩，“下一轮项目攻坚没几天了，我依旧会被工作牢牢困住。”


    唉……


    宣皎在心里叹气。


    就算她在现实里有钱，但也不可能要求沈砚辞放弃自己的现实生活，耗费全部时间泡在网游里，只为了帮一只在外人眼中不过是虚拟小猫的她寻找回家的路。


    可回家的渴望，犹如野火一般，在心底熊熊燃烧。


    她围着桌上的三块玉珏碎片来回转圈，爪子轻轻扒拉碎片，又抬头望向沈砚辞，一遍一遍重复。


    我想要集齐碎片。


    我想要回去。


    所有的诉求，只能依靠猫的动作和叫声传递。


    沈砚辞认真思索了很久。


    “我想到一个办法。”


    他打开游戏商城，找到一件道具【游戏委托卷轴】。


    道具顾名思义，作用很直观，但只能委托给npc，所以很少有玩家使用。


    “但我可以把委托发布给地图内的游历npc，他们可以外出搜寻指定类型的物品。虽然局限性很大……”因为npc智商有限，也不可能使用蛛丝溯源，只会机械地按照关键词搜寻。“但是可以作为补充。”


    沈砚辞购买了十几张最高等级的委托卷轴，在搜寻目标一栏写下：上古残破玉片、带有白色莹光的古玉器。


    一张张委托卷轴激活，一道道微光闪过，十几名游历npc领受任务，奔赴大陆各个角落。


    “他们只是普通npc，找到碎片的概率很低，绝大多数委托可能都没有下文。”沈砚辞如实向小猫说明局限，“但是至少，在我没办法上线的时候，会有npc在外面替我们碰碰运气。”


    做完这一切，他又将三块古魂玉珏碎片放置在庭院厅堂的开放式博古架上。


    庭院冻结的时候物件无法触碰，但只要冻结解除，世界恢复运转，宣皎就可以看见碎片，可以靠近它们。


    做完所有安排，夜色已深。


    游戏界面中闹钟弹窗跳出来，提醒他休息。


    “我明天还要上班。”沈砚辞伸手，或许是知道了小猫身体内有着人类的灵魂，他没有再抱起她，而是摸了摸小猫的头。


    “我会尽可能挤出时间上线，只要我登录，我们就立刻出发去找剩下的玉珏碎片。”


    “我不会向任何人泄露你的秘密。”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宣皎蹭了蹭他的掌心，闭上双眼。


    长久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裂开一道缝隙。


    危机没有彻底消失，回家依旧遥遥无期，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短暂上线结束，沈砚辞再一次下线。


    这一次，宣皎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庭院依旧会迎来冻结，依旧要面对静止的死寂。


    但是博古架上玉珏碎片散发出淡淡的微光，是看得见的希望。


    城外那些游历npc正在大陆各处，漫无目的地搜寻古玉碎片。


    接下来的日子，就在沈砚辞偶尔上线探险、下线后世界冻结之间循环往复。


    有惊喜，也有失望。


    大部分委托npc空手而归。


    有两次npc真的带回小小的古玉残片，可惜并不是古魂玉珏的碎片，只是普通的古代玉器。


    每当沈砚辞工作中挤出难得的空闲，他就带上宣皎立即出发。


    他们深入海底沉没的龙宫遗迹，闯过遍布幻术的迷雾沼泽，登上传说之中众神陨落的山脉之巅。


    依靠蛛丝溯源，又收获了两块古魂玉珏碎片。


    目前碎片已经有了五块。


    裂痕交错，五块碎片互相吸引，隐隐产生些微共鸣。


    但是看形状，他们还差接近一半，距离完整的古魂玉珏依旧十分遥远。


    每一次拼合碎片，都会触发宣皎短暂的虚实感应。


    碎片化的现实画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


    她看见自己车祸相关的新闻推送一闪而过。


    下一个画面又跳转成医院的icu病房，监护仪器滴滴闪烁，病床上躺着一个面容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子，身上插满了管路。


