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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拒绝 闻鸳?我才


    季淮奚没有接过, 他打量着这把剑:柄部一点朱红点缀,剑身寒光凛冽,锋芒毕露, 确是一柄灵气逼人的好剑,可惜, 这是谢敛尘的本命剑。


    “哼, 我才不要, 我有剑。”季淮奚语气冷淡, 无视了闻鸳脸上的神情,侧身绕过她就欲离开。


    走了几步, 便听到身后竹轮滚动的声音。


    罢了, 看她的模样也怪可怜的。季淮奚停住了脚步,见闻鸳又递过来一张信纸——


    [可是你的剑没有驰光剑好。]


    季淮奚有些气闷:他最讨厌与谢敛尘扯上关系, 现下还说他的剑不如谢敛尘的。


    但闻鸳却像知晓他心中所想一样, 接连不断地递过来早就写好的信纸。


    [你的剑不是灵剑,我看都有些卷刃了。]


    [你本就是谢敛尘剑中的一缕神魂, 驰光剑在手,总归能护着你。]


    ……


    “好了!不要再给我了。”季淮奚有些无可奈何,刚想挡下她还想再递过来的信纸,掌心却猝不及防又一张塞进:[别走,最后一张。]


    季淮奚失笑:“还有什么?”


    她将手中的狐裘围颈和信纸一并捧在手上, 示意他接过。


    季淮奚看着信纸:[冬至快到了, 天气冷。]


    闻鸳感到呼吸有些滞涩。


    谢敛尘的生辰在冬至,可她还未来得及给他过生辰,他就不在了。


    见季淮奚拿起了驰光剑,却迟迟不接过狐裘围颈,闻鸳将手又往上举了举, 有些恳求地看着他。


    季淮奚俯下身,平视着坐在素舆上的闻鸳,轻笑道:“我知你一直没忘记谢敛尘,毕竟他为你舍了性命。可我终不是他,你不必对我心有愧疚。”


    “况且,你我爹娘之间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孽缘。”


    他指了指后颈处的弯月状胎记,语气随意,却又带着一丝认真。


    “以后,不要再给我送这些。莲净若知晓定会不高兴的,我又要花好些工夫才能哄好她。”


    他平静无波地说着,将那一张张信纸细细叠整齐,轻放在闻鸳膝上。话音落罢,便不再看她,转身迈步离去。


    闻鸳就这样一直捧着那狐裘围颈,静静地坐在素舆上,直到有路过的乾真宗弟子发现了她。


    “晏师兄,我见闻鸳姑娘今日在那风口处待了许久,担忧她的身子受寒,赶忙送了她回来。”那弟子看着那在院落坟前烧狐裘围颈的闻鸳,有些讨好地和晏骧禀告。


    “嗯,退下去领赏。”


    晏骧轻抚着膝头的三花。三花被摸得舒服至极,双耳搭着,眼睛都眯了起来。


    “三花,你娘亲长什么样子?”


    三花抖了抖身上蓬松的绒毛,猫眼睁得溜圆,对那院中人上下逡巡了好一会儿:“嗯——娘亲她下巴尖尖的,头发白白的……”


    “我是说她以前。”


    “以前啊,我记得初在墓室见到娘亲时,她头发乌黑乌黑的,额前有着刘海,碎发下的眼睛比我还要亮呢,而且那会儿娘亲很喜欢笑,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可好看啦!”


    三花的猫爪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又意识到晏骧看不见,于是挠了挠他的掌心:


    “爹爹,娘亲看起来不开心的样子,你快去哄哄娘亲!”


    晏骧未语,起身到院中,给闻鸳披上了一件披风。


    “小鸳,不是说不如何,不与他再有纠葛吗?”


    晏骧还是问了她。


    他明明派人在太平村打探过,清除知晓闻鸳的生辰在九月,可给她过生辰时她却道在七月。晏骧只当她是自谢敛尘死后心神受损、记忆错乱,整整三年,他便年年七月、九月,皆悉心为她过一次生辰。


    镇煞尺,焚幽法铃……他送了她许多的法器,但都比不过那子午鸳鸯钺。


    [只是对他心中有愧。若没有遇见我,他也许就一心修道,平平安安地寻宝归来。]


    晏骧嗅到狐裘围颈焚烧过后,那股呛人又刺鼻的皮毛焦味。这三年来,闻鸳从未为他送过任何生辰贺礼。他知晓以她的性子却这样做,其中缘由,他心知肚明。


    可他,不是白淙玉。他不会如那白淙玉般,就这么轻易放手成全。


    乾真宗在天下的名望,一双能复见光明的眼睛,长命不绝的寿命,和他一样是凡人的闻鸳,他都想要。


    “真的只是愧疚吗?”晏骧帮她收起了那一张张信纸,未等她回答,便离开了院落。


    褚燧被传令到晏骧处时,本以为是为乾真宗近日的论道法会一事,晏骧却给了他一叠信纸:


    “读给我听,上面写了什么。”


    褚燧迟疑地接过,见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应是女子所写,虽不知晏师兄所为如何,但还是硬着头皮读了下去。


    “你的剑没有驰光剑好……”褚燧心中一惊:这驰光剑,不是谢敛尘的剑吗?


    悄悄瞥了一眼晏骧,褚燧咽了咽口水,读到最后一张:


    “对不起。这句道歉,我本该亲口对你说,可是我一直无法开口言语,我只能写下来。这三年,我纵然成了哑巴,却无时无刻不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对你说着对不起。”


    褚燧读完了,捏着信纸垂下头,不敢再去看晏骧脸上的神色。


    闻鸳姑娘,这是喜欢那谢敛尘,连带着他剑中的神魂也一并喜欢上了?!乾真宗上下谁人不知,晏师兄他对闻鸳姑娘颇为在意,可她竟还是一见到季淮奚,就忙不迭写了一封封书信?


    晏骧扬起手,那只应声蛊虫绕着他的指尖慢慢地爬着,一副眷恋离不开的模样。


    闻鸳的失语,他本有法子解,但他还是炼制了这应声蛊虫。


    从此,她“说”的每一句,只有他晏骧能听到。


    “喀嚓”一声,那只应声蛊虫被晏骧指尖捻碎,虫身瞬间崩成片缕。细碎的残骸化作一缕淡紫色烟雾,在他指尖最后停留了片刻,便随风散去,彻底消散无踪。


    晏骧收回手:“褚燧,你即刻去涵云山,向守一掌教讨得那清音鸾回来。”


    清音鸾,道门仙禽,鸣声贯九霄,以音涤浊。用它炼制的丹药,可修补受损声脉、打通咽喉灵窍,治愈噤声之症。


    褚燧退下后,几名弟子复又进来,手中捧着几个锦匣:“晏师兄,今日的灵核可依然掺在闻鸳姑娘的饭菜中?”


    晏骧打开那锦匣,低头闻了闻。


    是筑基道士的,修为尚可。


    他淡淡的应下,呷了口茶:“清音鸾炼制的丹药,药性猛烈,你们且再去取个金丹道士的化解一下,她近日饮食不佳,倒爱吃糯米团子,那就掺在那团子里罢。”


    “团子不要做的太甜,她不喜甜。”晏骧又叮嘱道。


    弟子叩拜行了礼便欲退下,却听得身后阴冷的声音:


    “此事若是被小鸳发现,就扒了你们几个的灵脉。”


    ……


    “谢敛尘,你为什么不换上我送你的护腕?”


    “我原先护腕上,有鸳鸳赠我的玉石扣。”


    “那你总不能一直不换吧?把玉石扣取下来不就行了。”闻鸳坐在秋千架上,边轻晃着秋千边取笑他。


    “好,那我取下用线穿好制成项链,贴于心口,日日戴着。”谢敛尘木讷地说着,耳根却悄然染上一层绯红……


    闻鸳陡然从梦中惊醒,背脊沁出薄汗。她失神地望着上方床顶,心绪纷乱难平。


    当时只道是寻常。


    思及那被他退回的狐裘围颈,忍不住有些委屈地哽咽。


    “娘亲,你做噩梦了吗?”三花被闻鸳的低泣声弄醒,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猫眼,又一下子睁大——


    “娘亲!你能发出声音了?”


    闻鸳讶异地抬手抚上自己颈间,迟疑片刻,试着再次开口:“三花……”


    嗓音低沉又嘶哑,带着久未言语的干涩,却终是能够开口说话了。


    三花从床榻角落一个扑身钻到闻鸳怀中:“娘亲,等天亮了,我们就去告诉爹爹这个好消息好不好?”


    闻鸳笑着应下,心中虽欢喜却又有些不安:自己失语近三年,却在谢敛尘神魂归来时就能开口说话,也不知其中可有何关联。


    但无论何缘故,只盼不要让季淮奚,再受到任何伤害。


    天一亮,闻鸳便去了凝真阁见晏骧,阁中的弟子却道今日有论道法会,晏师兄已在玄罡台处。


    玄罡台,踏罡演法,是鹤鸣山的道门比武正坛。


    季淮奚望着台上身姿翩跹的人影,紧握着驰光剑,心底不由翻涌起伏,一时心潮澎湃,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褚燧瞧着季淮奚那副样子,念及谢敛尘与自己曾是同门弟子,叹口气,用胳膊肘戳了戳他:“你现在还能有一缕神魂在世,那就好好珍惜着这条命,有些女子,就不要再去肖想。”


    季淮奚也肘击了一下褚燧,咧开一口白牙,笑得肆意又散漫:“女子?褚师兄你是说那闻鸳吧?我才不会喜欢她!”


    他当即握着驰光剑,利落耍出一套行云流水的剑花,眉眼意气飞扬:“我现下满心只想着修炼。褚师兄,你且看我这套剑法,能不能称得上人剑合一?”


    语气得意到不行。


    褚燧无语抬头望天:谢敛尘若知季淮奚是这副样子,也不知还会不会留下这缕神魂。


    正想再劝劝他,只见季淮奚敛去了脸上的轻漫,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神色肃然。褚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原是那魇祷宫的怜镜宫主,正和镇元派的衡寂道长斗法。


    只见怜镜持起影心镜,霎时镜中翻涌层层叠叠的幻影心魔,万千暗影化作绵密的影刃,而衡寂却岿然不动。


    只听得他沉喝一声,掌心按出一道浑厚道印,尽数汇入手中的千重归灵塔,整座塔骤然金纹乍现,直接碾碎周遭的暗影飞刃。


    她身形踉跄地后退半步,鬓间的莲花簪坠落于地,一缕猩红自唇角缓缓溢出。


    “怜镜宫主,多有得罪。”衡寂捋了捋长须,语气却满是不屑。


    “衡寂道长,可愿与我切磋一下?”


    衡寂见一面生少年纵身跃上台,将莲花簪轻别于怜镜鬓边,随即执剑而立。一身劲装利落飒爽,气度凛然。


    季淮奚眉眼冷峭,手腕轻振,长剑出鞘之声清越刺耳。


    “衡寂道长,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掠起,驰光剑挽出数道光剑花,剑风凌厉。


    衡寂旋即祭出千重归灵塔,玄光横亘身前,欲以镇封之法困锁剑气,却被驰光剑道道剑光连环斩落层层玄光壁垒,塔身符文接连黯淡。


    衡寂招架不住凌厉剑势,只得收势后退,千重归灵塔被迫回落于掌中。


    “你是何人?”衡寂气息紊乱,屏息凝神了片刻方问道。


    “在下乾真宗季淮奚。”少年拱手行礼。


    闻鸳隐在人群中,听得周围人啧啧赞叹:“好一个英雄救美!这季淮奚的剑法倒是比谢敛尘霸道刚烈许多。”


    又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取笑道:“衡寂这老朽,修炼多年,竟连乾真宗一普通弟子都打不过,看他这次的论道法会,老脸往哪儿搁。”


    季淮奚跃下玄罡台,看着手中的驰光剑:或许正因自己本是剑中一缕神魂,方才与衡寂斗法之时,体内真气前所未有的充盈,挥剑行云流水,招式随心而动,无比自如。


    衡寂堪堪支起身子,听得台下的议论纷纷之声,盯着那少年的背影片刻,面色铁青。


    他倏地指尖狠掐法诀,只见塔底祭出一煞气滔天的万魂幡,幡面黑雾翻涌,万千煞气嘶吼着席卷而出,瞬间缠住季淮奚周身。


    不等季淮奚回身反击,衡寂厉声催动塔法,狂暴的吸纳之力裹挟着万魂幡煞气,硬生生将他欲拽入塔中。


    “季淮奚!”


    闻鸳见状,不顾一切纵身扑上前,想要拉住他。


    一时间,汹涌的塔力裹挟着煞气,将闻鸳与他一同被拖入千重归灵塔内。


    塔门轰然闭合,彻底将二人镇封其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荒漠 牵情蛛丝,


    衡寂被数道噬魂锁链洞穿双肩。锁链贯骨入肉, 带着蚀魂的阴邪戾气,将他整个人高高吊起,悬空禁锢在幽暗地牢之中。


    “说!是何人派你来杀闻鸳的!”一弟子厉声问道。


    晏骧慵懒斜倚在座椅之上, 神色冷寂淡漠,周身寒意沉沉, 轻晃着手中的焚幽法铃。


    铃音骤响, 衡寂只觉那噬魂锁链在疯狂啃咬着自己寸寸经脉, 痛不欲生地低喘着:“我本无意伤她!本是想将那季淮奚困于塔中, 以杀杀他的傲气,谁曾想那姑娘自己从素舆上倾身扑来!”


