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起疑 鸳鸳,喂我
“谢敛尘, 谢敛尘……”
谢敛尘听到应声蛊虫中传来闻鸳有些懵懵的声音。
应是鸳鸳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就下意识的唤他呢。
鸳鸳真是一刻也离不开他,就像他也半分离不得鸳鸳一样。
谢敛尘望着手中的鸾萦符咒。
虽然取了闻鸳的所有缠魂情丝, 还对她用了断缘铃,可他就是害怕万一他承受不住上古雷劫——
万一他谢敛尘真的身死了, 鸳鸳还会继续爱他吗?
于是谢敛尘想到了对闻鸳再下情咒。
可现下, 听到鸳鸳那带着浓重依赖和眷恋的呼唤, 谢敛尘只觉得心底漾开一片熨帖, 满是踏实的满足。
他轻叹一声,利爪收拢攥紧, 鸾萦符咒散作缕缕灰烟, 随风消散。
谢敛尘瞬身来到房前,甫一打开屋门, 就被闻鸳紧紧搂着腰抱住。
“大半夜的, 你去哪里了呀。”她埋在谢敛尘胸膛前,话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鸳鸳想我了?”
“嗯, 想你。”闻鸳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
谢敛尘自责到不行,回拥住她,柔声安抚道:“没什么睡意,便起身去练了会儿剑。”
他的道袍,还带着江上的水雾寒气。
闻鸳没有松开抱着他的手, 听到谢敛尘如此说, 急忙追问:“我们不是已经双修很多次了吗,为何你修为还是不够,还需要再半夜修炼?”
她说完,又一下子捂住嘴。
自己这番话,不会让谢敛尘误会吧!怎么有股诱引他再来双修的意味?
方才娇娇弱弱扑在谢敛尘怀中, 撒娇卖痴说“想你”的,居然是她闻鸳?!
闻鸳捶了捶自己的头:原来坠入爱河会让人如此的不清醒!
她抬手一摸,发现发髻早被谢敛尘拆开,又编成了两条麻花辫,不由得弯着眼笑出声:“你平日里执剑画符的手,怎的用来编辫子了?”
谢敛尘的面皮渐渐泛起薄红。
每夜鸳鸳睡着后,他就总是要盯着她看好久,看着看着,就想妆扮她。
他一直记得,在墓室鬼域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
鸳鸳在她的娘亲去世后,一个人住在阴暗脏乱的老宅中,她年纪那样小,不会扎辫子,就用一把钝了的大剪刀,将一头长发剪到齐耳长度……
谢敛尘本以为自己斩妖除祟多年,应是不会女儿家梳发髻的这些事的,却没想到自己编起辫子来,竟是如此的……得心应手。
“我也给你编好不好?”
总归半夜醒了也睡不着,看着谢敛尘那纯情的模样,一点小恶劣从心底窜起。闻鸳嘻嘻笑着拉起谢敛尘的手,往妆台处走去。
谢敛尘无比顺从地被她按在铜镜前坐好。
闻鸳取下他的发冠,乌黑长发尽数散落开来,她轻拢发丝,替谢敛尘编了两条鱼骨辫。
她捧着他的脸,指了指铜镜:“谢道长,如果我是修炼千年的鸳鸯妖,那你就是修炼成形的狐妖。”
谢敛尘这也太……太是好看了。面皮白白净净,本就眉眼映丽绰态,现下梳着女儿家的辫子,更添了几分妖冶媚态,像惑人的狐妖一般。
闻鸳很想夸谢敛尘长得好看,但又想起她方才抱着他说想他的不矜持模样,思索了会儿,决定换个说法,委婉地夸夸谢敛尘:
“你要是再穿上女修的衣衫,应会更好看的。”
谢敛尘垂眸不语:早就穿过了,还戴着耳铛、簪着发簪……还吃了一具妖身的尸体。
闻鸳见谢敛尘低着头,只以为他是害羞,便凑到他身前,歪着头笑道:“好啦,是我此举有些过分了,我为你拆掉辫子吧。“
她的指尖刚触上谢敛尘的发尾,手腕被他一把攥住。
“鸳鸳,吃不吃赤缨子?”
谢敛尘倏地抬起头,烛火摇曳下,铜镜里的他面容似艳鬼。
“赤缨子?”
谢敛尘从怀中取出一小布包展开:“上船前,我见岸口有人叫卖这个果子,想着鸳鸳应会喜欢,就买了些。”
那布包上是数十颗圆润小巧的小果子,颜色深红,仅有拇指盖大小。
闻鸳捻起一颗尝了尝,酸酸甜甜确实滋味不错。她一连吃了好几颗,触上谢敛尘含笑的目光,才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也尝尝。”
“鸳鸳,喂我吃可好。”
闻鸳只得又捻起一颗喂到他唇边:“张嘴。”
“不是这样喂。”
闻鸳还未来得及问谢敛尘那要如何喂,就被他抱起放置在了妆台上。
她的脊背紧贴着铜镜,镜面的凉意让她忍不住身子微微发颤。
“它不够甜,需要鸳鸳酿就一番再喂我。”他语声低哑,似带着蛊惑。
谢敛尘跪在妆台前,唇间衔着那赤缨子,他微微启唇,舌尖轻抵,一颗颗赤缨子就这样渡了进去。
“谢敛尘!”闻鸳一下子惊呼出声,想推开他。
谢敛尘却恍若未闻,只垂着眼,舌尖柔软向内探伸去,一卷一勾,又将那几颗赤缨子尽数裹回唇间。
“好甜。”他拭去唇边的莹润。
闻鸳明明觉得是有一丝屈辱的,可是刚涌上这份屈辱感不多久,便又不争气的消失了。
自己真的好爱谢敛尘,闻鸳心想。
如若不然,怎会后来就这样任谢敛尘抱坐在妆台上,承受着一阵又一阵的暖意,甚至期间他掰过她的头,让她看铜镜中那面色酡红的自己,她也乖顺地应了……
船只在江面行舟数日,方才泊岸靠停。
离船前,闻鸳正打算同谢敛尘说起,明明船只已经靠岸,她却突然起了晕船的反胃不适之感时,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喊。
“姐姐!姐姐!”
