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抑郁 吞瓷
“我想要鸳鸳给我个名分。”
季淮奚拥着她, 理顺闻鸳垂落的发丝,又拢过他自己的墨色长发,分出一缕。
两缕发丝相缠, 他将彼此的发丝紧紧系死,打成难解的结。
“时至今日, 你还爱我吗?”他语气沉淡, 又似带着难言的落寞。
“有一点爱在, 但不多。”
闻鸳本以为季淮奚听到她的回答后, 又会想尽花样地折辱她,却听他低低轻笑几声, 俯身凑近她耳畔:“鸳鸳说的一点点, 定是很多的意思。”
闻鸳看季淮奚心情还算不错的样子,决定趁这个时机和他好好谈一谈:
“季淮奚, 如果真的爱一个人, 是宁愿自己退出也要成全对方,而不是为了自己的占有欲, 逼对方爱上自己。这是自私的表现,你明白吗?”
“听不懂,不理解,不清楚,不明白。”
季淮奚平淡无波地说着, 又开始把玩着方才系在一起的发结。
他在装什么?是听不懂人话吗?!
闻鸳恨不能再给季淮奚一耳光。但是她知道打了也没用, 他只会美滋滋地将脸凑过来,让接着打另一边。
既然季淮奚如此偏执,晓之以理也行不通,那就只能再试试动之以情。
以季淮奚如今的修为,如上次在燕雀山般靠她自己脱身应是再无可能, 可若自己再尝试找晏师兄,又会如这回般惹怒他,得不偿失。
只能让季淮奚一点点放下那份偏执的占有欲,主动不再囚着她。
这般想着,闻鸳忍下心中的愤懑,又作出那副含羞带怯、泪眼朦胧地模样,细声细气道:“是我不好,不该弃了你一走了之,不该用那具怀妊的妖身骗你,更不该允许晏师兄亲我,还让他带上落胎药来救我……”
虽然自己那故作甜腻娇柔的嗓音,让她恶寒到快吐出来。但闻鸳还是边低泣着,边悄悄打量季淮奚的神色。
可季淮奚却一反常态,不为所动,只好整以暇地解开那发结,似笑非笑也打量着她。
好累,真的好心累。
闻鸳把方才寻思着让他放下占有欲的想法彻底抛之脑后,她只觉得现下如果再不骂季淮奚,恐怕等不到脱身之日,她就要被他气死。
“你个自私鬼到底要怎样啊?季淮奚你是没脑子还是脑子长霉,听不懂我的话吗?现下不说话跟鬼一样的盯着我又是什么意思?装什么高深莫测!”
季淮奚俯身吻住那喋喋不休的菱唇,笑道:“这才是我的鸳鸳。”
“给我个名分,鸳鸳。”他说罢,轻含住她的唇瓣,又缱绻地缓缓探入,与她舌尖厮磨。
“什么名分?”
“上回在千重归灵塔中过于仓促,你我二人并未算正式结为道侣。我看五日之后的日子就不错,鸳鸳,让我做你的夫君。”
闻鸳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试探地问:“那成亲之后,你还会囚着我吗……哪有将自己的妻整日囚于身侧的。”
“自是不会将鸳鸳,囚于此处。”
季淮奚定定凝睇着她,默然许久,方低声道……
晨雾漫入窗棂,转眼已是来日清晨。
因季淮奚今日要去准备成亲的喜糖,说会如谢敛尘当年一样,备好八样腌果,他又道羌城临城距此处较远,怕是三日后方会回埭桑村。
晓色漫洒庭院,四下寂寂无声,唯有驰光剑划破长空的清冽风声,悠悠回荡在院落里。
闻鸳望着院中练剑之人,心情大好,最起码可以这两日清净些了。
她刚忍不住弯起唇角,又赶紧压下笑意:不如帮季淮奚收拾下包袱?若是表现出很乐意他离开,他定会提前回来又要烦她。
可青布包袱静静地放在桌案一隅,早已被他收拾妥帖。
装装样子也是好的。闻鸳这般想着,又解开那包袱,假模假样地收拾着——
几件鸦青色道袍,挺好的,季淮奚终于回归正常不穿女装了。还有几张符箓、寻常道家法器……
直到她看到了一张藕色信笺,被压置在包袱最下面。
闻鸳的手陡然僵在半空中,闭眼平复了下纷乱的心绪,她展开那封信笺——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情丝遥寄风月镜,望卿怜取慕卿心。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苍劲隽秀,行云流水间尽是道家风骨。
闻鸳平静地将那藕色信笺又放好,又仔细检查了下包袱,确保不会被季淮奚看出她方才打开过。
季淮奚腕间轻旋,长剑嗡鸣着稳稳归入鞘中,回身就看到闻鸳正倚在门扉处,笑弯了眼望着他。
“时辰不早啦,树桠上的雀儿都要回来了,你还不启程吗?”她笑着说道。
“半个时辰后就走。鸳鸳,院中有结界,哪儿来的雀儿?”
季淮奚来至闻鸳面前,揉了揉她的发顶,弯腰平视着她柔声道:“鸳鸳为何一直在笑?可是有什么好笑之事?”
“哈哈,就是想到了我认识的一个傻子,一个可怜虫,她和我一样是太平村的,哈哈哈……”
季淮奚皱眉看着眼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闻鸳,沉声问她:“鸳鸳,到底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没有,就是哈哈哈……”
闻鸳又笑了会儿,才深深喘了几口气,连连摆手对他道:“就是想到一些好笑的事情罢了,时辰不早了,你尽快启程罢,别回来晚了耽误我们成亲。”
听闻鸳如此说,季淮奚心中这才松然,嗓音浸着浓浓不舍,低低轻哄道:“三日后我便归来,鸳鸳乖些,等我。
“嗯。”闻鸳目光落在院中那架秋千上,兀自出神,半晌才轻声应了一声。
待季淮奚走后,闻鸳又如上次那般,打了一桶桶冰冷的井水泡着。
寒意丝丝缕缕渗骨,自晨间起,她便浸在这寒凉水中,直到屋中一片黢黑,闻鸳才恍然惊觉已然入夜。
她披了件衣衫像游魂一样在屋内来回走着。
一整天未进食,还是要吃点东西的。
即便是玩物,是禁|脔,也是要吃东西的呀。
吃什么呢?
闻鸳看着案几上,那季淮奚早已备好盛着精致吃食的陶盘。
不如将陶盘打碎,吞下瓷片好了。
清脆碎裂之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院落,片片碎瓷四散滚落,零零落落铺满一地。
闻鸳捡起一片瓷片,就这么想起了在月湖村苏醒那日,怜镜打碎了谢敛尘为自己熬的那碗灵汤。
怜镜也是这般捡拾着碎瓷,见她不小心割伤了手,谢敛尘便呵斥着不让怜镜再捡,然后他们又拌了几句嘴,怜镜的莲花簪掉了,却被谢敛尘捡起还回,少年垂着头一直道歉,又答应买藕粉糕给她赔罪……
不想了,不想了,先进食吧。
闻鸳舌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瓷片时,才陡然清醒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当年晏师兄威胁她若再自伤,就会杀更多的道士取了灵核给她补身子,她流着泪一遍遍地解释,说自己应是患了一种名为“抑郁”的病。
晏师兄并未听闻此等病症,但也知道她是哀莫大于心死,便制了这丹药给她调养心神。
闻鸳这几年一直都在按时服用,这段时日却并未服药。
上回季淮奚寻到她时,把她的包袱丢掷在地上,他并不知那丹药作用,只以为那丹药与明瞳雀妖丹都是晏骧之物,便将它与三花给的野花一起焚烬成灰。
丢掉手中的尖锐之物,闻鸳蜷着身子抱膝坐在地上,怔怔望着满地碎瓷,就这么坐到天光泛白。
第二日,她害怕被季淮奚发现她昨日行径,闻鸳将那瓷片在院中埋好,在冷水中又浸了一天。
在季淮奚归来的前一天,闻鸳坐在秋千架上轻荡时,她等来了故人。
“鸳鸳。”
怜镜用影心镜破开结界踏入院内,打量了一番死气沉沉的院落,这才展颜笑着唤道。
闻鸳并未起身相迎,坐在秋千上安静地凝着她。
“昨日我和淮奚成亲了。”怜镜抚了抚鬓发间的莲花簪,她唇角轻抿,一副羞赧温婉模样。
闻鸳轻笑一声,又荡起了秋千:“成亲就成亲,还需要特地来告诉我吗?”
“鸳鸳,你毕竟曾是我和淮奚的好友,故而我想着让你知道我们的喜事。鸳鸳,你可知他如此木讷的人,竟……”
“他为你写了情诗,是吗?”闻鸳看着怜镜眉眼间藏不住的甜意,打断她的话,似是无所谓般接着道:
“他也为我写过。不过我觉得季淮奚写情诗的水平不怎样,不管是写给你的,还是写给我的,都挺土的,土的掉渣。”
闻鸳从秋千上跃下,许是连日来不曾好好进食,腹中骤然一阵翻涌,酸意直往上泛,她险些一下子呕出。
她慢慢走到怜镜身前,扶正了那支莲花簪,似是叹息般说道:
“季淮奚也为我送过簪子,你说,他怎么对谁都是这一套。真的挺好笑的,之前我们一同嫁给了白淙玉,现下又要一同嫁给季淮奚。怜镜,他明日和我也要成亲了,那我们谁是正妻,谁是妾呀?”
闻鸳撇下身后之人,不再看怜镜的神色,她又回到了那秋千架上。
抬头望着泛着淡淡微光的结界,闻鸳轻声说道:“你来埭桑村见我,应是瞒着季淮奚的吧。若他提前归来,知晓你坏了他的齐人之福,不知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你快离开此处吧。”闻鸳幽幽开口。
待怜镜离开,闻鸳强撑着虚软的身子想要回屋,甫一起身走了几步,眼前却阵阵发黑,浑身力气似散尽般,身子一软——
她无声无息地倒落在地,彻底昏沉不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墓室 谢敛尘,我
凝真阁内青烟轻绕, 琉璃宝盏、墨玉古雕满目皆是。只这四壁贴着的符箓,却与阁中华贵之气并不相称,符纹粗陋, 一眼便知所画之人道行并不高深。
“回晏师兄的话,闻鸳姑娘这些时日在埭桑村一切安好。她说, 盼着与您在她生辰之日再相见呢。”
那道士低着头跪在地上, 额间渗出的冷汗已然滴落于地。
“三花, 爹爹许你去小鸳往日住的院落荡会儿秋千。”晏骧唇角噙着温润笑意, 摸了摸怀中猫儿的脑袋。
待三花跑出了凝真阁,晏骧拄着那竹制盲杖, 不紧不慢地走到那道士身前。
见晏骧只是弯腰捡起那被风吹落的符箓, 道士方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瞬, 他却感到似有东西在啃食着自己的大脑, 剧烈地疼痛让他立刻抱住头,满地打滚哀嚎。
在气息最后消散前, 他看到晏骧将那符箓小心翼翼地重新贴于壁上,眉眼似覆满冷霜:“何须骗我,小鸳她不会对我这样说话。”
晏骧立在那道士的尸身旁,面色无波地听着那蛊虫吸髓之声,那蛊虫吃饱了脑浆, 肚皮圆滚滚已然撑到快要破裂开。
待感知到身后有人走近, 晏骧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满是阴郁森寒。
“你还要将我关至何时,闻鸳在何处。”
崇微子吩咐随侍将那道士的尸身拖下去,这才疾步至晏骧处,高高扬起手正欲挥去, 却终是放下,痛心疾首地怒骂道:
“骧儿,我看你是失了心智!你不是每日都在问她下落吗?爹这就告知与你,闻鸳死期就在这几日!”
晏骧手中的竹制盲杖陡然失手掉落于地,崇微子见状心中不忍,拾起递到他手中:“骧儿,爹虽已至元婴,可并非化神修士,寿数终究无多。为了乾真宗,也更为了你,爹没有其他选择。”
崇微子说罢,望着晏骧那双毫无神采的眼,当下便心痛地为他将衣袖处被溅到的脑浆擦拭干净。
“骧儿,好好待在凝真阁。待此事过了,爹自会不再关着你。”崇微子重重叹口气道。
“啪嗒。”
有东西滚到了他的身旁。
崇微子顿住想要踏出屋门的脚步,他颤着身子低头看去——
是两只眼珠,被人活生生徒手剜去,粘连着缕缕猩红血丝。
“骧儿!”崇微子大骇,立刻飞身至晏骧身前。
“爹,儿自知是毫无灵根又眼盲的凡人,爹自我幼时,用无数道士的灵核将我养大,但其实每每服用灵核时,那血腥味总让我恶心不已。”
崇微子愣然僵在原地,他喃喃道:“骧儿,可是若不如此,你……”
晏骧抬手拭去双目中流下的血泪,那黑黢黢的眼眶,爱怜地“望”向那壁上符箓。
“爹,你我都知,服再多的灵核,我也至多百年寿命。”
崇微子看到那一向桀骜纨绔的晏骧,此刻却匍匐跪在他身前,似带着极大的痛苦,悲声道:
“爹,我不想要长生,我也不想做乾真宗的晏骧,我只想做小鸳的晏师兄!”
“爹,求你告诉我,小鸳到底在何处,她心神不稳,需时时要人陪护着。我好怕她未按时服药,我好怕她又会做出自伤之事……”
男子跪在地上,空荡荡的眼眶中不断流下汩汩鲜血,一滴滴落在,他手中紧紧握着的盲杖上。
玉龙香炉漫出缕缕白烟,如一缕游魂在凝真阁内悠悠飘荡,行至那两颗眼珠跟前却驻足,丝丝袅袅缠绕不休,迟迟不肯散去。
似缱绻相爱的恋人。
……
乌云压顶,滂沱大雨倾盆而下,转眼便泼洒满整座院落。
一具纤弱的身躯躺在院中,疾风骤雨无情地泼洒她身上,寒凉雨水已然浸透了衣衫。
闻鸳缓缓睁开双眼,昏沉的神志渐渐回笼:自己方才是晕倒了吗?还好被雨水淋醒了,不然不知要躺到什么时候。
理了理黏在额上的发丝,她从地上爬起身,低头看了看满身狼狈的自己,沉默地向屋内走去。
将身子浸在热水中,闻鸳捻起自己依旧花白的发丝,怔愣地出神。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从身后拥住她,有吻落在她颈间。
“鸳鸳,我好想你。你这些时日可也有念着我?”