    那弟子听完衡寂的回答, 愣了愣, 也不知如何再问,只怕惹得晏骧动怒。


    “她不过是一向心慈。衡寂, 你只需告诉我, 现下如何才能让她从塔中脱身。”晏骧语气并未多有责备。


    衡寂大口喘息,忍着噬魂之痛, 断断续续说道:“并非我不放她出塔,只是千重归灵塔已祭出万魂幡,若是强行让她出塔,恐神魂破灭,只能待三十日之后, 才能催动法力放她出来。”


    晏骧将焚幽法铃递予身侧弟子, 神色淡漠无波:“每两个时辰摇铃一次。倘若他性命垂危,便下山寻来灵核为他续命吊气,而后再以法铃镇魂。如此这般往复,不得停歇。”


    对身后的痛苦哀求声充耳不闻,晏骧将那千重归灵塔托于掌中, 离开了地牢。


    ……


    凛冽风沙刮过面颊,刺得生疼,闻鸳缓缓转醒。


    她勉力撑起身子,茫然环顾四周——尽是黄沙漠漠,零星立着几株孤树。


    顾不得脸上被风沙吹的生疼,闻鸳连忙去找季淮奚。


    只见他躺在距离闻鸳不远处,驰光剑在他身旁,双目紧闭,不知生死。


    她那会儿见形势紧张,根本顾不得推着素舆,只顾着飞身扑去拽他,现在可倒好,素舆还在塔外。


    闻鸳只得在沙土上慢慢爬着,一点点挪去了季淮奚那处,探了下他的鼻息并无异样,应只是昏迷。


    眼前的少年,与谢敛尘容颜如出一辙,闻鸳感到鼻尖微酸。注意到他唇瓣干裂,闻鸳看了那前面的小水洼——虽然有点远,但他此刻还昏迷着,等她取完水回来也许还未醒。


    这么想着,闻鸳将驰光剑放入他手中,吃力地向水洼那处爬着。


    粗粝的沙砾把她的手磨得破开一道道血口,好不容易来到水洼处,闻鸳用草叶子捧着一点水方想离去,又不自觉盯着那水中倒影出神。


    她虽然也十九了,可是满头华发,形容枯槁,实在不像这个年纪女孩儿该有的样子。闻鸳又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腿,真是哪儿哪儿都不满意!


    这三年她从未在意过自己的面容。可是现下,面对着季淮奚,她虽也知不能喜欢他,可是却也不想以这副样子面对他。


    闻鸳放下叶子,掬起一捧水洗去脸上的尘土,又沾了点水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对着水面左顾右瞧了许久,才又向季淮奚那处挪去。


    见他还未醒,闻鸳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用指尖沾取了点水,轻轻擦在他干裂的唇瓣上。


    他倏地睁开了眸子,盯着上方的闻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我、我看你嘴巴太干了!我没有对你做什么逾矩的事情啊!”闻鸳连连解释道。


    季淮奚松开了一直抓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的腿上。


    膝盖那处的襦裙都被磨破了,方才握着她的手腕处,也满是伤痕,应是为了去取水源,费了不少功夫。


    “你自己不喝吗?”季淮奚开口问。


    “我不渴的,你再喝点。”她捧起手中的叶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


    见他这次没有拒绝,接过饮了一点。闻鸳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得他似有不悦地说道:“上回,我已说过我不是谢敛尘,你对我不必心有愧疚,为何还要如此做?”


    听到他略带责备的语气,闻鸳有些委屈。


    她胡乱地抹了抹不小心溢出来的泪水,心中怒骂自己怎么越长大越变成个哭包了。闻鸳一把抢过那叶子,自己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后道:


    “我闲得慌行了吗!做妹妹的看哥哥跟愣头青一样英雄救美,本以为会大出风头,结果被衡寂的法器狠狠教训了一顿!兄妹一场,我不放心你,才跟着你进了塔!”


    季淮奚有些错愕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闻鸳。


    她给他的印象,一直是哀婉沉静的,甚至可以用一潭死水来形容,却没想还有这一面。


    她气的满脸通红,边说边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只是满手的沙土,不多久脸便被擦得像个花脸猫。


    有点就像她养的那只,好像叫什么三花。


    季淮奚不禁失笑出声。


    “你还笑!”闻鸳抓了一把沙子扬了过去。


    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季淮奚已经满脸沙土,闭着眼不知喜怒。


    闻鸳正犹豫着要不要道歉,却见脚下黄沙忽然缓缓隆起,细碎的沙粒诡异地流动,地底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响。


    下一瞬,一只体型巨大的蜘蛛破开黄沙爬出!


    枯灰硬甲覆满躯体,蛛足细长,幽冷的复眼静静地盯着二人。


    “季淮奚!有蛛妖!”闻鸳惊惧不已。


    季淮奚起身,也盯着那蛛眼,眉眼冷洌。


    闻鸳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也那么害怕,稍稍放下心来。她上回也见识到了他和衡寂打斗时的剑法,招法自若惊艳,眼下季淮奚如此镇定自若,应是能打得过。


    不愧是谢敛尘本命剑中的一缕剑魂,与谢敛尘一样,总是临危不惧。闻鸳心中赞叹。


    闻鸳还没来得及提醒他待会儿杀蛛妖时多加小心,就被他一把扛在了肩头。


    季淮奚扛着闻鸳一路狂奔,闻鸳被颠的差点吐出来,喘了口气压下那股想吐的感觉:“季淮奚,你跑什么?”


    他却一点都不带停的意思,不回答闻鸳的话,只顾着跑。


    黄沙翻涌,蛛妖借着流沙飞速窜动,八只长足迅猛蹬地,转瞬便掠出数丈。它紧贴沙面疾驰,速度极快,紧紧追逼在二人身后。


    季淮奚停住步子,将闻鸳放下,握紧驰光剑,挥剑猛地劈出一道凛冽剑光,狠狠斩向那蛛妖。蛛妖骤然受惊,身躯一颤,慌忙向后退去。


    趁这转瞬空隙,季淮奚又扛起闻鸳,转身快步跑开。


    荒漠中有不少残破岩山,其中有一岩壁凹陷形成狭小暗窟,洞口低矮隐蔽。


    闻鸳坐在岩窟中,看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季淮奚,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跑什么?”


    季淮奚白了她一眼:“我若是一个人杀那蜘妖,定能打的过,可你在我旁边,只会拖后腿。我不跑,难道你我二人都死这儿吗?”


    他又低头凑近她,玩味地笑着低语:“若是你我兄妹二人都死在这荒漠,闻晔可不就绝后了?你说是不是,妹妹?”


    闻鸳却也抬眸,与他目光交视:“原是如此,妹妹我还以为兄长是怕了那蛛妖,才这般拼了命的逃跑。”


    “我怎会怕?我的剑法比谢敛尘不知道要好多少!”季淮奚满是不屑。


    “对了,听怜镜说你有一对子午鸳鸯钺,怎的就不用它修炼了?”


    闻鸳有些僵硬地弯了弯唇角:“那是他娘亲的遗物,我已将它埋葬于他娘在上京的衣冠冢中。”


    谢敛尘与他娘亲一样,皆死无全尸,只有一个小小的坟包。


    那些苦痛的记忆再次涌来,闻鸳闭眼平静了下心绪,还是问季淮奚:“莲净是魇祷宫的怜镜宫主,你是几时知道的?”


    季淮奚撕下一角衣衫,正擦拭些驰光剑:“我神魂一直漂泊无依,从她用影心镜将我留在这世间时,我便知晓了。”


    在鹤鸣山这三年,闻鸳常去那乾真宗的藏书阁,影心镜的法力,她是知道的——


    让人心魂大乱,行事反常,所做之事皆非本意。


    也许,谢敛尘当初梦中对怜镜的那句表白,在她与怜镜双双被人脸结香花妖火困住时的选择,会不会是怜镜对他用了魇祷术?


    闻鸳默然不语。


    岩窟外渐渐天黑了下来,闻鸳身子一向虚弱,缩在角落便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


    季淮奚倚在洞口,荒漠中依然黄沙飞扬,他看了会儿满天的星子,又回身看向那蜷缩在角落的纤弱身影。


    “罢了,看在你倒霉也随我入了这千重归灵塔,又爬来爬去给我寻水喝的可怜样子,我这个做兄长的,就代那谢敛尘也帮帮你好了。”


    季淮奚抽剑出鞘,出了岩窟。


    岩洞透进点点微光,闻鸳睡眼朦胧地睁眼,却感觉一向经脉滞涩的小腿,此刻竟似有了些许知觉。


    一条蛛足被丢到她腿边。


    季淮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蛛妖已被我斩杀,我用自身灵力渡入了这蛛足灵骨,眼下,妹妹应是能走路了,若是还不能走,我再炼化几条。”


    他浑身都是血污,面容满是疲惫,应是与那蛛妖厮杀了一夜。


    “你,可有受伤?”闻鸳心像被骤然捏了一下。


    她宁可就拖着这副残躯,也不愿季淮奚如谢敛尘一般,再为了她而受伤。


    还未听得他回答,洞口处,一道庞大的黑影缓缓自沙渊深处爬来,身形庞大可怖,甲壳暗沉泛着幽红纹路!


    听闻这荒漠蛛妖一雄一雌,应是昨夜他斩杀了其中一只,现下另一只雌蛛妖寻仇来了。


    来便来,多杀一只罢了。季淮奚冷笑着拿起驰光剑。


    剑光凛冽破尽黄沙,那雌蛛利爪横劈,蛛风呼啸,却在与驰光剑缠斗厮杀中,被尽数拆解攻势。


    几番激斗,季淮奚寻得破绽,一剑穿其腹,彻底斩杀雌蛛。


    可就在雌蛛躯体颓然坠落的刹那,它残存的妖力骤然爆发,腹间猛然喷涌出漫天淡绯蛛丝。


    细密缠绵的蛛丝毫无章法席卷而来,却又精准缠上二人手腕,丝丝缕缕顺着皮肉悄然没入肌理。


    “这是……牵情蛛丝。”季淮奚喘息着吐出几个字。


    闻鸳看着手腕处隐隐泛着的绯色光芒,疑惑道:“这是何物?”


    “牵情蛛丝,会让中丝之人心绪全然被彼此牵引,忍不住心生贪恋。且此妖丝无解,短时间内无法强行斩断,只能任由情愫疯长,滋生浓烈的爱慕。”


    闻鸳心中一惊,她看向同样中丝的季淮奚,却见他也紧盯着自己,眼中已然不复清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暧昧 正人君子


    闻鸳实在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先是鬼域密林里兔妖的索欢引, 再是这荒漠中蛛妖的牵情蛛丝,合着这修真界的妖,整日里都忙着修炼这种东西了是吧, 怪不得谁都打不过!


    这到底是红娘还是妖啊?!


    她戳了戳手腕处的绯色蛛丝痕迹,却并无感到传说中的脸红心跳、浑身燥热。


    “季淮奚, 你是不是又在胡诌逗我?”闻鸳有些无奈地问道。


    却见他目光依旧沉沉, 眸中似翻涌着几分难掩的欲念与渴求。闻鸳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磕磕巴巴道:“你、你别这样!我是老、老实人。”


    季淮奚背身而立, 闭眼喘息了片刻:“你是老实人,我也是正人君子。”


    话毕, 他又转回身来, 驰光剑随意搭在肩头,唇角一扬, 笑着开口:“听怜镜提起, 你和谢敛尘在月湖村时曾同屋而眠,还共握驰光剑入睡。”


    “妹妹这也太老实了。”季淮奚啧啧赞叹道。


    他一身玄色劲装, 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如出鞘的剑,又带着未被磨平的锐气。


    看着季淮奚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劲儿,闻鸳很想踹他两脚。


    “对了,你可是受了什么刺激?怎的突然就又能开口说话?”季淮奚来到她身边蹲下身, 认真地瞧着闻鸳, 一副洗耳恭听准备吃瓜的模样。


    合着她已经与季淮奚说了两日的话,他到现在才反应过来?闻鸳也认真地瞧着他,关切地问道:


    “季淮奚,你的神魂……是完整的吗?”


    闻鸳觉得自己问得很委婉了,下一句她没有敢问——她想问这缕神魂是不是有残缺。


    “完整。完完整整的正人君子。”季淮奚咬牙切齿道。


    他站起身, 望向岩窟外渐弱的风沙,对闻鸳道:“我去寻些吃食,这千重归灵塔一时半会儿应是出不去。待我出塔之日,定要去找那偷袭我的衡寂老朽算账!”


