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三天
机巧鸟带来的消息在景元预料之内,只是没有想过会来的这般快。
苍城重建仅仅两日光景,这个时候就找上门,应当有什么他无从得知的事情发生了,不过如今想来也不难解决。
景元抬手,整理着丛郁被扯乱的衣服,“要见客人,总得体面些,你说呢?”
他的手从领口慢慢抚到肩头,沿着衣襟一路向下,将每一处褶皱都耐心抚平,动作从容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丛郁乖乖站着没动,任由他摆弄,脑后发丝自行编出规整的发型,“这样可以吗?”
暴露在外的锁链被塞进外套内侧,景元又拉了拉丛郁的领口,指节抵着项圈的边缘往里推了推,勉强遮住。
指腹贴着皮肤滑过的触感让两个人都顿了顿,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拇指在那道浅浅的红痕上停留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松开。
“等会别乱开口,知道了吗……嗯?”
这人脸红什么?
电光火石间,景元似有明悟——丛郁该不会是认为自己占有欲太强,都到了不允许他和旁人说话的地步,并在以此为荣吧?!
他、他……
罢了,总归是个能让丛郁少说几句的法子。
把笨蛋收拾得能见人后,景元看了看自己,顿觉头疼。
那朵丛郁方才别上去的花,正歪歪斜斜地卡在衣襟间,花瓣娇艳,开得招摇又无辜,衬着他一身生机,怎么看怎么暧昧。
本来的发簪就够让人误会的了,现在身上又多出一朵标记,他已经预见来客脸上将会浮现出怎样复杂的神情。
手指碰到花瓣时,顿了顿,到底没动,只掩耳盗铃般调整位置,让它看上去更不起眼些。若是表露出不肯戴着的意愿,丛郁会难过的吧?
之后再行解释也当无碍。
丛郁歪着脑袋凑过来,脸颊红晕尚未消退,带着薄薄一层绯色,“她们快到门口了。”
景元抬眸,目光似要穿过深深庭院,在收回时落在丛郁脸上,多停了一瞬。
在处处需要人手的时候,爻光与符玄联袂来访,总不可能是来催他上值的吧?
茶香袅袅中,卜者之尊轻笑一声,“神策将军这是哪里的话,重建之事已步入正轨,幸存者无一有损,还未多谢少焉阁下费心。”
星穹列车上的忆者黑天鹅小姐确诊过了,选择醒来的人们意识完备、神智清醒,连那段格外痛苦的经历都保存在了记忆深处,只是与他们隔了一层,若非执意回想,便不会有事。
在联盟见证下,黑天鹅还与几位自愿的幸存者做了交易,剥离部分记忆充做忆庭收藏。
少焉目光淡淡扫过,仿佛相对而坐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不值得多看一眼,不值得动一分情绪。
空气凝固几息,才响起他傲慢而简短的说辞:“不过是举手之劳。”
刚示意他回答的景元:“……”
果然还是闭嘴更好!
“戎韬将军来得正好,景元有一事不解,”景元指节叩击桌面,放缓了语速,“如今的十方光映法界中,占卜结果如何?”
爻光托起瓷杯,吹开浮叶,却也只是沾了沾唇,演武仪典召开前,景元直觉少焉未死,拜托她再行验算。
签文仍是给出了死论,好像就此停驻,即使少焉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也无法再进一步。
景元竟就这般当面询问?是否有些……她抬头看向景元,试图从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找到些许端倪。
在他身侧,百无聊赖的人把玩着墨色发丝,闻言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将话头接了过去:“占卜……我么?”
少焉低下去的尾音微微拖长,蛇信似的在空气中轻轻一颤,裹挟着某种湿冷而危险的气息贴着皮肤游动,不知会在何时张开獠牙。
敬陪末座的符玄指尖凉了半截,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不敢去看,却又忍不住去看那朵昭示所有权的妖异花蕾。
看着景元平静到近乎麻木的面容,和浑身过量的生机,一种酸楚猛地涌上鼻尖,又被狠狠压下,她无法想象那些被省略掉的崩溃与自救——景元这些天……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啊!
窗外,风过梧桐,沙沙声碎了一地。
只是此刻听来,那不再是草木的低语,而是谁人正从暗处一阵阵迫近的无声警告。
占卜……
卜他时白头永偕,暮暮朝朝!
婚书誓词历历在目,只理解了字面含义的丛郁心中欢喜,自然也不吝将答案分享其他人。
确认景元没反对后,他甚至挺直了腰背,像只骄傲的孔雀,连声音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命运的奴隶曾告诉我,[万事皆三],渡不过去,自是身死魂消,连来生都不必奢望;倘若渡过……”
“——便是神明,也无法再掌握我的命运!”
何况只是一座小小的阵法?
爻光手指一顿,为维持道貌岸然伪装的人不会出言讥讽她们的痴心妄想,但不妨碍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贬低从唇边一掠而过,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
她垂下眼,指尖在盏沿慢慢转了一圈,语气仍不急不缓:“少焉阁下好运道。”
万事皆三……帝弓司命也是因此,才未曾射出那第四道光矢么,还是看见了苍城重回联盟的未来,故而暂且收手?
无法断定神明行止间的深意,爻光掐断脑海中翻涌的念头,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与淡然:“少焉阁下,元帅有请。”
垂在桌下的手悄然攥紧,时刻准备应付可能的发难,等到的回答竟出乎意料的容易。
少焉用手撑着头,指尖松松地抵住太阳穴,整个人半靠在椅背里,姿态不甚端正,可无人敢轻慢。
笑容在唇边绽开,恰到好处的弧度让那一隙森白的牙尖显得格外醒目。
“好啊。”-
议事厅前,符玄与青镞勉强比肩而立。
因着少焉与景元关系不清不楚,会谈时,景元只能隐于幕后观看,不能介入,也不知道下方的少焉在分开说了些什么,听得景元肩膀都在抖。
符玄手里简单掐了个决,眉心仍然皱着。
青镞微微俯身,“结果不尽人意?”
“不。”符玄摇了摇头。就是因为太好了,好到所有结果都是上吉,才更为这份异常忧心。
——她算的是自己的事业运。
此次说是会谈,其实更像审问,只是碍于双方身份,不愿撕破脸地粉饰太平而已。
丛郁刚凹完造型,报应转眼就来了,耳朵在星槎上被拧得生疼,现在都隐隐作痛着,还空不出手去揉。
景元将就着用锁链在丛郁手腕上绕了两圈,思忖是否要让他以受缚的姿态前去,如此……应该能让联盟知晓,丛郁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可控吧?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能彻底束缚住恶兽的枷锁呢?那些精钢打造的,篆刻符文的锁链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纸糊的玩具。
除非——他心甘情愿。
景元对丛郁非常不放心,他太了解联盟高层中都有什么人了,絮絮叨叨说完许多应对诘问的办法,抬眼发现丛郁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指,一副完全没听进去的模样。
丛郁晃了晃身前不得自由的手,低沉的声音压不住愉悦:“这回为什么不给我绑在后面了?”
景元猛地一颤,顿时咬着牙将锁链解开,重新塞回衣服里面藏好:“你知不知道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完全不能指望在丛郁嘴里听见什么正经话,更别说让这人去澄清误会了!
当然知道啊。
丛郁一扬下巴,昂首挺胸地转身大步入内,他可不止准备了聘礼:“我会让他们接受我的,你就放心吧!”
不就和烦人的碎嘴子远房亲戚要考校想要加入家庭的新成员一样嘛,关他们什么事啊一天天的这么闲。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堵上所有人的嘴,让他们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地里,都不能再说景元一字一句的坏话!
景元都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走进了议事厅的大门,他攥紧空空如也的掌心,走进另一边的入口。
最前方站着三位天将,身侧依次排开代表十王与其他联盟高层的印记,身后则是另外两名无法到场的天将、以及元帅高悬的符信。
丛郁打量了一圈,都不太熟。
除了……
他缓缓勾起一个笑容,躬身从容行礼:
“云骑元帅、炽烈的火之鸟,于此——代[剑歌者]向你问好。”
[剑歌者],不算陌生的称呼。
华的符信闪了闪,身侧光芒不定。
那也是从药师处,成功求取到长生不死灵药的一支丰饶民的首领,这已知的两位丰饶令使,曾在不为人道的时候有过联系?
“请坐,不必拘束。今日相邀,非为别务,唯有一事需与君面陈。”
没能得到想要的回答,丛郁也不在意,反正只是和老姐曾经的熟人打个招呼,能尽量拉关系就拉,拉不到也无所谓。
又不是在景元面前,他才不会刻意委屈自己。
藤蔓攒动着在身后织成高椅,他往后一靠,脊背贴上那虬结的藤条,枝叶还在生长,沿着椅背向上攀援,在他肩侧开出几朵不知名的花,颜色浓烈得仿佛干涸的血迹。
下颌抬起一个倨傲的弧度,他环视四周,目光从那些巡猎派系的成员身上一一掠过,好不闲适,完全没有被包围的自觉。
“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先和你们谈谈。虽然有些等不及,但也可以先听听你们要什么。”
少焉将一条腿搭上另一条,鞋尖悬在半空,慢悠悠地点着,半晌,又装模作样的加上一句敬语:
“请吧。”
第92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四天
一阵死寂。
爻光微咳一声,“既然阁下有这个闲心,不妨先与本座聊聊?阁下与义侠之首签订的那份契约,我可是好奇得很呢。”
她们已经从拉曼查那里听完事情始末,但仍需从少焉口中再次确认,一字一句都不能有丝毫偏差,才能勉强放下心来。
过程中的,拉曼查多次欲言又止,明显是被限制了言语的状态,她无法断定这是契约的作用,还是少焉本身的权能。
以及景元是否也……
一纸文书悠悠然飘到她的面前。
“庆幸我还没有把它丢掉吧。[互有保证]还有最后一次使用机会,要与我签些什么吗?”
他本想把它留给景元——在他们需要向彼此承诺的时候,在要用它来鉴证什么的时候,不过他们早已经是不需要靠契约来捆绑的关系了。
好歹也是一件奇物,丢了怪可惜的,不如用在这些人身上,也算是不浪费了。
有人忍不住出声:“荒谬!你这是以苍城为质,威胁联盟——”
丛郁抬眼望着那个方向:“不是威胁,是交易,你们不同意,大可以拒绝。”
猩红眼眸中流淌的血色几乎快要溢出来,分明处于低位,却似此间主人一般从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容嘲讽意味十足。
他的意思一目了然——你们没有选择。
发言者呼吸一滞,仿佛有一条剧毒的蝮蛇无声无息地缠住了脊椎,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蛇信在耳后嘶嘶地吐着。
理智告诉他,身边什么也没有,但身体比大脑更诚实,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皮肤上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连指尖都僵住了,不敢动弹分毫。
那是猎物被掠食者盯上时,身体本能发出的警告,是刻在基因里,跨越了数千年进化,依然没有被磨灭的对天敌的恐惧。
他还想说些什么挽回尊严的话,却被飞霄掐了麦,仅在元帅之下的天将当然有这个权利。
爻光第四遍看完了那一纸契约。
拉曼查很谨慎,几乎没有留下让少焉反悔的漏洞,契约上刻下的欢愉与均衡能量一览无余。
这份契约具有对应的约束力。
“做买卖须得有来有回,你们想要的是什么呢?”