闻鸳回头望去,是那日啼哭不止,她鬼脸逗哄也依旧哭个不停的女童,此刻正朝她挥着小手。
“你在岸上等我,我去和她道个别!”还未等谢敛尘开口,闻鸳就又上了船。
妇人抱着女童,笑道:“那日小女啼哭不止,船舱内众人厌烦我们母女,唯有姑娘行此善举,甚是感念。”
闻鸳赧然一笑,轻轻捏了捏女童肉乎乎的小脸:“不必谢我,那日我鬼脸扮的太丑了,还把她又给吓哭了。”
“我见姑娘似是挺喜欢小女,要不要抱一抱?”妇人边说,边将怀中的女童送入闻鸳怀中。
闻鸳疑惑地看向妇人——
妇人把女童放入她怀内时,往她手中偷偷塞了一张纸。
闻鸳正想问她所为何故,见妇人手似不经意地抚了抚唇,当下便猜到她是暗示自己不要开口说话。
“姑娘,此番一别,往后怕是再难相见。天涯路远,还望姑娘好生珍重自身。”妇人神色郑重,开口说道。
闻鸳愣了愣,将那信纸藏在袖中,方转身下了船来到谢敛尘身边。
“鸳鸳似是很喜欢那女童?”谢敛尘问道。
“嗯……嗯?啊,对对!她好可爱。”闻鸳满脑子都在想那张信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谢敛尘顿住脚步,取出包袱中的水囊:“喝点茶水吧。”
闻鸳正心烦意乱,接过水囊就一口口喝的干干净净。
谢敛尘看着闻鸳今日也饮了足量的含有石榴树妖丹的茶水,满意地眯起了眸子。
因天色已是日暮时分,闻鸳便跟着谢敛尘在山脚下的一处客栈暂且先歇了下来。
鹤鸣山毕竟是乾真宗的地界,山脚市井也是烟火繁盛,格外热闹。闻鸳用过晚膳,仍能隐约听见窗外街市往来不绝的喧闹声。
“要不要去逛一逛?”谢敛尘问。
闻鸳立刻开心地点点头:她一朝穿越,就是穿到了太平村,然后又跟着谢敛尘去了月湖村……总归就是只待过两个村子,繁华点的地方还没去过。
出了客栈,闻鸳才算真切见识到鹤鸣山下市井的光景,只觉大开眼界。沿路杂耍卖艺、擂台比武、修士当众斗法的随处可见,看得人目不暇接。
谢敛尘买了串糖葫芦给她,闻鸳一边吃一边眼珠骨碌骨碌转着打量四周。
“快来看看喽,上好墨狐皮缝成的围颈!谁能打赢今日这场比武,谁就能拿走这价值百两的狐裘围颈!”
不远处的比武擂台围满人群,四下人声喧嚷,不少人争相上台想要切磋比试。众人看似是冲着胜出奖赏的狐裘围颈而来,实则大半,都想借着擂台一展自身修为武艺。
“鸳鸳,可喜欢那狐裘围颈?”
闻鸳随意瞟了一眼:“还行吧。”
她还是有些心不在焉,一心只琢磨着如何避开谢敛尘看那封信。
“我去比武为鸳鸳取得可好?”
“什么?”闻鸳连忙拉住谢敛尘,“你修为还没完全恢复如初,怎打得过?”
谢敛尘吻了一下闻鸳的唇,她的唇瓣上满是糖葫芦的甜。
“这段时间几乎日日都在与鸳鸳双修,鸳鸳已然渡还了不少修为给我。”
听到他如此暧昧的话,闻鸳手中的糖葫芦差点一个不稳掉在地上。
谢敛尘轻笑一声,飞身上了比武擂台。
那时,他为了给怜镜买莲花簪在台上比武,而他的鸳鸳,却坐在素舆上,腿不能走,口不能言,就那样满目凄楚地望着他流泪。
他这一生都忘不了,鸳鸳从素舆上摔下,他一步步走进她时,鸳鸳仓惶害怕地捂住她已然花白头发的模样。
谢敛尘心痛欲死。
他恨不能将自己剥皮削首,将自己剁碎成块,他真是该死,后来,甚至还拒绝了鸳鸳送自己的狐裘围颈。
他要让曾经不该发生的,都回到原本的样子。
闻鸳见谢敛尘上了比武擂台,她隐在人群中,悄悄从袖中展开那封信笺——
人生虽有涯,心向天地宽。
胸藏山海志,乘风自向前。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诗句。
闻鸳心中猛的一跳:这是她的字迹,这首诗,更是改编自白居易的《秋山》。
信笺中还包着一玉石扣。
闻鸳垂眸细细打量着,再普通不过的扣子,可是,却和谢敛尘坠在颈间的一模一样。
将信笺和玉石扣收回袖中,闻鸳望向台上招招肆意狠厉的谢敛尘。
她是不是并未沉睡三年,谢敛尘,是不是一直在欺瞒于她……
作者有话说:
白淙玉:危
妇人是当初给闻鸳馒头和水的结香花妖,女童是尔恬,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她们
第72章 欺骗 我就是小倌
这信笺泛黄微皱, 瞧着搁置已有不少年月了。即使有人刻意模仿她的笔迹,在这修真界,也绝不会有人能写出白居易的诗。
且她若真如谢敛尘所说在月湖村沉睡三年, 那这妇人为何会有一模一样的玉石扣?
除非……除非她这三年里,早已离开过月湖村。
谢敛尘是在骗她吗?他为何要欺骗于她?