    闻鸳见季淮奚出了洞口,扶着岩壁打算尝试走路。


    小腿虽已不再萎缩蜷曲,但三年未曾下地走,闻鸳吃力地迈了几步,已是累到额角渗出汗水。


    闻鸳又咬牙往前挪了一步,却见季淮奚去而复返,在洞口背光而站,也不知看她走路的狼狈样子看了多久。


    他走过来,将驰光剑递给闻鸳:“剑留给你,别回头在洞里被妖怪给叼走了。”


    “我,我不要。外头的荒漠比岩窟凶险多了,我在洞里很安全的,季淮奚你还是把剑带着傍身吧!”闻鸳下意识地想把驰光剑推回去,却忘记自己还扶着岩壁。


    闻鸳一个重心不稳,正要脸朝下摔到地上时,季淮奚扶住了她。


    鼻息间是熟悉的苍术香,闻鸳就这样扑进了季淮奚的怀中。他的手圈着她的腰身,她深埋进他的胸膛。


    手腕上的牵情蛛丝,悄然泛起绯色光芒。


    季淮奚感到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这三年虽从未亲近女色,但此刻的拥抱,却是那样地熟悉,那样让他眷恋。


    呼吸一下子紊乱,季淮奚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这是谢敛尘残存的感情,不是他的。


    可手却一直搁在她细细的腰肢上,未曾离开。


    而闻鸳心中却纠结着方才扑到他怀中的举动——自己“老实人”的形象应该是彻底崩塌了。


    这个时候装不在意是最好的。闻鸳这样想着,边尬笑着说“我若说我是不小心的,你信吗”,边想向后退。


    却发现离不了季淮奚的怀中,腰被他的手紧紧桎梏着。


    她抬头,不解地望着季淮奚。


    “我只知谢敛尘为救你身死后,你随他的师兄一起回了鹤鸣山。你为何后来,会变成这副模样?”他轻声开口。


    看着他眼尾与谢敛尘一样的泪痣,闻鸳怔怔地说道:“因为我一直觉得对不起谢敛尘。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是闻晔的儿子,这不是他能选择的。”


    谢敛尘于她,身份有很多,朋友、知己、恋人、兄长……但无论哪一重身份,都是她无法割舍的。


    “嗯,觉得对不起谢敛尘,然后呢?”


    闻鸳感到季淮奚拥着她的手似紧了紧,也不知是否是错觉。


    “然后,我就用驰光剑伤了自己。”闻鸳笑着说道,“不过幸好我没有死成,若死了就一切归为虚无,我后来渐渐发现,活着才是最痛苦的,因为我每日都会想起他……”


    “这让我生不如死,这样对我最好。”她的声音带着怆然,似一阵轻飘过的风。


    闻鸳站立了许久,小腿不免有些颤抖,感到身子沉沉地往下坠,正欲扶着岩壁重新站好,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自她膝下穿过。


    她被季淮奚横抱起,放在了一块圆润的小石上。


    “你就坐着好好休息,我寻了吃食就回来。”他不容分辨地把驰光剑放在她身侧,就出了岩窟洞口。


    不过片刻,季淮奚又折了回来,盯着她看了半晌:“你武功这么差,别等我回来时,你连人带剑一起被妖怪叼走了,我可宝贝着我的驰光剑。”


    “只能把你带在身边了。”他语气似勉为其难。


    “上来,我背你。”


    闻鸳见季淮奚背过身去蹲下。他的一头长发被高高束起,利落的高马尾垂在身后,发丝顺滑如墨锦。


    她踟蹰了会儿,终究还是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


    “你为何这么轻?”


    季淮奚背着闻鸳在荒漠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这沙漠广阔茫茫,却未见一点飞禽走兽。


    季淮奚背着闻鸳走了许久,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他想,应是背上的人太轻的缘故。


    听季淮奚这么问,闻鸳忆起和谢敛尘在月湖村的日子。


    那时她刚喜欢上他。十六岁情窦初开的少女,特别注意在初恋面前的形象,于是每次都会装矜持不会吃太多,而谢敛尘这个木头,回回都问她是不是他烧的饭菜不好吃。


    闻鸳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过后来,自谢敛尘身死后,她也一日日地消沉下去,身子拖成了这幅模样。


    闻鸳不愿再提及这些让她痛苦的往事,她小声地回道:“因为我为了让身量苗条,故而吃的少。”


    身量苗条。


    季淮奚眼前无端就浮现出那细细的腰肢——两掌就能堪堪并握住,纤弱的仿佛一折就断。


    他在想些什么?!


    季淮奚猛地顿住了脚步,有些懊悔背着闻鸳一道出来,让这牵情蛛丝更乱他心神。


    不过,他又有些疑惑:他如此心绪纷乱,闻鸳却一点没见有何反常的举动。


    闻鸳伏在他背上,目光落在季淮奚颈后的那道弯月状胎记处。


    “我爹负了你娘,你可会恨他?”闻鸳迟疑着,还是开口问他。


    她更想问,可会连带着她一起厌恶。


    “人死如灯灭,上一辈的恩怨就让它过去罢。相比于你爹,我更恨那将我娘打致重伤,还给她下药卖入花楼的道士,只是一直未曾打探到是何人。”


    季淮奚眼中浮上浓烈的杀意。


    闻鸳听得他骤然变得阴冷的语气,正想宽慰他几句,却见不远处有棵树,树一旁还有一洼水源。


    “季淮奚,你看那儿!”她欣喜地指着那处。


    树上结着许多赤果,但滋味又酸又涩,只能勉强果腹。闻鸳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季淮奚却吃了许多,还塞了好几个到她手中,直道“本来就瘦,再不多吃点别回头饿死在塔中”。


    闻鸳看着树上忙着摘果子带回岩窟的季淮奚,打算去树旁的水洼处。她蹒跚着走了几步,腿还是有些发抖,便又只能一点点地挪着。


    “你是要喝水吗?坐着别动,我去取了给你。”季淮奚从树上跃了下来。


    闻鸳摇摇头:“不是……我是腿上太脏了,我想擦洗一下。”


    她那日为了给季淮奚取水源,在沙土上爬了好久,腿上全是脏污,鞋履中也进了不少沙子。


    看了看她满是沙土的腿,季淮奚将怀中的果子放在地上:“我抱着你去。”


    说罢,他自然地又横抱起闻鸳,将她放在了水洼旁。


    “你背过身。”闻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听闻在古代,女子的双足是不能让除了夫君之外的人看到的,闻鸳虽也觉得这属实是落后糟粕文化,但毕竟身处这修真界,她只想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不要让季淮奚有任何误会。


    擦洗了片刻,终是觉着清爽了许多。闻鸳看着湿漉漉的裙角和鞋袜,决定使出御火诀。


    可这御火诀她以前就一直修炼不好,学了后一共就用了两回:一次烧焦了她自己的眉毛,一次在鬼域密林把晏骧眉毛也烧秃了。


    闻鸳凝神聚气,只听“嚓”的一声,只燃起一点花生粒大小的小火苗。她稳了稳心神,再次接着尝试,火苗燃了又灭,灭了又燃。


    身后是接连不断的“嚓嚓”声,季淮奚站了许久,淡淡道:“还是我来罢。”


    他转过身,垂着眼一言不发,指尖凝起一簇温润的金红火苗,火势极轻,半分灼人的温度都无,只裹着暖暖的灵力。


    只见他微微俯身,那修长的手轻抬,缓缓覆上她湿透的裙裾,水汽顺着衣料蒸腾而起。


    季淮奚的目光落在她光裸的小腿与莹白的脚背上。


    待裙角半干,又顺着她纤细的小腿缓缓游走,轻柔地烘干每一寸沾着潮气的肌肤,闻鸳僵着腿不敢动弹,却觉得御火诀的暖意透过毛孔渗进四肢百骸。


    牵情蜘丝在经脉里轻轻躁动,两人的心跳同时乱了节拍。


    ……


    晏骧将那千重归灵塔放置在托于掌心,眉眼间已是翻涌着的戾气。


    季淮奚和闻鸳在塔中说的每一句,他都能听到。


    牵情蛛丝……


    “吩咐下去,焚幽法铃,每一个时辰便晃一次,再将这几只蛊虫,放入衡寂七窍之中。”


    他冷声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孽缘 亲吻


    风沙渐渐大了起来, 漫天黄沙卷着劲风呼啸而起,天地间昏黄一片。


    闻鸳伏在季淮奚的背上,头有些晕晕沉沉, 她抬头看了看天:“季淮奚,天上怎么只有星星, 没有月亮?”


    少女滚烫的鼻息喷在他颈间。


    真是具水塑泥捏的身子, 不过用凉水擦洗了会儿, 这就发烧了。


    季淮奚心中嗤然, 却不自觉放轻了步子,回首侧过脸, 对闻鸳说道:“应还要再走段时间才能回岩窟, 你先睡会儿。”


    背上的人却没有回他,早就昏睡了过去。


    “这荒漠可有专食残魂的秃鹫, 你这道士不赶紧躲好, 还在这儿悠哉谈情说爱?”不远处传来一老者的声音,风沙弥漫间, 模糊了他的身影。


    不过须臾,季淮奚已执驰光剑掠至他身前,寒刃横抵在老者颈侧。看清老者面容的一瞬,季淮奚有些错愕道:“衡寂?”


    老者却微微一笑,掸了掸道袍上的尘土。


    “非也, 我乃衡寂最初修道时的一瓣至善心魂。衡寂这老朽, 失了道心后,行了许多丧尽天良之事,也将我关至这千重归灵塔中。从此,他在塔外滥杀无辜,而我在塔中为魂灵超度。”


    季淮奚收剑回鞘, 不屑道:“这千重归灵塔中的妖,修为不过尔尔,就连你,我也轻松可杀。你方才提到的食魂秃鹫,我可不惧!”


    话毕,他感到背上的身子愈发滚烫,背着闻鸳转身便走。


    老者瞧着少年这般张扬无畏的模样,捋了捋长须,笑着朗声说道:“那你,可惧与你背上的女子不得善终?”


    季淮奚顿住脚步,缓缓回过身,眼神晦暗不明:“你所说为何意?”


    老者闭眼掐诀,片刻后抬眼盯着季淮奚,沉声道:“她命中的良配并非是你。你与她终是孽缘,且你们往后的孩儿,也是早夭的命数,不过三岁便夭亡。死时,颈上还挂着长命锁。”


    风沙愈烈,天色亦缓缓沉暗,天地间笼着一层沉滞的压抑。季淮奚与老者相对而立,皆沉默着。


    “一派胡言。”


    季淮奚冷眼看老者,不再与他多言,加快了脚程向岩窟走去……


    季淮奚将闻鸳轻放在岩窟最里处。


    她眉头微蹙,脸颊似染上石榴红,花白的头发散在身下,下巴尖尖,形销骨立。


    “为了他,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值得吗?”


    季淮奚又摇了摇头,轻笑叹道:“若谢敛尘见到你今日这幅模样,怕是要心痛欲死。”


    心中悄然升起一个念头。他忽然就很想知道谢敛尘与她往昔的点滴,想去了解谢敛尘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子,会让闻鸳痴情至此。


    可他这三年,作为谢敛尘本命剑中的神魂,明明对谢敛尘鄙夷唾弃,极不愿去听他的过往。


    季淮奚抬起手。


    手腕处的牵情蛛丝泛着绯色光芒,他慢慢将袖子往上撩了些许——


    原先只在手腕处的牵情蛛丝,已蔓延至半截手臂,缠缠绕绕,泛着暧昧不明的绯光。


    他看着依然沉睡着的闻鸳,默然立了片刻,伸出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会儿,还是也将她的袖口撩了上去。


    闻鸳的牵情蛛丝只堪堪在手腕处缠绕了一圈,并非像他这般蔓延开来。


    “总担心,你会将对谢敛尘的爱意移情到我身上。看来,你还是能分得清我和谢敛尘的。”他盯着她的手腕看了半晌,冷笑着说道。


    季淮奚倚在洞口,望着漫天疏朗星子,荒漠里微凉的风丝丝缕缕地灌进来。他回首望去,只见圆石上躺着的人,正无意识地蜷起了身子。


    他脱下了外袍,盖在闻鸳身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依旧滚烫。


    “对不起……”他听到她喃喃说着,双目依然紧闭,面容满是哀痛。


    “毕竟我也曾是驰光剑中的神魂,就当帮那谢敛尘罢。”季淮奚这样说着,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闻鸳额上。


    “舍我道基,渡汝灵明!”


    他为闻鸳渡去了一些修为内力。


    身下的人额头不再滚烫,呼吸也渐渐变得平和,高烧应是已退去。


    渡完修为,季淮奚却依然以额抵着她,并未离开。


    她的眼睫轻颤,似花瓣上欲坠不坠的露水,小巧秀气的鼻下,是淡砂色的菱唇。


    他与闻鸳挨得极近,彼此鼻息轻轻缠绕,氤氲成一片温热的雾气。他只需再微微俯首,便能触碰到她柔软的唇瓣。


    季淮奚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身,仿若被无形的情丝蛊惑,缓缓低下头,一寸寸靠近她。


    闻鸳嘤咛着,偏头低咳了一声。


    她颈后的弯月状红痕,就这样落入了他眼中。


    季淮奚垂眸凝着她干涩的唇瓣片刻,闭眼敛了敛心神,终是放开了她。


    ……


    闻鸳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季淮奚的外袍,却不见他的人影。


    她只记得头一直好痛,荒漠中的风又大,自己应是起了高烧,在季淮奚背上就这么睡了过去,后面的事她就记不清了。


    洞口外已是光线大亮,分明已是白昼。她竟睡了一天一夜。


    闻鸳蹒跚着起身,将他的外袍叠好。圆石旁,有他留下的昨日摘的赤果。


    季淮奚他应是去寻水源了吧,闻鸳这样想着,便在圆石上又坐下,等他归来。


    不知不觉过了许久,外头的日光已经渐渐暗下来,依旧不见季淮奚的身影。


    赤果旁,还有他留下的驰光剑。


    “鸳鸳,驰光剑能斩妖除祟,以后,它能护着你……”


    闻鸳猛然又想起在墓室的痛苦回忆。当时谢敛尘也是如此,对她说了这句话后,将驰光剑留给了她,然后就这样死在她面前。


    闻鸳看着季淮奚留给她的驰光剑,心中一紧:不可以,不可以!她不能再看到季淮奚也是如此!