少焉在让她们开价。
那道声音不紧不慢,话是问句,语气却不像在征求,他想要什么,已经明明白白地摊在了桌面上,从未掩藏过。
爻光压下眼底的余光,不让目光往某个方向偏去半分,被当作器物一般称量斤两的滋味,到底是不好受的。
“阁下登神那日,虽半途……回心转意,但仍是在丰饶之路上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的痕迹。”
直到怀炎出声,丛郁才发现飞霄与爻光中间还有一道身影,明明刃长得那么大只,怎么他师父就这么小小一个啊?
他微微俯身,语气倒比方才收敛了些许,“怀炎前辈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是因此多出些工作,未免为难老朽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怀炎捋着胡子,帽檐下的双眼丝毫不见混浊,反而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生命应当拥有选择的权利,但也不能毫无节制地放纵。”
仙舟翾翔八千载,魔阴如影随形。
一代代人困在这具长生不死的躯壳里,被迫看着自己的理智被时间一点一点啃噬殆尽的恐惧,早已刻进了每一代人的骨血里。
如今突如其来的选择,如同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不由分说地塞进每个人手中,却来不及告诉他们该如何握住。
于是,乱象骤生。
幽囚狱底聚集的许多尚未引渡入灭的长生种状况不一,生与死,疯与醒,不过一念之间。
好在乱狂扩散范围不大,尚在掌控之中,若是有心人想借此做些什么,可就说不定了……
“——这不正好全了[巡猎]的释义么?”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笑得事不关己,他甚至歪了歪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肩侧那朵颜色浓烈的花。
“巡猎,巡征追猎,星神如此,令使如此,仙舟如此,你们追了丰饶几千年,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
求得长生的是你们,拒绝长生的也是你们,想要的时候,它是恩赐;不想要的时候,它就是诅咒。”
少焉的语气没有愤怒,只带着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一个孩子看着大人们反复无常的行径,百思不得其解。
“神迹和祸患从来不是命途的问题,是无法满足的贪欲问题。节制的范围扩大对岚也是好事,祂的信徒不替祂感到高兴,反倒忧虑至此?”
巡猎命途从来最为狭窄,而如今的拓宽仍是扎根于丰饶之上,二者相辅相成的局面实在让联盟唏嘘不已。
“阁下身为丰饶的信徒……”
“——我才不是药师的簇拥。”
少焉打断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嫌弃,像是被误会了口味偏好,急着撇清。
景元站在廊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喉咙一阵发紧。
他很少见过丛郁这副模样。
那个由着他胡闹、纵容他撒娇,被他气得说不出话也舍不得真下重手的人,究竟为他收起了多少锋芒?
身为帝弓天将,景元本该忌惮的,丛郁是丰饶的令使,他手里握着比岁月更难以揣测的权能,能轻易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这一面,又是另一回事。
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人在盛气凌人的同时,偶尔朝他瞥来的一眼里,所有的戾气都不知不觉收拢,化为一种几乎称得上乖巧的温柔……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吵,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可眼睛不听使唤,牢牢钉在那个人身上,一寸都挪不开。
平日里藏着爪子,翻出柔软的肚皮,任他揉捏的凶兽终于露出真面目的一角。
有些人从未被驯服——他只是愿意为你收起獠牙。
“将军……!”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急促而克制,猝不及防地扎进这片凝滞的空气里。
景元骤然回神,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攥进了掌心。
他缓缓松手,将那截微乱的呼吸咽回喉咙深处,才正色道:“符卿,噤声。”
眼睁睁看着自家将军若无其事收回不知何时向前迈出的一步,还要听他这样说的符玄已经快气成河豚了。
少焉这个天杀的祸害!
祸害仍在继续蛊惑更多人:“神战即将打响,仙舟就这般急不可耐地要把我绑死在丰饶的船上,何必如此势不两立?”
跟这些人沟通真是效率低下,打哈哈半天都说不到重点,直言想要自己帮忙就那么难吗?还是景元坦率!
丛郁压着脾气,尽量温声细语地开口:“我是祂的令使没错,但乐土之神才不会管我在做什么。自求得灵药以来,天人衰入魔阴,遍历诸苦不得超生,我已给出解脱之法,若诸位所求合理,再行调整也不无不可。”
消除魔阴身,这是他一来到仙舟就做过的事,求生之人被迫死去,求死之人浑噩苟活,这等场面着实令他不喜。
微微眯起的猩红眼眸瞬间变得更窄、更深,仿佛一道从未愈合的见骨伤口。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继续说着:“还未向你道一声恭喜,天击将军。”
微妙的语气似是真诚、似是戏谑,“获得岚的赐福后,不会再因月狂之症失控的感觉应当很美妙,可曜青的狐人们还在苦苦寻求根治血脉诅咒的办法吧?看着真是让人心疼。”
飞霄一顿,饶是深知先行露怯会令己方落入下风,也再忍不住保持缄默:“你……”
联盟能拿出来的筹码,翻来覆去也就这一枚,而少焉拥有的,却是药师向其敞开的整条丰饶命途,能做到的事实在太多。
少焉言下之意昭然若揭,这是一场无法拒绝的交易。
天人魔阴、狐人月狂——接下来就该轮到……
正做着会议记录的青镞心脏狂跳,与之相对的,是寂静得像坟墓一般的议事厅。
不是所有高层都有真知灼见,知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的,有人失言在前,此刻能被允许发言的人不多,都在静静等待下一个的提议。
少焉视线在两枚天将印信中游离,“冱渊君何在?”
不是仙舟联盟的伏波将军,仅仅是持明五脉中,最为尊贵的冱渊君。
玄全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罗浮饮月一脉的龙裔与药王秘传有所勾结,证据确凿,推出的主谋涛然认罪入狱,可那根扎在持明族血肉中的刺,还没有被拔出来。
她不认可那些行为,但也知道,在繁育陨落的现在,想要求得繁衍之法,丰饶才是最有希望的选择。
并且,现成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诞生孽龙于饮月之乱中的孽物,结卵重生后化为的白露。
那正是与少焉同根同源的、倏忽的力量,从死亡中孕育新生,不可复制又真实存在的奇迹。
玄全眼神一凝:“本君在此。”
少焉张开手心,光点组合成振翅的虫类,旋即退化为卵,又转而生出鳞片,“持明的问题要棘手些,但我恰好有幸消化掉了部分繁育神躯……”
他的声音不大,可落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每一个字都像天钉一样,扎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少焉开出的价码看似有百利而无一害,桩桩件件都戳在联盟最脆弱的神经上。
三族足以致命的危机在描绘出的那个未来里,都变成了再圆满不过的图景,只要他们松口,答应这笔交易……
威严华贵的声音响起,顿时吸引力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所求为何?”
第93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五天
旁听的景元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表面不动声色,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心底却生起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丛郁方才看向他的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单以交易来看,这其中任意一条的价值都远超一名天将,遑论同时存在,若丛郁要借此将他作为条件之一,交换三族的未来,对于联盟而言,也实在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我要入籍!”
丛郁抬头,看着代表华的符信,眼神不闪不避,如宣誓一般坚定道:“我要仙舟联盟承认我的身份!”
罗浮结亲还讲究门当户对。
浮烟算是仙舟的敌对种族,都敢堂而皇之地骂一句“臭外地的岁阳”,要是就以外来者的身份和景元成亲,那些人会把他们骂成什么样子,光是想想都觉得难以忍受!
他决不允许!
景元思绪空白一瞬,丛郁是想入籍罗浮……而不是要把自己只当成个玩意儿一般买去?
什么如鲠在喉都被抛之脑后,唯有视野里的那双猩红眼眸越发灼目,跳动的火光几乎要将他也连带着点燃。
他忽地笑了。
果然还是那个笨蛋。
给出了那么多价值连城的东西,以为他要换什么呢,一番大费周章之后,结果就这样狮子小开口?
在如此诱人的条件下,联盟很难拒绝少焉的入籍申请,符玄思虑再三后,艰难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入籍后,少焉还会再折磨你吗?”
本就有些脸热的景元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幸而整个人都没入阴影中,不会让人看出他表情的变化,“其实也……也还好。”
符玄垂眸,怕继续戳到景元的伤疤,不敢再问。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还好是什么意思?
既是仙舟居民,自当遵守联盟法规,当然,要是少焉真的以武犯禁,她们也做不到依律行事。
一位接了帝弓全力三箭后,还能活蹦乱跳搞事的丰饶令使,谁有那个本事去处置他?
良久的沉默后,华没有理会消息面板上疯狂跳动的奏疏,一锤定音:“成交。”
一阵光芒明灭中,爻光出列:“兹事体大,联盟需要时间商量更多细节,不过入籍一事当能先行办理。”
丛郁挑了挑眉,真心实意道:“听上去真不错。”
噬界罗睺是聘礼,刚刚的那些都是交换户口的条件,他一直都分得很清,既然元帅都开口同意了,那镜流前辈应该也不会再反对了吧?
爻光对此心情复杂。
理智上知晓这是注定的结果,否则今日会谈内容一旦流出,甚至都不需要少焉做些什么,联盟内部派系林立,自会争论不休。
罗浮的现任将军和下任将军都在这里了,流程都不用走全,司衡惠父亲自跑了一趟,避开更多人的耳目,把新出炉的居民证送过来。
她垂眸看着那份文书,指尖在纸缘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生气么?自然是生气的。
仙舟的户籍似是什么不值钱的赠品一般,在得到正主后,顺手就讨要了过去,偏偏她们还真得双手奉上。
少焉入籍所求之事,先前逼迫景元说出的婚事或是其中之一,但藏在那之后的、更沉更重的东西,定是那场尚未打响却已投下长影的神战。
真正的棋,正藏于棋盘之下的阴影中。
景元与少焉周旋多日,对他的目的应该有更深刻的理解,可少焉看得紧,景元身前脑后俱是他设下的眼睛,完全找不到私下里讨论的机会。
得先为景元创造更大的活动空间才行。
少焉性格暴戾恣睢,贯爱把人的尊严践踏进泥里,强掠景元时如此,如今逼令联盟承认也是如此。
他并未将身为禁脔的景元硬行囚于牢笼、剥夺自由,甚至不曾藏起景元,而是选择了更显折辱的手段——
无论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像展示一件战利品般,对所有人炫耀这位被迫臣服于他的帝弓天将……
爻光压下纷杂思绪,用再正常不过的语气调侃着:“景元,你这将军当得可真轻松,公务全压在符玄身上,自己倒落了个清闲,怎么,我的小师妹天生就该替你受累?”
还真的催他上值来了啊?
已将堕落视为寻常的神策将军心中天人交战,七百年的将军生涯在催他应承,可身后那道灼灼的目光,又让他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戎韬将军语带玄机,所为何意?
好久没和聪明人打机锋,被丛郁深深拉到笨蛋水平的景元脑子有些卡壳,慢了半拍才说出合适的回答:“就容我再躲懒些时日吧。”
即使是在神战中,丛郁肯定站在他这一边,也就是与联盟立场相同,一旦打响,遭受嗣君背弃的药师日薄西山,已非昔日之丰饶。
那位曾以赐福之名将无数生命拖入长生诅咒的星神,会借着同样的名头,再对丛郁施予刑罚吗?
也罢,现在只见了个神战的苗头,云雾刚起,离暴雨倾盆还有一段路,总有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现在要做的,是补偿在这场交易中吃了大亏的丛郁……什么补偿!是让联盟民众接受少焉的存在才对!
无辜被瞪了的丛郁:“???”