他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
这个念头陡然出现在脑海中, 闻鸳一下子僵在原地, 一股寒意顺着四肢漫遍全身。
闻鸳思忖着, 还是觉得这封信笺和玉石扣不能留, 不能让谢敛尘发现。正巧有一辆运着稻草的牛车路过,她赶紧丢进那草堆中。
回到客栈, 谢敛尘将闻鸳抱坐于腿上, 替她拢好颈间狐裘。墨色的狐裘,更衬的她皮肤愈发瓷白。
“喜欢吗。”谢敛尘捏了捏她的脸。
闻鸳没有回应他, 指了指谢敛尘的袖口:“你的袖子破了。”
听谢敛尘道是比武时不慎被划破的, 闻鸳便让他褪下道袍,轻声道:“我替你缝补一下。”
夜色渐深, 街上行人也陆续散去,各自归家。长街敛了喧扰,周遭安宁柔和。
闻鸳一针一线,细细替他缝补着道袍,咬断线头抬眼时, 撞进谢敛尘一瞬不瞬凝望着她的目光。
“不过一件道袍, 破了扔了便是。”谢敛尘说完,默了默,又温和一笑,“烛火暗,鸳鸳别伤了眼睛。”
闻鸳心中一丝异样流过。
想到那封信笺, 她垂下眸:“你往日一向节俭的……我也是想着这些时日一路雇车乘船,费了不少银钱,这道袍就破了一个小口子,若是直接舍弃,岂非太过可惜?”
谢敛尘爱极了闻鸳这副模样,从她手中接过道袍,揽入怀中轻叹道:
“既然是鸳鸳亲手缝的,这件道袍我要一直穿到死的那日。”
闻鸳忍不住扑哧一笑。
谢敛尘觉得此时此夜,这一夜灯下相守,他与鸳鸳,就好似世间一对寻常夫妻。
他吻上那弯弯的眉眼,有些乞求道:“鸳鸳,我又想要……”
他坠在颈间的玉石扣,微微晃着。
闻鸳笑容僵住,片刻后神色又恢复如初。她轻轻推开谢敛尘:“昨夜你……我还有点不舒服呢。”
在弄清楚那封信和玉石扣前,闻鸳潜意识里觉得,不能再和谢敛尘如此这般。
“那我为鸳鸳上药。”谢敛尘认真道。
闻鸳正疑惑她又没受伤上什么药,眼前的一幕差点让她呼吸都窒住——
谢敛尘又从他那神神秘秘的芥子囊中,取出一小罐药膏,接着挖取了些许,就这样涂在了他的……
“它能代替我的手,够着难上药之处。”
谢敛尘神色无比认真。
他抬手轻挥,屋内烛火尽数熄去。
闻鸳像无尾熊一样挂在谢敛尘身上,她已然羞窘到不行,挣扎着想下来,却被他握住腰|肢又按了回去。
谢敛尘轻咬着她的耳垂,诱哄道:“只是上药,不会乱动的。”
过了良久,闻鸳颤巍巍地想遮住谢敛尘的眼睛,却又被他拿开手,她只能迎上谢敛尘爱玉沉沉的目光。
她不由得紧张到浑身发紧。
而谢敛尘也明显感知到了闻鸳骤然的变化。
一阵熟悉的暖意袭来,闻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问道:“你怎么今日这样快的就……?”
谢敛尘一下子面皮红透:好丢脸,原来魔头剑尊也有这样丢脸的时候,还是在鸳鸳面前丢脸。
“可能是这个药的原故。”谢敛尘声音低如蚊蚋,“鸳鸳,对不起。”
点了下他的额头,闻鸳笑道:“你又不是服侍我的小倌儿,干嘛说对不起。”
谢敛尘眼睫轻颤,眨了眨那双含情潋滟的眸子:“我就是小倌儿,求鸳鸳怜我。”
“不跟你闹了,明日就要上山了,我还要好好修炼呢!”闻鸳避开他的目光,起身步履虚浮地来到案几处,想喝点茶水。
“怎的这茶水有点甜?”
闻鸳饮了一口,发觉有丝丝甜腻萦绕唇齿。
谢敛尘不紧不慢地擦拭净那处的膏药:今日下在茶水中的妖丹,似乎有些太多了。
“鸳鸳既不爱喝,就别喝了罢。”
总归待明日回了乾真宗,鸳鸳就再也逃离不了他的桎控……
鹤鸣山地势险峻,上山小径崎岖蜿蜒,行路甚是难走。
闻鸳觉得谢敛尘简直把她当豆腐做的,说担心她行路不稳,怕她磕着碰着,执意要背着闻鸳上山。
“我没那么娇气的。”闻鸳趴在谢敛尘背上,好没气道。
“嗯,我知道。”
谢敛尘应着,却没放闻鸳下来的意思。
“谢敛尘,你可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心中突的一跳,谢敛尘当即否认:“没有。”
“好,不要骗我就好。”闻鸳淡淡一笑。
闻鸳安静地趴在谢敛尘背上,手臂环住他脖颈。抬首望去,细碎的阳光自枝叶缝隙间洒落,恰如她穿越来的那一日。
她自幼一个人生活在那阴暗破旧的老宅中,她很怕鬼,可是爸爸说了,等她念了高中后,会因着她要考大学的学业压力,会回到老宅中陪她的。
可是那一天,爸爸却牵着与那女人生的小男孩儿,面有愧疚地对闻鸳说:
“你弟弟他也要读小学了,闻鸳你能不能高中就住宿在学校?你大了也该懂事了,你看这老宅就两间卧室,你要是住在家里,弟弟就没地方住了……”
爸爸还是欺骗了她。她从九岁一个人长大到十六岁,在孤寂与害怕中长大,却依然等到的是这样的结果。
为何她什么也没做错,妈妈却要恨她,爸爸也要欺骗她呢。
闻鸳感到眼眶有些湿热。有些事过早经受,即使长大了也无法释怀。
她不由地又贴近了些谢敛尘的脊背。
谢敛尘,你千万不要欺骗我。
……
来到乾真宗后,闻鸳本以为可以如小说中那样,认一堆师兄师姐,然后每日修炼斗法、快意江湖。
结果乾真宗的弟子都很高冷,见到她就匆匆避开目光,冷得很。
又一个弟子路过。
“道友且留步!”