闻鸳并未回头看身后之人,只低低笑道:“自是想的。明日就要成亲,你今夜才迟迟归来。”
“鸳鸳,本是今日能早些归来,只是除了寻八样腌果,还为鸳鸳寻了此物。”
季淮奚展开掌心,一枚莹白圆润的丹药泛着淡淡银光。
他正想和闻鸳说此丹有何用处,却见她光|裸着身子从浴桶中起身,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丹药就往嘴里塞。
“这是给床事起兴的春药还是有助于受孕的丹药?罢了,总归都吃过的。”
她嘻嘻笑着,张开嘴给他看:“呐,吃掉啦。现在是不是要去床榻上了?”
她又将手伸至他面前:“缚仙锁呢,可以缚上了。”
季淮奚皱眉:“鸳鸳,你怎么了?”见闻鸳并不应他的话,便将她拥入怀中,用葛布细细绞着她的发丝。
“这是琼华丹,以灵草仙露炼制而成,可润泽经脉。”他吻了吻闻鸳的发顶,有些疼惜道:“服下它,鸳鸳的发丝自会恢复如初。明日,鸳鸳定是最好看的新娘子。”
季淮奚将她打横抱起,爱怜地啄了下闻鸳的颊边:“怎的又瘦了些?可是这些时日未好好进食?”
闻鸳圈住他的颈,定定地望着他:“你答应过我的,成亲后就不会再囚着我。”
“嗯,自是不会将鸳鸳囚于此处。”季淮奚垂下眸应道,又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蔷薇露。
“那天,鸳鸳心疼谢敛尘忙着赚银钱,就去摆摊套圈,还买了护腕赠他。而那日谢敛尘,也给鸳鸳买了口脂和蔷薇露。”
季淮奚望着榻上让他爱恋入骨的女子,眼中的柔情快要溢出。
“只是听闻他为你抹了口脂,蔷薇露却未来得及给鸳鸳用,就殒命于上京。”
“我来为鸳鸳用上……”
季淮奚指尖蘸取些许,缓缓落在她肌肤之上,莹润的蔷薇花露顺着细腻肌理慢慢晕开,动作轻柔又带着不容抗拒的缱绻,一寸寸细细抹匀,惹得身|下之人轻颤。
蔷薇花香氤氲醉人,情念翻涌间,季淮奚指尖的动作慢慢也失了分寸。他再也按捺不住这些时日的思念,俯身沉沦进这片温柔缱绻里……
几番沉沦终歇,沉沉夜色散尽,熹微晨光悄无声息漫入屋内。
闻鸳扯着笑,如提线木偶一般,任由季淮奚为她换上喜服,又梳好发髻。
他取下闻鸳鬓间的鸳鸯纹紫簪,轻声道:“听闻取夫妻二人之血,结契于定情信物,可长厢厮守,永生永世不分离。”
见季淮奚用驰光剑在指腹处割了一道,闻鸳也咬破自己的手指。
两滴血被一缕真气接住,浮在半空中,闻鸳看到那两滴血渐渐融在了一起。
晏骧不是说季淮奚常年修道,体内之血已非常人,就算滴血验亲也无用吗?可此情此景却是为何……他们的血,现下是真真切切地融在了一起。
“季淮奚,你我二人真的是……”她的声音带着极度的颤抖,却不愿将那关系说出来。
太可笑了,太屈辱了。
血珠被真气裹挟着落于紫簪之上,发出一丝耀眼绯光后,彻底消失不见。
季淮奚将那紫簪在她鬓间簪好,默了良久,才缓缓跪伏于她身下,将面颊轻轻贴靠在闻鸳膝头,满是悲怆地低声开口:”鸳鸳,对不起。”
闻鸳感受到膝上的凉意,季淮奚这是落泪了?
她心中一惊,莫名有些不安,正想问季淮奚所谓何意,院落的结界却轰然崩塌,漫天灵光寸寸溃散,周遭一切尽数如烟消散。
她望向四周,不见天光,暗沉死寂,石壁缝隙渗着微凉潮气,处处透着尘封千年的荒芜冷寂。
这是……这是当年谢敛尘殒命的墓室!
“鸳鸳,你等我,你已是我的妻,我会将你从此处接回来的。”
季淮奚执起了驰光剑。
“你要做什么!”闻鸳悚然不已,连连往后退去。
“若要至化神,需斩挚爱炼就无情。鸳鸳,我不能杀你。”
季淮奚他面色寂然,抬手握住驰光剑,决然狠狠向胸口刺入。
“昨日,我已将我的一缕情丝放入怜镜的神识中,我会爱上她,再杀了她。”
他喘息着说罢,强忍神魂撕裂之痛,指尖探入心口,攥住那最后的缠魂情丝,猛地用力,将其自本命灵根里生生抽离。
季淮奚支着身子,掐指凝出一丝灵力,抬手轻轻覆在闻鸳额间。
直入识海,烙印在她神识深处。
“鸳鸳,我已将此灵息印入你神识,一个时辰后,你会在此处沉睡。鸳鸳,你相信我,待我杀了那些人,我会找到你的。那时,没有人能将我们再分开。”
闻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他这是要将自己封印在墓室之中?可他已然将缠魂情丝尽数抽离出,若他杀了怜镜炼化情根后,万一再也记不得自己,那她岂非是要永远长眠在此!
闻鸳拼尽全力抱住他,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惊惧道:“就算你修为低微又如何,我从未在意过……不要,不要将我囚在此处……”
“鸳鸳,可从前修为浅薄的我,却护不住你,殒命于上京,留你独自熬过三年苦痛。若我再这般孱弱无能,到头来,终究还是会彻底失去你。”
他将闻鸳抱起,放置在圆石上。
望着渐渐阖起的墓门,闻鸳踉跄着从青石上跌爬下来,不顾一切扑至门前,双手用力狠狠拍打着墓门,失声哭喊道:
“季淮奚!不,谢敛尘!我知道一直是你,我知道你回来了……不要把我囚在墓室,我害怕鬼物,谢敛尘你忘了吗?把我囚在此处会把我逼疯的……
“谢敛尘,不要将我囚在这里,求你,求你了……”
她无力地靠在墓壁上,苦痛地闭上双目,却感到小腹骤然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刺骨的疼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
闻鸳浑身猛地一僵,她慢慢低头看去身下。
一股滚烫的腥热顺着裙底流出。殷红的血,源源不断地漫开,片刻便浸透了她的襦裙,顺着她的腿腕滴落着。
墓室的地上,积起一滩刺目的血色。
“谢敛尘,我们的孩子……”
闻鸳哀哀地低语,未等神识之上的灵力尽数烙定,身子一软,便缓缓倾身倒落……
……
埭桑村这几日下起了连绵的雨。茂生找了片叶子搭在头顶,一路踩着水洼往家跑去。
“你个小崽子一下午都去哪儿了?武夫子不在,你就使足了劲儿玩是吧!到今天你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啥字?气死我得了!”
茂生娘使劲拧着茂生的耳朵,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茂生梗着脖子连连讨饶:“娘,我是去村里的道观啦!”
感到耳朵上的力道松了些,他从怀中取出一素色小笺:“娘,武夫子刚来咱们村时,不是在道观里供奉了盏长明灯吗?
茂生有些委屈地接着解释道:“我见今日风大雨大,生怕那长明灯熄灭,就去了一趟,却发现这封信笺被压在灯盏下。”
“你要是撒谎,看我不让你爹揍你。”茂生娘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小笺,见那字迹确实是武夫子的,她念道:
“不管你是谢敛尘还是季淮奚,我都心悦你。”
“娘,谢敛尘和季淮奚是咱们村的吗?”茂生好奇地凑过去问。
茂生娘也猜不透武夫子所谓何意,她将那小笺收好,叹道:“武夫子锁了院落也不知去了何处,待他归来时再交与他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丧子 怜镜的头颅
无幽法境内, 云雾缭绕,仙气氤氲。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与一男子对坐弈棋。
男子面容清隽冷寂,周身气韵清冽如月华。
只是石棋盘之侧, 赫然静静摆放着一颗头颅,与这清雅幽静的对弈之地格格不入, 平添几分森寒诡异, 透着说不出的惊悚。
崇微子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头颅, 满是复杂与唏嘘, 叹息道:“敛尘,你可怨为师当初暗中授意怜镜, 步步诱你动情倾心?你与怜镜前些时日方成亲……”
谢敛尘神色漠然, 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执起一子落下:“我灵根中的缠魂情丝已尽数抽离, 且我已然炼化情根修得无情, 情爱一事于我无益。怜镜她,甘愿被我所杀。”
他说罢, 动作轻柔地抚上女子惨白失色的脸颊。随后抬手,用力将她僵硬的唇角向上拉扯,硬生生扯出一道异常夸张的弯弧,似是逼着她永远维持着笑意。
谢敛尘似瞧见了什么新奇趣物,慢悠悠地端详打量着:“师傅你瞧, 她笑着呢。”
崇微子纵使见惯世间之事, 可眼前这般诡谲景象,也让他心生悚然。
他不再去看那唇角僵硬上扬的头颅,眉头紧紧蹙起,沉声问道:“若修无情,斩杀挚爱即可。你又何需血洗魇祷宫?虽以你如今之修为不惧树敌, 但为了乾真宗,还是收敛些为好。”
谢敛尘垂眸打量着棋局。他虽已修为大增,可却未至化神。每当修炼要突破时,便似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压制住。
那日杀了怜镜后,他血洗魇祷宫,一是为了斩草除根,也是为了看能否冲破那股压制之力。
“听闻玄魄核,能吸纳天下妖邪之力。”
崇微子听到谢敛尘如此说,不动声色道:“确是如此。只是这玄魄核在一女子体内,此女名唤闻鸳,以你之前的修为定然是杀不了她,但如今你已修得无情,杀她并非难事。也许玄魄核,能助你冲破那股一直压制着你的力量。”
“敛尘,若能杀了她,你至化神修士,指日可待。”
见那头颅上的笑容又垮了下来,谢敛尘又将那唇角扯起,方才落下一子:“此女在何处?”
“为师也一直在查此女踪迹。闻鸳应是被人故意藏了起来,从而不让你去杀她。敛尘你放心,为师这几日已派了宗门弟子去查探她的……”
崇微子话未说完,神色陡然剧变,眼底惊惶翻涌,却已是回天乏术。
谢敛尘以黑白棋子为阵眼,借棋盘脉络铺展阵基。原是先前每一次落子,皆会祭出一缕寂灭剑气,悄无声息流转其间。
方寸棋盘之上,早已被他悄然布下一道绝杀法阵。
待最后一子落定,整座法阵瞬间闭合成型,潜藏在棋盘之下的灭魂之力骤然迸发,无声席卷而出袭向崇微子!
“我知只有你能守好乾真宗,我已然将乾真宗交与你,你为何……”
崇微子灵力被禁锢,神魂被阵纹死死绞磨着,浑身经脉寸断。
他佝偻着身躯躺在地上喘息,却见谢敛尘皮肤上遍布火痕魔纹,发丝似藤蔓般疯长着直至曳地,枯涩又杂乱,如干枯树枝一般垂落,散乱缠绕满地。
“师父也知徒儿体内有力量压制,若真的顾念徒儿,除了将乾真宗交与我,何不将师父的元婴金丹也一并给徒儿,助我修为大增?
谢敛尘一一收起棋子。
他的面上不见半分原本容貌,五官模糊混沌,面容不停变幻扭曲着,时而化作凶狞山妖,时而化作阴邪鬼魅,瞬息之间化作众多妖邪样貌,却又没有固定形骨,可怖又诡谲。
“你、你竟是入魔了?”崇微子惊惧道,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溢出。
“墓室妖火焚身三载,皮肉筋骨受那邪火日夜淬炼,神魂又沾染弑杀山神的滔天煞气……”
“我不入魔,谁入魔?”
谢敛尘轻笑着,指尖缓缓抬起,修长利爪毫无迟疑地撕裂崇微子的皮肉,缓缓探入温热腹腔。
不急不缓,慢条斯理地生生剜出那颗元婴金丹。
他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捻起那颗还带着鲜血的金丹,仰头吞入喉中。
“听闻师父也曾取过不少道士的灵核给晏骧补身子,敛尘也想尝尝这滋味。不如就先杀宗门中那些幼年欺辱于我的道士罢,先取他们的灵核可好?”
“我别无所求,只求你,放过骧……”
“师父在说什么呢?徒儿听不清。”
谢敛尘踱步至崇微子身旁,俯身贴耳作认真倾听状。
“噗呲”——随着那让人唇齿生寒的血肉破开之声,谢敛尘捧起手中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瞳色已布满猩红,他笑道:
“原是师父知晓我从灵根中取了缠魂情丝,担忧我心脉受损,要我吃了你的心脏补补呢。”
“直到如今,我也不盼你能守好乾真宗,护它永世不衰,我只求你放了骧儿,他只是一个凡人……”
谢敛尘吞下那颗心脏后,意犹未尽地舔去唇角沾染的血珠,望着地上浑身是血已然没了气息的崇微子,冷嗤道:
“既是师父最后的乞求,徒儿自是要应下的。晏骧一介凡人,杀他也是辱我道行,脏了我的手。”
法阵敛息,一切归于平静。
只余下石案旁那颗依旧微笑着的冰冷头颅,无声印证着这场残忍的弑师之局……
谢敛尘抑下周身煞气,缓步走出无幽法境。
他摸了摸后颈——
那儿被人挖去了一块血肉,深可见骨。
以自己的修为,无人可近身伤的了他。那么做出此举的,只能是他自己。
可自己为何要挖去颈后的那团肉,是要隐去什么吗?