景元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进心底,平缓了一下情绪,“或许,先接手苍城如何?以我目前的状态也更合适。”
非但可以不用接触罗浮核心事务,避免疑心生暗鬼,若重建时哪里出了问题,都不必再让机巧鸟再转述一道,直接使唤丛郁去看看就是了,总归他会乖乖听自己话的。
仙舟联盟的确与丰饶民有着血海深仇,但那和在谒寿净土待了三百年,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丛郁有什么关系?
况且苍城受他成全、得以回归之事有目共睹,由此入手,想必更能事半功倍。
捕捉到那一眼的爻光心猛地沉了下去,如踩空台阶般的失重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指尖都凉了半截。
那是请示,是驯服。
是一个被折断了脊梁的人,在不自觉地寻求施暴者的认可——错位至此,景元竟还觉得理所当然!
无论是为联盟着想,还是被迫自愿,他都已经无法摆脱少焉的阴影了。
眼角余光中的第三人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仿佛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爻光知道,那一双看似懒散的猩红眼眸,正无声丈量着每一寸空气。
“明白了,我会安排下去……景元,希望明天能见到你准时上值。”爻光顿了顿,视线略过少焉,声音沉了几分,一字一句地强调道,“这不只是本座的意思。”
在元帅威仪之下,少焉最好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新出炉的正仙舟旗小情侣走进七拐八拐的通道。
景元揉着眉心,心中微叹,“你可听见了?我要去上值,挣点微薄俸禄回来养家糊口呢。”
很有吃软饭自觉的丛郁贴了过去,好不殷勤地按摩着景元肩膀,指尖在肩颈处不轻不重地揉按:“辛苦了辛苦了,我在星网上的账户还有些余额,都给你!我很好养的,有吃有住就能活!”
他明显地吞咽一下,即使只与景元分开了不到一个系统时,也觉度秒如年,一双眼睛黏在景元侧脸上,要把分别的每一息都补回来。
对此非常受用、但坚决不说的景元忍下了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呼噜声,他堂堂神策将军,怎么能像只被撸舒服了的猫一样发出那种声音?即使周边没人,也太不像话。
吃他的、住他的……丛郁这哪是入籍——入赘给他了还差不多!
嘴角扬起一抹欢欣的弧度,笑声被封在两个人紧贴的唇间,变成了一阵微微的震颤。
胸腔里那阵激荡来得太急,狂喜的情绪在骨头缝里乱窜,叫嚣着要一个出口,他几乎要难以自持,在喉咙里翻滚几遭。
最后落下来的,不过是波澜不惊的一句:“……景元心中甚悦。”
难得被大白猫主动投怀送抱的丛郁也很高兴,但这里离出口不算太远,要是被人看见了,景元一定会不好意思的——尽管害羞的样子也很好看,但那只能私下里自己看!
“景元,你硌到我了。”
近乎于无的距离瞬间被拉开。
景元向下看去,方才与户籍文书一同被送来,用以召唤神君的卷轴正安安稳稳地挂在腰间,凸起的菡萏轴头正顺着重力滑落至原位。
他低低骂了一句:“油嘴滑舌!”
就说他才不会像这个变态一样,随时随地都能发//情!
丛郁迈步追了一小段,才跟上突然加快速度、又忽地在出口处顿住的景元,“走那么急做什么,不等等我……镜流前辈?”
空气中泛起一阵无声的冷气,比霜雪更寒凉的前任剑首抱剑而立,撤去丝带后的一双红瞳紧盯着来者。
镜流周身气势凌人,却也较以往平和了许多,“随我来。”
一行人在最近的冷清茶馆落座,热茶上桌,谁也没有先动,镜流默然片刻,神色几变,终是压下了喉间那根刺,冷硬道:“苍城一事……多谢。”
丛郁歪了歪头:“只这一句?镜流前辈就没有其他要对我说的话吗?”
镜流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咬牙忍下拔剑的冲动,此番道谢已是破例而为,少焉还要她怎样!
身前的茶水被捧起。
抬眼望去,景元笑得艰难:“师父,喝口茶消消气,丛郁的意思是,希望得到长辈对我们婚事的认可……”
“咔嚓——”
镜流缓缓收回捏碎了杯子的手,指缝间茶水淋漓,她却浑然不觉,只拿那双红瞳直直盯着景元。
“你说什么?”
第94章 订婚的第一天
镜流眼睁睁看着成功将她激怒的少焉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似是从中汲取到了生机,苍白脸颊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奖赏般地向景元投去一眼,才微微颔首,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是这样没错,还望您能同意。”
她气到手都在发颤,指间碎冰簌簌抖落,在桌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你……”
“师父等等!听我解释,”景元顿觉不妙,伸手按住桌面,防止镜流一言不合掀桌,“我与丛郁乃是真心相爱,绝无半句虚言!”
证明……死脑子快转啊,该怎么才能证明!总不能把丛郁脖子上的锁链拽出来给师父证明吧?这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况且丛郁不一定愿意……
他的欲言又止无疑成了被迫自愿的又一层有力佐证。
镜流却气不起来了,所有的愤怒都如潮水般退去,裸露出底下那片名为悲哀的荒凉滩涂。
幸得元帅开恩,她得以旁听那场会谈,自然明白少焉开出的价码分量几何,契约落定之前,若惹得少焉不喜,那些桩桩件件的的条款顷刻间便会化作足以压垮仙舟的巨木。
届时各族离心,仙舟危如累卵,阋墙之祸近在咫尺!
少焉向来独断专行,从最开始便没有给任何人选择的权利,景元定是明白这一点,才会主动按其意愿行事的吧?
她这个师父……当得可真是失败。
七百年前,只会惹出一堆烂摊子让景元收拾;七百年后,也依旧不能救他于水火之中。
镜流攥紧的手指一松,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恹恹起身,对上那双写满戏谑的血瞳:“就当我认可了吧。大婚当日,若此身还得自由,记得邀我来喝一杯喜酒。”
路过景元时,忽然顿住了脚步,“如有闲暇,可否去看看我的父母?他们很期待与你……你们几面。”
她没有等回复,再待下去,只会让少焉的傲慢在景元身上剜出更深的伤口。
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弟子啊……如今却被人拴在身边无法逃离,竟连说一句话都要仰人鼻息!
景元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
师父……是对他失望了吗?因为他自甘堕落,和世人眼中的丰饶孽物厮混在一起?
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紧,无碍,有的是时间让那些污名一样一样地剥落……不是丰饶的令使,也不是少焉,不是任何强加在那个笨蛋身上的定义,只是丛郁。
我的——丛郁。
丛郁拍拍脸,热度终于自然消退。
婚前越线后还要争取长辈首肯,着实令树心虚,他悄悄瞄了景元一眼,先前说定了,他临摹得好,景元才会公布婚讯,没想到今天就……
别太爱了!
进来罗浮戒严,茶馆都没什么客人,丛郁环顾四周,满地冰屑被游动的阴影悄悄吞没,门口的光线晃动一下,探出一对欲盖弥彰的小角来。
终究是没能躲过满室寂静出卖的白露一步一蹭地挪了过来,“你们……应该谈完那些大人之间的事情了吧?”
丛郁蹲下身子,摸了摸女孩的头,声音放得很轻,“小白露这是怎么了?是龙师们又欺负你……”
“本小姐才没有被欺负!”白露握紧拳头,“他们只是让我来向你道谢!”
会议结束都不到半日,为稳定人心,冱渊君不会大肆宣扬其中内容,那就是有人想替她做决定了?甚至强逼龙女低头……
景元心下思绪飞转,却察觉丛郁眯起眼睛,如锁定了满意的猎物般露出笑容:“白露,你才是罗浮龙尊,你完全可以不听那些聒噪废物的话,哪怕是玄全,现在也该对你保持应有的尊重。”
白露一怔:“什么?”
那可是持明中最为尊贵的五脉之首!
“为濒危的族群带来延续之法——这将是你的功绩,若还不够让你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龙尊,那就该是他们瞎了眼!”
白露的呼吸顿住了。
延续之法……持明数量日渐凋零,那些龙师们急得团团转,却只会把压力转嫁到她身上,她连自己的尾巴都管不好,还能救一个族群?
遇到事了才会想起她还有一个龙尊的身份,把她推出来作为代表,向丰饶的令使表达持明的善意。
幸好是丛郁先生,曾经她以为只是哄她玩的随口一说,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她鼻子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兽一样的呜咽,倔强看着丛郁,不肯移开目光:“我、我有话要和你讲,只跟你讲!”
丛郁抬头,自景元处得到允准后,指尖划过空气,带起水纹般的波澜,“可以了,现在他听不见。”
白露抓住他的袖子,急切道:“丛郁先生,你也是因为我的前世,才会对我这么好的吧?”
丛郁的笑容不变,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不敢开口:“你要不要在我身上复活她?如果由你来,一定能成功的!”
从放大的水幕中准确读懂口型的景元表情瞬间凝固——是谁对白露说的这番话?他不过暂退了些时日,宵小之辈竟敢嚣张至此!
“谁告诉你的?”
白露咬着嘴唇,不肯说。
“不说也没关系。”丛郁没有追问,只是将她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掰开,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不”字。
他叹了一声:“的确有部分是那个原因,但充其量也只能算爱屋及乌,小白露,你只是你自己啊。”
白露不再颤抖了,与她齐平的那双猩红眼眸中好似有火焰在燃烧,热度从接触点传开,逐渐蔓延至全身。
她抬起头,示意他撤去水幕。
有了大靠山的女孩吸了吸鼻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眼泪和鼻涕一抹,努力挺直了腰板,“我才是龙尊的话,那……那我要他们给我道歉!也要罚他们关禁闭,还不许吃饭!如果他们不愿意……”
丛郁亮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们不愿意也得愿意!”
景元也蹲了下来:“景元会想办法不留把柄的。”
白露一手扯着一个人的衣裳,视线转了好几个来回,迷途的小兽终于找到了两个愿意带她回家的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茶馆外,暮色渐浓。
茶馆内,哭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两个人笨拙哄孩子的安慰声。
一番折腾到天黑,总算是哄得女孩心情好些了,为防龙师又想在背地里做些什么,景元把白露送到了彦卿住处,让两个孩子互相照看着。
他脊背挺得笔直,专心伏案提前准备好明天的对接工作,没空搭理到处乱窜的丛郁,嗯,出门了……嗯,又回来了……只要没翻出掏空角落里藏着的保险箱,就等于没事。
“呼……”
景元熄灭屏幕,玉兆的光芒从指尖褪去,紧急事项皆已处理完毕,还整理出一份关于丛郁身份的公关方案。
仔细想来,除了强行与他……
咳。
他揉了揉微微发热的耳朵,将那半截念头掐断在萌芽里。
除此以外,丛郁也没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曾经在丹鼎司的时候,再抱怨着,也有兢兢业业地接诊。
司鼎灵砂和十王司均已确认那些病患恢复良好,无特殊情况,如今再度归来,更是诚意十足,不,严格来说,在这场亟待商榷的交易里,是丛郁受了委屈。
补偿之事他记下了,只是得暂且延后些时日……
景元转身,便见原本叠得整齐的床铺已经被糟蹋成了凌乱的模样。
察觉到他的视线,丛郁从被子堆里探出头来,墨色的长发散了一枕,随意衬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却偏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声音是显而易见的惊喜:“工作都做完了?”