闻鸳不死心地连忙跑过去:“我是乾真宗新来的弟子闻鸳。这是我从山下买的……”
闻鸳还没来得及从包袱中取出备好的糕点礼盒,那道士却看都不看她,只丢下一句“多谢,但不必”,就漠然离去。
不过离去前,经过谢敛尘时,闻鸳发现那道士似乎瞥了他一眼。
有些泄气地将包袱收好,闻鸳抱着手,拧着眉上下打量了着谢敛尘:
“谢敛尘,是不是你平日在乾真宗太讨人嫌了?怎的大家伙都不愿意搭理我们?”
谢敛尘听到闻鸳如是说,心中不免失笑:乾真宗上下,谁不知她是尊夫人,故而无人敢当着他谢敛尘的面与鸳鸳说笑。
“先去歇息罢。”
谢敛尘接过她手上的包袱,拥着闻鸳去了挽尘居。
“喜欢这处吗,鸳鸳?”
闻鸳环视周遭,屋子不算很宽敞,瞧着尚是新置,香炉里燃着苍术,正是她素来偏爱闻的香气。
“喜欢。”
她不禁感叹乾真宗真不愧是道家名派。本来她都做好了和其他女修一起睡通铺的准备,没想到就连谢敛尘这个小道士也有这样好的居所。
谢敛尘又往那香炉中添了些苍术:“喜欢就好。”
毕竟这挽尘居,是他将晏骧昔日居所凝真阁尽数夷平,而后就地重建而起……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闻鸳同乾真宗一众弟子一同修习功法。只是不论画符练术,或是平日里用膳,周遭弟子皆与她甚是疏离,仿佛刻意避得远远的。
谢敛尘在朔晖堂处置完诸事,折返挽尘居,就看到闻鸳耷拉着脑袋坐在书案前,恹恹地画着符。
“鸳鸳怎的不开心了,道观中可有人欺负你?”
将闻鸳抱到他膝上,谢敛尘宠溺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虽然有应声蛊虫,每日即使他不在鸳鸳身侧,也有道观一众弟子监视着她,但想到这个可能,谢敛尘还是起了杀意。
“也许是我多想了,也许是我性格不讨喜。就是……就是我都没有好友,好像我的整个世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谢敛尘一人。”
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谢敛尘不语,指尖抚过闻鸳那有着小小耳洞的耳垂:“鸳鸳只有我,这样不好吗?你爱我,我也爱你……”
“可除了爱情,我也想要有友情和亲情。”
闻鸳打断了他的话。
她越来越觉得这三年应是有隐情,故而这些时日,每每都要亲眼看着谢敛尘服下那些避子的丹药。
谢敛尘吻上那耳洞,又吻上那颈后弯月红痕。
鸳鸳曾有过亲情,也有过友情。岳云说这三年把她当女儿对待,褚燧也为她解开了封印,还有那只唤她“娘亲”的三花……
可是这些人,都成了他与鸳鸳在一起的阻碍。那鸳鸳就不需要这些。
谢敛尘拿起书案上的符箓,细细端详着——
皆是祈福安身的平安符箓。
他将那符箓收回到芥子囊中:“过几日我要与宗门弟子一起去斩妖。”
“那你千万要当心些。”
这还是她自苏醒后,谢敛尘第一次离开她。闻鸳把头靠在他肩上,小声道:
“我等你回来。”
谢敛尘正要触她额间碎发的手,倏然顿住。
上一回鸳鸳说等他归来,还是在上京。自那往后,诸事尽数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有鸳鸳的符箓,自会佑我无虞。”
话语落,谢敛尘又当着闻鸳的面,服下那避子的丹药,眼眸晦涩:“今日在书案上试一试,可好?”
砚翻墨倾,纸笔散乱,镇纸翻坠。案间器物纷乱,墨痕漫染了一地。
闻鸳语声断断续续,带着几分刻意的怯弱:
“那些修习术法的弟子,都不愿同我往来……我想去青丹寮,跟着丹修的弟子,一同修习炼丹之术。”
就在闻鸳忐忑谢敛尘不答应时,良久,听到他轻笑一声应下:
“好,我答应鸳鸳。”
……
青丹寮内,一年纪左不过十五六岁的找道士,看着闻鸳在典籍架与药屉之间来回翻找,有心上前阻拦,又心怀顾忌不敢贸然开口,只得惴惴不安地问道:
“闻鸳姑娘,想找什么?我帮你找罢。”
她要按着谢敛尘那避子的药方,想查清这些草药,是否当真能炼出他日日服食的丹药。
闻鸳自典籍间抬首:“道友,你和谢敛尘交情深浅如何?”
道士一听尊上的名讳,就知道闻鸳应是有话要问他。他生怕一个说漏了嘴,尊上回来还不知道要如何虐杀自己。
挠了挠头,道士似在努力思索这“谢敛尘”是谁,半晌才为难道:“乾真宗弟子众多,我也是新来的,至于谢敛尘,我并不认识。”
不熟悉最好。
闻鸳从袖中取出那丹药:“道友,实不相瞒,谢敛尘是我的道侣。先前他为救我,折损了大半修为。那日我们行至山脚,偶遇一位得道高人,高人嘱咐他需日日服食这丹药,修为方能慢慢恢复如初。”
她展开手心:“这丹药也快用完了。道友能否帮我看看,这丹药是用何种药草炼制的?我也好为他再炼制几颗。”
道士只得装模作样地接过,他放于鼻前嗅了嗅,又伸出舌头一舔……转瞬之间,他一下子神色惊变,瞪大双眼——
这是、这是助那事的丹药!
闻鸳见道士面容有异,气息不稳,身形也摇摇晃晃,连忙疾步上前扶住他:“道友你怎么了!难不成这丹药有毒?”
道士被闻鸳碰到胳膊,吓得三魂失了七魄,用意识中仅剩的最后一丝清明用力推开她,喘息道:
“闻鸳姑娘,我想起尚有一桩急事亟待处置,你暂且在此等我片刻。千万,不、不要乱走……”
他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勉强说完,身形一纵,掠出青丹寮,急着前去找应清。
偌大的青丹寮,丹炉腾起缕缕白烟,只余下闻鸳一人静静立着。
她垂眸望了那丹药片刻,抬手,将其丢入了丹炉中。
“想来你已是察觉,谢敛尘一直在欺瞒于你,才会如此吧?”
