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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晋江唯一正版

    卫无铮的房里,向来是黑暗的。


    容糯来将军府后,这里才会偶尔燃起烛火。


    但今日,卫平章推门而入时,却见屋内燃了不止一柄烛台。帷幔后的书房被烛火映照得明亮,卫无铮难得没有戴风帽,正立在书架旁翻看一本书。


    “在看什么?”卫平章走过去。


    “好些书都用不着了,留着也是落灰。”


    “打算送给那个小童?”


    “随便处置吧,丢了也无妨。”卫无铮嘴里说着随便,挑出来的书却摞得整整齐齐,随手翻开几本,都是小孩开蒙后适合读的书。


    卫平章拿起书轻捻书页,目光却落在弟弟身上。


    “哥,我朝你说的事情……”


    “办好了,已经差人送他去了太傅府。”卫平章睁着眼说瞎话。


    少年正从书架上抽另一本书,闻言手上动作顿住,半晌没有挪动。


    “不过是一个入府不足月余的小童,你却这般为他筹谋。若得知他对你没有任何顾念,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走了,你不会失望吗?”


    “我没为他筹谋什么,留在眼前看着烦罢了。”卫无铮将手边那本书拎出来,翻看几页后放到桌上,“哥,你试过把自己关在漆黑的屋子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默默等着天黑吗?”


    卫平章拧了拧眉,没有出声。


    “我每天都这样。”卫无铮说。


    卫平章捻着书页的手一抖,险些扯破。


    他这半年多以来,到弟弟这屋的次数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是从小厮和刘管事口中打听卫无铮的状况。


    他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


    一想到弟弟要终日困在黑暗中,他就闷得喘不过气。


    “我想,这样的日子,总该有个头吧?”


    “爹娘在西南,一直都在帮你找大夫。苗疆有那么多蛊师,总会有法子帮你解蛊的。”


    卫无铮转头看向兄长,“你信吗?”


    “我……我当然信。”卫平章避开弟弟的视线。


    实际上,他们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要解开卫无铮身上的蛊,简直比登天还难。否则也不至于等了两年,都没找到法子。


    “我也信。”卫无铮说。


    卫平章惊讶,没想到弟弟竟会这么说。


    “所以往后别给我找小童了,等着爹娘找到为我解蛊的人,我自然就好了。”卫无铮淡淡一笑。


    他语气轻松,卫平章却心如刀割。


    他听得出来,自家弟弟这是打算彻底放弃了。


    卫平章强忍着情绪,直到回了自己的住处,才大发雷霆。


    “你是没听到他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往人心尖儿上扎。”卫平章气得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声音嘶哑,“我恨不得替他去死,可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却不惜为了他,去恐吓威逼一个七岁的小童!成日连哄带骗……我到底还要怎么做?”


    一旁的小厮安慰道:“小公子这些话,并不是冲着您。”


    “我倒是希望他冲着我。”卫平章深吸了口气,竭力平复情绪。


    “新来的那小童乖顺,心地也好,大公子今日哪怕不吓唬他,他多半也不会见死不救的。”那小厮道,“他既然决定留下,小公子的病就不愁了。”


    “你说得对。”卫平章稍稍冷静下来,“你让刘管事去跟那小童说,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尽管提。只要铮儿好好的,就算他想当将军府的三公子,我也会去朝父亲母亲秉明。”


    眼看弟弟的身体有了希望,卫平章心情总算好转了些。


    刘管事办事利索,当日就朝容糯转达了大公子的意思,还给容糯带来了一堆吃的喝的,一看就是哄小孩的架势。


    这小孩也确实好哄。


    一个幼时日日担心会饿死的小孩,只要吃饱了,且保住性命,旁的都是小事。


    喂血这事,容糯初听觉得骇人。


    一旦接受以后,对他来说,冲击力还不如割小雀儿来得吓人。


    “慢点吃,别撑着。”刘管事一脸笑意,拿帕子帮小孩擦去嘴角沾着的酱汁。


    “刘叔,小公子的饭送去了吗?”容糯还惦记小公子饿肚子呢。


    刘管事点头,“大公子亲自送的,他应当会吃。”


    “唔。”容糯啃着手里的鸡腿,小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这个炸丸子我吃不下了,能给葫芦哥留着吗?”


    刘管事勉强一笑,“成,一会儿我给他捎过去。”


    “嗯。”容糯啃完鸡腿,又将一碗红豆莲子汤喝完,这才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和嘴。


    小孩汤足饭饱,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大公子让我跟你说,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尽管朝府里提。只要小公子安然无恙,你要什么他都会给你的。”这话若是换个本性贪婪的小童,刘管事多半不会说得这么直白。


    但容糯不同。


    这小孩心思单纯,并不贪婪。


    不必担心他做出什么挟恩图报的事情来。


    “我不要,让我读书就成。”容糯说。


    “仔细想想,若是想到了,告诉我。”刘管事又道,“大公子还说了,你若是真想去太傅府,每月也可让你去那里住着,能和你那个小朋友一道。只要每月十五回来将军府便可。”


    容糯摇了摇头,“我不去,我要待在将军府。”


    这里虽然没有丁小圆,但有葫芦和小方还有刘叔,小公子待他也不差。


    既然左右都要给小公子治病,留在这里不是更好?