其实还有些无碍大局的小事,先放着也没关系。
景元在床沿坐下,陷落的弧度刚好够让丛郁的身体往他的方向滑了半寸。
轻轻摩挲着丛郁的嘴角,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柔软,强压下情绪的语调平淡到透出一点异常:“嗯,方才在做什么?”
丛郁没有注意到他藏得很好的变化,只是兴冲冲地从被子里抽出一样东西,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看!”
镜流前辈都已经点头同意了,他要是还磨磨蹭蹭不抓紧点,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他可是趁着景元工作的间隙,练了好多遍,手都写酸了,才写出这一张勉强能看的。
景元投去一眼,宣纸上的字迹如春蚓秋蛇般歪歪扭扭:“……不错,进步空间很大。”
丛郁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分辨这句话里的真假,他已经一把将被子拉过来,盖住了那团乱糟糟的墨迹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也给你安排了不少工作,听话,今晚上养精蓄锐。”
凑近讨要奖励却被推开,连个亲亲都没得到的丛郁茫然挠头:“???”
他今天的表现难道不好吗?明明景元都高兴得提前公布婚讯了!
正闭着眼睛的景元怀着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调整呼吸频率,时刻准备应对突袭,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不停,他的呼吸也压得更轻,好似真的已经睡着了般气息绵长。
如果丛郁真的想……那少来几次,只要不妨碍第二天起床,他也不是不可以答应。
房间里安静下来,藤蔓熄灭了跳动的烛火,连影子都不被允许摇晃,免得打搅这场安睡。
丛郁伸出手,在距离景元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犹豫很久,又缓缓缩回被子里。
他该听话的。
景元深吸一口气,翻过身去,准确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不容挣脱。
“睡觉,再乱动就把你踹下去。”
第95章 订婚的第二天
(不好意思啊大家,一来就被卡了捏)
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景元一夜无梦,直到迫近生物钟时,身体先于意识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猛然惊醒,才没让罪魁祸首直接得逞。
入目是散落开来的墨色长发,尾端浸透绿意,还有丛郁仰起的脸上,一双亮晶晶的猩红眼眸,景元伸手,五指扣进丛郁蓬松的发间,精准地制住那颗没有得到教训的脑袋。
昨天还装模作样地征求自己的意见,今天连问都不问一句,直接开始了?
实在得寸进尺!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让你记得时间,你就是这样叫我起床的?”
只差临门一脚的丛郁被一脚踹在了肩膀上,整个人顺着力道向后一倒,在被子上滚了半圈,又直了回来。
他伸出舌尖,慢悠悠地舔去嘴边沾到的一点食物,哀怨不已:“你对我的晨/起服/务不满意吗?”
看着一副厚颜无耻模样的丛郁,景元差点气笑。
不满意?
事实正相反。
现在确实已经过了他说的、需要养精蓄锐的昨晚,这人也确实准时准点地把他叫起来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甚至挑不出毛病来。
隐忍的无名火在心间乱窜,景元坐到床边,将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脑后,露出一双被点燃的鎏金色眼眸。
既然时间还早……
素白的脚尖轻点身前地面,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过来,跪下。”
还想说些什么、为自己争取应有权利的丛郁表情为之一滞,随即勾起一抹甜腻的笑容,呼吸也骤然急促起来。
喉结明显地滚动,他哑着嗓子低低笑着,眼底亮得惊人:
“……是。”
早晨本该清冽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灼热而粘稠,似无形的蜜糖将两人裹挟其中。
墨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无声淌过地面。
丛郁自下而上地望着景元,膝盖分得很开,大月退绷出两道笔直的线,连跪地的姿势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仿佛这个位置,本就该是他待的地方。
景元绕紧手中的锁链,勒得丛郁喉间发出短促的音节,将熄的暗红炭火被这口气吹得更旺,从灰烬底下透出灼灼的光。
“若是错过时辰,景元可要拿你是问的。”
(哈哈你看这事儿闹得)
景元绷紧下颌,锁链又在手指上绕了一层,同步收缩的项圈让丛郁的呼吸变得愈发艰难。
不受缚自然也有不受缚的趣味所在。
丛郁双臂收紧,抱住景元,含糊不清地说道:“当然、景元,你现在就可以惩罚我拜托!”
景元自是遂了他的意。
听见一声惊呼的大白猫满意地开始喵喵咪咪:“忘记我的命令了吗……不许一边说话一边……”
破碎的尾音消散在唇齿间,丛郁身体弓起,脊背的线条陡然紧绷,片刻后缓缓松开,如濒死之人般虚弱地喘着气:“我错了,所以再来……呼、再……”
景元没有等丛郁说完。
他又重重踩了下去。
一切躁动都渐渐平息后,阳光从窗缝里慢慢渗入室内,把交缠的影子染成同一个颜色。
丛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瞪大了一边的眼睛——一点……正挂在他另一边的睫毛上,以极近的距离在他眼前拉长。
餍足的绯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不止一处的微凉星星点点落在温热的脸颊边,无声提醒他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能一步吃到胃里的丛郁脑子还是懵的。
结束前,景元忽然抬起他脸的时候,他还在想等会儿以这个姿势亲亲是不是有点太费力了,能不能允许他先起来……
结果景元不是要接吻——他、他是要做这个……?!
眼看丛郁瞳孔都在剧烈震颤,景元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是……做得过分了些?
景元想别过头去,视线却仿佛被什么勾住一般,直直落在他一时兴起的成果上——丛郁浑身上下的色彩浓烈到堪称张扬,更衬得被涂抹的那一点浊色近乎亵渎。
方才抬起丛郁的脸,看着他迷蒙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就想在那张布满潮/红的面容上再留下点什么痕迹。
这般举动……确实带有强烈的轻慢之意,而即使愿意在他面前跪下,丛郁骨子里的骄傲也不比任何人少。
方才的行为已经越过温存的边界,踏入了羞辱的领地,如果丛郁不喜欢也正常。
明明都是因为丛郁舌头动得太涩了,还一直发出那种喘/息声,才会惹得自己忍不住欺负他这一下!
那……下次做之前,自己也像丛郁那样,先问问愿不愿意?
可他就不该拒绝自己的!
景元慢慢蜷起手指,把那些振振有词藏进掌心里:“丛郁……你要是不乐意,就……”
一阵畅快的笑声打断了他之后的话。
“怎么可能不乐意?我舒服还来不及呢!你这不是很懂嘛,景元。”
丛郁闭上那一侧眼睛,驱使藤蔓将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才抓住景元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喜欢这张脸?”
他问得直接,景元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得到回应,丛郁也不着急,声音还带着尚未消退的沙哑,却莫名地笃定:“你喜欢。”
不枉他费尽心思捏了那么久形体!各项功能绝对完爆那些死物好吧!
艳丽到不似人间之物的面容在景元眼前蓦地放大,裹挟来浓烈的石楠花气息,如饮鲜血般的殷红唇角一勾:“我是你的呀,景元,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再来一次、再过分些也完全没问题……”
景元捂住了那张嘴,连同那些蛊惑人心的话一并堵了回去。
图穷匕见了是吧!
他看了看闹钟,“起来,收拾好赶紧出门!”
再拖下去,时间就不够坐星槎上值了,他可不想再被丛郁抱着出场一回。
枝叶托起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景元张开双手,任由它们为自己换上,却迟迟没有等到鞋子,转头一看,却在丛郁手中。
丛郁单膝跪下,为景元套上长靴,指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鞋面与金属鞋底之间缓缓摩挲,丈量着某种厚度:
“嗯……下回,可不可以……”
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事情的景元顾不上那点细微痒意,猛地抽开腿,“闭嘴!”
居然还有功夫考虑这个涩情狂接不接受得了,不如先可怜可怜未来的自己!
“哦。”丛郁乖乖应了一声,可那双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深到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景元转身,前边还自由晃荡着的盘扣,在出门的一小段路程里被攀附而上的藤蔓系好,几处衣摆也整理妥帖,经过衣冠镜时,他不着痕迹地放慢了步子,等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追上来,与他并肩。
这人迟早要把他惯出毛病来。
仙舟主舰外,临时设立的总务舰上。
青镞深吸一口气,做好直面少焉的心理准备后,缓缓敲响了门扉。
室内传来打翻什么的声响,似是瓷器滚过桌面,紧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再然后,便是几乎欲盖弥彰的安静。
修剪整齐的指甲陷进肉里,向来老成持重的策士长紧咬着牙,后退半步。
门扉在青镞面前缓缓打开,有什么灵动的活物钻进阴影里消失不见。
她快步入内,余光在桌案后的两人身上一扫,旋即收回目光,“将军,司鼎大人及下属已到达指定地点,还请您示下。”
少焉不给景元吃早饭,让他饿着肚子来当值已经够恶劣的了,现在竟然还要迫使景元分心伺候他!
景元闻言思量一番,唤道:“丛郁。”
“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工作?”后者舔舔唇,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一样兴奋起来,拖长了调子,施舍般地点头,“说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阁下容秉,”青镞微微欠身,落在头顶的戏谑目光沉重如山,“仙舟医典浩如烟海,然人力幽微,终有不及之处,是以青镞斗胆,恳请阁下援手,借天光一照。”
仙舟联盟的医学技术傲视寰宇,但在不讲道理的丰饶令使前,不过是沧海一粟。
理智上,青镞能明白联盟为何如此打算——不仅能以平等合作的姿态示外,挽回罗浮及神策将军的声誉,还能借此震慑一众宵小,保证在苍城重建过程中,不会有任何势力敢来打扰。
可景元呢?让少焉出手帮忙,景元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青镞垂下眼,不敢去看景元此刻的表情,良久,少焉终于舍得收回那根让景元擦了又擦的手指,在光下端详了一下,检查是否干净,才轻飘飘地开口:“好哦。”
景元目光追随着那道墨色的身影,直到没入拐角处消失不见,即使是公关计划中必要的一环,就这样把丛郁放出去,也着实令他忧心。
将手帕叠好放置一边,他定定神,继续处理被打断的事物。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
紧赶慢赶,终于准时到达的景元在点卯后忽地想起,丛郁是吃饱喝足了没错,但自己还腹中空空呢。
后勤部门送来的食盒依旧是超大容量,一边是他的早餐,一边是丛郁喜爱的甜食——好巧不巧有一叠泡芙!
丛郁咬开一半,惊喜不已:“原来真正的泡芙味道是这样的!”
景元不想知道泡芙的味道是哪样,只觉得丛郁脸上的状态与今早如出一辙!
这个吃相难看的笨蛋完全忘记他之前是怎么说的了吗?
泡芙沾了满脸的样子……怎么能让别人看见!
第96章 订婚的第三天
与处处透露着千年底蕴的罗浮不同,苍城完全是崭新的,所有历史留下的痕迹都在复苏的那一刻倒退,回到它最健康的状态。
远处,人造的太阳正在进行调试,云骑军的巡逻舰在低空拖出长长的尾迹,工造司的匠人们围着未完工的船坞,各方井井有条。
丛郁顶了顶腮,牙缝里还残存着一点奶油的甜蜜气息,他才咬一口那个泡芙,景元就无缘无故地抄起盘子,将剩下的全糊他脸上了。
景元是不喜欢吃泡芙么,可它明明很软很甜,符合景元的喜好啊?
要不问问青镞?
记忆里,这位策士长自景元担任将军没多久,便已在神策府担任要职,出征那三百年,也是她和其他六御代掌后勤。
三百年又三百年,一直都与景元有联系——真是让人嫉妒,以持明一世的寿命来看,她也快要结卵转世了吧?