    毫不犹豫地握起驰光剑,闻鸳出了岩窟。


    荒漠中狂风满天,风沙迷住了她的眼,闻鸳被尘土呛得咳嗽不止,她内心焦急万分,可是腿却依然无法正常行走,只能蹒跚着前行,走的很慢很慢。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到不远处的天上盘旋着一群飞鸟,叫声凄厉阴森。


    闻鸳连忙向那处赶过去,看到了让她心如刀绞的一幕——


    季淮奚正倒在一处水洼旁,手上还捏着盛水的草叶,双目紧闭,容色苍白。


    那群食魂秃鹫还在诡异地怪叫着,一会儿绕着他周身盘旋,一会儿又俯冲下来啄食着他。


    季淮奚浑身已是血肉模糊,面带死气。


    闻鸳死死攥紧驰光剑,努力回想着谢敛尘曾教给她的五雷咒,拼尽全力朝那群食魂秃鹫斩杀了过去!


    几只秃鹫的头落在地上滚了几滚,黑色的长嘴却依旧在“呱呱”乱叫着,剩余的几只见状立刻四散飞去。


    “季淮奚,你不要死……”闻鸳咬着牙不让泪流出来,她想扶起他,可是刚堪堪扶起,他又软着身子倒了下去。


    他浑身已是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肉。


    季淮奚应是见她发高烧,便去给她找水源,却遇到了这群食魂秃鹫,驰光剑又不在身旁……


    像季淮奚背着她那般,闻鸳将他也背到了自己身上。


    风沙肆虐狂刮着。闻鸳背着季淮奚,在漫天黄沙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她本就未痊愈的腿,阵阵发软发颤,每一步都挪得费尽气力,不过几步,整个人便重重摔倒在地。


    她尽量让自己朝前摔去。


    这样,背上的季淮奚就会摔到她身上。


    闻鸳就这样,一路走几步,又摔倒,爬起来接着踉跄地走,又摔下……


    但是每一次跌倒时,她都努力让季淮奚是压在她身上,而不是摔到沙土上。


    “放下我……”


    她听到季淮奚虚弱地开口。


    闻鸳没有回应,继续拖着他走着。她满眼空洞木然,已然没有了任何恐惧与悲伤,她只想要季淮奚活下去。


    “食魂秃鹫专吃残魂,你若是再背着我,待它们折返回来,会连你一起吃。”


    “放下我,鸳鸳……”


    熟悉的称呼。这是季淮奚第一次这么叫她,却是为了让她放弃他。


    “你凭什么就决定了自己的生死!你以为你用自己的命救了我,就算让我活了下来,又有什么意义!这让我生不如死!”


    闻鸳的泪大滴大滴地落下,她这句话,一直想对谢敛尘说,眼下同样的情景,季淮奚相同的选择让她内心苦痛不已。


    她想对他说再坚持一会儿,就快到岩窟了。


    可季淮奚的手,却从她身侧,缓缓垂下。


    闻鸳顿住脚步,她木然地望着苍黄的天空。


    “怎么,见情郎不行了,就等那食魂秃鹫来将你也吃了?”


    闻鸳见一面容与衡寂一样的老者,随着呼啸的黄沙出现在她面前。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闻鸳攥着驰光剑,冷冷开口。


    老者却哈哈大笑了会儿,眯着眼睛道:“看来衡寂真是个讨人嫌的,我真得换副面容了。”


    他看了看闻鸳背上的人,掐诀片刻,道:“老身在塔中专渡魂灵。此刻救他,也有法子。”


    “什么方法?”


    “姑娘你可知,你体内之血,可是融合了不少修为高深道士的灵核灵脉,你可每日取些渡给他,连取十日,他残破的神魂自会愈合,届时,他会苏醒。”


    看着闻鸳眼中燃起的希冀,和她跌跌撞撞背着男子离去的身影,老者摇头叹息:


    “真是孽缘呐。”


    ……


    “谢公子,小女子容色如何?”


    “这叫劳胜基,也可以说是汉堡,你看,要这样吃……”


    “她为了不让人脸结香花杀你,甘愿受拔罪咒,又用渡生诀给尔恬渡去两年寿命。”


    “她说,她比莲净,更早喜欢上你的。”


    “愿谢道长得道飞升,长命不绝。”


    “你没有娘亲,我也没有,咱们正好凑一对,往后便不孤单啦!”


    ……


    季淮奚陡然惊醒,头痛欲裂——这是谢敛尘的记忆吗?


    “你醒啦,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季淮奚回望过去:她正放下了手中的驰光剑,面有忧色的看着他。


    他注意到闻鸳的手腕上,除了绯色的牵情蛛丝,还有一道道用剑割出的伤痕。


    她背着自己一步一摔的样子,她哭着求自己再坚持一会儿的样子,一幕幕出现在他眼前。


    他垂眸,目光落在身旁,那盛着鲜血的草叶上。


    心脏剧烈跳动着,他哑声问道:“长命锁,是何物?”


    闻鸳愣了一瞬,来到他身旁坐下,展颜笑道:“长命锁,在我们太平村是给小孩子戴的,有长命无忧的含义,一般是银器来制……”


    话还未说完,她已被季淮奚拥入怀中,他紧扣着自己的腰身,就这样吻上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放纵 痴缠


    少年带着薄茧的手, 扣住了闻鸳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闭上那双含情勾人的眸子, 用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不急不缓地加深这个吻。


    与谢敛尘的温柔缱绻不同, 季淮奚则是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渐渐的, 他吻的又深又沉, 舌尖缠着她的, 反复碾转厮磨,带着滚烫的温度,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骨血。


    季淮奚感到怀中的人似有挣扎, 他的拇指一遍遍摩挲着她颈侧的肌肤,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身, 把她整个人牢牢圈在自己怀里, 不给她半分后退的余地。


    闻鸳只能被迫仰着头,承受他的吻。


    过了许久, 荒漠中有丝丝缕缕的凉风吹了进来,闻鸳却并未感到半分寒意,她睁眼——


    脖颈处是他炙热的鼻息,他正从她唇瓣上,缓缓流连向下。


    “嘶”。她忍不住小声痛呼。


    是季淮奚, 轻咬住了她的锁骨。


    闻鸳陡然清醒过来, 用力推开了他,她背过身去,沉默地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方才他的手,好像从领口处探了进去……


    岩窟内,一片静悄。


    良久, 她听到季淮奚平静无波地声音:“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闻鸳有些愤懑:明明是他先……


    强压住依旧悸动不止的心,闻鸳回过身,有些倔强地盯着他:“那你又为何行如此之举?”


    季淮奚没有回答她,他目光落在闻鸳的手腕处,轻声问:“伤口还疼吗?”


    闻鸳这才想起今天是取血的最后一日,她连忙捧起那草叶子:“再把今日的再喝了,你神魂就能愈合完整了。”


    “你是为我,还是为谢敛尘?”他没有接过,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偏执。


    闻鸳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在她心底,季淮奚本就是谢敛尘。可季淮奚作为一缕神魂,却一直对谢敛尘非常排斥,他只想证明自己也是独立的存在,而非只是被当作谢敛尘的分身。


    见闻鸳不言语,季淮奚心中已是了然,他闭眼靠在岩壁上:“我既已苏醒,便不用再喝了。”


    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为何还要依然执着问她呢?季淮奚在心中嘲笑着自己。


    “季淮奚,你快喝了它!”


    他听到闻鸳有些着急的声音,却依然闭目不应。


    唇瓣贴上了一股温热。


    季淮奚错愕地睁开眼。闻鸳饮下了草叶中盛放的鲜血,含于口中,俯身喂给了他。


    待最后一滴也被他饮尽后,闻鸳感到自己的脸,已经酡红到比那血还要更盛。


    闻鸳缓缓从季淮奚的唇瓣上正欲离开,却又被他一把拉住,她一下子跌落到他怀中。季淮奚半倚着,而她就这样伏在了他的身上。


    带着血腥味的唇,又贴了她。这次,比方才的吻,多了分沉溺的温柔。


    鼻息间,是熟悉的苍术香。


    闻鸳终究还是闭上了双眼。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一切举止,都是千不该、万不该。可是面对本以为身死,此生再也无法见到的魂牵梦萦之人,现下又出现在她面前……


    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心如止水了。


    总归在这千重归灵塔中,只需待三十日,就当在塔中暂且放纵了自己的感情吧,待出了塔,自己与季淮奚,便也注定再无交集了……


    ……


    闻鸳坐在岩窟洞口,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星子。


    她今日应是疯了。


    不过她觉得季淮奚应该比她更疯,就这样将她抱在身上亲了大半日,一直到天色渐黑,才放开了一直按着她腰肢的手。


    后来,闻鸳总觉得和季淮奚共处一个空间尴尬,便坐到了这洞口处看星星。


    一件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季淮奚也在她身侧坐下。


    “那食魂秃鹫果真厉害,我的神魂还是有点疼。”他语气淡然,说着便将头轻靠在了闻鸳肩上。


    见闻鸳没有推开他,他又向她颈窝处埋了埋:“鸳鸳,和我讲讲你与谢敛尘的过去吧。”


    闻鸳就这样一件件讲起,从太平村的初遇,到云湖山的悸动,再到羌城的情定,最后是,上京的死别……


    讲着讲着,闻鸳的眼眶又热起来,她摘下鬓间的鸳鸯纹发簪,笑着说:“你看,这是他送我的及笄礼。你说谢敛尘他傻不傻,那时我已经快十七岁了,哪有给已经过了年纪的姑娘,再行及笄礼的?”


    她从小到大,被父母厌恶嫌弃,从未收到他们的任何生日礼物。


    可是谢敛尘,却连她未曾行过的及笄礼,都要给她补上。


    “他真的很傻,就是一块木头……”闻鸳闭上眼,强行压下翻涌而上的哀恸。


    季淮奚静静地听着。在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里,都让他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已然走完了谢敛尘的一生。


    “季淮奚,你也与我讲讲,你和怜镜的这三年吧。”闻鸳轻声开口。


    他缓缓从她的肩上离开:“谢敛尘身死后,我作为一缕神魂一直漂泊无依,我不知自己是谁,又为何在这上京中四处游荡。”


    季淮奚仰头望着满天疏朗的星子,接着说道:


    “上京不少冤魂想借我的神魂附体,我被他们撕咬追杀了许久,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我飘到一处坟前,那坟里只埋着一截指骨,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谢敛尘娘亲的坟。怜镜也是在那时出现的,她说她一直在等我,是她,用影心镜将我留在了这世间。”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闻鸳看着季淮奚那张与谢敛尘容颜一样的脸旁,哽咽道:“对不起……若是我能早一些找到你,你就不会在上京中被冤魂欺负了……”


    季淮奚看着她那双圆圆的眼睛,给她拭去了点点泪痕,笑道:“鸳鸳,你不用总是背负着一切,这样会让你的心终有一天会承受不住的。你也不用说对不起,那时你已用驰光剑自伤,自己的身子都明明已颓败成那样。”


    说罢,他倾身吻去了她腮边的泪。


    “季淮奚。”闻鸳有些犹豫地开口,“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塔中只有你我二人,是非对错,没有任何人来评判。”季淮奚指尖抚过她的脸颊,眼底满是认真。


    “嗯。但是我觉得,还是不要再亲了吧,我们今天整整一日都在——唔!”


    “最后一次。”


    季淮奚没有让闻鸳继续说下去,他再次封缄住了她的唇……


    “羞羞羞!真是败坏荒漠风气!”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他们身侧传来。


    闻鸳赶紧从季淮奚怀中挣脱出来,见一只巴掌大的乌龟正伸长了脖子,摇头晃脑地骂着,也不知道在一旁看了多久。


    那乌龟通体墨绿色,缓缓地爬到季淮奚脚边:


    “本龟龟今日看了你们一天了!我可都看在眼里,你这道士一直在强迫人家姑娘,抓着人家亲个不停,人家姑娘都说了‘不要不要’了,你还一直缠着人家腰不放!”


    说罢,它缩回四肢,嗓音尖锐:“败坏荒漠风气的下流坯子!就应该让那食魂秃鹫,把你啄的浑身都是洞洞才好!”