    至于丁小圆,待他领了月钱,自可告假前去探望。


    小孩看着稀里糊涂,其实想得挺明白的。先前他动了念头想去太傅府,有一半的原因是那紫袍小孩和雪人噩梦,把他吓着了。今日恐惧劲儿过了,也就不怕了。


    尤其在得知卫无铮的境况后,他心里的恐惧尽数变成了同情。


    容糯起初一直不肯张嘴要东西。


    直到刘管事起身要走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能给我一两银子吗?”容糯有点不好意思,“二两也行。”


    “当然。”刘管事失笑。


    这小孩可真是狮子小开口。


    要的银子比月钱多不了几个子儿。


    “二两银子?”卫平章从刘管事口中听说容糯的要求后,简直是哭笑不得,“让人给他准备二十两现银,明日就给他。”


    相对于分文不取,卫平章倒是希望容糯能更贪心一点儿。


    有所求的人,总归是更好控制一些。


    黄昏时。


    容糯坐在倒座房的门槛上,看着回廊尽头的那排高大侧柏树。


    小方从侧院路过,远远看到他,便走了过来。


    “怎么坐外头?不嫌冷?”小方朝手上哈了哈气,身体冻得瑟缩,“病刚好,仔细冻着。”


    “我火力旺,不怕冷的。”容糯伸出小手,“你摸,我手还是热的呢。”


    小方在他手上摸了一下,而后揣着手倚在门旁,顺着小孩视线看去,“看啥呢?侧柏开花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容糯仰头看向小方,“小方哥,你说……人身上有多少血啊?”


    “这你可问着人了,我还真知道。”小方兴致勃勃地道,“上回府里一个园丁,让锄头割伤了腿,流了好多血。当时我都吓死了,以为他会流血流死。后来钱大夫安慰我,说人身上的血多着呢,死不了。”


    “那有多少?”


    “就咱们水缸里那个大水瓢,你记得吧?”


    “唔。”容糯点头。


    “钱大夫说,一个人约莫能有满满的四五瓢血呢。”


    这么多?


    容糯惊讶不已。


    他起身跑到水缸边,拿起那大水瓢比划了一下,水瓢比他脑袋还大。


    人身上竟然有这么多血!


    “小方哥,你会数数吗?”


    “我会啊,账房的王叔教过我,我能数到一百多。”


    容糯闻言哒哒跑回了屋,取了自己平时洗脸用的盆子出来。他将盆子放到院中的石台上,掀开水缸的盖子,从里头舀了满满一瓢水出来,倒进盆子里。


    幸好今日天气不算太冷,水缸里的水没冻实。


    “容糯,你舀凉水干什么?”小方不解。


    “我要数一数。”


    容糯一边说着,一边继续舀氺。


    他个子矮,每次舀水都要把身体探进水缸里。


    “数什么呀?”小方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生怕他一不小心一头栽进去,“你下来,我给你舀。”


    “好。”容糯把水瓢递给小方,从石台上爬下来。


    “舀多少?”


    “你刚才说四五瓢,那再舀两瓢半吧。”


    小方拿着水瓢又从水缸里舀了两瓢半,转头时就看到容糯从倒座房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只茶杯。


    “啥意思?”小方不解。


    “你帮我数,我来舀水。”


    容糯让小方帮忙,把装满了水的盆抬到花坛旁边。


    “这么沉啊?”容糯俯身掂了掂那盆水的重量,表情似是有些疑惑,“小方哥,你没记错吗?真的是这么大的四五瓢,不是小点的瓢?”


    “我骗你做什么?钱大夫当时指着我们院里的瓢说的,咱们府里的水瓢都一样大。”


    容糯点了点头,选择相信。


    虽然这看着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一个人,竟然能有这么多的血!


    容糯不再质疑小方,而是挽起衣袖,也不嫌水凉,拿着小茶杯便开始舀水,舀出来的水直接倒在一旁的花坛里。


    小方虽不解,但还是依言帮他数着。


    “一杯,两杯……”


    “二十一杯,二十二杯……”


    最后,小孩一共从盆里舀出了一百二十六杯水。


    “数完了。”小方摸了摸他的手,“手都冻透了吧?”


    “一百二十六杯。”容糯掰着手指头算了半晌,算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朝小方问,“一百二十六,能数出来几个十二呀?”


    小方的算术是府里的账房教的,算这个不算太难。


    他略一思忖,就有了答案:“十个十二,还剩六杯。”


    十个十二,还有剩!


    那可太好了。


    这样,哪怕他给小公子喂个十年的血,也喝不干他。


    刘叔不是还说,小公子活不到那个什么冠吗?


    若是小公子走得早,那他还能剩下更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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