丛郁偏头,微笑道:“策士长大人,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青镞欠身:“卑职不敢。”
光从建筑的缝隙里漏过来,把整个港口染成一种温柔到刺眼的橘色,可她知道,那光照不到景元现在待的地方。
少焉感知力过于敏锐,仅仅是眼角余光的一瞥,便招致了他的注意,那双猩红的瞳孔甚至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微微偏移了一个角度,便觉着有一根无形的针,从她的脊背一路划到后颈。
青镞伸手指向另一侧,恭声道:“阁下,这边请。”
丛郁指腹蹭过唇角,悄悄松了口气,要是景元没帮他擦干净,还留有食物残渣就丢人了,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又走过几个路口,丛郁踏入苍城丹鼎司设立的临时据点,数道目光刷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收回。
有感受到曾经同事们热烈欢迎的丛郁微微颔首,算是对众人无声的招呼,随即穿过那些目光织成的网,径直走向内室。
有人在角落里交头接耳。
“……那就是……”
“嘘!你不要命了!”
“可他不是救了苍城……”
宽大的袖袍拂过椅背,丛郁没有坐下,抬眼打量一圈:“嚯,人还挺齐嘛,一段时间不见,椒大夫这是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椒丘脸上那层覆眼的绷带上。
视觉被剥夺后,剩余感官变得格外灵敏,椒丘闻到了身前陡然升起的味道,浓烈到不合时宜的馥郁花香带着某种刻意的侵略性,劈头盖脸地撞了上来。
他本能向后仰去,椅背抵住他的脊背,无路可退:“受了点小伤罢了,不劳阁下费心……”
“骗人,你明明很想要,对吧?”丛郁俯下身,那双猩红的瞳孔与椒丘被绷带覆住的眼睛平齐。
视线越过狐人医师,对上白露既紧张又期待的眼神,他安抚地对女孩笑了笑,“让我看看,坏了就给你修好,要是没了就再长,放心,我很熟练的。”
若没有痛苦作为痊愈的代价,人们便不能体悟到生命的可贵,所以……
“有点疼,你忍一下?”
覆眼的绷带被不由分说地摘下,与光明一同涌入的,还有剧烈的疼痛,黑暗的保护层被撕碎的瞬间,所有被压抑的感知都暴烈地反弹。
椒丘视线一片模糊,在那片灼烧的白和咸涩的液体之间,他渐渐辨认出了一个轮廓。
那人一动不动。
似是欣赏他在这片被强加的视野里不断挣扎的丑态,看他的狼狈、他的失控,等他从喉咙里挤出求饶的声音。
直到温润的水流包裹着他的伤处,缓解灼烧般的痛楚,椒丘眨眨眼,捕捉到一个面露担忧的小小身影:“多谢龙女大人。”
刚才那一瞬间,丛郁其实是想伸手摸摸那对毛茸茸的狐耳的,那么大的耳朵,垂头丧气地耷拉着,看着好不可怜,摸一摸,说不定能让人放松些。
可景元占有欲那么强……嗯,之后自己也要再少说点话才行!
任谁都能察觉,将痛苦加诸他人之后,少焉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
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猩红瞳孔里,甚至带着一点畅快的光芒——他被刚才椒丘因痛苦而不断颤抖的模样取悦到了。
性格恶劣至极,还偏偏要装出个道貌岸然来。
正如此刻,少焉俯身,双手撑在座椅的扶手上,连触碰一下都嫌恶其肮脏般,用着在步离人身上常见的轻蔑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狐人:“不谢谢我吗?”
椒丘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狼狈至极,也知道少焉正为此感到愉悦。
“也多谢……少焉大人。”
少焉给了他一双能看见的眼睛,他就应该说一声谢谢,不管过程中的疼痛是否有意为之。
灵砂唤出烟兽,再度减轻椒丘的残痛。
折磨结束之后,少焉便不吝施予疗愈,若如此反复,即便他是施暴者,受害者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将他视为唯一的救主吧?
而少焉显然深谙此道,在谁身上练出来的,自是不必多说。
“今日相邀不谈政事,只为医理,不知阁下倾向于以何种方式教学?”灵砂语速不疾不徐,“是循经辨症,循序渐进?还是……直接以病例入手,临证实操?”
丛郁哪会什么循经辩症,治病救人向来靠的都是力大砖飞,“实操吧,病人在哪?”
“请随我来。”
灵砂推开门,数十个隔间整齐地排列着,每张病床上都躺着一个人,男女老少皆有,面容各异,神情却惊人地相似。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恐惧,却无一例外充斥着对生的渴求。
他们都是重症将死之人,在丹鼎司用尽手段无能为力后,自愿来到这里,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祈祷一场或将落下的神迹。
丛郁张开感知,治好这些人很简单,但景元不会想要单纯的结果,改卷老师都知道一点——过程分很重要。
他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没错,但站在这里的都是博学的医士,只要留足从结果倒推过程的时间,他们是能自己把路走通的。
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就从你开始吧。”
隔间内,陷入昏睡的病人被完全拆解,血脉骨骼尽数展露人前,分明是被剖开的模样,却仍在按原有规律运行着。
有些血腥,但医士们见多了伤患,这点场面,该能接受才是。
景元眨眨眼,鎏金色眼眸倒映着屏幕里的影象。
以始为终、反向推导,从痊愈的瞬间倒推每一处节点的变化,由此,人力并非不能复现神迹。
丰饶命途的治愈力没有逻辑,但只要它点亮这张地图,医士们可以顺着路径再走一遍,通过其他方案模拟出相同的效果。
或许不如丰饶之力那般直接,但胜在可控、可学、可传承。
是个好办法,丛郁确有尽心而为,看来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学会了不少。
屏幕上忽地亮起一枚印信,是戎韬将军的通讯请求。
景元习惯性地接下,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些不便示以同僚的物品,幸好只是语音通话,戎韬将军不会看见他此刻的情状。
他抬手理了理发丝,浅浅挡住大半后,总算没那么心虚了,“是我。”
爻光熄灭屏幕中鲜血淋漓的画面,少焉会选择实操实属正常,书面理论枯燥而乏味,哪里能比借此由头顺理成章地施虐来得有趣。
分设的隔间阻拦了其他患者窥探的目光,也是少焉现在还愿意装一装,不然就得灵砂找机会,提前给病人上麻醉了。
当然,准备工作没能派上用场自然是最好的。
“先说好,景元,本座不是来催你进度的,公务交给你,我们都很放心。”爻光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指,顿了顿,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景元失笑,“送来的吃食太多,都快把我撑坏了。”
曾经的一个大食盒就罢了,如今直接翻倍,还都装了些超高热量的食物,也是丛郁不会吃得身材走形,不然失去了触感极好的腹肌,自己可是要嫌弃他的……
“啪——”
景元捂住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爻光是在担心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戎韬将军多虑了,景元身强体健,即使不甚错过一餐也当无碍。”
因胡闹得太久,只能在工作时间吃早餐这种荒唐事,叫他怎么能说得出口!
把闹钟再提前半小时?不,丛郁只会得寸进尺,还是把玩乐时间挪到晚上吧,至少丛郁会听话地顾及他的身体状况,不至于让他下不了床……
他灌下一口凉茶,缩小通讯界面,看了几眼监视屏幕中认真教学的人,才勉强缓过来几分。
一空下来脑子里怎么都是这些带颜色的废料?
当真是……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染于丛郁者则星芋强!
爻光没说信不信,只是发来一封加密邮件,封面上也和实物一样,盖了个阅后即焚的戳:“有个好消息……或者坏消息也说不定,你先看看吧,好歹心里有个数。”
不愧是和符玄同出一门的师姐妹,都这么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景元暗暗感叹着,率先点开邮件中的附带图片。
这是那两个持明?幽囚狱中伙食挺好,都吃胖了……怀孕了?!
与此同时。
持明怀孕喜讯的传播范围极小,五脉中最多各一掌之数的族人知晓,而灵砂恰好是其中之一。
趁医士们钻研药理时,她悄悄引丛郁至僻静处,说出消息试探他的反应。
丛郁无所谓地点点头,“挺好的。”
看来那俩人是真想生,这才多久啊,就都怀上了。
对上灵砂微妙的眼神,他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孩子不是我的!”
第97章 订婚的第四天
丛郁的清白正悬于一线,语气不免也冲了几分:“他们怀了那是他们想怀,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实在太有推卸责任、冷漠至极的味道。
灵砂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听见任何回答的准备,此刻呼吸也错了一拍,少焉在对景元痛下毒手的同时,居然还让旁人怀孕了,甚至是两个!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通了前因后果,难怪理智勉强回归后的绿芙蓉在幽囚狱能那般有恃无恐……少焉所消化的虫皇遗骸就是这样用的?
绿芙蓉的供词中,少焉似对持明有特殊偏好,可不久前发生在她眼前的那一幕证明,少焉就是个荤素不忌的混蛋!
持明也好,狐人也罢,只要能满足他的施虐欲,通通来者不拒。
而现在,连[怀孕]这种事都出现了……他甚至不需要对方的配合,显然也不会在意其意愿,只需要他那具融合了部分繁育权柄的身体,随意施为,便可在他人的躯体里种下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种子……
这简直、简直就是对生命最大的亵渎!
“——不管你在想什么东西都立刻给我停下!”
丛郁气得不行,齿间磨出细碎的咯吱声,满头墨发直接炸开,在他身后疯狂活动着,完全顾不上组织能满足景元占有欲的简短说辞,以及不在外面说他们私事的命令。
“我对你们家将军一心一意,哪里还有余裕去在乎别人?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抽出点空闲来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你就这样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很好,胆子很大嘛!”
说得太急都忘了呼吸,他压下身体本能的抗议:“唆使白露来向我道谢是否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莫不是嫌司鼎的位置太低了,意图动用化龙妙法,篡夺龙尊传承?好啊,正巧我也具备相应条件,这就成全你……”
“丛郁。”
嵌在墙体内的设备传出一道平静的声音,丛郁下意识看去。
“来找我。”
丛郁眯起眼睛,瞥了一眼灵砂,转身,又对上一个眯眯眼。
椒丘动了动耳朵,狐人感官灵敏,他早早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还帮着遮掩一二,就怕少焉怒不可遏时,开始无差别攻击。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的丛郁顺便也瞪了他一下,气哼哼地转身出门:“我确实能做到你们心中所想,但持明乃是孤体繁殖!”
要不是景元叫他,定要他们好看!
片刻前。
有被惊讶到的景元反复滑动整封邮件,才过去几天就显怀……不,持明是卵生物种,从受孕到产卵再到孵化,周期本就比胎生种族长得多,这也符合生物定律。
能听出来爻光开口得很艰难:“景元,那两个新生儿是否为……少焉的子嗣?”
这点对联盟至关重要。
若是孽种,那便尽可能扼杀,不让它们有机会长成什么不该长成的东西;若真为持明的下一代,那便是珍贵的宝物,族群未来的希望。
景元沉默片刻:“不是。”
丛郁是在他面前把那两人拆开又拼回去的,全程做了什么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就算丛郁有意使生灵受孕,那也该是承接过的他……
他、他不能吧?