谢敛尘拼命回想着,脑海之中却一片混沌茫然。
“闻鸳……”
他低低念着这个名字,玩味地笑道:“不管你被谁藏在了何处,我定会寻到你,再杀了你助我修至化神。”
……
“褚燧,小鸳为何还未苏醒?”
褚燧望着闻鸳,心中也焦急非常。
他本以为闻鸳那日坠崖身死,却未曾想她竟是神识被灵力封印住,囚于这墓室之中。
且他破开这墓室石门时,就嗅到那刺鼻的血腥味,闻鸳身下蜿蜒着大片血迹,软着身子倒在墓室一隅。
见晏骧面容满是心疼地将闻鸳抱在怀中,他只得局促解释道:“晏师兄,封印闻鸳姑娘的人修为高深,且应是用了不少灵力,似是要让闻鸳姑娘长久的在此处沉睡。”
“晏师兄,封印闻鸳之人,是谢敛尘吗?”褚燧低声问道。
褚燧只知谢敛尘心性大变,性情阴戾嗜血,再无半分昔日清修之时的温润谦和。且谢敛尘不顾师徒恩情,亲手弑杀崇微子,又凭一身通天修为接连屠戮诸多道门修士,出手狠绝不留余地。
谢敛尘杀伐过重,一时间引得众门派震动,可他修为深不可测,道法功力冠绝于世,人人对这位剑尊虽忌惮畏惧,但也不敢对他付诸讨伐。
那日,谢敛尘虽应下崇微子临终乞求放过晏师兄,却又阴狠至极,似逗趣儿般一路放了不少妖邪,褚燧他拼死相护,这才帮晏师兄安然从鹤鸣山脱身。
褚燧正陷入回忆中,却看到闻鸳的眼睫颤了颤,连忙欣喜道:“晏师兄,闻鸳姑娘她似要醒了!”
闻鸳缓缓睁开眼。
她本以为入目会是阴冷死寂的幽暗墓室,亦或是见到那伤她至深的谢敛尘,可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面容满是憔悴的晏骧。
“晏师兄?”
闻鸳怔愣着碰了碰他的脸,意识到不是幻觉后,她喃喃自语道:“晏师兄……晏师兄……”
此刻被晏骧抱在怀中,她恍若觉得自己是漂泊无依的孤魂,颠沛许久,终是寻到了一处安稳归宿。
感到怀中人发颤的身子,晏骧心痛不已,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几分,又替闻鸳搭上脉,方对褚燧道:“褚燧,你先去墓室外,我有话要与小鸳说。”
待褚燧退出墓室,晏骧轻轻拥着她,心中万般愧疚又心疼,他沙哑低声道:“小鸳,对不起,是我来晚了一步。你小产了,腹中孩子未能保住……”
阴冷死寂的墓室中,丝丝缕缕血腥味迟迟未散,萦绕在空气里。
良久的沉寂后,闻鸳靠在晏骧肩头,轻声道:“无妨,我本就不想要……更何况,这是谢敛尘的骨血,我更不想要。”
“我一点都不爱这个孩子,你知道吗晏师兄,我终日浸在井水中,我能不进食就不进食,我甚至想用子午鸳鸯钺给肚子一刀,我一点都不爱她,她在我腹中之时就没被好好对待,然后死在了这墓室中……”
她似在说服自己一般,哽咽着一遍遍低声重复:“我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一点都不爱她……
晏骧吻去了她腮边的泪,可闻鸳却感到自己的泪水似依旧止不住般,大滴大滴不断坠落。
她怔然地在晏骧怀中仰起脸:“晏师兄,我自幼未被娘亲好好对待,我从前就一直想着,若我以后也做了娘亲,我定会好好爱她,我只盼她能平安无虞就好,可我却,可我却……”
闻鸳再也说不下去。
长久积压的委屈、绝望与丧子之痛,在此时轰然崩塌,她再也撑不住,在晏骧怀中痛哭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受辱 只要小鸳能
“小鸳, 此处是谢敛尘入魔之地,我们得尽快离开。他将你藏在此处,应也是为了不杀你。只是谢敛尘已炼化情根, 断情绝爱,心性尽失, 屠戮不少宗门弟子, 来日之事也未曾可知……”
闻鸳抬手, 自鬓间取出那鸳鸯纹紫簪。
曾几何时, 这是她视若珍宝、万般爱惜的定情之物,可如今再看此物, 心中只余厌憎。
她为何会喜欢上谢敛尘这样的男子?
“晏师兄, 谢敛尘逼着我与他成亲,还取了我和他的血结契于此簪, 此簪决不能带走, 我担心他会寻着这支簪子再找到我。”闻鸳语声渐渐微弱,万般难堪、屈辱再度涌了上来。
“我看到, 我和他的血融在了一起……”
闻鸳说罢,痛苦地闭上双目。
良久,她最后望了一眼那紫簪,眼底恨意翻涌,再无半分旧情, 她愤然使出御火诀。
紫簪被真火焚灼, 却越烧颜色越艳稠,泛着一层妖异诡谲的光。闻鸳见状,又狠狠将紫簪用力往地上掷去。
紫簪在地上滚了几滚,竟分毫无损。
三花从褚燧怀中挣脱出小脑袋,大口呼吸了几口, 不满道:“放开我,我要见我娘亲!”
褚燧立在石门之外,悄悄抬眼向内瞥了一眼,恰好看见相拥而立的二人。他当即收回目光,按住怀中猫儿的脑袋,神色略局促不自然,沉声开口道:
“晏师兄,我们得尽快出了这墓室,如若不然,待这墓道又会不断变化,到时候就再也出不去了!”
闻鸳听到褚燧如此说,只得将那紫簪丢掷一旁,她正想从青石上挣扎着下来,却被晏骧拦住。
“小鸳,你小产身子虚弱,我背着你。”
闻鸳看到晏骧俯身站在自己身前,微微弯下脊背,静静等着她。
“晏师兄,你为何眼上缠着布帛?”
她身上披着晏骧的外袍,故而即使墓室阴寒刺骨,也丝毫感受不到凉意。
可此刻伏在晏骧的背上,却能触到他周身沁入肌理的寒凉。
晏骧脚步顿了一瞬,唇角弯起又似带了几分怅然:“只因近来眼尾生出细纹,怕小鸳瞧见觉得我老了,就索性用这布帛遮住双目。”
“晏师兄,你就比我大五岁,一点都不老……晏师兄,你是不是眼睛受伤了!”闻鸳想到这个可能,心中一紧,立刻伸手向晏骧的眼睛探去。
褚燧本欲脱口道出真相,可见晏骧微微偏头,不动声色避开了闻鸳伸来的手,心中也瞬间了然,知晓晏师兄应是要隐瞒实情,到了嘴边的话语,终究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晏师兄,不如我还是回墓室吧。你今日带我走了,若有一日谢敛尘寻到我,我担心他不仅会杀了我,也会杀了你的。”
闻鸳目光落在晏骧发后紧系的布帛绳结上,怔怔开口。
谢敛尘已然断情绝爱,他要取她的玄魄核就取吧,她死了也许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可是若是殃及晏师兄……
在这世间,她唯一还割舍不下的,只有晏师兄了。
“若真被谢敛尘所杀又如何,凡人寿命堪堪百年,不过是早晚的事。”晏骧感到身上之人渐沉的呼吸,知晓她应是身子孱弱,昏睡了过去。
三年前,他背着身中索欢引的她,步入这座不见天日的墓室。
三年后,世事辗转浮沉,兜兜转转,依旧是他,将满身伤痕的闻鸳,背离出这墓室。
缘起于此,亦落于此,万般宿命,终究难逃轮回往复。
晏骧放缓了步子,明知背上的女子不会听到他的话,他却依然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道:
“小鸳,我这一生,本以为会有报应,可是比报应先来的,是让我爱恋入骨的你。”
……
东浦渔村,渔舟归岸,村落炊烟袅袅,静谧的渔村渐渐染上昏黄暮色。
“瞎子,不过让你将这沁方草给我,你如此百般不肯,为何缘故?”
那散修打量着眼前这双目缠着布帛的男子。
男子衣着素净简朴,衣衫皆是寻常粗布料子,面容却生得极是俊雅清洌。纵然身着布衣粗服,也掩不住骨子里孤冷矜贵的气韵。
见他缄默不语,半点没有交出沁方草的意思,那散修也渐渐不耐烦起来,抬手凝起一道灵力,毫不留情重重击在他膝弯之处。
“区区凡人而已,傲什么?跪下来回我的话!”
“我问你,不过一药草而已,你毫无修为却敢忤逆我,连命都不要了?”
散修见那男子被灵力击中膝盖后陡然跨下身躯,得意地咧嘴笑了笑,又补上一脚让他彻底跪在地上。
“沁方草可愈我妻的心疾,她三年前患了一种叫‘抑郁’的怪症,心神不稳时时想自伤。本是好不容易要好了,可她又失了孩子……”
“我不愿见她如此,我想她好好活着。”
男子的声音低沉发哑,似痛楚之中又裹着难以言说的心疼。
散修冷笑一声:“原是如此,凡人就是愚蠢!整日被情爱这些事所扰。”
男子双膝跪地,身形佝偻,墨色发丝凌乱黏在苍白额前,姿态卑微又狼狈。
那散修见状,心底越发轻蔑不屑,掌间骤然聚起修为,毫不留情一掌拍出,径直将地上的人狠狠震飞出去。
晏骧蜷缩在地上,肺腑被灵力所震,喉头一阵腥甜,猛然咳嗽几声,丝丝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溢出。
他手中始终紧紧攥着沁方草,小心翼翼地拭去药草上沾染的血迹,明明满身伤痛,却痴然地笑了。
沁方草长于陡壁之上,自来这东浦渔村,他就一直默默四处留意寻觅。今日好不容易寻到踪迹,为了摘下这一株药草,他摔了无数次,才终于将其采到手间。
“小鸳……”
晏骧低低念着这个名字,他想爬起身,他恨不能立刻回到她身边,天色已晚,小鸳若是迟迟等不到他归来定会忧心的。
可浑身筋骨剧痛难忍,晏骧只能蜷着身子大口喘息着。
晏骧仰面躺在泥泞地上,缓了许久,身上才有了几分力气,方才撑着满身伤痛,艰难缓慢地站起身。
有蛊虫自他袖中爬出。
他今日本可杀了那散修。可他却记得小鸳曾说过,不要再虐杀他人。
自己受辱算得了什么。
只要小鸳能好好活着。
晏骧踉跄着步子,勉强稳住身形,又寻来几枝野花山草,将其编织成小巧花冠。
途中他的唇角不断有鲜血滴落,一旦染到花瓣,他便取下丢弃,再重新摘花编织,不肯让半点血色沾染。
又有一滴血落于花瓣上。
“若有报应,为何不悉数加之于我身上。为何得‘抑郁’怪症的不是我,为何我不能替她受这些苦楚……”
深山荒寂,唯有孤寂风声。
沉寂的山野间,只隐约听见一男子无力地又跌跪于地,捂住脸发出压抑又绝望的低泣声。
声声悲戚,满是痛楚。
……
“娘亲,爹爹怎么还未回来呀?”三花扑到闻鸳怀中,小心翼翼拱了拱她的肩。
它本在院中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结果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醒来就看到娘亲坐在井边发着呆。
爹爹告诉过它,平时他不在时务必要看好娘亲,不能让娘亲接近水以及碰到锋利的刀,虽然它也不懂为什么。
闻鸳愣愣地抬起头,将视线从那井边移开,摸了摸三花的小脑袋,又冲它笑了笑:“再等一会儿,晏师兄还不回来,我们就去山上找他。”
她那日自墓室脱身后,与晏骧来这小渔村已有数月。东浦渔村,背山面海而建,隐于山海之间,世人甚少踏足此地。
闻鸳又做起了夫子,教渔民的孩子们识字,而晏骧则每日替人问诊,日子虽然平淡清苦,却也温馨。
今日晏师兄说去采草药,她本想跟着一起去,晏师兄却道不多久便回来让她在家等着。
闻鸳又望了那井一眼,有些自责地捶了捶自己的头:自己怎么又……就这样愣神忘记了时辰。
她正心下担忧,打算出门去寻找晏师兄,院外却走来一衣衫艳丽的女子。
“王娘子可巧呀,今儿王大夫外出出诊了不在家?”孙媒人朝屋内张望了下,见王大夫确实不在,这才乐呵呵地吩咐身后的几个挑担汉子将箱箧放下。
闻鸳来至这渔村后,又换了名字。一向取名无能的她,取了个在穿之前世界比较常见的名字,王丽。
她也给晏骧取了化名,叫王伟。闻鸳记得有一回她在新闻上看到,这是全国重名率最多的人名。取得大众化一点,谢敛尘即使要找他们,也难找。
而三花也隐去猫妖真身,平日里只能和她与晏骧说话,面对渔村百姓时,就是一只名唤咪咪,只会“喵喵”叫的小奶猫。
闻鸳抱起三花,看着孙媒人身后的箱箧,不自觉皱眉问道:“孙媒人,这是何意?”
孙媒人努努嘴示意那几个汉子将箱箧打开,挽过闻鸳的胳膊挤眉弄眼道:“王娘子,你可是好福气!你可还记得你平日里教识字的娃娃中,有一姓李的小孩儿,?”