一凄恻的女子声音突然传来。
闻鸳回头,只见一手中拿着法铃的女子,正站在她身后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补衣服这段,是想到贺铸那首《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已经甜了好几章了,感觉已经够了,下面又要开始了……
第73章 绝望 肉泥
“你身有玄力桎梏缠身, 纵然斩断情根堕入魔道,修为依旧困于化神之下,难再寸进。而你心爱的妹妹, 体内的玄魄核却可助你突破压制……”
一翻涌成团,无固定身的浑浊魔气骤然席卷住谢敛尘, 桀桀地阴笑着:
“何不杀了她?一日不杀她, 你的修为便会倒退一点, 如此这般, 不等你承受不住上古雷劫而神魂俱灭,世间一众道门正派, 也会联手前来围剿, 诛杀于你!”
谢敛尘用驰光剑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脊背骤然佝偻, 喉间腥甜, 猛地呕出一大滩鲜血。
魍渡见状,狞笑着从谢敛尘的七窍中钻入, 声似鬼魅地讽刺着:
“尊上的通天修为竟已跌落至此吗?那何不让我占了你的身子,我自会杀了她,借玄魄核冲破一身桎梏,以妖身修至化神!自此三界之内,魔道方为正道, 无人能与我为敌!”
戾气翻涌的魔气在谢敛尘经脉之中四下窜动肆虐, 蛮横冲撞、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肺被咬破了,谢敛尘感到一阵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唇齿间漫上腥苦,他的胆被魍渡吃了一半。
颈窝一凉——
原是喉管被咬断,颈首分离了。
“待我占了你谢敛尘的身子,我倒要好好看看你那妹妹是何等的尤物, 能让你甘愿如此!”魍渡贪婪地嚼食着谢敛尘的脏腑,说罢又饮了一大口他的血。
双目化作猩红竖瞳,一下子睁开。
魍渡哈哈大笑着:“你这眼珠子看起来倒挺好吃,不知道带不带汁?”
它向谢敛尘的眼眶袭去,却听得他喉管间发出“咯咯”的声响,似要说些什么。
“你还有什么遗言?可是要让我轻一点疼爱你的妹妹闻鸳?”
魍渡饮了一口谢敛尘颈间的血,正想用他的锁骨剔牙时——
谢敛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伸出已然妖变的利爪,猛然刺入了自己的腹腔。
他将裹满魔气的脏腑尽数扯出,抬手握紧驰光剑,挥剑狠狠劈砍下去!
魍渡吐出谢敛尘的半截肠子,发出痛苦的嘶叫:“谢敛尘你这个疯子!你杀了我,你以为自己就能活下来吗!”
谢敛尘却摇晃着被吃的仅剩一具残破骨架的身子,置若罔闻般一剑一剑狠刺着被魍渡寄生的脏腑。
随着魍渡的声音一点点微弱直至寂声,谢敛尘也将满地的脏腑刺成了肉泥。
他终于支撑不住,气力耗尽,一下子重重栽倒在了地上。
他想说,“鸳鸳,等我。”
可是喉管已断,颈首仅剩一点皮肉连着,谢敛尘甫一开口,就有大量的血从唇角溢了出来。
如果他死了,鸳鸳怎么办。
鸳鸳在原来的家,没有一个人爱她,她跨越异世而来,他好不容易将她留在身侧,他要好好爱她。
他不能死,他要修至化神,他要在化神那一日,剜出一半的内丹给鸳鸳,让她与自己一起长生。
永生永世不分离。
谢敛尘身体渐渐地开始腐烂,他却躺在一滩血水中,依旧痴然地笑着。
耳畔忽然传来应声蛊虫中沈瑶依的声音——
“想来你已是察觉,谢敛尘一直在欺瞒于你,才会如此吧?”
笑容僵在脸上,谢敛尘面容浮上极致的恐惧。
他慌乱地催动内力想将体内脏腑重新生出,但自身修为本就持续跌落,又遭魍渡重创,几番运力催动,终究徒劳无功。
不要!不要!不能让鸳鸳得知真相,她会受不住一切,她会再次自伤的,她会再次离开他的……
谢敛尘疯了一般,将满地的肉泥胡乱地往身躯里塞,可是刚塞入,又悉数从肋骨间淌出。
绝望地捧着满地的脏腑,谢敛尘猩红竖瞳中,一滴滴落下血泪。
鸳鸳,不要离开我……
感知到意识逐渐消散,他渐渐已然听不清应声蛊虫中闻鸳说的话。
谢敛尘捂住断了的喉咙,偏过头,颤着手拾起身旁的驰光剑,奋然将剑刺入自己的神识之中。
不顾神魂剧痛,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瞬身来至挽尘居。
……
青丹寮。
窗棂骤然簌簌震颤,转瞬之间,屋门裹挟着沉沉煞气轰然碎裂破开!
闻鸳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沈瑶依已被一阴森利爪掐着脖子拎起,悬于燃着熊熊烈火的丹炉之上。
谢敛尘阴沉着脸,拭去唇角溢出的血:“贱人!”
沈瑶依双手痛苦地扣着颈间的利爪,却死死盯着谢敛尘,露出诡异的微笑。
就在谢敛尘要将沈瑶依丢进丹炉炼化时,腰间被一双手抱住。
“谢敛尘,你怎么受伤了?你流了好多血……”
谢敛尘怔怔地低头。
他看到,鸳鸳泪水涟涟地抱着他,满是担忧地,不住用手擦拭着他身上的血迹。
鸳鸳好似,一如从前那般惦念他,爱他。
闻鸳有些害怕地碰了碰他另一只手的漆黑利爪,小心翼翼问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可是斩妖时被妖邪附体了?”