正和爻光简单解释一番丛郁对持明的安排,景元眼角余光发现屏幕中的异常情况,又连忙制止。
这确实是他们误会丛郁了,而丛郁向来最在意这方面的纯粹,不怪如此生气,况且他需要再度确认,才好整理合适的报告。
持明繁衍的苗头当可作为公关中重要的一环,端看元帅如何决议。
通讯结束的提示音轻响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景元捂住脸,想到方才脑子里跑偏的思绪,便怎么也压不下脸上的热度,忍不住泄出一声叹息:“连思维也……”快变成丛郁的形状了。
舌尖抵住上颚,把后半句话连同不住分泌的唾液一同咽了下去。
开荤之后得到的都是浅尝辄止,看来丛郁太听话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是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不如他那般绝对?否则他是怎样忍下来的?
等会丛郁就该来了,不想让他发现端倪……
另一边,爻光面前的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均匀的灰色,亮得更甚的观自在眼还在运转,将景元此刻的姿态一丝不苟地呈现在她面前,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在通话前,自行替少焉留下的标记遮掩也就罢了,或许是少焉有其他法子可以确认景元是否服从,可之后不甚透露的言语赫然昭示一个残忍的事实——景元对少焉对他施加了什么影响都心知肚明!
爻光视线一偏,落在景元自今早起处理的公务记录上。
桩桩件件都无可挑剔,经由策士们反复确认,那些措辞与落笔的习惯也与神策将军往日一般无二。
除去面对少焉时,他的一言一行皆无异状。
竟是这样。
没有被蒙蔽和蛊惑,也不是被抹去记忆或篡改感知,而是让景元眼睁睁地看着自身各处产生的变化,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被蚕食鲸吞后的自己……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少焉的身影不断穿过数个监视屏幕,爻光收回观自在眼,仅用肉眼看他裹挟着怒气推门而入。
受赐于帝弓的眼界足以让景元发现不了她的注视,可这双眼睛必然瞒不过如今的少焉。
大门轰然关闭,将一切不义的暴行尽数封存于那道门扉之后。
看不见,听不着,似乎就可以当做从未发生,心安理得地点燃那人自愿献出的血肉,令联盟的火炬烧得更胜往昔。
灰烬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会问那火焰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只会赞美熊熊燃烧的光明与温暖,惊叹那照亮了整个仙舟的、不可直视的辉煌。
——卦曰:动而乖方,不利有攸往。
被洪水猛兽的人正朝着某个方向扑去,“景元,我是清白的!”
早在他快到时,便给自己换了个位置,以防激动的丛郁不慎打翻砚台、污了文牍的景元无奈躺在地上,“我知丛郁待我真心,自是不会怀疑。”
丛郁瞬间松了一口气,顺着卸去的力道趴了下去,“那些人太坏了,你千万别相信他们乱说的话!”
就凭司鼎那个难看的表情,他就觉得一定没在想什么好事情,要是说给景元听了,那还得了!
景元推开他的脑袋,直起身子来,就这么蹭甲胄也不嫌硌得慌,“嗯嗯,我只相信你。可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听你解释一番的,例如……”
他弯起眼睛,笑容明媚如冬日暖阳,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在瞳孔深处凝成一点寒光,“那位药王秘传代号成员绿芙蓉,为何敢堂而皇之地声称,腹中胎儿是神使大人的骨血?”
丛郁甚至能从这看似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咬牙切齿来,但他现在顾不上那么多,若方才只是勃然小怒了一下,那他现在就是大发雷霆: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衣摆却被勾住,脚步被迫一顿,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景元,我好生气,你不要拦我……”
这怎么是一句简单的“生气”能概括得了的呢?
只是笨蛋不会用更准确的词汇,他明明有满肚子的愤懑与委屈,偏偏到了嘴边,只挤出来两个干巴巴的音节。
景元心下一叹,手指点点自己的嘴角,“若我偏要拦呢?”
丛郁被那目光一看,满身的戾气就像被扎了个洞,呼呼地往外漏,再撑不出方才那副凶狠的气势来:“你、你这是犯规……”
袖口露出的一截锁链被拉紧,金属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扼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定下规矩的裁判所作所为,怎么能称得上犯规呢?”景元一点一点把丛郁的头拉低,直到唇舌交缠。
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太久,全然不顾脸上是怎样的痴态,只看着丛郁喘着气,眼眶泛红,嘴边还沾着一点不甚分明的水光。
“冷静下来,听话。”
景元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日常公务中的一个小插曲。
摩挲着锁链的纹路,金属的凉意从指腹渗进来,不算刺骨,却足够让那些翻涌的念头再度沉淀几分。
目光沉沉地落在丛郁身上,明明方才还嚷着要杀人灭口的人,此刻却乖顺得任凭摆布。
面对丛郁时最好坦诚,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但真要直言不讳,还是有些难为情,况且丛郁给的一定会比想象中的更多。
视线飘忽一瞬,他倾身,呼吸先于嘴唇触及丛郁的耳廓,“不那么听话也可以,待将苍城安置好,景元便向元帅奏请休假,届时……景元任你处置。”
仅仅一日未免太吝啬了,那就五……不,为自己着想,还是三日吧。
话落的那一刻,丛郁的心脏停了一瞬。
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的位置被猛地抽走,留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血液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撞得耳膜发胀。
他清晰听见了耳边极近的吞咽声,景元也在……期待?
脑子在这一刻转得飞快,什么清白问题都被抛诸脑后。
罗浮的政务体系他见过,天将完全可以只总理决策就好,具体实行的事会分派给其余六御处理,况且景元还有好些个得力助手,自己再帮帮忙,很快就能……!
他抓住景元的手,迫不及待道:“还需要我做什么?我会努力的!”
景元微微一笑,“嗯,拜托你了呀。”
在那方面他比不过丛郁,但要论给人安排工作嘛,仙舟上怕少有人能超过兢兢业业了七百多年工的神策将军。
第98章 订婚的第五天
忙。
忙点好啊。
丛郁生无可恋地啃着手里的火龙果。
网上盛传的说法不无道理,在医院值班时,最好不要出现芒果、火龙果等食物,也不要立任何flag,否则就会像他一样——
人的形体效率低下,不能满足现在的高需求,丛郁脊背处裂开深邃的渊隙,层层枝叶自期间延伸而出,同时在整批次昏迷病患的上方展开精细的拆解工作。
速度是快,累倒也不累,只是每一下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好心情。
他重重咬下一口,汁水四溅,清甜软糯的果肉在口中化开,黑色的小籽被牙齿一粒粒咬碎,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
景元为什么要给自己送这个啊?难道他其实不想,只是在哄自己打工……应该不是,他直接说自己也会听的。
丛郁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已经两天没回老宅,每次去和景元见面时,要么景元身边围着一堆人,要么景元就是批文件批多了,让他帮忙舒缓精神后,小睡一会儿又爬起来起来工作。
他怎么好在这种情况下再让景元受累嘛,显得他很没有担当诶!
饥肠辘辘的丛郁心中愤愤,面上也带出来了几分,随手扔下一块果皮:“蠢货,你是想让他死在你手上吗?”
被厉声呵斥的医士整个人僵在原地,诺诺不敢言,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敢用余光偷偷瞟着上首之人的脸色。
显而易见,少焉心情不太美妙。
灵砂揉散额角的些许疲惫,劝离失误的医士,不能再让情绪不稳的少焉继续留在满是可以充当泄愤工具的此处病房:
“阁下,丹方研制进度略有滞涩,还请移步。”
自从少焉口中得知龙女被迫向他道谢时,她便回去再三探查,饶是手段齐出,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与根基颇深的龙师抗衡,两天过去,也只翻出些不甚重要的小把柄,拿出来最多折他们几条触须,伤不了根本。
但此中内情,冱渊君已悉数知晓,并许她先斩后奏的特权。
再过上些时日,她定能找出决定性的证据,将罪魁祸首一并送入幽囚狱中,判他们褪鳞转世!
六御抓人需要证据,丛郁可不需要。
罗浮丹鼎司内,持明凭借优越的身体素质,占据了半壁江山,由此,丛郁忽然发现一封夹杂在疑难杂症中,带着水汽的信函,也不觉着奇怪。
他照着景元交代的,面上不露声色,驱使枝叶将纸张悄无声息卷走,在背光处展开。
好啊,等了两天,终于引得这些人上钩,先不论落款的钩沉到底是谁,总之,他可以去见景元了!
丛郁将信纸重新折好,塞进袖中,转身欲走。
灵砂抬头看他,那张方才还阴云密布的脸上,此刻竟带着近乎雀跃的神采,“阁下?”
“贪多嚼不烂啊,司鼎,”少焉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烦躁与兴奋共同交织出诡谲的面容,看上去仿佛等不及要将什么东西撕碎,“小心最后什么都办不成。”
“……是,妾身受教。”
灵砂退开一步,完全让出了离开的道路。
贪多嚼不烂……她当然知道少焉说的不只是丹方。
不仅是她以司鼎之身,意图从龙师手中夺回衔药龙女应有的权柄,还有联系其他仙舟医士,同步交流针对精神控制的解决方法。
这一点,才是真正触犯了少焉的忌讳。
灵砂查看少焉动向,不出所料,是朝着景元所在的总务处去了,有他口中“一心一意”的正餐在前,其余的清粥小菜自然会被弃置一旁。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忽然翻脸必有由头——如今的丹鼎司中,内鬼尚存-
茶烟袅袅,模糊了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白发将军端坐于案后,指间捏着茶盏,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不必忧心景元,只是逢场作戏,引蛇出洞罢了。”
身为听众的爻光看着那张云淡风轻的面容,心底只信了一半,引蛇出洞是真,可与凶兽逢场作戏……到时只怕会假戏真做吧?
见景元执意如此,爻光也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我明白了,当真不先透点内情?”
若有个作戏的名头,符玄当能放松些心神。
“不必了,”景元轻呷一口茶水,“我们要钓的可都是些人老成精的家伙,年轻人真实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辅料。”
以这场假戏为楔子,想必能逐步解开世人对丛郁的误会吧?
心思各异的两位智将相视一笑,就此敲定计划。
所以——
“少焉大人、少焉大人,将军与六御正在商议事宜,还请不要……”
“啪——”
侍从的劝阻声被一声干脆利落的巨响截断。
大门被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上两侧的墙壁,又弹回来些许,被苍白的手抵住。
一道人影背着天光缓步而入。
墨色发丝如活物般在风中张扬飞舞,根根分明地划破凝滞的空气,猎猎衣袍下藏着的非人表象随时要破体而出。
“景元,想我了吗?我来找你讨点利息了。”
来人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空荡荡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似是终于想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斜斜一瞥,“还不快滚?”
景元中断线上会议,回望的眼眸中无悲无喜。
庄严肃重的议事厅此刻成了两个人的对垒场,直到噗嗤一声笑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攒动的枝叶爬满墙壁,在室内构建出牢不可破的防线,丛郁眨眨眼,蓦地贴近讨要奖励,语调带着明显的上扬:“我演得好不好?”
翘起来的尾音挠得景元耳朵有些痒,大方地亲了亲他的嘴角,“完全就是本色出演。”
只觉得被夸了的人开开心心从袖子掏出那封信,“呐,叫我去和他们见面呢,我没有去哦。”
“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吗?怎的还想同景元邀功?”景元接过,展开细细阅读起来。
在来罗浮前,丛郁便给过药王秘传传发过通讯,而二十多年前起与后者联系颇密的龙师在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又得了两个即将降世的新生儿后,自觉关系紧密,连幽会这种事情都敢明目张胆地提出……
真是不知所谓!