“李小虾?”闻鸳问道。
她对这娃娃有些印象,除了名字太过特别,还因为这孩子写的字比其他娃娃好看不少。
“对喽,就是他!他家可是咱们渔村出了名的船老大,他还有一哥哥,和你兄长王大夫差不多大。上回他哥哥来接他散学,一眼就瞅中你王娘子了。”
孙媒人从那箱箧中拿出一串东珠手串就要往闻鸳手上戴:“你瞧瞧,李家可是拿出实打实的诚意,聘礼一箱箱的运过来,就等着王娘子开口答应呢!”
闻鸳有些哭笑不得地褪去东珠手串,她看到了腕上那淡淡的痂印。
“孙媒人,对不住,这门亲事我不能应下。事到如今,我也实不相瞒,王大夫他并非我兄长。”闻鸳笑着对那媒人说道。
她慢慢敛去笑容,认真道:
“他是我心悦之人。只因有一恶人阻我与他亲事,我与王大夫这才私奔来此渔村,为了避人耳目,以兄妹对外相称。”
闻鸳又好声好气地解释了会儿,孙媒人才唉声叹气地直道“李家哥哥定是要伤心出海了”,扭着身子出了院落。
闻鸳将袖口放下掩去那腕间的伤痕,有丝丝细雨落在她颊上。
“三花,你在家乖乖待着,我去寻晏师兄!”
眼见雨越下越大,闻鸳撑起油纸伞就急匆匆往院落在跑,却见晏骧倚在门扉处,也不知站了多久,又将她与孙媒人的话听了多少。
“晏师兄,你怎的今日回来这么晚?我和三花都好担心你可是出什么事了。”闻鸳快步走过去,将伞撑在他头顶。
“无事,只是见山花开的正好,就给小鸳编了这花冠,耽误了回来的时辰。”
晏骧温和地笑着,将那编织精巧的花冠,轻柔又小心翼翼地戴在闻鸳的发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移情 晏师兄,我
晏骧将那沁方草熬煮成药汤, 鼻息间是清苦浓重的药气。他端着瓷碗默然伫立片刻,随即抬手割开腕间,鲜血一滴滴落入棕褐色的汤药中。
他早已不是昔日乾真宗身居云端的晏骧, 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寻来灵核,悉心为小鸳调养身子。
可他还有自己的血。
自幼被灵核养大的他, 一身精血足以温养疗愈小鸳。这般想着, 晏骧将那将腕间伤口割得愈发深了几分……
“晏师兄。”
耳畔传来熟悉的嗓音, 晏骧心头一慌, 急忙敛袖遮住腕间伤口。
“晏师兄,我在家很担心你, 下次你要去采药草还是让我陪着你去吧。”
察觉到闻鸳应是未发现他方才取血的事, 晏骧心中这才松然,回身将那汤药递给她。
“小鸳, 可能有一点苦。”晏骧轻声道。
闻鸳接过氤氲着袅袅白雾的瓷碗, 泪与苦涩的汤药融在一起,被她一饮而尽。
闻鸳忽然很痛恨自己。
她也知道自己并未做错事, 如此消沉颓靡,无非是在用谢敛尘的孽惩罚自己,一点都不值得,简直懦弱到极点,简直蠢透了。可她就是控制不住会这样做。
在她被谢敛尘折磨到身心俱疲痛苦自伤时, 晏骧却割腕取血只求她能好好活下去。
闻鸳伸手环住晏骧的腰, 把脸埋在他怀中,闷闷道:“晏师兄,我喜欢你给我编织的花冠,就是你回来太晚了,我一直都好担心你。”
晏骧猝不及防被闻鸳抱住, 稍稍稳住乱了的呼吸,方回拥住她:“小鸳对不起,下回我定会紧着时辰回来。”
“今日那群娃娃们可有安分识字?”
晏骧将下巴抵在闻鸳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淡淡幽香。他分不清是花冠的花香,还是小鸳身上的气息。
闻鸳想到上午的事,有些哭笑不得。
东浦渔村的娃娃们与埭桑村的孩子截然不同。也许是渔家之人终日奔波出海,无暇督促孩子读书习字,大半孩子的笔墨功底甚至都比不上茂生,也就李小虾还算出众。
闻鸳牵起晏骧的手,眉眼弯起浅浅笑意:“晏师兄,你随我来。”
在一片黑暗中,晏骧感到一股暖意覆上他的掌心。他的心跳如擂鼓,却只是任由她牵着自己走。
一片竹简被塞到他手中。
闻鸳没有放开他的手,指引着他用指尖细细摩挲过那竹简上的纹路。
“晏师兄,今日上午我教他们识字,你敢信,简单的‘人’字我教了好几遍,好几个娃娃依旧写成‘八’……后来三花急得不行它都会比划了,他们又写成了‘入’。”
闻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忍俊不禁道:“后来,我觉得再教下去就要被气晕啦,我就想那就教别的吧,于是我就教他们在竹简上刻符纹。”
晏骧唇角微扬,指尖抚过符纹。
“结果符纹也是教不会,简直和鬼画符一样!”
晏骧并未言语,只静静地听着她久违的笑声。
笑声渐渐停歇,他听到闻鸳语气带着几分腼腆道:“也许不是娃娃们学不会,是我这个夫子道行浅的缘故吧。我之前也给晏师兄画了许多符箓,也并未佑得晏师兄……”
闻鸳的目光落在晏骧那方才取血的腕上。
抬头望了望天,闻鸳有些急切道:“晏师兄,我看天色还未完全黑,雨也小了些,听闻道观今日有禳灾法会,应还未结束,我们去看看可好?”
“我也要去!”
三花用爪子扒拉这那些竹简,不解地揉了揉自己猫脸:娘亲怎的只给爹爹摸那些娃娃们刻的符纹,明明娘亲自己也刻了好几个给爹爹……
村落后半山之间,静立着一座青砖黛瓦的临海道观。观宇不大,常年受渔家供奉,祈求庇佑出海的渔人免受灾厄。
此刻观内烟雾如云,黄幡随风轻轻拂动着,几个道士正手持法器诵念着经文。
闻鸳从怀中取出一件红布小衣裳,细心给三花穿戴妥当,抱起它围着香炉绕圈走着。
“娘亲,这衣服好丑,我不要穿嘛!”
“三花乖,再走一圈,娘亲就给你脱掉。”闻鸳按下三花翘起的小尾巴安抚道。
在穿越前的世界,她听说给宠物穿上红衣再绕着香炉走,可以求得宠物这一生都无灾无难。在这世间,她身边只剩晏骧与三花相依了,倘若连三花也出了什么事……
她实在不敢多想。
闻鸳抱着三花绕着那香炉又走了几圈,边走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度厄经。
将三花放到晏骧怀中,闻鸳又去了那诵念经文的道士处,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道:“道长,这是我手绘的平安符箓,用来为我一友人祈求顺遂安康。只是我道行尚浅,不知能否劳烦道长为这符箓加持灵力?
见那道士眼皮抬也不抬,闻鸳只得又唤了一声:“道长?”
道士抬眸扫了眼那符箓,却并未接过。
“缘来缘去皆为你,一叶孤舟是归坟。若是真想求他顺遂安康,此生已是无解。倒不如求他来世,勿要再遇见你。”
青烟袅袅盘旋不散,法铃作响,声声起落,仿若冥冥之中注定的回响。
闻鸳怔在原地,许久过后,她流着泪唇角却扯出一抹苦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是天降灾星,只会害人。”
“道长,我不是此间尘世人,可有法子让我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会不会我不在了,就不会牵连到……”
道士起身收起法铃,见眼前的姑娘急切又凄苦地说着,只一声叹息,转身迈步走入观中。
闻鸳在香炉前立了许久,沉默地收起那符箓,她望向不远处,见晏骧正抱着三花安静地等着她。
“小鸳。”
闻鸳听到晏骧唤她。
他一身粗布衣衫,发髻间再无往日精致华贵的配饰,早已褪去乾真宗里那个孤傲矜贵的模样。初到东浦渔村那几日,曾有宗门出逃的死士前来寻晏骧,却被他婉言回绝,就连随身的鬼笛,也一并交还给了来人。
她知道,晏师兄这样做,是决心要与自己隐居在此处。哪怕明知若终有一日被谢敛尘寻到,会亡于他剑下。
“小鸳,自离鹤鸣山,已许久不论道。不若小鸳先与三花回去,我在此参悟片刻就回来。”晏骧将已然熟睡的三花放入闻鸳怀中。
“好。”闻鸳心头仍萦绕着那道士方才的话语,失魂落魄地抱着三花出了道观。
她走的很慢,直到天上又飘起了丝丝细雨,眼见雨势渐渐转盛,她这才恍然发觉晏骧方才将油纸伞也一并给了她。
她撑着伞急匆匆地又向道观赶去。
“一叶孤舟是归坟……你明知自己命数凄惨,何不为自己求?”
道士挥动拂尘,轻轻扫过跪地不起的男子,似要点破他心中执念。
“遇见她,我已是得到了苍天的垂怜。若有报应,不惧悉数加之于吾身,只求小鸳能如往昔般笑颜如初。”
晏骧双膝跪地,深深伏下身形。
“心诚方得所愿,还请拨开遮眼布帛,正视本心所求。”
闻鸳看到晏骧身形一僵,半晌缓缓直起身,解开了那缠了一层又一层的布帛。
晏师兄的双眼……闻鸳慌忙紧紧捂住唇,硬生生将惊呼咽了下去。
“原以为剜去双目,崇微子会放我走,可还是晚了一步。”
晏骧抬手抚上自己那失了眼珠,萎缩凹陷的眼眶——
那儿已然再也流不出泪来……
冷雨连绵不绝,漫天雨幕沉沉,仿佛要将整座渔村尽数吞没。
暗夜中,耳畔忽然响起叩门声响。晏骧知晓应该是闻鸳,连忙将布帛层层缠裹遮住双眼。
他甫一打开屋门,就被一具绵软的身躯抱住。
“晏师兄……”她的声音仿佛也带着雨天的潮湿。
晏骧僵在门扉处,心口剧烈起伏震颤着。一时竟忘了外头大雨未歇,他就这样呆愣愣地挡在门前,迟迟没有侧身让小鸳进屋。
“小鸳,你先进……”晏骧陡然止住了话语。
温热的手掌轻覆上他的脸颊,她的额头缓缓贴合过来,两两相抵。
“今日我与孙媒人说的话不是搪塞之词。晏师兄,你就是我心悦之人。”
晏骧呼吸一窒,他感到神魂似游离身躯,苍茫天地间,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闻鸳微微颤动的眼睫。
“晏师兄,我们神交吧。”
额间一直紧贴着的热意却又倏地离开。他听到闻鸳失笑道:“我忘了,晏师兄体内没有灵力,自然无法打开神识神交。”
他双目上缠着的布帛被她轻柔地解开,一片温软吻了吻那空荡荡的眼眶。
接着吻上了他错愕微张的唇。
“晏师兄,这算不算我强吻你。”闻鸳有些赧然地低声说道。
闻鸳还未听到回答,身后的木门已被晏骧关上。她被抵在门上,晏骧一开始还是小心翼翼地吻着她的唇角,温柔又克制,后来却愈发炽热急切,她只感到似要被他拆吞入腹。
“去……去榻上……”闻鸳喘息着小声地说道。
星月隐入云层深处,丝丝夜雨依旧轻落着,晕开满夜的温柔缱绻。
“晏师兄,你为何……”闻鸳垂着眼悄悄往下瞥去,面颊瞬时染上一层绯红,不再去看那湿濡之处。
晏骧笑着吻了下她的眼,满是疼惜与爱恋道:“我们既已有三花了,我自是不愿小鸳受怀妊之苦。”
……
鹤鸣山无幽法境,淡淡的雾气悠悠飘荡着,处处透着与世隔绝的清冷孤寂。
“尊上,这些时日一直在寻玄魄核下落,只是那女子应是被人故意藏了起来,故而遍寻不得。”
道士跪在地上,止不住地抖着身子,抬眼见他手中之物,吓得又慌忙低下头。
“嗯,退下吧。”
道士如释重负地连忙爬起身,方走了数步,又听得身后一声“慢着”。
他僵着身子慢慢回过身:“尊上可还有吩咐?”
“听闻你夫人近日要生产了?既如此,先派其他弟子去寻罢,你且去陪着你夫人。”道士看到谢敛尘明明是对他说话,可眼却一瞬不瞬盯着手中的头颅枯骨。
甚是阴森瘆人。
“多谢尊上!多谢尊上!”道士跪伏于地连声道谢。
漫长的沉寂后,他听到谢敛尘淡淡问道:“我从前很爱她吗?”
“尊上,我、我不知……”
道士结结巴巴回话。他确实不知,谢敛尘弑师后,又屠戮了不少宗门弟子,乾真宗原先的弟子们死的死逃的逃,现下宗门弟子大部分都是新入宗门的,自然不知往昔之事。
“我从前和她也有过孩子吗?”谢敛尘摩挲着手中怜镜的头骨,又问道。
“尊上,我真的不知。”那道士满脸为难,浑身抖似筛糠,生怕谢敛尘怒而杀了自己。
谢敛尘捧起手中的头颅。头颅已然风干腐朽,泛着暗沉骇人的褐黑色。
默然盯了片刻,他低头,吻住了头颅腐烂的唇。
又抚向自己抽去缠魂情丝的心——
依旧毫无波澜,无一丝情动。
想必自己应是也没多爱怜镜吧,若是爱极,怎会舍得杀了她,应是如这道士般,与她成亲,再有个孩子。
谢敛尘顿觉有些无趣,将那头颅随手搁置在了案几上。
道士望着这般骇人景象,胃里一阵翻涌,强压下不适,稳住心神,这才想起还有要事未曾禀报。
抑下心头惊惧,他躬身禀报道:
“尊上,极东之海出了一头恶蛟,常年兴风作浪,祸害近海渔村。渔民屡次设禳灾法会,皆无济于事。各派弟子奉命前往除蛟,也都葬身蛟腹。那恶蛟吞食诸多修士灵核,妖力愈发大增。如今各大门派恳请尊上斩蛟除患。”
“嗯。”谢敛尘神色淡漠地颔首应下,目光落回头颅。
见那头颅的唇角又垮下,他伸手拨弄着腐烂的唇瓣,又将其扯出一抹僵硬诡异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虐杀 剥下他的皮
天色沉沉, 乌云翻涌堆叠,整片苍穹都已是暗沉的墨色,眼看着一场暴雨顷刻间便要落下。往日里穿梭的渔船早已归岸, 海面四下一片沉寂。
唯有一叶孤舟,孤零零浮荡在水波之间。
李之渔冷眼打量着闭目沉睡的女子。今日他借着接李小虾散学的工夫, 当面和王娘子又表明了心意, 谁知她还是不答应这门亲事。
一个穷酸夫子而已, 何况说王娘子是夫子, 还算辱没了“夫子”这二字。
只因她垂下头小声回绝时,李之渔看到了颈窝处那暧昧的红痕。
思及此, 他俊朗的面容不受控地有些扭曲, 伸手将她的衣襟解开些许——
浅砂色的红痕依旧未散,应是昨夜方有的。
这王娘子也就看着老实本分, 也许真如孙媒人所说, 是与王大夫私奔来了这东浦渔村,且应是与那瞎子也有了夫妻之实。
真是荡|妇。
李之渔冷嗤一声。李家也是东浦渔村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他自小便养尊处优,算是在渔村的烟火富庶里长大的,在王娘子心中却不如一个瞎子。
他什么女人没见过,怎会喜欢上这般下贱又不贞的女子?