    她应该没有死。


    只是陷入长久昏迷。


    再下一幕，是她父亲的办公室。


    父亲面色憔悴，桌上铺满了不知内容的文件，面前的电脑屏幕打开，依稀是车祸事故的调查报告。


    画面继续跳转。


    写字楼楼下，曲颜神色惶惶不安，紧紧抓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眉眼满是恐慌。裴明宇站在她身旁，脸色阴沉，两个人好像在低声争吵着什么。


    宣皎紧紧盯着这一闪而过的画面，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她父亲肯定发现了蹊跷，那么警方一定已经启动侦查，她相信家人。


    画面骤然中断。


    宣皎眼前一黑，直接昏倒。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沈砚辞腿上。


    “又看到现实画面了？”沈砚辞轻声问道。


    宣皎点了点脑袋。


    她多想开口，把自己看见的一切全部告诉他，告诉他人间正在发生什么，告诉他自己的身体还在icu沉睡，告诉他凶手正在惶惶不可终日。


    可语言的鸿沟依旧横亘在他们中间。


    沈砚辞看着小猫眼底翻涌的悲喜，轻轻叹了一口气。


    “慢慢来。”


    时间缓缓流淌。


    游戏内秋冬更迭，花开花落。


    现实之中春去秋来。


    他们又找到了一块玉珏碎片，但距离完整的古魂玉珏，依旧还差小半。


    这天傍晚，他们来到大陆的最南方，一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上古祭坛。


    祭坛矗立在悬崖之巅，满地断裂石柱，石柱上遍布古老的晦涩铭文，海风呼啸，海浪疯狂拍打崖下礁石，轰鸣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一股极其强烈的共鸣扑面而来。


    背包里的六块古魂玉珏碎片同时剧烈震颤起来，莹白的光芒不断增强，直至穿透背包，照亮整片残破祭坛。


    宣皎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


    这里！


    这里一定有碎片！


    她立刻跳下沈砚辞肩头，四爪飞快奔跑，开启蛛丝溯源。


    大片银灰色线索漫空飞舞，朝着祭坛正中央的断裂祭台汇聚而去。


    祭台中心，一道深深裂缝之中，静静躺着一块更大的玉珏残片。


    一共七块碎片！


    七块碎片全部相遇，自动悬浮升空，飞快互相靠拢，无数道白光爆发开来，耀眼夺目，刺得宣皎下意识闭上猫眼。


    轰隆隆——


    天地之间响起低沉轰鸣。


    残破的古魂玉珏，完成大部分拼接。


    依旧还留着一道裂痕，但已经能勉强激活核心力量【连通虚实】。


    半透明光幕在空中缓缓展开。


    居然是稳定的现实影像。


    清晰的画面，直接呈现在眼前。


    病床上躺着一个安静沉睡的人，呼吸机平稳运作。病床两侧，她的爸爸妈妈，满脸疲惫地守在床边。


    画面流转。


    曲颜整面对着两名警察，她浑身颤抖，嘴唇不停哆嗦。


    不远处，裴明宇同样对着两名警察坐着，低垂着头，肩膀紧绷。


    最终，他们被戴上了手铐。


    宣皎蹲在冰凉石砖上，望着光幕里的画面，眼眶滚烫。


    游戏里的小猫遵守游戏设定，没有眼泪，但是她心口翻涌着百感交集。


    愤怒，心酸，思念，释然……万千情绪缠绕在一起。


    可是她，还被困在游戏里。


    她心中生出一丝明悟，现在的玉珏已经快集齐，因此能达成初步的连通虚实，但只能观看影像，还无法完成意识归位。


    想要真正回到她人类的身体里，必须找到最后一块碎片。


    光幕缓缓消散。


    半空中拼合的七块玉珏碎片光芒敛去，落回到沈砚辞的掌心。


    他低头看看掌心的玉珏碎片，再看看小猫，“还差最后一块。”


    宣皎点点头，琥珀色猫瞳望向远方茫茫云海。


    回家，只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