信函被当做证据收走,丛郁也不在意,其中内容他记住了大半,就算他真的误了会面时间也不要紧,那些人都得乖乖等着,不敢有一句怨言。
有几个系统时没来这里,藤蔓如巡视领地般爬过四处,丛郁自末端取下它们带回的东西。
一个玻璃瓶,边缘贴着一张熟悉的商标——浮羊奶,罗浮的特产,仙舟联盟最常见的饮品之一。
瓶身上残留着冷凝的水珠,底部还剩一层薄薄的乳白色液体,“难怪闻着只剩一股茶水的清苦味道,你甚至不肯给我准备一杯其他饮品!”
丛郁将瓶身倒置,残留的浮羊奶液体失去了容器的束缚,顺着杯壁慢慢滑落,乳白色在玻璃上拉出一道蜿蜒的痕迹,汇聚在瓶口边缘,悬而未决地晃了晃。
一条殷红的长舌探出,不紧不慢地卷过瓶口边缘,将最后一点浮羊奶卷入口中,细细品味着。
他咂咂嘴,这还是第一次尝到放凉后的浮羊奶,味苦且涩,冷热导致的变化真是奇妙。
反复回想的记忆画面就这般出现在眼前,正解着戎装配饰的景元不由得喉咙一紧,分明只是平常的动作,怎么由丛郁做出来,就显得如此涩气?
“坊间传言,神策将军每早都要喝一大碗刚挤出来的浮羊奶。”丛郁清晰听见了他的吞咽声,藤蔓随心而动,殷勤托起褪下的多余服饰,放置在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角落。
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也想喝……一大碗的量哦。”
包装浮羊奶的玻璃杯子他手里转了几圈,指尖敲击玻璃的清脆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格外慵懒,又似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景元听着那节奏,心跳莫名加速,胸腔里那团本来就不是很安分的火焰烧得更旺,热度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胸腔,又有些想临阵脱逃了。
他嗫嚅着开口:“景元是要你再度浇灌用以迷惑他人的过量生机,不是……不是这个!”
怎么还想反过来压/榨他?况且他哪有那么多!
丛郁扣紧他的手指,视线有如实质地沿着小臂线条攀爬。
是因为还在外面么,景元说话都没那么坦诚了,之前还会直白地表示想要,现在就加了好些个修饰词。
害羞了?真可爱!
层层叠叠的枝叶将空隙挡得更严实,丛郁环住卸下腰封后更显清瘦的腰/肢,自下而上地看着偏过头去的景元,“耳朵好红啊,是太热了吗?我这就帮你降降温!“
灼热的肌肤遇上微凉的空气,瞬间激起一层细微的颤/栗。
确认彻底与外界隔绝后,景元一脚踹在丛郁肩膀上,长期胡作非为后忽地正经两天,换谁来都受不了吧!他又不是不让……
“别坏了我的计划!”他狠狠揪住丛郁笑得不怀好意的脸,这人一吃美了什么都答应,也什么都从光滑的大脑皮层溜走了,可恨得很!
丛郁叼住送到嘴边的指节,细细研磨着,“你知道的,我一直很乖。”
另一双手臂自身后环来,景元蓦地一惊,下意识地挣扎,却在看见那人面容时停住。
——两个丛郁?
是了,身体之于丛郁,不过是随手可以捏造出的东西……但、但对自己不是啊!
仅仅一边就够他好受的,遑论同时……
景元不太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捂住眼睛的手却被扒拉两下,本就松散的指缝被拉得更开,妖冶的面容直直撞入心底。
艳鬼笑得甜腻:“不是喜欢这张脸么,那就好好看着我啊。”
第99章 订婚的第六天
再没有闭眼的机会了。
甜到发腻的笑容要把人的理智连同牙齿一起蛀空,又偏偏好看得让人明知道是陷阱也想往下跳。
声音从前方传来,也从后方同时响起,两道重叠在一起的声线和谐得让人毛骨悚然。
指尖上被含住的湿润带着一点侵略性的触感,景元紧紧按住那截粗糙的舌苔,“等等!”
分明是他先开口把人叫来的,分明是他在那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里夹带了私货,可等猩红眼眸中只倒映出他一个人时,他又开始慌了。
身心尽数交由另一人的失重感让景元找不到着力点,本能地向后仰去,脊背靠上那具躯体的胸膛,震耳欲聋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回。
被恼羞成怒的猫伸出肉垫踹了一下的丛郁脸上笑意纹丝不动,甚至更深了几分,“躲什么,后面那个难道就不是我了吗?”
之前有想过,要不要分出一半留在景元身边,可无论剩下的是哪一半都会不满。
在有复数孩子的家庭里,最忌讳的就是一碗水端不平,不能开这个坏头!
身后之人含住鲜红欲滴的耳垂,舌尖舔过那道薄薄的软骨,牙齿也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在害怕?还是期待?我又不会真的把你吃掉。”
但被嗦成芒果核也很恐怖啊!
被两面夹击的景元绷紧脊背,两双一模一样的瞳孔注视着他,身前的那一个跪在地上,微微仰着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站在身后的那一个,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窝里,规律的吐息清晰可辨。
景元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放在烤架上的肉,两面都在受热,直到骨酥肉烂,连挣扎的力气都被一点点地煎干。
——无处可逃。
只一个丛郁就足够让他难以招架,遑论同时面对两个?
“你、你们……”景元终于找回了自己发飘的声音,“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丛郁已经收敛很多了,不然岂止是分出两具躯体来伺候景元,他故意把舌头伸得长了些,展示着自己的小巧思:“当然,你随时都可以喊停,我会听话的。”
“绝对。”
填满窗户的藤蔓攒动着,凡事与叶片对上视线的监视设备已尽数报废,连总控台都冒出阵阵黑烟来。
不过被差遣了两天,中途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景元办公也就算了,如今更是肆无忌惮勒令景元中断工作,任他施为……
符玄垂眸,究竟是什么刺激到了少焉,才让他撕下那层伪装,释放暴虐的本性?前些天的折磨还不够暂时遏制他心底的施虐欲吗!
她找不到避开两位令使,实行间接测算的办法,但也并非毫无头绪。
玉兆系统亮起微光:“司鼎,可否与本座移步一叙?”
海浪涌湿岸边,又无力退回,只留下满地的泡沫。
持明族亲近海洋,仿佛离海水近一些,便能听见远古血脉深处的呼唤,因此,波月古海边的仅有的几座宅邸向来归当权者所有。
“云华的小徒弟还是那么执迷不悟。”有人嗤笑一声,将手中信纸点燃,亮起的火光被写满贪欲的眼眸侵蚀殆尽。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有幸改投炎庭君门下,便真当自己也能像丹枫那般辖制苍龙一脉了!
他展开另一封信件,眉头紧锁:“两枚骊珠仍困于幽囚狱?赤衣是以为我持明无人了吗!”
那不仅是两份龙裔血脉的延续,更有着足以改变整个罗浮持明格局的份量。
九重深渊之下,狱卒再怎么保证那两人的生活条件,对龙师来说,也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安心,涛然那个老家伙真是好运道,被推出去做弃子,却绝处逢生,探骊得珠。
丰饶之灵生生不息,倘若真能带领持明繁衍兴盛,便舍去无关紧要的龙女,奉堪称骊龙的少焉阁下为尊也不无不可。
要是那位大人可以再度开恩,当真与罗浮持明诞下血脉之子就最好不过了,遗憾的是,他的目光如此吝啬,始终只在一人身上停留,竟连那沸腾的杀意都可为其暂且搁置。
而景元为此付出的代价……光是想想就觉得扬眉吐气!
海浪淹没了他放肆的笑声。
不可一世的神策将军、目空一切的神策将军啊——遍体鳞伤后,还要替此生仇敌孕育子嗣的滋味,想必不太好受吧?-
“呜……”
景元眼眶里已经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指扯着夹杂几缕发丝的锁链,用尽力气代替声音发出拒绝的信号,却无济于事。
方才耳边尽是暧/昧的水声,搅得他大脑发晕,半推半就地应承了下来,可谁能想到,转眼间自己就成了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抬眼狠狠瞪着前方的人,水光潋滟的眸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有什么威慑力,比求饶还要令人心痒,分明是在撒娇。
这个混蛋……说着什么“随时可以喊停”,倒是给他开口的机会啊!!!
墨色口木/加横亘于齿间,表面被染出亮晶晶的光芒,更衬得那张面容艳若桃李,来不及吞咽的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半遮半掩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满室春意中,空气如融化了一般闷热。
丛郁喉咙干涩得发疼,仍记得仔细拆开奶茶的外包装,褪至杯座。
仙舟饮品种类繁多,任君取用,丛郁曾经喝仙人快乐茶时,吸管底部很容易被其中满满当当的小料堵塞,用力吸饮的动作不甚雅观,好在他的形体较之常人更为便利,完全可以换成另一种方式——
舌头在嘴里盘绕着,再吐出时变了模样,舌尖细长柔软,末端分叉,竟是如蛇信一般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捕捉猎物的气息。
景元显而易见的松了一口气,他真有些担心又是猫科动物般的倒刺,还好只是不痛不痒的……
身后幽幽地响起一声哀叹,绵密不绝的阴雨气息混合着馥郁花香弥散开来,“再被这样冷落下去,我会伤心的,景元,你得公平点才行呀?”
“唔!”
从缝隙间挤出来的声音被口中横亘的木块挡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个含混的尾音。
就是因为后边的混蛋制住了他的手,他才没办法取下那该死的口枷!
由于景元再怎么扭头,也无法同时看清前后两具躯体的相貌,刻意压低的音色又与丛郁往常的声线略有差别,一时间,他竟生出些……出轨的隐秘背德感来。
简直荒谬!
门户大开的状态下,一切变化都尤为明显。
被香迷糊了的丛郁张嘴,如真正的蛇类吐出嘶嘶的响声:“以貌取物可是会以败收场的哦?”
景元才不信那么xi的蛇信能让他有多狼狈,他更警惕的是更……思绪一断,鎏金色眼眸蓦地瞪大,清晰映出眼前画面——
丛郁探出舌尖,打算自行疏通吸管底部,好让他自己能以最从容的姿态,直接开动,饮用满是小料的仙人快乐茶。
他也确实做到了,甚至还有余裕撩了一下眼前垂落的碎发,将布满红晕的整张脸都展示在景元眼前。
身后之人亦不甘示弱,同样的蛇信绕着耳廓边缘舔舐,务必要让景元知晓它究竟能有多么灵巧。
超出认知的一幕令景元剧烈挣扎起来,眼底满是不可置信,那、那里……
力道忽地一卸,生理性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将他揽在怀里的丛郁轻轻吻去那滴水珠,动作温柔至极,却也不留情面。
藤蔓将上方的两人捆在一起,没有留出任何逃脱的空间,身后的丛郁尚能腾出嘴来,与强横举动不同的是他的温言软语:“你更想/要我,对不对?”