嫉恨爬上心头,李之渔伸手, 用拇指反复用力地摩挲着肌肤上那一抹浅浅红痕。
王娘子她, 也就眼睛圆圆的,皮肤白嫩了点,腰肢挺细……虽是荡|妇却属实貌美。
那她就更该死了。
李之渔见那红痕非但没有淡去,反倒被他越搓越红,他收回手, 将一把锋利的剔骨鱼刀抵在她颈处。
罢了,若是溅的一身血,反倒难处理。他抬头望了望乌云压顶的天,应是要下瓢泼大雨了。不如索性把她丢到那海中孤岛上,任她自生自灭,将她的命数交给上天好了。
这般想着,李之渔面上浮起兴奋又阴冷的笑容,他摇起舟楫,将小舟朝着海心孤岛划去。
周遭海水悄然变得暗沉发黑,水底传来沉闷震响。
李之渔心下大惊,顿时生出惊惧之意。他刚想干脆把王娘子丢到海里,自己再赶紧往岸上划逃命,可方才还静谧的海面,霎时间风波骤起,浑浊的海水翻卷奔涌着,水流急速回旋成可怖的漩涡,将小舟困在海上进退不得。
只听一声震彻沧海的嘶吼,一道庞大漆黑的身影自深渊之中猛地冲破海面!
翻涌浪涛间,恶蛟庞然的巨躯缓缓自深海浮升起,偌大蛟颅缓缓偏转,狰狞的蛟首高昂着,巨口开合间露出森然獠牙,一双赤红竖瞳死死盯着舟上之人。
“饶、饶我一命!这女子给、给你吃!”
李之渔吓得慌忙间丢了舟楫,跪在舟上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连连磕头讨饶。
他边忙不迭地磕头,边忍不住心中暗骂:这王娘子真是天降灾星!平日里出海也没遇见这恶蛟,怎的今日带着她,偏偏就遇见了!
恶蛟的蛟尾重重拍击过海面,霎时间水花漫天,腥烈煞气席卷整片海域。就在李之渔以为自己要与王娘子这灾星一起命丧蛟腹时,海天一线处传来一声轻笑。
天际交界处,一道玄黑身影踏空而来。
翻涌的浪涛瞬间凝滞,一男子执剑立于虚空,周身萦绕着沉沉魔煞之气,面容俊美却覆着冷冽漠然,一双眸子深邃如寒潭,目光沉沉睥睨着海面。
李之渔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这男子眉眼间满是阴狠戾气,他猜测应也是来者不善,李之渔有些忿然地瞪了还在昏迷中的女子一眼,恨不能摇醒她,问问她到底是何方灾星?!一个恶蛟还嫌不够,又从哪儿招来了这煞神?
李之渔正寻思着问这男子要不要也吃了王娘子时,那恶蛟已然怒啸着甩动巨尾掀起滔天巨浪,猩红竖瞳满是暴戾,张牙舞爪着向男子扑杀而去!
谢敛尘垂着眼帘,唇角勾起一抹诡谲嗜血的弧度。
他手腕倏然一振,驰光剑应声出鞘。足下轻点虚空,身形如鬼魅般骤然掠出,金色剑光裹挟着磅礴魔气劈斩而下,剑鸣破空之声震彻沧海,转瞬便掀起层层巨浪!
恶蛟剧痛之下发出尖利的嘶吼,蛟身翻腾,连带着海水都染成血色。
谢敛尘身姿穿梭于狂乱浪涛之间,动作凌厉又妖冶,每一剑招式都异常狠辣,直斩恶蛟要害。眉眼间却漫开肆意张狂的疯意,仿佛以屠戮为乐。
血色波涛之上,谢敛尘眯着眼抬起手,墨黑的魔气在掌心翻涌着。
他将周身肆虐的魔气尽数灌注剑身,驰光剑在半空划出冷冽弧光,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狠厉劈落,一剑直斩穿恶蛟命脉!
伴随着一声震天哀鸣,蛟躯轰然瘫落于海面,海面上瞬时涌起浓重的血腥味。
李之渔还没从方才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就听得一阵让人唇齿生寒的咀嚼声响。
谢敛尘捧着刚被剑挑出,还在微微痉挛的蛟筋,垂眸细细端详着。
下一刻,他将浸透鲜血的蛟筋一寸寸送入口中。
血渍顺着下颌、脖颈一路滑落,浸透玄黑衣襟,将那张清艳绝尘的脸,衬得妖异可怖到了极致。
待尽数吞下,李之渔又见他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淡漠视线遥遥扫来,散漫又带着不容忤逆的威压。
“多、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李之渔讪笑着拱手道谢,僵着身子慢慢拿起舟楫,打算划回岸上。
“她可是你心爱之人?”
李之渔听到男子似漫不经心地问他,忙不迭应声答道:“是是是!我与王娘子感情甚笃,今日还好有道长相救,不然……”
“可我见你方才拿着匕首,似是要杀她呢。还为保自己,想把她拱手送入蛟腹。”
李之渔听及此,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方想解释,耳畔却听到男子似是无奈的叹息。
“情爱到底为何物,竟会让人如此面目可憎。”谢敛尘俯视着舟上满脸惶恐的李之渔。
他杀了怜镜,是为了炼化情根断情绝爱。可李之渔一介凡人,又是为何?若是爱那王娘子,为何也要如他一般,杀了心爱之人?
情爱,到底为何物。
谢敛尘缓缓抬手,指尖骤然变为锋利漆黑的利爪。在李之渔瞪大盛满惊恐的瞳孔里,利爪毫无阻滞地贯穿胸膛,直探入他的心脏。
在李之渔胸腔内搅弄了片刻,谢敛尘收回血淋淋的手。
“对不起,忘了你是凡人,心中并于缠魂情丝。”
李之渔不可置信地低头望着胸前的骇人血洞,一下子瘫软倒在舟上。心脏被利爪搅得几近糜烂粉碎,他痛到满地打滚,唇角也不断冒出鲜血。
“为何不、不直接用剑杀、杀了我……”李之渔喘着粗气问道。
谢敛尘不紧不慢地拭去手上沾染的血迹,盯着那被开膛浑身浴血的李之渔,片刻后,他笑着戏谑道:“留斩泓下蛟,莫试街中狗。用驰光剑杀你,未免太过辱我。”
“但你还有点用。”
长剑寒光一闪,顺着李之渔躯体轮廓缓缓划开,筋骨皮肉应声分离。谢敛尘指尖又变作利爪,配合着剑锋,一点点将李之渔整张外皮完整剥离下来。
周遭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谢敛尘垂眸看着手中完整的皮膜,眼底泛起一丝兴奋。
他将李之渔的皮膜,披在了自己身上。
待自身肌理与皮完全融合后,谢敛尘向舟尾还在昏迷的女子走去。
他忽地停住了脚步。
遍寻不得的玄魄核,竟在这女子体内?
谢敛尘眸色一沉,旋即脱去李之渔的皮,驰光剑应声出鞘,森寒剑刃直抵女子心脏之时,却又陡然堪堪停在半空。
谢敛尘感知到了她的神识中,那一丝来自他的灵息。
修道之人素来惜守自身灵息,绝不会轻易将本源气息交付旁人,更何况直印进对方神识深处。
除非,是视作比自身性命还要珍贵之人,才甘愿做出这般举动。
寂然立了半晌,谢敛尘低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又将李之渔的皮膜,披到了自己身上。
……
闻鸳幽幽转醒时,就望见那背对着自己烤火的李之渔。
头还在隐隐作痛。闻鸳只记得三花一直闹着要吃小鱼干,说不给它吃就不肯再喵喵叫,要去和村人说话吓死他们。闻鸳无可奈何就去了海边,只是还未捕得几条,一个浪拍来——
她就被拍晕在了海边。
闻鸳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小身板:自己这身子骨何时竟这么弱了?以后再也不要搞非主流为爱自伤那一套了,要吃好喝好,回归活力满满小太阳模式。
毕竟,她还有晏师兄,还有三花……闻鸳不禁唇角弯起笑容。
“王娘子,可有好点?头还痛吗?”
李之渔见闻鸳一直在揉着头,面色似有关切地询问道。
他又将烤好的鱼递给闻鸳,温温吞吞地解释着:“我见王娘子被浪卷进海中,本是想救王娘子,却风大雨大,小舟也被浪打翻……”
“看眼下这雨势,应是要好几日才能停。这些时日有一恶蛟出没海域,王娘子可曾有听闻?”
闻鸳点点头。这恶蛟她虽没见过,但从渔民的口中,也能知道这妖应是做恶多端,且妖力不容小觑。
“这恶蛟向来偏爱在这般雨天现身,每逢这种天色,渔民们都不敢贸然出海,纷纷归家躲避。”李之渔轻声叹道。
“王娘子,看样子,我们怕是要被困在这座海中孤岛,许久不得脱身了。”
谢敛尘披着李之渔的皮一本正经地说着。就算渔人出海又如何,整座孤岛被他布下结界,任何人都不会发现这座孤岛。
不知是不是错觉,闻鸳分明看见,李之渔眼底深处,隐隐掠过一抹藏不住的期待与兴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海螺 我做不到心
这李之渔接李小虾时才对她又表明了心意, 后她被卷入海中,也是被他恰好救起,如今又一同被困在孤岛上……
有这么巧的事吗?
闻鸳望着手中的烤鱼, 回忆着今日的种种。这李之渔难不成是故意把她拐到这孤岛上,然后再在这鱼里下点药, 想趁机对她欲行不轨?
等等, 这做法怎么越想越熟悉……
是了, 这么变态的行为, 应该也只有谢敛尘能做的出来。李之渔平日里见着也挺老实巴交的,应不会如谢敛尘那般极端。
可防人之心不可无, 闻鸳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烤鱼又递还给了李之渔, 面有为难道:“多谢好意。只是我还是有些头晕恶心,吃不下腥腻之物。”
闻鸳本以为李之渔会再劝阻她吃一点, 不料他只是淡淡一笑接过, 就这么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洞外细雨淅沥不止,海面漆黑沉沉, 隐隐透着几分诡异气息。
“王娘子似有心事?”
谢敛尘见闻鸳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一副呆愣愣地傻样子,随口问道。
闻鸳垂头轻声道:“嗯。我夫君寻不到我,定会忧心的。你也知道,王大夫他看不见的, 我就怕他这样的雨夜里来寻我, 别出什么事……”
原是已成亲了,嫁的还是个眼盲的瞎子。怪不得那李之渔要杀她呢,应是求而不得,心生嫉恨。
不过只杀她有何用?倒不如当着她的面杀了那王大夫,欣赏完她苦苦哀求的样子, 再杀了她,会来的更加有趣。
这李之渔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谢敛尘忽然就嫌恶起身上披着的这张皮囊。
“咳咳,那个……应还不算夫君,我和王大夫打算过些时日再成亲呢,到时还望李公子带着小虾一起来喝我们的喜酒。”闻鸳又有点找补地继续说道。
说完闻鸳也有点感到不自然,她这番话会不会太刻意太自作多情了?毕竟今日回绝李之渔时,他也并未多做纠缠。
闻鸳悄悄抬眼想打量李之渔的神情,却见他不断地挠着自己的脸,从脖颈到面颊,已是起了片片红疹。
李之渔这是过敏了?