“没……”谢敛尘沙哑着应道。
他的头颅方接回脖颈,开口时语声破碎嘶哑,难听得如同鸦雀嘲哳。
听及此,闻鸳似松了口气,埋首于谢敛尘胸前,轻声道:“谢敛尘,你这木头是不是和这位师姐有过误会?她说你欺瞒于我。”
“嗯。”谢敛尘依旧没有松开掐着沈瑶依脖子的手,“鸳鸳,她还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了。后来,我想让她帮我看看这丹药可有问题。”
“什么丹药?”
闻鸳这才从袖中取出一粒谢敛尘平日所服的避子丹药,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小声道:
“我本想让青丹寮那小道士告诉我这丹药怎么制的,谁曾想他舔了一口就跑了。恰巧这位师姐前来,都是女儿家,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我就想问问她……”
“我想问问她,这丹药可有问题,不然,你怎会那日如此快的就悉数交代了?”
闻鸳说完,似害羞状地咬着唇,腮边也慢慢浮上了薄红。
谢敛尘盯了闻鸳半晌。
“原是如此,我还以为她要伤害鸳鸳呢。”
他揽住闻鸳的腰肢,将她带的离自身更近些,方沉声朝屋外唤应清进来。
朝那被丢在地上大口喘息着的沈瑶依轻蔑一笑,谢敛尘冷声开口:“应清,这位道友不是我乾真宗弟子,烦请你带下去好好审问一番,若是真有误会,再放走也不迟。”
应清将沈瑶依用缚仙锁捆好带下去后,青丹寮内,只剩下闻鸳与谢敛尘二人。
谢敛尘忍着体内的噬魂剧痛,他伸出那狰狞的利爪:“鸳鸳,你害怕我这副模样吗?”
他其实更想问鸳鸳,会不会觉得他恶心。
可谢敛尘问不出口。
他幼时居于道观,终日被污言秽语讥讽取笑。后来待他成为了剑尊,世间众人,却依旧唾骂鄙夷他谢敛尘,从未有过半分改观。
他也想安然在双亲膝下长大,他也想像寻常夫妻般,守着鸳鸳一生一世。
为何将谢敛尘逼入魔道的,是这俗世凡尘。为何厌弃他、满心憎恶、欲除之而后快的,仍旧是这世间。
说他恶心也罢,说他嗜血成性也罢。
他已然不在乎。
只要能修至化神,剜去一半内丹给鸳鸳就好。
只求鸳鸳不要离开他。
谢敛尘垂着眸,不敢去看闻鸳的神色,他怕看到那一丝厌弃。
指尖被一片温热裹住。
谢敛尘就这样呆呆地望去,是鸳鸳握住了他的手,吻了一下那森然扭曲的利爪。
“怎会害怕呢,谢敛尘你被妖祟附身变成这样,疼不疼呀?”她又如上回那般,吹了吹那利爪。
“疼不疼呀,快回答我。”
闻鸳不住地问着。
如若真的有轮回,有下一世,他也不会放开鸳鸳……谢敛尘想。
他将还在蹙着眉面带忧色的闻鸳紧紧抱在怀中:“不疼的,不疼的,一点都不疼……”
谢敛尘颤着声音喃喃说着。
感到断了的肋骨戳到了方才新生的脾脏,阵阵刺痛袭来,谢敛尘捂着肚腹,费力断续吐出一句:“回……回挽尘居……”
话音落尽,便径直昏死过去。
意识消散之际,谢敛尘将头轻轻靠抵在闻鸳肩头。
闻鸳默然站着。
良久,她往后退了一步,谢敛尘顺着她肩头滑落,重重跌落在地。
闻鸳盯着谢敛尘颈后那道平整的疤痕。
沈瑶依告诉她,她是谢敛尘的亲妹妹。可谢敛尘依旧不顾伦常,强行让自己有了身孕,最终孩子,也被他害死了。
就连她的夫君晏骧,也被谢敛尘所虐杀。
望着丹炉中腾起的形若游魂般的袅袅白烟,闻鸳忽的忆起了在月湖村苏醒时的那个雨夜——
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有个男子孤伶伶地躺在一叶孤舟之上,唤她“小鸳”。
那男子,会是她的夫君晏骧吗。
眼中溢出大滴大滴的泪,她想起谢敛尘背她上山时的那一幕。那时,她虽然已然感知到了异样,可她依旧趴伏在他背上,心里祷告了千万次——
谢敛尘,你千万不要欺骗我。
闻鸳蹲下身,从袖中取出沈瑶依给她的裁魂刃。
“谢敛尘,你为何要欺骗我……”
扬手执起裁魂刃,闻鸳却还是心有不忍。可她知道自己此番不忍,只是因为缠魂情丝被谢敛尘尽数抽离的缘故。
犹豫了良久,她苦痛地闭上眼,将裁魂刃刺入谢敛尘神识之中,取出了那本属于她的缠魂情丝……
“晏师兄……”
闻鸳陡然跌跪于地,怔然地自语。
她忽而扯起一抹笑,眼泪却不受控地肆意流淌:
“一叶孤舟是归坟。晏师兄,终是我害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有孕 谢敛尘受重
应清带着数十名乾真宗道士冲进青丹寮时, 就看到谢敛尘似了无声息般躺在地上,腹中涌出的鲜血浸透道袍,晕开大片深色。
而闻鸳立在一旁, 手中紧握着利刃,双目空洞茫然。
心中一惊, 应清失声急问:“闻鸳你对谢敛尘做了什么!”
“还叫他谢敛尘?不应该称呼他尊上吗?”闻鸳擦拭净裁魂刃上沾染的谢敛尘的血迹。
应清一下子僵在原地, 正欲扶起谢敛尘, 却见闻鸳将裁魂刃抵在脖颈处, 阴冷冷道:
“遣人用踏云舟带我去极东之海,你若不应, 在谢敛尘醒来前, 我会如他当日斩下怜镜头颅那般,亲手割了自己。”
“尊夫人!你万万不可冲动, 尊上现下受了重伤, 尊夫人若是离……”
“闭嘴!”闻鸳捂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尖叫,“谢敛尘受了重伤与我有何关系?他死了最好!”