    季淮奚忍不住笑出声,将那还在喋喋不休的乌龟踢到一旁。


    谁知,那乌龟骨碌碌滚了一下,龟甲上骤然发出荧绿的光芒——


    “鸳鸳的唇瓣好软。”


    季淮奚扬起的脚僵在半空中。


    闻鸳见他那副模样,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灵怪?为何龟甲上发出的声音,和你的声音一样?”


    “这是真言龟。能堪破人心中所想,口吐真言。”季淮奚收回腿,背过身不再看闻鸳。


    “哦哦。”闻鸳点点头,心想这荒漠中的妖真是各有各的奇特,却又心头一凛。


    既然是真言龟,那方才龟甲吐出的那句话,是季淮奚的心中所想吗?!


    那真言龟被季淮奚踢了一脚,火气顿时大的不得了。


    只见它叫嚣着“我今天倒要和你这道士碰一碰!看看谁更厉害!”,说罢,缩肢回甲,骨碌碌地滚向季淮奚那处,不断地撞着季淮奚方才踢它的脚。


    “鸳鸳的腰肢好细,我是不是不能抱这么紧,如果断了怎么办。”


    “鸳鸳为我取了十日的血,她是不是也喜欢上我了。”


    “我的牵情蛛丝已经蔓延至整条手臂了,为何鸳鸳只是手腕处有一圈,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真的不能再亲了,已经亲了一天了,可是我就是忍不住贴着她,这可如何是好。”


    “鸳鸳,会比喜欢谢敛尘,更喜欢我吗。”


    ……


    晚上的荒漠,并不像白日里黄沙漫天。真言龟的龟甲上,不断吐出季淮奚的真言,就这样在这寂静的夜里,响亮地回荡着。


    闻鸳见季淮奚耳根和脸都涨的通红,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害羞。


    虽然真言龟铁了心只和季淮奚碰一碰,龟甲上也只不断吐出季淮奚的真言,但是闻鸳感到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后来,那些真言越来越……露骨。她只能捂住耳朵,把脸埋在膝头一声不吭。


    再抬眸时,闻鸳看到季淮奚已经抽出了驰光剑,正杀意腾腾地大步走向那还在聒噪的真言龟。


    “季淮奚!它只是一个小妖而已,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放过它吧!”闻鸳连忙拦住他。


    见他立在原地不动,眉眼间还萦绕着煞气,闻鸳蹒跚着起身,来到他身旁。


    “好啦,别生气了。我一句都没听到,真的,骗你我是小乌龟。”她捂着嘴笑道。


    说完,她踮起脚,亲了亲季淮奚那还在泛着薄红的耳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成亲 一生一世一


    季淮奚脸却愈发红了。他将那只真言龟拎到闻鸳脚边:“鸳鸳, 你也踢一脚。”


    真言龟却挣扎着四肢,恨恨道:“放开我!放开我!本龟龟今天就要丢光你这个伪君子的脸!”


    按下季淮奚又想要抽剑出鞘的手,闻鸳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真言龟的龟甲。


    龟甲泛出荧绿光芒, 传出了闻鸳的声音——“季淮奚,你好可爱。”


    闻鸳有些赧然地咬住唇, 刚想收回足尖, 却被季淮奚一把抱起。


    他抱着她开心的转了好几个圈。闻鸳被转的晕晕乎乎时, 听到季淮奚一遍遍大声地说着:


    “鸳鸳喜欢我!鸳鸳说我可爱, 我就知道鸳鸳喜欢的是我!”


    他的眼睛灿若星辰,带着快要溢出来的欣喜, 却又比荒漠中的星子更为明亮。


    天旋地转间, 闻鸳望着唇角止不住上扬的少年,心想:自己只在心中说他可爱呀, 并未说了喜欢他, 季淮奚这是在弄哪出呢……


    季淮奚放下闻鸳,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有些傲娇又有些眷恋地说道:“我就知道,鸳鸳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


    闻鸳:……


    他又低下头来,轻吻了下少女也有些泛红的耳垂,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鸳鸳, 那个、就是……就是、就是那狐裘围颈呢?”


    狐裘围颈?


    闻鸳忆起了那日之事, 小声说道:“你上回说让我不要再送这些了,说会让怜镜误会的。我已将它,烧给谢敛尘了。”


    耳边是她有些委屈地嗓音,季淮奚恨不能给自己一剑——他为何要说那些话伤她!


    那日他刚被同宗门的弟子议论纷纷了一通,后遇闻鸳时, 见她也将自己当作谢敛尘的分身,一气之下便说了那番话。


    “对不起,鸳鸳。是我不好,待出了这千重归灵塔,我去猎一只更好的墨狐,给鸳鸳也缝一条围颈可好?”


    闻鸳靠在季淮奚胸膛前,并不言语。


    待出了塔,他与她之间,必定是再无可能的。塔中的这些时日,终不过是黄粱一梦……


    荒漠中渐渐起了风沙,季淮奚抱起闻鸳,便欲回岩窟。


    “季淮奚,你放我下来,我的腿已经能走路了。”闻鸳微微挣扎着想要自己走。


    就算如何贪恋,可是一整天都黏在一起,这让脸皮薄的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抱着她的人却并未松手,反而搂着更紧了些。季淮奚忍不住在她红的宛若山柿子的腮边,啄了一口:“就不。”


    ……


    季淮奚坐在圆石旁,静静地凝着已安然睡去的闻鸳。


    他牵起了她的手,贴于自己的面庞,在她掌心缱绻地蹭了蹭。


    怪不得谢敛尘愿意为她做了那么多。换做自己,怕也是不愿放手。


    她像蒲草,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并不起眼。她也从不会求他人的怜惜,可是她的哪一处,都让他爱怜不止。


    初见她时,也许是谢敛尘太过汹涌的爱意,便让自己的神魂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完整与充盈。


    季淮奚抚了抚闻鸳柔顺的长发,就这么想到那天在比武擂台下,她见他走近,慌乱捂住自己头发的样子。


    撩起她额前的齐刘海,他俯身亲了亲闻鸳的前额,心疼道:“哪有姑娘,头发是这样的。”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鸳鸳,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他又再次含住了她的唇瓣,轻吮了吮。


    目光落在闻鸳鬓间的鸳鸯纹发簪上,季淮奚凝了片刻,为她盖好外袍,出了岩窟。


    荒漠中一片寂静,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沙漠上,似怜悯着众生。


    衡寂的至善心魂看着正用剑雕刻树枝的季淮奚,沉声长叹一口气:“我上回已好心提醒过你,你与她注定是孽缘。”


    “我从不信天命。谢敛尘身死时,怕也没算到,还会有我这一缕剑中神魂残留于世。”


    季淮奚并未抬头。他捏着手中的一小截胡杨木树枝,神情专注,用驰光剑小心翼翼地刻着纹路。


    老者带着漫卷的风沙,来至季淮奚身旁。


    “咔嚓。”脚下一声脆响。


    老者低头看去,原是踩到一小截胡杨树枝,季淮奚的身旁还散落着数十根,也不知他就这样刻了多久。


    “哪怕,你与她的孩儿也是不得善终的命数,你依然不愿与她断了情缘吗?”老者捡起一根树枝,上面似刻着一些小字。


    季淮奚放下了手中一直在刻字的驰光剑,抬眸向老者,忽地一笑:“我不会让这些事发生。相比于相信我和她的孩子不得善终,我更欢喜我与鸳鸳,会有属于我们的骨血。”


    他明明是笑着说,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


    老者面色骤变,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可你与她明明是——”


    “嗯,我知道。可,是又如何?我还要与她成亲呢。”


    季淮奚轻飘飘丢下一句,不再理老者,埋头继续专心刻着胡杨树枝。


    衡寂的至善心魂见季淮奚如此,也知他执念已起,劝说无用。


    满天的黄沙又起,老者的身影也模糊在荒漠中,在消失不见前,风沙中传来了老者的叹息——


    “本欲问道斩尘缘,偏因恋卿堕情劫……”


    天微微亮时,季淮奚也终雕好了手中的胡杨树枝。


    一向张扬肆意的少年,看着手中的树枝,却心中忐忑,只觉得自己执剑的手是如此的笨拙。


    闻鸳醒来时,见季淮奚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以为他是神魂还未恢复好,正欲忧心寻问,却被他推至岩窟外稍远处。


    季淮奚将盛着水的草叶子和一些果子放在她旁边:“鸳鸳,你今日先在这处坐着,稍晚些再进岩窟。”


    他这是要瞒着自己做什么?闻鸳有些不解,却又见季淮奚不过片刻去而复返。


    “它陪着你,鸳鸳若坐着觉得无趣的话,就逗它解闷。”


    昨夜的真言龟被他提着,丢到了闻鸳脚边。


    真言龟在沙土上滚了一圈,挣扎着伸出长长的颈子滴溜溜打量了四周,见身旁是闻鸳,便也不复害怕,聒噪地与她说起它往日里听到的真言。


    “本龟龟上次听到荒漠中的蝎妖说要蜇自己夫人一下,只因它夫人不同意它纳蜥蜴精为妾。啧啧啧,真毒啊!”


    “本龟龟前日,还听到沙蚁说寻思着去找蛛妖讨几条牵情蛛丝,因为她看上了那盾甲虫妖。可是那盾甲虫妖每日只想着滚小粪球,无心情爱。啧啧啧,真命苦呦!”


    ……


    真言龟讲的头头是道,越说越起劲,闻鸳的心思却一直飘在季淮奚那处。


    好不容易待到日头西沉,天上已经隐隐出现几颗星子,季淮奚才来到她身边。


    他又将闻鸳打横抱起,浅笑着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鸳鸳,等久了吧。把眼睛闭上可好?”


    见她乖顺地闭上了双目,季淮奚只觉得心已化为一汪水,软到不行。


    “你今日都在忙些什么呀?”闻鸳靠在他肩上,有些好奇,又隐隐有些期待。


    待季淮奚将自己放下来,她睁开眼——


    岩窟中四处垂着长长的花串,用淡紫的离子芥、嫩黄的顶冰花、碧绿的囊吾草……各种的荒漠花草编织而成。


    有风吹过,花串被吹的轻轻扬起。闻鸳感到自己的心随着那花串一起动摇着。


    “怎的想起来布置这岩窟了?”闻鸳笑着抚过那编织精巧的花串,“很漂亮,我好喜欢。”


    她见季淮奚手背在身后,脸上难得出现了扭怩的神情,似纠结了许久,才将一直藏在身后的手伸到闻鸳面前。


    一支用胡杨树枝刻的发簪。


    “鸳鸳,听闻胡杨只长于荒漠之中,千年不死、万年不朽,我便想着用它来给鸳鸳制成簪子。”季淮奚面有窘迫,“只是我手太笨了,刻的不好。”


    闻鸳执起发簪细细看着,簪子已被他打磨地如玉般温润,触着一点都未感到木刺的扎手,簪上并未刻花纹,只刻着一行小字——


    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和谐愿百年。


    这句诗……


    闻鸳一下子想起了在羌城的最后一日。那时,谢敛尘对她说尽了心中的爱意,为她写的第一首情诗,便是这句。


    季淮奚见闻鸳怔愣在原地,他从她手中执起发簪,簪在了那支紫色的鸳鸯纹发簪旁。


    “鸳鸳,我们成亲吧。”他将她拥入怀中。


    闻鸳望着季淮奚眼中快要溢出的爱意,颤抖着说道:“可是,可是……”


    “鸳鸳,我说过,塔中只有你我二人,是非对错,并无任何人来评判。”他倾身吻住了她。


    闻鸳双手垂在身侧。就当是她这生不如死的三年,在这塔中最后的黄粱一梦吧……


    她终是闭上眼,回应了他的吻。


    缱绻了许久,季淮奚松开一直桎梏着她腰身的手,垂眸看了她片刻,抱着闻鸳,一步步走向岩窟最里处的圆石。


    圆石上,洒落着片片花瓣,季淮奚将她轻放在上面。


    他吹灭了岩窟中,他用石头雕刻的喜烛。


    鬓发相缠,闻鸳感到他的呼吸灼在颈间。衣衫滑落至肩头,她惊惶地抬眼,便撞进季淮奚眼底翻涌的情欲中。


    “鸳鸳,可以吗?”他的手带着灼热,停在她小衣处,哑声低问。


    未等还在轻颤的少女回答,他已解开了那细细的绸带。指尖触到她光裸的后背,似星火落于枯草,心底的渴求一路烧至他的眉骨。


    “鸳鸳,若是疼,你就咬我的耳垂,我会停下来,等你稍稍适应了,我再接着……”


    水碧色的小衣被丢在圆石一角。


    缱绻相依,她的喘息与呜咽碎在他耳畔。


    月色漫进来,将两道身影揉作一团朦胧。


    世间万物皆作虚无,唯有那份爱意,是此刻唯一的真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占有 女子香


    荒漠, 黄沙漫卷连天。风过处卷起阵阵尘浪,满目皆是苍凉萧瑟。


    愈往岩壁洞窟深处行去,天地渐换一番模样。暖意悄然漫布岩窟, 将外界的凛冽寒风与漫天飞沙尽数隔绝,一室温润柔和, 恍若误入融融春日, 温柔得让人不自觉叹息


    过了良久, 只听得一女子细细弱弱的嗓音, 隐约带着几分委屈。


    “季淮奚,还……还未好吗……”


    季淮奚指尖轻绕着她柔滑的发丝, 嗓音带着几分低哑慵懒:“乖, 再过片刻,好不好?”