闻鸳见他越挠力道越大,眼见着皮肉都被抓破泛起血痕,她连忙按下李之渔还在使劲抓挠的手:“你先忍一下,我记得王大夫说渔村长有一皖息藤,能清肤消藓,我去外面找找。”
谢敛尘只觉得脸上痒意难耐。这李之渔的皮囊真是从里到外都烂,早知会有如此反应,还不如直接把他剁碎了喂鱼。
“李之渔别再挠了啊!再抓下去就要破相了!”闻鸳跑到洞穴口,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道。
闻鸳离开后,谢敛尘又抓挠了许久。
抓烂就抓烂吧,总归又不是自己的皮。
就在谢敛尘把脸上都挠到几乎血肉模糊时,闻鸳急匆匆从洞穴外跑回来。
“李之渔,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这孤岛上就长了些野草。”
闻鸳望着李之渔原本俊朗的面容,此时已是血痕斑斑,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也许真如李之渔所说,他救了被卷入海中的自己,接着小舟被浪拍翻,与她一起被困于这孤岛上。
李之渔非但没怪罪她连累了自己,还好心地给她烤鱼吃,结果因着谢敛尘的缘故,她整日杯弓蛇影看谁都像坏人,就推辞了李之渔的好意,害他破了相……
闻鸳见李之渔跟猴一样还在不停地搔着脸,心下也焦急万分,可是这孤岛上实在荒到不行。
思索了好久,闻鸳也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不是馊主意,她蹲下身平视着李之渔认真道:“都说心静自然凉,那么心静了应也能忽略脸上的痒意。”
“我做不到心静。”
谢敛尘烦躁不已,正欲指尖化作利爪撕下李之渔的这层皮时,他的手被一片温热裹住。
她在他的掌心慢慢地写着字,片刻后扬起笑颜,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李之渔,我在你手心写了个‘静’字。你现在张嘴啊呜一口吞下它,试试看能不能让心静下来,不去想脸上的痒意。”
这其实是她穿越之前每次考试前的惯用做法,之前每回大考时,闻鸳都会在掌心写下“必胜”二字然后一口假装吞下。并且每次还都挺有用。
掌心还有她指尖残留的暖意,谢敛尘拧着眉收回手。
他忽然就有些明白,自己为何会把本源灵息放入闻鸳的识海。应是知晓她太傻了护不住玄魄核,因此将灵息烙入她神识中,便于以后被他寻到。
“要吞你自己吞。”谢敛尘停下了抓挠的手,闭着眼靠在石壁上不再搭理她。
“还痒吗?”
闻鸳问完,才发觉自己说的话简直有点像幸灾乐祸一样。因为李之渔的脸,已然被挠到肿成像……猪头。
望了望洞穴外,雨势已然停歇。被雨水涤荡后的夜空,繁星点点错落排布着。
“走!我带你去看星座,我知道好多星座的故事,很有意思的!李之渔你听会儿就会入迷了,自然就会忘记脸上的痒意了。”
谢敛尘漫不经心地抬眼。
面前的少女眨巴着圆圆的眼睛,眼中盛满了期待。
她定是也用这眼神这番作态对李之渔,不然李之渔怎会爱她爱到要杀了她。谢敛尘一边心中嗤然,一边顺从地起身随着闻鸳出了洞穴。
海面幽暗如墨,孤岛静谧无声,裹挟着咸湿气的海风缓缓吹拂,天地宛若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之渔,每个人在天上都有守护自己的星星。就比如我,我是七月十五出生的,守护的星星叫巨蟹座。”
闻鸳说完仰头观察了夜空,胡乱指了几颗星星比划着:“你看——这颗,这颗,还有那颗,连在一起就是蟹的形状。”
“没看出来像蟹。王娘子,你是不是又在胡诌?”
闻鸳见李之渔抬眼瞥了眼夜空,侧过头似笑非笑地问她。
闻鸳有些尴尬,也不管李之渔能不能听得懂,又和他讲起了巨蟹座的星座故事。
“对了李之渔,你的生辰日是哪一天呀?”
“冬至。”
怎么和谢敛尘是同一天……闻鸳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敛尘见闻鸳比哭还难看的笑,有些疑惑:“王娘子,怎么了?”
“没、没怎么。”闻鸳摆摆手,垂下头叹口气道:“这可不是个好日子。我有一认识的人,也是冬至出生的,叫谢敛尘,后来他精神失常变成癫子了。”
“罢了,不提这个癫子。李之渔,那你就是摩羯座。”
闻鸳乐呵呵地又瞎指了几颗星星:“你瞧,这颗还有那几颗连在一起就是摩羯的形状,上半身是山羊,下半身是鱼尾……李之渔你怎么了?
“无事。”谢敛尘挤出一丝笑容。
海风徐徐吹拂,浮云飘移,将点点星光一点点掩去。
耳边是她喋喋不休的话语,谢敛尘也不知道闻鸳从哪儿听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可却安静的就这样听她讲了许久。
她抬手指向星辰时,细碎星光尽数映进瞳孔中。
她的眸子好像比星月还要澄澈明亮。
谢敛尘为自己这个莫名的念头,心中微怔。他沉默地起身,丢下还在絮絮叨叨讲故事的闻鸳就往洞穴走。
闻鸳见脸肿成猪头的李之渔起身往回走,她也知道应是自己的故事实在无趣,让他兴致缺缺,连忙追上前去:
“李之渔!我有好东西给你!”
掌心被塞入一触感粗粝的物件。谢敛尘垂眼望去,是枚海螺。
“听闻对着海螺说话,可以传音给亡者。李之渔,你要不要试试?”闻鸳之前听李小虾说过,他本还有一个妹妹,只不过幼年时溺亡于海中。
对亡者说话?谢敛尘觉得有些好笑。
怜镜的头颅还在他随身的芥子囊中。若要对亡者说话,直接取出她的头颅就可以了,岂用得着这海螺。
谢敛尘将海螺又递还到闻鸳手中,不再理她往回走去。
进了洞穴,他抬手抚上脸颊,刺痒感果真消减不少。她那些不知所云的故事,似乎真的抚平了那难耐的痒意。
不过,他都回洞穴了,闻鸳怎的没跟上一起回来?
谢敛尘望向洞外,见那一抹纤弱的身影伫立岸边,将海螺轻贴唇边,正低声呢喃着话语。
不知她要对哪个亡者说些什么?
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谢敛尘施出听音秘术,耳畔传来闻鸳的话音——
“小安,若你还活着,今日正好是你一百天。”
谢敛尘听到她的声音轻渺如海风,却带着压抑的哽咽。
小安是谁?
谢敛尘皱眉,继续凝神细听。
“娘亲给你取名叫小安,是因为娘亲从前本想着若有了孩子,只盼望她平安无虞就好。是娘亲对不起你,可你是我和谢敛尘的孩子,我不能,我不能……”
“小安,娘亲对不起你,娘亲给你烧了许多小衣服,你喜欢吗?谢敛尘来埭桑村时,给小安备了不少孩童玩物,我也一样样买来代替他烧给小安你了,毕竟,他再如何不好,也是你爹爹……小安,你若是在墓室害怕,就来梦里找娘亲,好不好……”
话音入耳的刹那,谢敛尘骤然僵立在原地,只觉心口仿佛被人紧紧攥住,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心碎 谢敛尘唇色
谢敛尘从芥子囊中取出那腐朽的头颅。
他指尖轻抚过怜镜灰白枯槁的脸颊, 早已腐坏的皮肉一经触碰,便片片剥落。
指尖愈发用力,谢敛尘反复摩挲着溃烂的唇瓣, 轻笑出声:“原来我心心念念爱着的,从不是你啊……”
闻鸳将手中的海螺放入海水中, 望着它被浪涛裹挟, 缓缓漂向深海深处。怔然站了会儿, 回身就看见李之渔立在不远处的身影。
他好像……在盯着自己的肚子?
难不成是自己方才说的话被他听到了?不过李之渔的眼神有点奇怪, 带着探究又仿佛带着些许寒意。
那这般猥琐地盯着自己的肚子是为意?难道真想对她欲行不轨?
闻鸳心中一跳,旋即又冷静下来:就算李之渔真有这想法又如何, 她直接一个手刀把他拍晕就行了, 以她的修为,对付李之渔还是绰绰有余的。
海岸上寂静无声, 她与李之渔就这样两相无言, 遥遥对望着。
闻鸳打算还是问问他:“那个,你干嘛一直看着我的肚子?”
“方才见海风有点大, 担忧王娘子受寒就想着让你先进洞穴,不巧听到了王娘子对你早夭孩儿说的话。”李之渔面容似有窘迫,解释完又拱手作揖,不断地说“失礼了”。
闻鸳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原是这样,没事没事。”
谢敛尘的视线从她小腹, 抬落至面庞之上。
她明明腮边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却又笑的那样明媚。
“王娘子,似是很思念那个孩子?”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闻鸳。
闻鸳听他这么问,愣了一下,脸上笑意缓缓淡去:“虽不知谢敛尘对她有无感情,可是做娘亲的, 哪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只盼她能来世投个好胎,别再落得个早夭的命数。”
感到眼中又有些热了,闻鸳用力眨了眨眼:“不说了,我们回洞穴吧,海风确实有些大了。”
“谢敛尘是孩子的爹爹,想必定是如王娘子一般,也念着她的。”
闻鸳不想再和李之渔继续这个话题,她回身向洞穴走去,路过李之渔身侧时,才轻声道:
“你忘啦?我说过他是疯子。孩子,不过是他用来困住我的手段,且他一心只想着突破修为,自是不会念着她的。”
她兀自往前走去,却听得身后传来李之渔清冷平淡的话音:“也许未必如此。会不会是王娘子对他心存有误?若却有误会,王娘子与王大夫成亲,岂非伤了谢敛尘的心?”
闻鸳脚步倏然停住,心底涌上阵阵不耐。
她回过头,冷眼睨着李之渔:“我和他的事,你不清楚就不要妄议。孩子夭亡也有他的一份功劳。我说过,他就是一个疯子!你为何总要帮他说话!”
不顾身后人陡然变了神色,闻鸳愤愤说完,平复了下情绪转身就走。
洞外再度落起了雨,咸湿海风丝丝缕缕灌入洞内。闻鸳瑟缩着倚着冰冷石壁,恹恹地望着李之渔的背影。
她方才的话是不是有点过了?其实李之渔也就问了几句而已,也并无恶意……
“我来吧。”
闻鸳拦住还想尝试生火的李之渔。
李之渔回了洞穴后,并未因着她的话与她置气,而是又老实巴交地给她烤鱼吃,只是木枝潮湿,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生成火。
“嚓”的一声,闻鸳使出御火诀。
幽幽的火光倒映在谢敛尘的瞳孔中,衬的他眸光晦暗难辨。
这熟悉的术法……他将鱼支在火上,似随意地问道:“王娘子的术法真真让在下佩服,不知师出何派?怕是东浦渔村道观里的道长,也没王娘子的术法好。”
“也是跟那疯子学的。”闻鸳见火突的小了些,又使诀添了一把火。
后来,闻鸳见李之渔就一直不言不语地靠在石壁上休憩,她吃完了烤鱼,在洞穴找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也阖眼静静歇息。
闭上眼,脑海中却全是晏骧的模样。
其实,她与晏骧相处的时间,比谢敛尘还要多了三年。回忆着与晏骧相伴的朝夕点滴,心间漾开久违的暖意,闻鸳心神渐缓,不知不觉便安然睡去。
层云掩尽星月,天地坠入沉沉昏黑。
一条覆着青鳞的蛟尾,缓缓缠上闻鸳的脖颈。
谢敛尘面色无波地凝着熟睡的闻鸳。
要杀了她吗?
他本以为此生挚爱是怜镜,他已然炼化情根,杀了怜镜。
可却并非如此。
他竟是与闻鸳也成了亲,与她有了孩子,还为那孩子备了不少孩童玩物,甚至将本源灵息也印入她的神识之中。
那么,想必他之前,应是爱极了闻鸳。
谢敛尘身下的蛟尾一点一点收紧着。
若是再次爱上闻鸳,那他定会舍不得杀了她取玄魄核修至化神。
难道自己要一直这般半人半魔的畸形模样吗?谢敛尘垂眸,望着自己的身躯。
硕大丑陋的蛟尾,指尖是尖锐扭曲的利爪,长发曳地如枯枝,浑身遍布火痕魔纹,面容时而化作凶狞山妖,又时而化作邪气森森的鬼魅……
杀了她吧,杀了她,他就可至化神。
他知道,天下的门派皆因自己出自魔道,又身为妖身,对他嗤之以鼻却又忌惮他的修为不敢有何异动。
都是虚伪的废物罢了。
今日待他杀了闻鸳,就会突破那压制自己的力量至化神。
收回蛟尾,谢敛尘指尖决然化作利爪,探去闻鸳的心脏处。
“好痛……”身下的闻鸳忽然痛苦地低声嘤咛着。
闻鸳蹙着眉睁开眼,见李之渔跟鬼一样地盯着她,吓到倒吸一口气:“你又怎么了?!”
“哪儿痛?”李之渔的脸隐在黑暗中,不冷不淡地问道。
“呃……就是,就是……”闻鸳纠结了许久,见李之渔似一定要等个自己的回答,只好别扭地小声道:“我小产时在地上躺了许久,落下了月子病,每到这样的阴雨天就会腿疼。”
“也是那个疯子害的。”
闻鸳边说边捏了捏自己的小腿。她三年前自伤时,本就双腿萎缩坐了几年的素舆,那日小产后,又在阴冷的墓室地上躺了好几天……
“嗯。”
李之渔淡淡应了一声,起身往洞穴深处走去,找了块地躺下,背对着闻鸳说道:“王娘子,今日食了那鱼之后,身子还是有些不适。若非有要紧事,还烦请王娘子不要叫醒我。”
待洞穴内又一片寂静,只有闻鸳熟睡浅浅的呼吸声时,谢敛尘闭上眼,一缕元神自肉身离体而出。
……
她对海螺说,若小安在墓室害怕,就到梦里寻她。
墓室……
难道是自己的入魔之地吗。
谢敛尘的元神来至墓室前。
也许一切的答案都在里面。进了这墓室,也许会有万劫不复的境地等着他。
他剑下已冤魂累累,他已入魔成怪异可怖的妖身,还会有何万劫不复。
耳边是鬼域密林中妖邪凄厉阴森的啸叫,谢敛尘仰头望了望不见天日的密林,终是向墓室走去……
他先看到的,是地上暗红已然干涸的大片血迹。
墓室门上,也浸染着缕缕血痕。想来被困之人深陷绝境,绝望之下反复抓挠,才烙下这触目惊心的印记。
谢敛尘在墓室中慢慢走着,他注意到角落处的一支紫簪。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仿佛等了他许久,只待他俯身拾起,往后妥帖珍藏。
默然立了片刻,尽管心底千万遍叫嚣着不要去捡,尽快离开此处,谢敛尘还是一步步,怔怔走向那支紫簪。
指尖触碰到簪身的霎那,紫簪骤然迸发出刺目流光,一缕真气裹挟着两滴鲜血从簪中飘出,印入谢敛尘的识海。
“谢敛尘,我从不在意你修为低微……”
“求你!求你不要把我囚在墓室,我害怕鬼物,谢敛尘你忘了吗?求你了,将我囚在此处会把我逼疯的,求你了……”
“谢敛尘,我们的孩子……”
女子悲恸地望着身下蜿蜒出的大片鲜血,她身子一软倒在冰冷的地上,却又流着泪缓缓爬到墓室门处,抬手奋力拍打着墓门,声声哭喊凄厉不已——
“谢敛尘,我们的孩子快死了,你快救救她啊……”
她脸上布满了惊惶,身下还在不断地流着血,痛苦地捂住小腹,她仍执着地拍着墓门,一遍遍地唤他。
后来,她越来越绝望,用手抓挠着墓门,指尖渐渐都变得血肉模糊……
“小安,对不起……”身下的襦裙被鲜血浸湿,她面容苍白,缓缓阖上了双眼,就这样倒在了墓门前。
谢敛尘剧烈地喘息着,蚀骨的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似要寸寸碾碎神魂。
他陡然跌跪到地上,喃喃道:“鸳鸳……”
……
埭桑村。
茂生娘正背着竹篓从田埂上归家,路过闻鸳的院落时,她忍不住又朝里面张望了会儿。
武夫子也不知去了何处,好歹也是邻居,怎的就不告而别了,也不知晓他现下是否安好。
想到自打武夫子走后,自家那皮到无法无天的茂生,茂生娘重重叹口气,正欲往家走,就见到上回遇见的紫袍男子。
不过今日,他一身鸦青道袍倒比上回见到时,多了几分让人不敢靠近的冷洌,只是面色惨白,仿佛刚经历了场痛彻心扉的生死。
茂生娘一拍脑袋,迎上前连忙道:
“武夫子的兄长,你可是来见武夫子的?他也不知去了何处,正巧,他初来道观时在长明灯下留了一素笺,你等着啊,我取来给你!”