“不说话呢,那看来我还不够努力……你喜欢这里,是不是?之前我就发现了哦,景元,你在偷偷回避,这可不行啊,总领云骑的神策将军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锁链哗哗响得徒劳。
即使是被刻意点出的职称,也无法引动景元更多的反应了,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开始失焦,泪痣如星子般将坠未坠。
边缘浓郁的鎏金色向外洇开,几乎快要与眼白混成一圈模糊的边界,一半虹膜藏进了上眼脸的阴影里,只露出余下半弯模糊的弧线,仿佛落日前的余晖,随着水面波纹朦胧蜿蜒。
他掌心一松,垂下的锁链又被藤蔓带回,再度缠绕在他腕间,完全分不清这条由他亲自定制的项圈,束缚住的人到底是谁。
脆弱的月/泉体被残忍碾磨,却连呼喊出声分散感受都做不到。
太过了……别再……!
曾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优越感被冲得粉碎,原来丛郁并非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到占尽上风的,不过是没有反击而已。
城门已然从内部被攻破,逃兵也好、溃卒也罢,只要能放过他……
眼前渐渐黑了下去。
正如过高的电压会直接击穿电路板或电线绝缘层般,景元即将成为那件短路的电器,前提是他的身边没有修理大师的存在。
“嘶……就这么有感觉?”
唯一空得出嘴,能正常发声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尽量舒展眉头,让自己的模样不那么扭曲,才梳开彼此额头上粘湿的头发,交换一个湿漉漉的吻。
景元意识断了一拍,失望地醒过神来时,才发现枷锁不知在何时除去,自己正微微张着嘴,舌尖搭在下唇上,连收回来的力气都失去了。
象征诱惑的蛇自然不会错过这份不自觉的天真放荡,蛇信勾缠住那一截正在发颤的舌尖,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你还欠我几次呢,不如一并还了?毕竟——你现在也出不来呀?”
“景元,你能做到的,再让我看看吧……呃!”
景元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抽回舌头,重重咬下一口,“……混蛋!”
渗出的鲜血涂抹在唇珠上,将那张妖冶的面容染得更为艳丽,丛郁挑了挑眉:
“连上面也要把我弄疼?好歹轻些呀,虽然无论怎样我都能治好,万一留下心理阴影,再起不能了怎么办?这可关乎到我们后半生的幸福——”
只会说些污言秽语的嘴被死死封住,景元品尝着他口中的的血腥味,再次用力咬下。
第100章 订婚的第七天
老仙舟人一食一饮皆有讲究,来到罗浮这么久,耳濡目染之下,丛郁也学到了不少。
或醇厚或清冽的茶水,该轻呷慢品,方能不浪费这段偶得的闲暇时光;如浮羊奶这般只设了直饮口的,便快慢由心,与时间争夺它的热度即可;而年轻人喜欢的各色新兴奶茶嘛,更能自由发挥,花样百出了。
用力吸饮时脸颊凹下去的弧度,杯底传出小料被吸管搅得七零八落的细碎声响,这些都是被允许的,也无人会对此发表什么评价。
自然,当事人要除外。
云层间只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沐浴恩泽的枝叶绿得愈发夺目,好似被涂上了一层透亮的釉色,然而此刻没有人会在意它们。
已经卸除口枷的景元牙齿咬住下唇,压出一道深深的齿痕,拼尽全力把那些羞耻的声音锁住喉咙里。
奈何每一次都与难以言说的极乐无异,又被堵塞不得自由。
“——”
明明已经去了,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导致电流不断堆积,持续工作的电器也发热剧增,几乎快要坏掉。
好似鳞渊境内永不停息的浊浪,灰白色一次又一次地拍上滩涂,在接触到沙砾的瞬间炸开成无数细碎的水沫,湿漉漉的沙面还没来得及被人造的太阳晒透,下一波又上来了。
“虽然我很嫉妒前面那个家伙,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要是你又想弄在他身上,可怎么做才好?”
自耳后绕过来的声音一圈一圈缠上景元的耳廓,其中尽是幸灾乐祸的调笑,“脸上脏了再擦干净就是,但衣服脏掉就不好清理了。我记着呢,不会在外面透露我们之间的这些私密事。”
丛郁刻意放缓了速度,好让景元能听清他的绝妙想法:“或许……采桑为衣也不错,将我的一部分穿在你身上,时时刻刻不分离,绝对不会让别人看出什么异常,我也不会再饿肚子了,一举两得,多是一件美事啊。”
他手掌悬空,虚虚描摹着那件衣裳的轮廓,“景元,我只是你的,所以,要由你来喂饱我。”
不需要景元主动去想象,零零碎碎的画面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从丛郁的话语里孵化出来,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意识。
灵敏的思维擅自在脑海中搭建出那副怪诞的景象——
景元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仿佛已经看见了叶片的边缘是如何贴合他皮肤的弧度,感受到了细小绒毛张如何调整成轻柔透气的状态。
连最后一丝蔽体的衣物也成了丛郁枝叶的延伸,免去了开袋即食的步骤,随时随地……只要丛郁愿意,通通能直接品尝。
以丛郁的恶劣性子,指不定还会在他与旁人商议事宜的时候……表面衣冠楚楚,实则糟糕透顶,又必须得在这种情况下,强撑出无事发生的表情。
“不要……”景元瞳孔剧烈震颤,脸颊几乎要冒出热气来,“这个太……”
天人优越的身体恢复力惊人,即使他没有在丛郁那里得到额外补充,也能坚持至今,被逼到悬崖边的神经会在短暂的休息后重新恢复敏锐,这本来是好事。
可在这种时候——
“放开……”
“放开后你就向前倒去了,怎么能只奖励他一个人,你也得喜欢我才行!”
丛郁眯起眼睛,视线扫过一颤一颤的肌肉,声音似是关切,又藏着压不下去的期待:“还能站得住吗?万一摔了,我可是会心疼的……放松些,虽然这里疼似乎也不错。”
他覆着景元的手,沿着皮肤下蜿蜒交汇的暴起青筋滑动,“睁开眼睛,看看他的表情,也看看……”
景元用力眨掉眼底的泪水,视线总是清明了些。
在肃重的工作场合做这些荒唐事,本就令他无地自容,如今更是羞愤欲死。
——这个混蛋为什么要用第三人称来形容他的半身,显得好像自己与他寻欢作乐的同时,还有第三者的加入!
自己这副模样要是让外人看了去,那就不止是晚节不保的问题了!
“混账东西,变态!下流的败、败类!”
呜……!
景元呼吸一错。
他当然知道被骂爽了的丛郁会再对他做些什么,尽管这本就是他的心之所向,想在丛郁提前收取的利息中,判断他以后所需要补偿的债务份量究竟有多沉重。
现在得出的结果……两眼一闭,即是自己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溺水的意识终于找到了落脚点,景元不是不想骂出声,可连呼吸都稳不住,只能在心底数落:
丛郁不仅一天天光长个子不长脑子,长了脑子还尽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就知道欺负他、折磨他,竟然连……都不放过,这、这实在是……
“——实在是丧心病狂!”
符玄重重拍桌,完全顾不上被反作用力震得发疼的手心,咬紧牙关,气极道:“少焉竟意图如此……”
如此羞辱景元!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怎么也吞不下、吐不出的鱼刺。
被迫向敌人献上自己的身体与尊严,成为对方宣示征服与所有权的证明……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已经是足够锋利的刀刃,而当它们被串在一起时,更是构成了专为摧残一人而设计出的完整刑具。
这份极度的屈辱还不够令少焉满足,甚至想强令景元替他孕育血裔!
符玄见过被欲望驱使的疯子,贪婪的人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至少会有一瞬间暂停追逐。
少焉不会——永远不会。
他在意的不是[得到]本身,而是[得到的过程]中那些被戕害者的反应,那才是恶兽钟爱的食粮!
符玄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几欲作呕。
“太卜大人还请冷静些,这只是妾身妄自猜想,定非事件全貌。”灵砂脸上疲惫之色更深了几分,也只有在阵营一致的同僚面前,她才敢直接表现。
要是发现她的破绽,那些龙师可不会顾及同族之情,她扯了一下嘴角,不直接上来撕咬都算他们还在乎高贵的龙裔身份。
持明族内隐隐有将那两个尚未降世的新生儿奉为骊龙颌珠的说法,这不是什么好趋势。
苍龙一脉龙尊传承本就混沌不明,饮月君的此世之身与衔药龙女分掌威能,丹枫造成的那道裂痕没有随着时间愈合,反而在每一次权力交接中被撕得更开。人心幽微之下,若少焉真能归化为龙……只怕局面更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不是预想中,借由血脉之子危及龙女的做法,而是亲身上阵。
持明梦寐以求的、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实现的繁育,在少焉手上,却只能沦为他施加凌虐的手段。
何等奢侈的残酷啊……
追仰巡猎的命途行者自是无法容忍此类暴行。
但前提是——真的暴行。
不死途扶着帽子,正独自站在恶兽圈定的地盘外踌躇不决,无论真相为何,现在似乎都不是一个进去打扰他们的好时候。
四周空无一人,鸟雀不鸣,安静到了异常的地步,直到一声变调了的痛呼划破沉寂,不死途才紧抿着唇,上前敲响了大门。
“疼——”
“疼疼疼!再扯真的要断了!景元、景元你轻点……”
眼冒泪花的丛郁仰躺在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口腔被不容拒绝地掰开,说出的字节只能互相粘连。
景元坐在他腰腹部,将分叉的长舌拉伸到极限,那条蛇信在他指间蔫巴得不行,完全没有了片刻前在空气中自如颤动、末梢轻佻地左右摇摆时的神气。
养长了许多的指甲陷进舌苔,掐出泛白的凹痕,“不是喜欢得不行吗,嗯?”
猩红眼底的火光摇曳一瞬,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又痛又爽到哭出来的丛郁断断续续为自己辩解:“是你要我不那么、听话,也……也没有喊停的!”
居然还敢顶嘴?
景元狠狠瞪他一眼,却只透出虚张声势的意味。
他也是真的不敢再顶回去了,由内而外的无上极乐过于挑战他的阈值,差点生出些以后不能恢复原状的恐惧感来——前后都是如此。
分明是这个涩情狂的错,非要堵那么久,被呛了好一阵也是活该!怎么能拿这个当借口,和另一半同时……!
好在……他感受着自身情况,仰赖于丛郁手法熟练,长久温存后已然恢复了大半,仅剩心间一点不适。
整只大白猫都被浇灌成了油光水滑的模样,过量到快溢出来的生机令每一根毛发呈现着莹润的光泽,仿佛融化的糖丝,正等人探舌去接。
景元一手撑在丛郁块垒分明的腹肌上,他并非故意想要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而是因为只有这样坐着才能用上力气,否则身体早就摊成毫无防备的姿态来了。
丛郁仰头看着他。
新旧的水痕层层叠叠压在眼角,瞳孔被泪光浸得格外有神,亮得不像是长在一张正在承受疼痛的脸上。
变态!!!
方才还从身后带着他的手,去摸凸起一块的小月/复,甚至……
猩红眼眸蓦地一偏,烧干所有水汽后,眯成危险的弧度,“景元,有人来了。”
顷刻之间,任人摆弄的温驯玉米蛇化作意欲择人而噬的凶悍巨蟒,大张的獠牙将要合下,咬穿盯上猎物的气管——
景元抬手,不紧不慢卡住嘴唇边缘,恰到好处地制作了他合拢的动作:“舌头变回去。”
“……哦。”
封锁阳光的枝叶层层展开,光线落进室内。
景元舒舒服服地在丛郁怀里找了个最安心的位置一靠。
如今局面不稳,符玄为顾全大局,不会贸然动作,能在仙舟自由行动的,除了留下来帮助苍城重建的星穹列车,便只有……
“拉曼查先生,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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