    他抬手拭去少女眼尾凝着的泪珠, 轻声道:“不说话, 就当是鸳鸳应下了。”


    ……


    晨光微熹,清浅的光落在圆石上处处洒落着的花瓣上。淡紫的花瓣蜷曲着, 宛若万般委屈无从倾诉的女子,恹恹伏于石面。


    季淮奚睁开眼,眼尾上扬的眸子此刻更为含情,他垂眸吻了吻怀中女子的发顶。


    他应是疯了,缱绻爱极, 后来也就未曾退出来, 就这样爱怜地、不舍地,执拗地寸寸相依,始终不愿与她分毫相离。


    过了许久,季淮奚眼中仍凝着化不开的眷恋,方才缓缓离开。


    可离开的刹那, 离子芥上却未曾留下半分痕迹。


    他起身,坐于圆石一旁,闭眼按下心中又燃起的那丝玉念,才将修为汇于掌心,轻柔覆上。


    感到一股暖意传遍了四肢百骸,闻鸳慢慢睁开双眼,有些瑟缩地说道:“已经天亮了……答应了天亮就不再……。”


    “鸳鸳可是误会我了,我是在帮你吸纳我的……”


    季淮奚轻咳一声,声音越来越小:“若不如此,鸳鸳可就要当娘亲了。”


    岩窟内霎时一片静悄。


    “我去梳洗下!”


    “我去练剑!”


    他们异口同声地开口,话毕又皆有些不自然地不再看向彼此,仿佛未经历过昨夜的痴缠。


    闻鸳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头,又红着脸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确实已不再鼓涨,而是变得如往日一般平坦。


    季淮奚在岩窟外装模作样地舞了一会儿剑花,却满脑子都是昨夜的回忆。


    他突然就有点痛恨衡寂,若是衡寂修为再高点,就能把他和鸳鸳一辈子都关在塔中了。


    胡思乱想了许久,季淮奚才想起闻鸳说要梳洗。


    “鸳鸳,我去水洼处取点水给你。”他将驰光剑留给闻鸳,又跪伏在她身边,枕在闻鸳膝头,缱绻而又认真道:“鸳鸳,我好喜欢你,是我昨夜太鲁莽了,鸳鸳勿要恼我。下次,我会该退则退,不会整夜都放在你的……”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闻鸳却并未觉得季淮奚有让她怜爱之处。思及昨夜他的种种,闻鸳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把他推开:“长的丑却想的美,哼,没有下次!”


    季淮奚轻笑一声,牵起闻鸳的手啄了啄她的指尖,离开了岩窟。


    见季淮奚的身影消失成一个小点,闻鸳这才起身,掸去身上黏着的花瓣。


    耳边突的响起一道不大却恶狠狠地声音:“你倒是与你相好的缠缠绵绵,我夫人可是跑了!荒漠之大,我要去哪里寻她!”


    一只食指长的蝎妖挂在岩窟的花串上,高高扬起那蝎尾:


    “本蝎大王不过见夫人不同意我纳蜥蜴精为妾,随口说了一句要蜇蜇她!这件事,只有真言龟和你知道,真言龟我方才已经教训过,它发誓并未告诉过我夫人否则就当一辈子缩头乌龟,那——岂非是你挑拨了我和夫人多年的感情!”


    闻鸳见这小东西个头不大,却是一等一的会装腔作势,倒有点像三花。


    她掩嘴扑哧一笑,低头凑近还在张牙舞爪的蝎大王:“我有一友人擅长炼蛊,最喜欢你这五毒之一的蝎子。你若是再始乱终弃和胡说八道,我就抓了你丢给他。”


    这蝎妖听罢却不怕:“我可是这荒漠中的妖,你带不了我出塔的!”


    说罢,继续在季淮奚为她编织的花串上为非作歹,片片花瓣已被它摧残的不成样子。


    闻鸳只得提起驰光剑,装凶地吓唬道:“那我……在这塔中就先把你斩了,用来炼蛊如何?”


    剑身寒光乍现,闻鸳见那蝎妖骤然缩起蝎尾,讪讪地爬下花串,本以为它应是要离开,耳垂却忽的一痛。


    那蝎妖在她耳垂处蜇了一下。闻鸳摸了摸,指尖上有一点小血珠,竟是被它蜇了一个小洞。


    闻鸳心里也来了火,准备用驰光剑再吓吓它,却见那小妖已然溜之大吉。


    罢了,就当它给自己打了耳洞吧。


    闻鸳正揉着还有些微微刺痛的耳垂,季淮奚已然捧着草叶子归来。


    看着季淮奚忙前忙后的模样,她忆起了往日与谢敛尘的时光,他也是如此,从不会让自己做一点事,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出塔了。”闻鸳轻声开口。


    “嗯。”季淮奚五指作梳,帮她理着长发,“不管出塔后如何,在塔中的时日,你我就是真夫妻。”


    头皮上是他指尖丝丝暖暖的热意,闻鸳有低声道:“出塔后,我们就不要再……”


    她并未继续说下去。闻鸳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渣,又有些拧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却又不愿面对后果。


    季淮奚将那支胡杨木簪在她鬓间簪好,眼神晦暗,也并未言语。


    让鸳鸳接受,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若手段强硬,怕只会让她反感,只能一步一步诱哄着她,慢慢来。


    这么想着,他将闻鸳的身子掰回身,在她额前轻吻了一下:“我都听鸳鸳的,鸳鸳既然说出塔后就不要再有纠葛,那就按鸳鸳说的来。”


    “是我一时意乱情迷,与你行了大逆不道、有悖伦常之事……”闻鸳的呼吸顿时有些错乱,心中百转千回甚是懊悔。


    季淮奚倾身埋于她的颈窝,深嗅了嗅,似长叹着说道:“鸳鸳既也知道不多时就要出塔了,你我做夫妻的时日也寥寥无几,木已成舟,何不珍惜最后的光景?与其担忧出塔后如何,倒不如在塔中,先让自身的感情有个归处……”


    “早知道不洒花瓣了,鸳鸳身上的女子香,比那顶冰花和离子芥,还要让我沉醉不已。”季淮奚在她颈侧轻轻一触,细腻的肌肤上便悄悄晕开了一点淡红。


    他凝着那一点绯色,恍惚间似看见昨夜的美景——


    莹白宛若皑皑白雪,却偏偏绽出点点红梅,疏疏落落,错落绽开。


    见季淮奚眼底墨色愈深,闻鸳咬着唇,点了下他的额头:“呐,青天白日的,你清醒一点!”


    “可是鸳鸳,你也说了,虽然你我才成亲,但不过几日后我们便要出塔,出塔后便再无纠葛。”季淮奚的声音似有委屈。


    “真的最后一次,真的该退则退。”他又打横抱起她,走向了岩窟深处的圆石……


    闻鸳倚在他怀中,对自己已是非常鄙夷:怎么就一时心软,由着他又从清晨胡闹到了中午!


    “鸳鸳,你可想往后有个孩子?”他将她盘积在锁骨处的发理好,似随意问道。


    闻鸳惊的一下子坐起身,焦急地看着季淮奚:“你方才又全部都……”


    季淮奚轻笑一声,将她又揽入怀中:“急什么,待会儿我用修为帮鸳鸳吸纳即可。”


    他又追问道:“鸳鸳还未回答我的话。”


    他还是在心中,未能放下衡寂的至善心魂那日说的话。


    闻鸳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眨了眨眼睛想了会儿:“我并未想过这件事情。可是若有朝一日,我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只希望她能健健康康就好。”


    “就是长命百岁,无灾无难。”闻鸳笑了笑,她看向季淮奚,“你说,我是不是对孩子的要求太低啦?就只希望她能平安就好。”


    闻鸳看季淮奚陡然变了脸色,心中疑惑正欲问他怎么了,却见他唇角僵硬地弯起一抹弧度:“不低。做爹娘的,都盼着孩子长命无忧。”


    “嗯,我们太平村,都给小孩儿打个长命锁挂在颈间,还会给小孩子的额头正中间点个红点。”闻鸳用指尖触了触季淮奚额间的朱砂红点,忍不住笑出声:“就和你额上的这个一样!”


    季淮奚低头用力亲了她一口:“再笑,我就亲你。”


    闻鸳连连摆手表示不闹了,却见他耳垂上也有一个小红点,凑近一看,竟是一个小小的耳洞。


    “季淮奚,你耳垂这是怎么了?”


    他却摸了摸闻鸳今日被蝎妖蜇了一个小洞的耳垂:“疼不疼?今天我盛水归来时,见那蝎妖逃的慌忙,便知它定是欺负鸳鸳了。待出塔后,我给鸳鸳买个耳坠子戴上。”


    “哦哦……原是如此。”闻鸳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好奇,“那季淮奚,你耳垂上的洞,也是被那蝎妖蜇了吗?”


    以季淮奚的修为,不应该打不过那小小蝎妖吧?


    “未被它蜇。我是怕鸳鸳莫名有了个耳洞不开心,我便给自己也刺了一个,陪着鸳鸳。”


    他吻了吻她的耳垂:“鸳鸳,待出了塔,我买一副耳坠子,你我一人戴一只,可好?”


    作者有话说:


    一个月前已经审核通过了,我今天只是改了下标题已经改了10次了!!


    第38章 出塔 怕我给你的


    闻鸳脑海中想了想季淮奚戴着耳坠的模样, 笑弯了眼睛:“你本就生的迤逦绰态,额间一点红,再戴个耳坠子, 怕是乾真宗的弟子们都要被你迷住了。”


    “哪又何妨?我与鸳鸳一人一只耳坠子,见到的人皆知你我关系不一般, 便是被我迷住了, 也要知难而退了。”季淮奚亲昵地蹭了蹭还在嬉笑的少女的鼻尖。


    闻鸳慢慢收起笑意。他们的关系本就特殊, 现下更是不一般, 可是若真让他人知晓了……


    “季淮奚,你答应过我, 出塔后我们——”


    “鸳鸳, 这话,你已说过许多回了。”季淮奚打断了她的话。


    他感到自己又变回从前驰光剑中的神魂, 正四处漂泊无依着, 可他却遇见了这摄人心魄的小径,引着他不断往里走, 走到深处才愿停驻。


    见她立刻面有不适地蹙起双眉,又捂住了小腹,他终是爱怜地轻吻她的额间:“哪有难舍难分时,还说着不要再有纠葛这种话的……”


    后来,在塔中最后的那几日, 闻鸳只觉得自己就未怎么离开过这圆石。季淮奚也胡闹的愈发厉害, 说圆石粗粝会硌到她,非要她坐于他身上……


    出塔那日,闻鸳站在岩窟外,望着苍黄的天空,她就这么想到了那句诗——


    浮生暂寄梦中梦, 世事如闻风里风。


    季淮奚从身后拥她入怀,静静地抱着她不言语。


    “我本想避着你,就如怜镜所言,这辈子让你做一个普通人,平安无虞地活着。可我却依然……你可会怪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他心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季淮奚吻了吻她的发顶:“鸳鸳无需自责,是我罪孽深重,在这塔中求娶于你。”


    怀中的少女却回过头来,抬眸望着他:“你也无需自责。虽是成亲,不过你我都知道不作数的是吗?”


    看着她唇角那抹状似不在意的笑,季淮奚也勾起一丝温煦地浅笑:“嗯,不作数的。”


    地下的荒漠却陡然震荡起来。并非碎裂崩塌的凶戾震颤,一层温和的光晕自地底漫开,整片荒漠的黄沙都跟着轻轻起伏。


    远处天际缓缓铺开一层莹白的光幕,将漫天沙尘轻轻隔开。


    季淮奚看向身旁的闻鸳,喉结滚动了许久,才哑着声音开口:“时辰到了,千重归灵塔的塔门已开。”


    温润的灵光缠上脚踝,温柔地裹挟着两人缓缓升空,周遭的沙丘、风沙、天际,都在一点点变得模糊,化作虚无的光影。


    季淮奚忍不住轻轻抬起手,想要拂去她鬓边的沙粒,可看到闻鸳微微颤抖的肩头,指尖悬在半空,还是顿住。


    灵光终究裹挟着两人冲破漫天的黄沙,眼前的荒漠彻底消散,再睁眼时,他们已出了千重归灵塔。


    闻鸳刚出了塔,就看到托塔于掌心的晏骧,他身后跟着几名乾真宗弟子,面容沉郁阴冷,仿佛又变成了那还在上京时苏池陵的模样。


    有一弟子打破沉默,抚掌说道:“正可谓师兄配师妹,天生是一对。闻鸳姑娘,晏师兄可是在这塔外等你许久了,还忧心你在塔中受了罪,特意亲手熬制了这灵汤。”


    “小鸳,喝了它。”晏骧递过来一白色瓷碗,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


    闻鸳看着那碗中棕褐色的汤药,忆起了荒漠中老者的话,心中有些窒闷:“我就不喝了,以后我也不想喝。我有些累,就先回去休息了。”


    刚走了一步,便有黏稠的东西似从腿根处汩汩流下。闻鸳惊的倒吸一口气,悄悄抬眼看了眼晏骧——他一向五识灵敏,应不会发现吧?