茂生娘急匆匆地回屋,从妆奁盒中取出将那封素笺递给男子。
谢敛尘颤抖着手展开素笺——
“不管你是谢敛尘还是季淮奚,我都心悦你。”
茂生娘又想到了一些事,接着道:“武夫子兄长,你可知这谢敛尘和季淮奚是谁?武夫子一来咱们村,就去道观供了盏长明灯,每隔几日就去祈福,在三清像前一跪就是大半日。这封素笺压在长明灯下,应是对武夫子极为重要的人罢。”
茂生娘说完,抬眼看去眼前的男子,却见他唇色惨白,已然潸然泪下……
作者有话说:
下面几章要进入文案情节了
第59章 嫉恨 晏骧留下的
“这是, 这是怎么了?”
茂生娘见眼前的男子唇色惨白面露痛楚,泪水潸然而下,连忙关切问道。
“武夫子她, 时常去道观的长明灯前跪拜吗?”男子声音透着难言的凄苦。
茂生娘应声点头,叹道:“是呀, 郎君有所不知, 道观里供奉长明灯要不少银钱, 也难怪武夫子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炸油饼, 闲时还要教娃娃们读书识字。”
她还未说完,男子已然转身, 朝着武夫子的院落行去。
他佝偻着背, 步履踉跄,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似是身负重重枷锁。
“对啦郎君, 上回我见一姿色不凡的女子也来此处寻过武夫子!不过来了不多时便离去了,我瞅着她离去时面色不太好, 似带着怒气。”
茂生娘扬声喊道,男子身子顿住,却不曾回头……
谢敛尘坐在院落的秋千架上,垂眸望着手中怜镜的影心镜。
倏然之间,他只想将手中法器狠狠砸毁。
他清楚, 倘若窥见镜中旧事, 会承受比墓室妖火焚身三载,更深的蚀骨之痛。
一滴清泪,落在冰凉的镜面之上。
谢敛尘拭去镜上晕开的水痕,终是咬着牙,以指尖轻点镜面。
他看到鸳鸳坐在秋千架上, 平静地说知晓他也为怜镜写了情诗,又似毫不在意般,问怜镜谁为正妻,谁为妾室。
鸳鸳明明若无其事地笑着,可她的手却是在止不住的微微发颤,眼中也浮着水雾。
他看到她从秋千架上起身时,忽然蹙眉掩唇干呕着。
鸳鸳原是在那时,就已经怀有他们的骨血了……
谢敛尘突然疯癫的大声笑起来,泪顺着脸颊肆意滑落,笑声愈来愈烈,直至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赤红魔纹自皮肉下暴涌而出,双腿蜕变作覆鳞蛟尾,铺展大半院落,周身魔气森然。
唇角不断地溢出血丝,染红了大片衣襟,谢敛尘伸出那已然化作狰狞利爪的手。
惊雷乍响,埭桑村瞬时大雨倾盆。可他依然坐于秋千架上,任凭冷雨浸透全身。
镜中好像也下雨了。
世间的水都会重逢,那他淋过的雨中,会不会有一滴是鸳鸳的眼泪。
他茫然地低头望去。
鸳鸳脚步虚浮,没走几步便软软栽倒院中。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浇落在她身上,片刻就浸透了衣衫。鸳鸳气息微弱地瘫在地上,而怜镜,只冷冷瞥了一眼,就转身离去……
“鸳鸳,我该如何做,才会让你原谅我。”
扭曲的利爪用力刺入自己胸腔。
谢敛尘捧着那颗仍旧跳动的心脏,面上扯出一抹带着希冀却又病态的笑。
眼中渐渐蒙上猩红,谢敛尘语声阴寒,低语道:“褚燧。”
惊雷轰然劈落,院中盘旋的蛟尾已然消失无踪……
涵云山,云雾萦峦,清音鸾翩跹于云海之间。
守一掌教正端坐论道,提点着门下弟子,忽见谢敛尘满身煞气破雾而来,沉声问道:
“褚燧在何处?”
他凌立虚空,睥睨着仓皇逃开的众人。
“呵,找到了。”身下化作蛟尾猛的探入人群,将褚燧腾空拽起,悬于虚空之中。
“谢敛尘!你以妖身入魔道,弑师屠宗,天道难容!迟早会被正道诛灭!”
褚燧感到腰腹的蛟尾越收越紧,勒得他呼吸困难,每说一字都透着艰难。
“正道?”
谢敛尘面容化作一鸮妖,发出尖锐诡异的笑声,“崇微子既可以取那么多道士的灵核,我不过是学着师傅的做派而已。”
指尖化作利爪覆上褚燧的头颅,谢敛尘面容扭曲,覆满极致的嫉恨:“你为何要将鸳鸳从墓室中放出来,又给了晏骧机会接近她。”
“你把闻鸳囚在墓室时,应是也知晓炼化情根后,未必能想起她吧。”褚燧的身子被蛟尾禁锢在半空,他仰视着眼前疯魔的人,继续说道:
“谢敛尘,你宁可闻鸳永远被封印在墓室中,也不愿,有除你之外的人找到她。”
蛟尾陡然收回,褚燧重重坠落在地,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褚燧跪伏在地上,望着身前一地的血迹,他想到了李师弟。
谢敛尘年少时,曾与李师弟情谊甚笃。后来观中关于谢敛尘娘亲之事流言四起,李师弟便渐渐与他生分疏远。
纵使李师弟从未像旁人那般欺辱过他,可谢敛尘弑师后,依旧活生生拧下李师弟的头颅,还取出李师弟的灵核,喂给鹤鸣山的灵宠吃。
谢敛尘,就是如此自私偏执,万事只凭己心。旁人但凡有半分迟疑、不曾坚定选择他,他就视作背叛,并会加倍奉还。
“李师弟已然身死无力回天。你若是还想弥补对闻鸳的错,那就成全她和晏师兄。”褚燧拭去唇角的血迹。
良久的死寂后,耳畔是谢敛尘发出鸮妖的刺耳锐笑:
“成全?鸳鸳那么爱我,我如何成全?她在云湖山为救我被破心,见我身死恨不能殉情,又连取十日血给我……她还和我有了孩子,她很爱那个孩子,虽然没了,不过还会再有的,对,还会有的……鸳鸳心里一直都只有我,她很爱我……”
“我不能成全,鸳鸳那么爱我,我怎么成全……”
褚燧见谢敛尘语速愈发急促,似是深陷执念中无法自拔。
倏地,谢敛尘抬起头,脸上面容已化作狰狞山妖。
“你用哪只手给鸳鸳解的封印?”
还未等褚燧回答,一阵剧痛从肩处袭来,他的两条胳膊已被生生拧断。
谢敛尘自虚空飞身落地,行至褚燧身前,拾起那鲜血淋漓的手臂,神色平静地收入芥子囊中。
“借你手臂一用。”
……
闻鸳望着依旧背对着她熟睡的李之渔。
再怎么不舒服,也不至于睡上一天一夜吧?李之渔他……该不会是死了?
洞外雷声轰鸣,数道闪电划破天幕,一阵劲风穿洞而入,吹灭了洞内的火堆。
闻鸳赶紧从灭了的火堆中抽出一根木枝,有些忐忑地戳了戳他的脊背:“李之渔,你还好吗?”
正当她焦灼不已时,李之渔却突然睁开眼,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带着浓浓死气。
这阴沉的眼神怎么有点像……
闻鸳手中的木枝失手掉落于地,悄悄往后挪了几步:“你睡了很久了,我怕你有事就……”
“腿还疼吗?”李之渔打断了她的话。
“还有点疼,因为一直在下雨。”闻鸳指了指洞穴外,坐下来又捏起自己的小腿。
在月湖村时,鸳鸳说她喜欢下雨天,那时,他问她为何会喜欢这样湿漉漉的天气,鸳鸳却每每含糊不语。直到后来,与她互定心意后,他才终于明白了其中缘故。
那日,鸳鸳脸颊染着榴花般的绯红,踮脚轻吻他的唇角:“因为雨天你总会早早归来,我便能早些见到你啦。”
语罢,她垂首环住他的腰,轻声道:“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一句话,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谢敛尘,你不必整日奔波劳碌为我赚银钱,我喜欢的,一直都只是你……”
可如今,偏偏是他,让鸳鸳往后每一个雨天,都会在一阵阵的疼痛下,想起他们早夭的孩子。
谢敛尘思及此,恨不能立刻去死。纵使被剥皮削首,他也甘之如饴。
只要鸳鸳能原谅他就好,只要鸳鸳别弃了他就好。
“李之渔,你睡了一天一夜,一点东西都没吃,真的不饿嘛?要不要我去捉几只小虾烤给你吃?”闻鸳又走过来,俯身望向依旧躺卧在地的李之渔。
她俯身低下头时,谢敛尘看到了颈窝处那一抹极淡的红痕。
鸳鸳她这是与晏骧……
嫉恨瞬间席卷谢敛尘心头,如荆棘缠身,密密麻麻,又痛又闷,无处宣泄。
方才剥皮削首、只求换鸳鸳一丝原谅的念头彻底消散,谢敛尘已在暗自盘算该如何折磨晏骧。
鸳鸳毕竟年纪小又青涩,她自是不懂这些男女之事的,定是晏骧趁鸳鸳正和他置着气,千方百计诱着她行了这等龌龊事。
嗯,定是如此,毕竟鸳鸳那么爱他……谢敛尘这般想着,却还是忍不住问她:
“王娘子,似是与王大夫感情甚笃?”
闻鸳只觉得这李之渔好奇怪,问他饿不饿,他却反倒关心起她的感情来。莫非他仍未放下求娶自己的念头?那就说的过一点,让李之渔彻底断了念想。
闻鸳连连点头,挤出一丝娇羞的笑做作道:“嗯,我与王大夫鹣鲽情深、鸾凤和鸣、情深意笃……”
闻鸳绞尽脑汁说了一大堆,又继续作娇羞状:“纵有千言万语,也道不尽我对王大夫的情意。他疼惜我,不愿我承受怀胎生子的苦楚。可我却盼着成亲之后,能早日与他拥有属于彼此的骨血……”
“够了!”
闻鸳见李之渔脸色越来越难看,陡然出声打断她的话后,就转过身又闭眼休憩。
谢敛尘双目紧阖,不断地在脑海中想着如何折磨晏骧的画面,才堪堪抑住入魔的迹象。
第二日,连绵了几日的雨,竟是终于停歇。
闻鸳立在海边,雀跃地指着远方海面的小黑点:“李之渔,是渔船!我们能离开这座岛了!”
渔船似乎是直直的向这座岛划来,闻鸳见船上的人有些面生,心头微有迟疑,犹豫片刻还是登了船。
好在确是她多想了。平安到了渔村后,闻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李之渔笑着说道:“两日后我与王大夫成亲,李之渔你记得带上李小虾,一定要来喝杯喜酒啊。”
“嗯,自是要来的。”
李之渔也笑着应道。
闻鸳转身的一瞬,方才渡他们出岛的船夫骤然化作傀儡纸人,直直坠入深海。整艘渔船也随之化作缕缕青烟,在海风里消散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抢亲 妹妹,趁我
无幽法境中, 应清强压心底恐惧,结结巴巴开口:
“尊、尊上,这是守一教奉上的仙禽灵丹, 这、这是玉昆派送来的九曲霓裳袍……”
地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箱箧,内里的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皆是各大门派所献。
不过与其说心甘情愿送来, 倒不如说慑于谢敛尘的威势, 被迫奉上。
应清战战兢兢, 悄悄抬眼偷觑谢敛尘。
尊上似并未关心这些宝物,只捧着手中的心脏专注地……刻着什么?!
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可谢敛尘唇角却弯起诡异又兴奋的弧度, 将血肉模糊的心脏塞进胸膛,随即又伸手, 生生抽出自己的肋骨。
继而是各种脏器, 肝胆脾肺……
应清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往上冒, 险些当场作呕。可他知道若面色稍稍表现出异样,今日怕是要身首异处。
他只得抖着身子硬着头皮继续禀报道:“尊、尊上,这是净明宗奉上的……”
“退下。”谢敛尘淡漠开口。
他低头,盯着身下那处——
这里,也要刻吗?