“他死了最好!他死了最好!”
话语落, 她旋即决然刃身下压,就在快要割破脖颈时,一道灵力倏然袭来,径直打落了她手中的裁魂刃。
应清为难地看了看还在昏迷不醒的谢敛尘,在心里默念乞求着:但愿尊上能赶在尊夫人抵达极东之海前醒转。
数十名死侍被应清派去随着闻鸳去极东之海, 望着渐渐消失在云层深处的踏云舟, 应清深深叹一口气,甫一回身,就看到那双冷如寒潭的眼眸。
“尊上!”
应清连忙疾步至谢敛尘身侧,想将他扶起,却被谢敛尘抬手避开。
“尊上既早已醒了, 为何不拦下尊夫人?”应清满是不解。
“退下。”谢敛尘哑声道。
待应清离去后,青丹寮内,只剩下浑身浴血的谢敛尘。
他依然没有起身,只是慢慢地蜷缩起身子,脆弱的像母体中的幼兽。
鸳鸳还是不要他,还是要离开他。
他该怎么办。
谢敛尘躺在冰冷的地上,怔怔地抬手,指尖依旧是散发着沉沉魔气的利爪。
他虽是无人可敌的剑尊,执掌着名震天下的乾真宗,可他依然觉得自己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有的,只是这条人人唾弃的烂命,以及这具恶心至极的妖身。
甚至这条烂命,鸳鸳也弃之如敝履。
谢敛尘又忆起了晏骧与闻鸳成亲时的那一幕。
哪怕他疯了一般的自毁虐待自己,这条烂命也要挟不到鸳鸳半分。
因为鸳鸳说,心疼的前提是在意。
鸳鸳不在意自己,那这条烂命有何用……
“哈哈……”谢敛尘低低地笑起来,“也许,我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世间,我就应该当初和我娘,一起死在井下。”
利爪刺入眼窝,谢敛尘生生抠出眼珠并将其捏碎,接着疯狂地抠挖、撕扯着自己尚且新肉未愈的身躯。
血肉四溅,周身遍布狰狞血洞,谢敛尘始终蜷缩在地,一遍又一遍,执拗地继续伤害着自身。
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挽留住鸳鸳了。
“要么爱,要么死。”
手无力地垂下,谢敛尘喃喃开口。
……
闻鸳立在踏云舟上,静静凝望着万顷沧海。
她最爱的两个人,都与这片海有关。
良久,闻鸳才对身后众人道:“破开结界吧。”
数十名死侍有些无措地面面相觑,眼见尊夫人始终攥着裁魂刃,也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凌空飞掠至极东之海上,齐齐扬剑,悍然劈向层层结界。
谢敛尘修为深厚,一众死侍轮番挥剑猛劈数次,费尽全力,才勉强在结界上斩出一道细微裂口。
结界方破,就传来孤岛上冤魂们的凄厉嘶嚎——
“晏骧!还我灵核!还我灵核……”
离岸不远处,一叶孤舟随浪浮沉。舟中男子仰面静卧,身躯风化腐烂。
他还身穿着成亲那日的喜袍。
“晏师兄……”闻鸳茫然地轻唤着。
她捂住胸口,剧烈的绞痛席卷四肢百骸,疼得她几乎佝偻倒地,明明痛彻骨髓,她想流泪,却连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
不顾众死侍的阻拦,闻鸳从踏云舟上一跃而下,跳入海中。
吐出口中呛咳的海水,她跌跌撞撞地爬上小舟。
颤着手,闻鸳轻拨开晏骧残破腐朽的眼帘。那空荡荡的眼眶中,是一张她曾画给晏骧的符箓。
他大抵是弥留之际,心知身躯终将腐朽,怕袖中符箓会随衣衫皮肉一同烂尽,便小心翼翼将它藏入眼眶,以此护住,闻鸳赠予的唯一念想。
闻鸳取出完好无坏的符箓。符箓背面,是两行血书。
一行写着:愿小鸳少落些泪。
另一行是,愿小鸳下一世岁岁安愉,永得幸福。
“夫君,你为何临死前依然不为自己求,还在为我祈求这些……”闻鸳紧攥着符箓,轻声问道。
周遭万籁俱寂,无人应声。唯有海风徐徐拂来,缱绻缠绵,仿若故人不舍的低语。
闻鸳执起晏骧已然露出白骨的手,贴于自己的脸旁,泪一滴滴流了下来,尽数落于他的掌心。
晏师兄本可以安然度过一生,可他却将她带回鹤鸣山,不离不弃地陪了她三年,最终剜了双目,明知前路是万劫不复,仍义无反顾背着她踏出幽暗墓室。
昔日乾真宗的大师兄,就这样孤伶伶死在了一叶孤舟上。
“夫君,你是不是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闻鸳拭去满面泪痕,缱绻地蹭着那森白的手骨。
闻鸳忽然忆起她与季淮奚出了千重归灵塔那天,晏师兄端来一碗汤药,而她因着衡寂的至善心魂的话,怎么都不愿意喝。
还对他说“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也许你随意杀的一人,正是别人上穷碧落下至黄泉,都求之不得之人”。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闻鸳轻笑一声。
原来她与他的宿命在那时就已注定。
闻鸳趴在晏骧白骨森森的怀中,良久,她听到海天之上有人唤她。
“鸳鸳。”
谢敛尘凌于虚空之上,唇色苍白,一滴滴鲜血顺着他的利爪淌下。
他已身无一块完好的皮肉,遍布着被利爪刺下的血洞。
谢敛尘觉得浑身都好疼,唯一不疼的是对闻鸳的爱。
闻鸳最后眷恋地望了眼晏骧,她自小舟上起身,仰头平静地说道:
“杀了我吧。”
谢敛尘垂眸:“鸳鸳可是要为晏骧殉情?”