    闻鸳不敢再多想,撇下季淮奚和一众人,赶紧往自己的院落跑。边跑边在心里腹诽着:这季淮奚,不是说用修为帮她吸纳了吗,怎会……?


    “娘亲!娘亲!你跑什么呀,爹爹天天守着塔等你,你怎的一出来就如此冷情?”三花见闻鸳逃的慌忙,急急从晏骧肩头跃下地去追闻鸳。


    小鸳,娘亲,爹爹……


    季淮奚在心里默念着,眼中浮上一丝戾气。


    “本就只是一缕残魂,苟延残喘能活于世已是实属不易。师弟,你还要去和那本该就不属于你的人纠缠不清吗?”


    晏骧让随从的弟子退下,这才回身冷声说道。


    “你都听到了?”季淮奚抽剑出鞘,心中已有杀意。


    晏骧骤然捏碎了手中的瓷碗,厉声道:“是你步步引诱小鸳,知道她一直对谢敛尘心中有愧,便如此用尽卑劣手段!”


    “师兄不也在鸳鸳面前装的清正端方的模样?师兄就没引诱过,就没用过手段吗?”


    季淮奚踩着那片片白瓷片来至晏骧身侧,似叹息般轻声说:“可师兄,有得到鸳鸳的怜爱吗?”


    剑影纷纷,他又一剑斩杀一只姿态扭曲袭来的蛊虫,笑道:“哦,我忘了师兄不仅没得到鸳鸳的怜爱,甚至也看不到鸳鸳眼中仅有我时,那铺天盖地的爱意。”


    “师弟莫不是在荒漠中被风沙迷了心智?既已出塔,就勿要再沉沦在塔中的荒唐事中,小鸳也说过,出塔后,你们二人便再无纠葛。”晏骧俯身拾起那被驰光剑斩的支离破碎的蛊虫,纳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鸳鸳不会弃了我。”他紧紧盯着晏骧阴郁的面容,收剑回鞘,离了凝真阁。


    “来人。”晏骧久久伫立在原地,良久才开口。


    门外守着一众弟子立刻进了凝真阁,跪伏于地沉声道:“晏师兄有何吩咐?”


    “杀了衡寂,焚毁千重归灵塔。”


    ……


    闻鸳缓缓沉入水中,看着浴桶上蒸腾着的丝丝白雾,她觉得心中的纠结若是也能如这雾气般,一吹就散就好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季淮奚,以及做了那些事的晏骧。


    三花忙的不得了,一会儿给闻鸳抹香胰,一会儿用自己的猫爪给闻鸳梳头发,又只有巴掌大,好几次差点掉在浴桶里溺水。


    看着三花第四次掉在了水中,闻鸳把它捧起来,无奈道:“好了三花,不要再服侍我了,我一点事都没有。”


    三花眨着圆溜溜的猫眼,瘪着嘴似要流下眼泪:“娘亲就不要再装了!我明明看见娘亲身上到处都是红痕,定是在塔中被欺负了!”


    它越说越大声,越说越委屈,两只猫耳也搭下来:“而且娘亲进塔前还不能走路,出塔后就能跑了,我看娘亲方才腿间好多白白的东西,娘亲定是在塔中为了学走路吃了不少苦!”


    “娘亲,你怎么脸红了?是水太烫了吗?”


    闻鸳一把捂住三花还在喋喋不休的小嘴,可是不知怎么开口,只能酡红着脸小声对它说:“三花,娘亲其实是去塔中闭关修炼的,身上印记皆是修为突破时印上的,至于那白白的……”


    三花听她“咳咳”两声,声音越说越小,只得好奇地凑上耳朵去听,只听得娘亲说道:“总之,你千万不要和他人提这些事。”


    三花连连点头:娘亲修为大增,能跑能跳,定是得了修炼秘籍,它当然要帮娘亲瞒住这个秘密,不然其他弟子都来和它三花抢着学怎么办!


    闻鸳沐浴完后,将已经熟睡的三花照例放在床榻一角,正梳笼着自己的头发,却听得寂静的夜中,穿来几声敲门声。


    她又披了件外衫,打开屋门,见晏骧正捧着一碗药汤在门口候着。


    “喝了它。”


    和下午一样的说辞,他依旧不容置喙地递了过来。


    闻鸳看着那还在飘着热汽的药汤,心中却有些不寒而栗——


    在千重归灵塔中,衡寂的至善心魂曾告诉她,她的血融合了不少修为高深道士的灵核灵脉。


    她本以为在踏云舟的那一碗,是第一碗,也是最后一碗。可没想到,晏骧他,后来依旧取了那么多道士的性命吗?


    她垂下眸,不再看晏骧那双空洞的双目:“我下午已经说过,我不喝。”


    闻鸳见晏骧慢慢地收回递药汤的手,本以为他是接受了自己的推辞,却听得他讥讽地说道:


    “怎么,怕我给你的是避子汤?怕你与季淮奚珠胎暗结,怕我扰了你们的郎情妾意?”


    闻鸳错愕地愣在原地。晏骧他这三年,对她从未有过如此的语气,他虽然依旧和在上京时那样,阴郁不多言语,却待她与三花温和了许多。


    “你明知你和他是何种关系,却依然一见到季淮奚就情难自抑,行了有悖伦常之事。怎么,缠绵了数十日还未放下吗?闻鸳,你是做了三花的娘亲还不够,还想再与季淮奚诞下骨血,再做一回娘亲?”


    晏骧感到自己端着瓷碗的手剧烈颤抖着,心似被蛊虫咬了一般疼痛,痛到,他感觉一直失明的双目,此刻也似要流下血泪。


    “我并未是担心这是避子汤,也并未是想着再做一回娘亲。”闻鸳拿出一方帕子,擦去晏骧手背上被溅出的药汁。


    “只是我担心,为了这碗灵汤中,取了多少道士的灵核?晏师兄,这三年,你是不是一直在取人性命?”闻鸳还是问了出来,虽然心中已知晓答案。


    晏骧听及此,手中的瓷碗陡然掉落。只见那褐色的汤汁洒落于地后,慢慢浮起一缕红色的烟雾。


    像极了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剿魔 怀妊?


    “我来捡。”


    晏骧拦住闻鸳想要捡起碎瓷片的手, 蹲下身慢慢地拾起一片片碎瓷。


    月上中天,院落里静得只剩风声。晚风掠过,晏骧亲手为她扎的秋千, 在夜色里轻轻晃荡着。


    她从未坐在那秋千架上。她这三年来大部分时光,都是守在院落中谢敛尘的衣冠冢旁。


    “小鸳, 我不知衡寂的至善心魂与你言语了什么, 可我这三年, 从未滥杀无辜。既然我答应了你, 就不会违背诺言。”


    晏骧蹲在地上,仰头“望”着她, 面容憔悴, 眼底一片青黑。话音落,他轻轻一叹, 垂首俯身, 指尖摸索着捡拾满地碎瓷。


    全然没了往日乾真宗那位矜贵清冷大师兄的模样,此刻只显得满身颓败。


    闻鸳见他的指尖被瓷片割的鲜血淋漓, 却依然执着地捡拾,她也蹲下身,将方才的帕子于他手上包扎好,轻声道:“晏师兄,在我家乡有这样一句话, ‘可怜无定河边骨, 犹是春闺梦里人’。也许你随意杀的一人,正是别人上穷碧落下至黄泉,都求之不得之人。”


    晏骧将受伤的手背过身去,攥紧了那方帕子——


    她的春闺梦里人……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她心里一隅有他晏骧。若是硬强迫她, 以小鸳这样烈的性子,定然只会把她推的更远。


    谢敛尘他以后,会有名扬天下的乾真宗。难道小鸳,也要给他这乞儿出身的花娘之子吗?


    他心中轻笑一声,摩挲着手中的小帕,忆起了在上京墓室时,谢敛尘苦苦哀求闻鸳不要弃他的话语。


    不如学学谢敛尘那装模作样的姿态好了,虽然谢敛尘那副作态,属实恶心矫揉做作。


    这般想着,晏骧捂住了自己的双目,声线轻颤:“小鸳,我知道自己以前太过纨绔,见谢师弟能下山历练,我身无修为,心羡不已,便也用隐魄诀去了上京,还给你下蛊,让小鸳说心疼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几不可闻:“但我这三年,从未取过任何道士的灵核来熬什么灵汤。小鸳与我相处了三年,真的竟要听信那衡寂心魂的谗言吗?”


    “小鸳,可还得在上京时,你说知晓盲人梦中也是漆黑一片,便赠了那符箓给我。你在千重归灵塔的这些时日,我夜夜噩梦缠身,梦中却不再漆黑一片,而是小鸳身受苦楚的模样……”


    晏骧依旧紧紧捂住自己的双目,佝偻着身子,似一截枯败的残枝。


    闻鸳静静地看着晏骧,却并未开口安慰他。


    是真是假,就算追根究底,也无力回天。


    闻鸳觉得自己是这个修真界的天降灾星,也许未来终会有那么一天,她会偿还这些孽债,说不定落得个三魂七魄皆散的结局,也未曾可知。


    “晏师兄,上月我听闻燕雀山魔气浓烈,各门派会派一些弟子去剿杀,我也想去历练历练。”闻鸳认真道。


    她本以为晏骧会不同意,却见他浅浅一笑,温言道:“也可,小鸳拘在这鹤鸣山时日已久,此番出山历练也好,我派些人暗中护着你。”


    闻鸳连连摆手表示不用。她历练是真,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躲晏骧和季淮奚,让自己烦躁的心静一静。


    “小鸳就这样让我在院落中站了许久,都不让我进屋坐坐喝盏茶吗?”


    闻鸳一愣,尬笑了几声:“三花它还在睡着呢,我怕吵醒它。”


    话毕,她又忍不住吐槽自己:这是什么牵强理由!


    “你我毕竟是三花的爹娘,自是要疼着它的。既如此,那我就先回凝真阁。”晏骧似并不介意般,转身便欲离开。


    “晏师兄!衡寂他虽将我关至塔中,但我却未曾如你梦中般,受到苦楚。”


    身后是她有些担忧的声音。


    她还是不相信他,还是在害怕自己会杀了衡寂。


    “小鸳,衡寂他昨日已回镇元派。”


    晏骧出了闻鸳的院落,候在暗处的弟子立刻来至他身前。


    “晏师兄,衡寂已被虐杀,千重归灵塔也已焚毁成烬。”


    晏骧缓缓抬首,清霜般的月色落在他清绝出尘的面容上,似有微光流转。


    如此的玉面公子,说的话却似罗刹般恶邪:“衡寂的亲眷呢?我一向喜欢成人之美,将他的亲眷也一并杀了,去陪着他罢。”


    凝真阁内,玉龙香炉轻烟袅袅,丝丝缕缕漫绕其间。


    “你也真够废物,怪不得魇祷宫如今衰落至此!诱引不到谢敛尘,那连他的残魂,对小鸳毫无记忆和感情的季淮奚,你也诱引不到吗?”


    晏骧嗅到了怜镜身上那股莲香,只觉厌恶不止,踱步至香炉内又添了些熏香。


    怜镜听他如此轻蔑的话语,只觉屈辱愤恨,却又因惧着乾真宗,只能深深跪伏于地:“晏师兄,怜镜知错,望晏师兄饶恕。”


    “去给他下药爬上他的床,去时时提醒他与小鸳是血缘至深的兄妹,去装可怜诉说你殓他娘遗骨时受的罪,去用魇祷术乱他心魂,去施媚术诱引他再让小鸳看见,怜镜你是不会,还是不愿?”


    怜镜听到晏骧的话语,从地上怔愣着起身,有些错愕地望着眼前面容满是不耐的男子。


    “晏师兄,既然你知道行这些手段,便可得到倾慕之人。那你又为何不愿对闻鸳做这些事呢?比如你方才提到的,下药、爬床……”


    怜镜还未说完,一双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颈,力道之大,指尖都深陷皮肉。


    “你若是再如此提到小鸳,我会血洗你魇祷宫。”


    ……


    “燕雀山地势凶险,山匪横行,魔气诡异,各门派弟子切记不可掉以轻心。”崇微子端坐玄罡台上,面色肃穆,目光沉沉扫过台下一众弟子。


    “此番前去皆有哪些门派弟子?”


    “乾真宗褚燧!”


    “玉昆派刘九思!”


    ……


    “望澜谷吴大渊!”


    闻鸳大声喊出自己的名号,见崇微子那沉沉目光似落在自己身上,心中正紧张忐忑,见他又看向了别处,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身上印着晏骧给她的隐魄决。现下的身份是那独门小派望澜谷的弟子,长着络腮胡,皮肤黝黑,使着软鞭的糙汉形象。


    闻鸳对这副身躯并没有多排斥,外表不过是一具皮囊而已。


    “乾真宗季淮奚!”


    “魇祷宫怜镜!”


    什么?!闻鸳回首看向那处,她特地问晏骧要了去剿魔的名册,并未看到季淮奚名字在内。


    那她此番,岂不是又要和他有纠葛了?闻鸳心中焦躁不已,习惯性地咬着指甲,却触到了自己的胡子。


    罢了,现下自己这幅模样,季淮奚应是也认不出来。


    “都让一让,还有我!猫猫派三花!”