眼前不自觉浮现出鸳鸳那情动时惹人疼惜的模样, 谢敛尘微微眯起眼, 面上泛起情|欲的薄红。
“鸳鸳,鸳鸳……”
他喉间溢出细碎喘息,低声喃喃着。
罢了,那处还是不要刻了。它还要用来好好怜爱鸳鸳的,如果刻坏了或是刻的不好看, 鸳鸳会不开心的。
毕竟鸳鸳那么爱他。
他自幼孤苦伶仃,受尽世人冷眼欺辱,可上天却让鸳鸳这缕异世的魂来到自己身边,不顾一切的怜他、爱他、救赎他。
甚至在他身死后,立刻选择殉情。
这样生死相依的大爱,居然降落在自己这样的烂人身上。
思及此,谢敛尘双腿骤然化作蛟尾,浸濡在遍地猩红血污中,因极致亢奋不住地轻颤抽搐着。
……
闻鸳静坐在院中秋千上,凝望着天际流云。
“娘亲,明日你就要和爹爹成亲了,怎么还瘪着嘴怏怏不乐的?”三花伏在闻鸳膝头,小声问道。
闻鸳默然不语,只静静望着流云渐远。天地万物皆有归处,唯独她,被困在这修真界中,无处可逃。
上天要让她穿越来这修真界,就是为了眼睁睁看着昔日喜欢的少年一步步走向极端,为了让她承受丧子之痛吗,为了身边之人接连因她受祸吗?
晏师兄剜去了双目,就连褚燧也……
褚燧从涵云山寄来了急信,信笺上说,谢敛尘已知晓她从墓室中逃了出去。
谢敛尘他,居然残忍地斩去了褚燧的两条手臂,只因褚燧解开了她识海中的封印。
闻鸳从秋千上起身,快步上前,自身后环住正系着喜绸的晏骧:“晏师兄,我们明日还是不要成亲了,谢敛尘他会找到我的,他会杀了你的。”
“小鸳。”她圈在他腰间的手,被晏骧握住。
“不能,晏师兄,我不能看着你死……晏师兄,若不是你,我此生都会长眠于墓室之中……”闻鸳哽咽道,泪水夺眶而出。
晏骧回过身拥她入怀,吻了吻闻鸳的发顶,摸索着拭去她颊上的泪:“小鸳,从背你出墓室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不能,晏师兄你不能死,不能……”闻鸳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反反复复地说着。
为何夭亡的是无辜的小安?为何被折磨到抑郁的是她?为何是褚燧被斩去双臂?为何如今死的会是晏师兄?
为何,不是谢敛尘去死呢。
望着晏骧那萎缩凹陷的眼眶,闻鸳喃喃开口:“晏师兄,如何才能杀的了谢敛尘?”
晏骧一怔:“世间已然无人能杀的了他。谢敛尘以妖身入魔道,修为几近化神,身后又有名震天下的乾真宗。”
他又苦涩一叹:“崇微子毕生都盼着乾真宗能屹立诸派之上,如今心愿终成,可惜他再也看不到……”
“那就是杀不了他吗?”闻鸳急急问道。
“嗯。除非他甘愿寻死,自己了结自己。”
手陡然无力地垂落于身侧,闻鸳惨淡地扯出一抹笑:“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谢敛尘这么自私的人,怎么可能会甘愿了结自己的性命。
“小鸳,凡人寿命至多百年,若真有命尽那一日,我宁愿是我们成亲之时……”
一片温软封缄住了晏骧还要说的话。
唇齿间是她的泪,她吻得很急切,抱着晏骧的手臂也越收越紧。
“我知道的晏师兄,我都知道的,你心悦我,就像我亦心悦你一样……”
院中红绸随风轻扬,四处张贴的大红喜字艳烈夺目,整座院落却浸满凄婉悲凉,似是在做最后的绝唱……
东浦渔村本就不大,村里半点动静都传得飞快,何况今日是王娘子与王大夫成亲的大喜日子,喜讯从村头传遍了村尾。
赵家媳妇正拎着贺礼打算出院落。
今日是王娘子的大喜之日,虽说她与王大夫是私奔来此渔村,可她做夫子时,对自家小子确实上心,岂有不去道贺送喜之礼?
这般想着,赵家媳妇连忙加快脚步赶往王娘子住处,却被一男子拦住了去路。
“王丽,也可能叫闻鸳、吴大渊、武小郎……她住在村里何处?”
赵家媳妇扑哧一声乐道:“李之渔,你莫不是吃鱼吃伤脑子了?怎的连王娘子住处都不认识了?”
见“李之渔”似真不知王娘子住何处,赵家媳妇碍于男女之别不便引路,便转头朝着自家院里扬声喊道:
“李小虾!你兄长来啦,正好你带着他去王娘子处喝喜酒!王娘子平日里总念叨你是最机灵的,怎的你夫子今日成亲,你这娃娃都不去道贺道贺?”
李小虾正和赵家小子斗着草,听到自家哥哥来了,急忙丢了草一溜烟跑到“李之渔”身旁。
“带我去王娘子处。”
李小虾点点头,想如往日般去牵哥哥的手,却被他嫌恶地甩开。
愣了愣,李小虾嗫嚅道:“哥哥可是还在惦念着王娘子?上回你给我的药,我本都要倒进她茶盏里了,偏她养的那只丑猫突然闯出来,坏了咱们的好事。”
“什么药?”
见哥哥方才记不得王娘子住处,这会儿就连前几日的事也记不清了,李小虾恨恨的想:定是哥哥求娶王娘子被拒,心神俱伤受了刺激,才会这般如此。
“哥哥莫非忘了?那日孙媒人前去说亲被拒,我便给你出了主意,我说我可以借着跟王娘子学字的由头,暗中给她下药,到时哥哥便能……””
李小虾挠了挠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想起来了!”他一拍手,嘿嘿笑道:“哥哥便能和王娘子生米煮成熟饭了!哥哥勿要伤怀,就算王娘子有了夫家又如何?我有的是机会给她下药,哥哥只管等着。”
李小虾说完,得意洋洋地仰头看着“李之渔”,见哥哥也扬起笑容,用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
“唉。”
哥哥弯起的唇角却又慢慢垮下。
“怎的鸳鸳身边,就没一个好人呢。除了我,都是想要伤害她的恶人。”他叹道,眉眼间满是无可奈何。
谁是鸳鸳?李小虾心下疑惑,刚想问“李之渔”,却见他将自身皮肉层层剥下。
李之渔血肉模糊的皮膜,被丢到李小虾面前。
“我不是你哥哥,他才是。”
李小虾愣愣地低头望向那薄如蝉翼却又完整无缺的皮,惊得发不出半点声响,彻骨寒意瞬间爬满全身。
李小虾僵着身子慢慢转身,方想跑开一步,头颅却被桎梏住又转了回来。
“乖,去陪你哥哥吧。”
随着宛如罗刹般阴狠的声音入耳,李小虾瞪大的瞳孔中,最后倒映出的是男子狰狞扭曲的利爪……
谢敛尘瞥了眼地上那一大一小两张皮膜。
这李氏兄弟真是恶心,耽误了他早一些见到鸳鸳。鸳鸳该等着急了,她定是等着自己快些接她回到自己身边。
此时赵家媳妇养的两只大黄狗嗅到了血腥味,从院落中冲出来,冲着谢敛尘不断吠叫着。
勾起一抹阴邪的笑,谢敛尘将两张大小不一的皮膜,分别披在了两条黄狗身上。
天际忽然绽起漫天烟花,喜庆的唢呐声也悠悠飘来。
谢敛尘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
鸳鸳,等我……
小小的院落摆了好几张桌案,虽然坐着拥挤,但仍然一片喜气。
“王大夫,还不和你娘子喝杯交杯酒?莫不是怕喝醉了误了好事?”有人在酒席间起哄道。
其余村人听到有人打趣,也纷纷乐呵呵地笑着劝王大夫多喝几杯。
席间一派喜乐融融,天光却骤然暗了下来。
村人疑惑地抬头——
虚空之上,一众道士衣袂翩跹,肃然列阵,黑压压覆住东浦渔村的半片天际。为首之人姿容出尘,白袍尽赤,周身沉沉萦绕着煞气,他垂着眼轻笑:
“妹妹,趁我不在,你要嫁给谁?”
只见他足尖轻点,凌空而下飞身至院落,身后的一众道士也紧随其后。
“我给妹妹来送……”他止住了话语,皱着眉望着坐满了一院子的村人。
“你们好生碍事。”
他抬手漫不经心一挥,沛然灵气骤然席卷四方轰然荡开,将满院艳红喜绸、大红喜字,连院落中的渔村众人,尽数掀飞出院落之外。
望着变得空荡荡的院落,谢敛尘满意地颔首,众道士们见状忙不迭的将大大小小的箱箧抬进院落。
“妹妹大喜之日,做兄长的,岂有不给妹妹备嫁妆的道理?”
谢敛尘指尖一勾,院内堆叠的所有箱箧应声齐齐打开,箱内皆是无数世间罕见的灵玉珍宝、绝世法器。
闻鸳紧握着晏骧的手,冷冷扫了一眼那些珍宝:“谢敛尘,你不必送这些来。我更希望你也不要来。”
“那这些不做嫁妆了,做你我二人成亲的聘礼可好?”
谢敛尘仓皇地回身,从一满箱的珠钗中挑出一支,指尖急急捻起一支,话音里掺着几分慌乱与执拗:“鸳鸳,这支紫玉簪上的东珠取自鲛族,百年才出一颗,你喜……”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闻鸳冷声打断。
“谢敛尘!我真的不爱你了,我嫁给晏师兄并非是故意气你,我就是不爱你了,我爱上了晏师兄!”
闻鸳将晏骧护在身后,平复了下呼吸,望着谢敛尘瞬间失色的脸,一字一句认真道:
“看在我们早夭的孩子份上,谢敛尘,你可以成全我和晏师兄吗?”
院落陷入一片死寂。
谢敛尘身后的道士们大气也不敢出,面面相觑着:原来这女子是尊上的妹妹?尊上竟还让她有了身孕,今日又来抢亲……这是何等的有悖伦常、天理难容之事?
还未等众人缓过神来,他们又见到了让人大惊失色的一幕。
昔日杀疯三界、令天下闻风丧胆的尊上,此刻褪去一身睥睨苍生的狂傲,跪在女子身侧,垂着头卑微哀求道:
“鸳鸳,求你,别弃了我。”
似是想到了什么,谢敛尘又急忙在芥子囊中翻找着,讨好地对闻鸳说道:“鸳鸳,我知晓你厌恶怜镜,我也厌恶她,你看,我把她的头颅给斩了。”
谢敛尘想拎起怜镜的头颅给闻鸳看,却又低声道“鸳鸳定不想我碰其他女子”。
于是,他从芥子囊中拿出褚燧的手臂,用那两条手臂夹起了怜镜的头颅。
已然露出白骨的残臂,腐烂的头颅,可谢敛尘面上却带着病态的虔诚。
有道士见此残肢横飞的一幕,已经忍不住弯下腰干呕着。
谢敛尘依旧跪在闻鸳身下,他方要触碰到闻鸳的裙角,却又被她立刻嫌恶地后退几步避开。
谢敛尘眼眸一暗:定是晏骧又给鸳鸳下蛊了。
在上京晏骧还是苏池陵时就做过这等下贱事,今日定又是如此,不然鸳鸳怎会如此心硬不怜惜他?
眼底清明寸寸褪尽,瞳孔变为妖异猩红竖瞳,蛟尾骤然袭向晏骧,将他裹挟拽至高空又狠狠甩到地上。
“晏师兄!”
闻鸳惊叫着奔至晏骧面前,望着他唇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将他牢牢抱在怀中低泣着:“晏师兄,你不要有事……求你,不要离开我……”
谢敛尘静静地立在一旁,耳边是闻鸳痛不欲生的哭声。
鸳鸳曾在他身死后,日日哭泣到失语再也说不出话,可如今,她却在为晏骧流泪。
谢敛尘收起蛟尾,指尖化作利爪,毫不犹豫地刺入胸腔。
在一众道士惊惧骇然的注视下,他双手托着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一步步走到闻鸳身前,将其捧至她眼前:
“鸳鸳,我知晓你在和我置气,恨不能亲手杀了我。”
谢敛尘微微侧过头,露出颈后一道狰狞平整的旧疤:“从前我颈后刺着你的名字。可我为炼化情根,逼自己断念,已然将那块皮肉生生挖去了。”
“但我在心脏上,重新刺满了鸳鸳的名字。”
“以后,它的每一次跳动,皆是为鸳鸳。”
被挖出心脏的刺骨痛楚逼得谢敛尘身形佝偻,鲜血源源不断从胸口前汩汩涌出,染透了满身猩红白衣。
可谢敛尘未曾皱一下眉,苍白失血的脸上,依旧带着病态又极尽讨好的笑意:“不然鸳鸳亲自来刺可好?虽然很痛,可鸳鸳刺我不会觉得痛。”
谢敛尘又从腹腔内取出肝、脾……
“鸳鸳你看呐,从身到心,我的每一寸血肉之上,皆刺上了鸳鸳的名字。”
“鸳鸳,我是你的。求你,不要弃我。”他再次苦苦哀求道。
谢敛尘身下蜿蜒着体内流出的大片鲜血,他捧着一手的脾脏正想再次哀求时,却看到闻鸳红着眼眶,慌乱又急切的对他道:
“谢敛尘,你可不可以用渡生诀救晏师兄?你不是之前给我渡过十年寿命吗?那你可以把自己的寿命也渡给晏师兄吗?他流了好多血,他是不是快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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