    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儿跃至玄罡台上,猫脸一派肃穆。


    闻鸳见晏骧失笑地将三花抱至怀中,三花起初略有挣扎,晏骧俯身在它耳边说了几句,三花这才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不再闹着也去燕雀山。


    踏云舟上,闻鸳见一众弟子皆促膝而坐论着道,她担心自己露馅,便找了个角落望着窗外。


    褚燧见那吴大渊一副呆愣愣的样子,走过去抱着手臂:“阁下为何不来论道?”


    望澜谷和乾真宗比起来,属实是小门小派,且这吴大渊看起来就修为不高,也不知为何也跟着凑热闹去燕雀山剿魔,去了,也只会拖累众人。


    闻鸳见褚燧脸上的不屑与嘲讽,心中有些不虞:平日里褚燧面对晏骧时,可是低眉垂眼恭顺得很。却没想到他也是看人下菜碟的,此番却是这幅傲慢的模样。


    闻鸳白了他一眼,扭头继续看着窗外飘浮着的白云。


    “你小子!”褚燧见吴大渊非但不理人还瞪了自己一眼,一怒之下抓着她的手臂嚷嚷着,“是条好汉,咱们就比试比试!”


    踏云舟内的众弟子听闻动静,皆看向闻鸳这处。


    闻鸳本就因着季淮奚也在距离自己不远不近处,正一直默默念叨着希望他不要注意到自己,此番却被褚燧来了这么一出,闹的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心中顿时也蹭地来了一团火,反正所有人都在看她,干脆破罐破摔!


    闻鸳抽出缠绕在腰上的软鞭,粗声道:“你小子来啊!谁怕谁!我这就跟你比划比划!”


    她气的胡子都在一颤一颤。


    “褚师兄,不多久就要到燕雀山,还是留存内力剿魔为好。”


    季淮奚不知何时已来至闻鸳与褚燧身边,拦住了褚燧拖着她去比武的手。


    闻鸳见季淮奚离自己如此之近,强装镇定地嘿嘿笑了两声,拱手抱拳:“正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此番多谢道友解围!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季淮奚。”他低笑着说道,又歪着头打量了下她,“阁下呢?”


    “道友名字真好听!季道友你好,俺叫吴大渊!口天吴,大小的大,渊……”


    闻鸳正摸着胡子头头是道地说着,腹部却忽感到一阵剧痛,疼的她一下子止住了话语。


    早不来晚不来的月信,此刻却报道了。


    闻鸳赶紧一把抓起身旁的包袱,猛然起身,腹部坠坠的疼,她感到额角都渗出了冷汗。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季道友,俺还有事,小弟先行告退。”


    她忙将包袱藏到身后,贴着墙根正要抽身离去,季淮奚脸色却骤然一变,目光死死落在她腹间。方才还满是担忧的眉眼,转瞬便漫开一层难掩的欣喜。


    “我带你去看大夫!”


    他脸上漾着压不住的笑意,俯身将闻鸳打横抱起,疾步径直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丹药 我好怕,鸳


    看什么大夫?让大夫发现一个黑皮大汉居然来月信了吗?


    闻鸳紧紧抱着包袱, 大声嚷嚷着:“放我下来!你们乾真宗不要欺人太甚!我吴大渊虽是小门小派出身,但爷爷我也是个狠人!”


    季淮奚将闻鸳放下,紧握着她的肩膀, 眼神满是关切:“可是吴道友,你的肚子……我实在是担心你。”


    褚燧和玉昆派的刘九思对望了一眼, 皆笃定地点了点头——


    这谢敛尘的剑中神魂, 果然是不完整有残缺的, 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和一男子纠缠不清。


    踏云舟内不少女弟子, 本来起初偷偷瞧着季淮奚那昳丽如姝的面容,心中皆倾慕不已, 却见得他又行如此之举, 不免暗暗可惜这美玉染尘。


    闻鸳感到腿间应是又流了一点。她慌忙地把包袱藏到身后企图挡着,扫了眼四周:好家伙, 全在看她!


    要是染到外袍上, 他们以为她吴大渊是痔疮破了怎么办!


    那自己的脸还往哪儿搁?!


    闻鸳见季淮奚依旧犟的跟牛一样,非要带她去看大夫, 情急之下便开始口不择言,抖着大胡子,对着季淮奚就是一通骂骂咧咧。


    “吴大渊!季师弟也是担心你,你何必说话如此难听!”褚燧实在听不下去,厉声呵斥道。


    “还有, 你从一上踏云舟起, 就抱着包袱鬼鬼祟祟缩在角落!你这包袱里可是有什么猫腻?”


    褚燧说罢,便拧着眉快速伸手去抢她的包袱,闻鸳惊地当下便挥出软鞭想要夺回,却没把握好力度。


    包袱里的物件散了一地。


    “褚燧!和吴道友道歉!”季淮奚盯着那包袱一瞬,回首满是戾气地呵道。


    褚燧也不知是否是错觉, 竟仿佛从季淮奚的眼神中感到了杀意。


    刘九思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月事带,轻咳一声,面色有些不自在:“吴道友,你带这……做什么?”


    “我、我见此番前去有不少女弟子,我怜香惜玉,帮她们备着以备不时之需不行吗!”闻鸳连忙胡乱地将月事带塞进包袱里。


    “那你又带这么多条小鱼干做甚?”褚燧忍不住吐槽。


    他没好气地捡起一条条小鱼干,只觉得季淮奚如此在乎这吴大渊,应是两人都神识残缺,所以才这般惺惺相惜。


    闻鸳心中有些无可奈何:这三花,到底是什么时候偷偷塞了这么多条咸鱼干到她包袱里的!虽然她知道三花是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给她了,可是也不至于塞这么多条咸鱼干啊!


    把她包袱里的衣物都给熏臭了!


    怪不得她从背着这包袱起,就一直闻到一股特殊的味道,她本以为是自己这副身躯的体味,还寻思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男人味吗?


    “我、我……”闻鸳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瞪了眼季淮奚,抽出软鞭凭空甩了一下,对着褚燧怒目圆睁道:


    “你管得着吗你!我看你们乾真宗的是找抽了!再来招惹我,我一鞭子把你们抽得皮开肉绽!”


    说罢,闻鸳把包袱捂在身后,风也似地跑回了自己的厢房。


    褚燧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他那同样被骂的季师弟,却见季淮奚快步追了上去……


    闻鸳坐在案几前,咕咚咕咚地将茶盏中的水一饮而尽,却难灭心中的火气。


    案几上,摆着一堆小鱼干和那月事带。


    思及方才舟内其他弟子看她的眼神,闻鸳想这乾真宗,难道是修真界的恶霸吗?怎么弟子都是如此的张狂不吝。


    小鱼干旁,是一堆的瓶瓶罐罐,皆是晏骧给她备的丹药。她虽不懂医术,可临行前从岳云师叔端详这些瓶瓶罐罐的眼神中,能看出其应是价值不菲的珍贵丹药。


    闻鸳拿起一瓶,上面贴着一张黄麻纸,纸上的字迹遒劲,可写的话却是温柔婉转——


    小鸳,每月腹痛之时可吃一粒,切记用温水送服。勿贪凉。


    闻鸳就着茶水吞下一粒丹药:晏骧他就和宗门内其他弟子不一样,以往虽然也是个横行霸道、视人命如草菅的纨绔子弟,可是这三年却痛改前非,从不欺辱他人,也不滥杀无辜。


    回去就要和晏骧说一说,让他继续做好乾真宗大师兄的带头作用,以身示范,让众弟子都跟着他学学。闻鸳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肯定自己的想法。


    感到腹部还是隐隐作痛,闻鸳正打算去榻上躺会儿,却听得屋外传来敲门声。


    敲两下,停下来,又复敲两下。


    应是季淮奚,他这个习惯和谢敛尘一模一样。


    闻鸳打开屋门,见果然是他。


    “吴道友,这是缓解腹痛的丹药。这是用灵参片熬的汤药,你趁热喝下。这是糕点,各个口味的都有。对了,我给你烧了热水,你可要沐浴暖暖身子?”


    季淮奚手上拎着大大小小不少物件,一样样细细介绍完,便抬步要往屋里去,想亲手送到案几上。


    闻鸳疑惑地看着一脸关切望着她的季淮奚:他一向待人冷漠,怎会莫名对吴大渊如此上心?难不成……他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了?


    应不会的。晏骧说他在上京也用了这隐魄诀变成了苏池陵,当时谢敛尘就未曾堪破。


    闻鸳大笑了几声,拍了拍他的肩:“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方才的事情,我都已不在意,季道友为何还一直放在心上?”


    她挡在屋门口,并未让季淮奚进屋,抬眼盯着他,等他作答。


    “因为……你很像我在荒漠中见到的一只小妖,那只小妖通体绿色,我本以为它是为非作歹之物,便踢了它一脚,后又发觉并非如此,心中一直有愧。见到吴道友,我便想起了它。”


    季淮奚唇角勾起一抹笑,语气状似认真。


    通体绿色?那不是真言龟吗?闻鸳心中气闷,本想与他掰扯几句,但觉得还是少说为妙,以免露馅。


    “季道友,多谢好意。只是家兄挂念我,早已为我备好了许多丹药,所以,季道友还是请回吧。”闻鸳微微让开身子,漏出一条小缝,让季淮奚看到案几上的瓶瓶罐罐。


    本以为季淮奚看到后便会离开,却见他脸色陡然一沉,阴鸷的目光落在那一堆小瓷瓶上,眼神晦暗,不知在想什么。


    闻鸳实在不想与他再纠缠,见季淮奚依然立在屋门口,她只得咬了咬牙:“季道友,若无事你就先走吧,我要休息了。”


    不待季淮奚作何反应,闻鸳已然退回屋内,关上了屋门。


    侧耳贴在门上,听他的脚步渐远,闻鸳才舒了一口气。


    现下日头已西沉,她因三年前用驰光剑自伤过,因着玄魄核的缘故,体内真气一直不稳,这隐魄诀虽印在她身,但到了巳时便会失效,因此晏骧和岳云师叔千叮咛万嘱咐,要注意着时辰,晚上不要在外逗留太久。


    被褚燧和季淮奚搅乱了心绪,再加上月信的到来,闻鸳也觉得没有胃口再用晚饭,正抓了几条三花给的小鱼干吃着,不多久,门外又传来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吴道友,还有一物我方才忘了还你。”


    闻鸳没好气地又打开屋门,那修长指节分明的手伸至她眼前。


    季淮奚展开手:“喏,你的小鱼干。你漏捡了一条,我来还你。”


    他就为了这件事?!


    闻鸳一把夺过他掌心的小鱼干,放在嘴里快嚼了几口,一字一句恨恨道:“多谢!季道友!还有什么事吗!请你一口气!说完!”


    “没了。”季淮奚认真道。


    “砰”的一声,闻鸳用力关上了屋门。


    不过方转回身,她又听到了敲门声。


    “还是小鱼干吗?季淮奚你捡到就自己吃了吧!不要再来还我了,我这里多的是!”闻鸳怒气冲冲地说道。


    还好她此时是个黑皮糙汉的形象,不然季淮奚定会发现她脸已经气红了。


    “不是小鱼干。吴道友,你既有这么多瓶丹药,难道就多我这一瓶吗?吴道友可是嘴上说不介意在下今日的唐突之举了,其实心里却不这样想?”


    季淮奚从袖中取出一白瓷小瓶,语气淡淡,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执着。


    闻鸳知道如果此时再不应了他,以他偏执的性子,定要再来扰她。


    她接过他手中的小瓷瓶,倒了一粒吞下:“这样可以了吗?你可信我是真不介意了?”


    “嗯。”季淮奚静静地看着她。


    “吴道友,既服了药,便早些休息罢。”


    他转身离去前,微微侧过首,放轻了声音对闻鸳叮嘱道。


    ……


    月光穿窗而入,漫了满室。床榻边的烛火早已被人吹熄,素色床幔随着晚风轻轻拂动。


    望着榻上沉睡的女子,季淮奚将手放于她小腹上。


    今日见她捂着小腹面有不适,他下意识地便想着鸳鸳会不会是有孕了。虽然在塔中每一次事毕,他都会帮她吸纳,确保她不会怀妊。可是他今日疑她是否真的有孕时,心中还是按捺不住那汹涌的欣喜。


    修为源源不断地暖着女子的小腹,他目光落在了案几处,那晏骧备下的一瓶瓶丹药上。


    眼中浮上阴冷与肃杀之气,半晌,他缓缓回头,望着身下的女子,却又再次漫上似水的柔情与爱恋。


    “鸳鸳,你可会怨我,今日诱哄你服下我给你的那丹药?”


    榻上的女子并没有回应,闭着双眼面容安恬。


    他垂下头,吻了吻闻鸳的唇角。


    “我本是答应了鸳鸳,出塔后就不要再有纠葛。可是鸳鸳心中有太多人了,我好怕,鸳鸳会弃了我。”


    季淮奚长叹一声,倾身启唇,用牙轻咬开那水碧色小衣的绸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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