“不是。”闻鸳将那符箓放入海中,“我是想赎罪。太多人因我受牵连,我承担不起这份罪孽,我只能一死谢罪。”
心好疼,疼到谢敛尘又想挖出来,让他得以喘息。
他收回利爪,有些卑微地讨好道:“鸳鸳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待我修至化神,我把内丹剜一半给你可好,不,我会都剜给鸳鸳,鸳鸳怎会死,你会长生……”
“可我不想长命不绝,我只想早日解脱。”闻鸳木然打断了谢敛尘的话。
她起身,眼前的一切却忽然变得扭曲虚无。
“鸳鸳!”
在意识消散前,闻鸳听到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唤她。
……
朔晖堂,侍女捧着汤药穿梭不停,一众医者也步履匆匆,往来诊治。
“尊上,尊夫人醒了!”
许大夫拔出银针,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忙不迭对谢敛尘回禀。
谢敛尘本在朔晖堂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听到闻鸳醒了,一直拧着的眉才松开:“都下去罢。”
闻鸳静卧在榻上,手被谢敛尘紧紧握住。
“鸳鸳,你有身孕了。”
谢敛尘面上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原来上天还是给了他最后一线生机,他与鸳鸳,再次有了属于他们的骨血。
鸳鸳不在乎他,但不会不在乎这个孩子。
闻鸳抽回手:“如果我说我不想要,你会如何?”
谢敛尘面上的笑意渐渐隐去。
“为何不想要,鸳鸳不是很想念小安吗。”
闻鸳并不回答他,只重复问道:“谢敛尘,你只需告诉我,我若不想要,你会如何?”
“我会杀了岳云、褚燧还有三花。”
他刚说完,就一如既往的从闻鸳脸上看到了嫌恶与厌弃。
可他没有办法,鸳鸳如果连他们的孩子都不要,他只能用这般卑劣的手段挽留她。
“还有白淙玉和尔恬。”
闻鸳倏然瞪向谢敛尘:“白淙玉当初好心收留我们住在羌城,甚至在你谢敛尘为护怜镜时,他为救我差点身死!至于尔恬,她又和你何种冤仇!”
谢敛尘垂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闻鸳面上的鄙夷与唾弃。
他躲开闻鸳的目光,为她掖了掖被角:“若不是他们,鸳鸳不会怀疑于我,鸳鸳会回到三年前你我最快乐最相爱的时光,不再自伤,不再悲苦。”
谢敛尘明知道这些话,会让闻鸳更加排斥他,可他还是说了。
恨我吧,鸳鸳,如果恨我能让你在我身边,我也甘之如饴。
“是!是白淙玉托尔恬给了我信和玉石扣!可是谢敛尘,你知道吗?我当时察觉到你骗了我,我还是把丹药丢到了丹炉中,也许是缠魂情丝的缘故吧,我居然选择将错就错!是沈瑶依她对我铃引魂识,是沈瑶依给了我裁魂刃……”
闻鸳骤然止住了话语,她一时激动口不择言,竟忘了谢敛尘是何等残忍之人,若是知道沈瑶依做了这些事,还不知会如何对她。
“鸳鸳,仔细别伤着身子。”谢敛尘连忙将闻鸳抱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不要再去为难沈瑶依。”闻鸳这一次没有在他怀中挣扎。
“嗯。”谢敛尘应下,眼神晦暗。
沈瑶依已被他遣人拔去牙齿割去两片嘴唇,正与岳云一道囚于水牢中,也不知现下是死是活。
“岳云师叔呢?还有褚燧和三花?你若是要我安心养胎,总归也要让我知道他们是否安好。”
听到怀中的人如是说,谢敛尘松开一直桎梏住她的手,颤着声试探地问道:“鸳鸳……你这是愿意生下我们的骨血了?”
“嗯,我愿意。但你要先让我见到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囚笼 尊夫人
“其实我想知道, 你为何一直执着于让我怀妊,你明知道我们是亲……”
闻鸳闭了闭眼,不愿再说下去。
“而且, 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真的适合有孩子吗?谢敛尘, 你我都没有在双亲膝下好好长大, 都没有得到应有的爱, 你难道忍心孩子也要如此吗?”
谢敛尘默然不语, 从案几上端来一碗汤药,轻轻吹凉, 而后喂到闻鸳唇边:“鸳鸳, 先把药喝了。”
“我问你话,你回答我。”
闻鸳偏过头避开, 却见谢敛尘放下汤药, 一件件慢慢脱去道袍。
真是禽兽不如,她还怀着孕, 谢敛尘居然又要想着行那事!
闻鸳感到胃里翻涌,恶心到快吐出来,扬起碗中汤药就朝着谢敛尘脸上泼去。
瓷碗砸在谢敛尘额角,当即划开一道伤口,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滚烫的药汁泼洒在他脸上, 灼出大片红痕, 整个人看上去甚是狼狈。
他脱去道袍的手只顿了顿,又接着去解里衣。
“谢敛尘!我刚得知我夫君死了,我还有孕在身,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和我行事吗!”闻鸳气到不行,从榻上起身, 冲到他身前就狠狠给了谢敛尘一耳光。
“禽兽!人渣!你怎么不去死!”
见谢敛尘依然没有停止解衣,闻鸳愤愤地又扇了他十几个耳光,边打边失声咒骂着。
良久,她高高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满目愕然——
谢敛尘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窟窿,闻鸳甚至透过那些狰狞的血洞,看到了他皮肉下的根根肋骨。
他垂着头,把从血洞中漏出的肠子一点点塞进去,忍着痛颤声道:“我也不愿鸳鸳受怀妊之苦,可是……”
谢敛尘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抬眼。
一如既往,鸳鸳脸上只有愕然、惊惧、嫌恶,种种情绪,却唯独没有疼惜。
“可是,我的命已经要挟不到鸳鸳了,这世间只有孩子鸳鸳会在意,我知晓自己卑劣不堪,可我别无选择,只能用这最龌龊的法子,执意于让你怀妊。”
他的语气里掺着几分无力的叹息。
闻鸳背过身,不愿再面对那片猩红:“晏师兄哪怕明知我终有一日会被你夺走,他也未曾想过让我怀妊,他……”
闻鸳话音未落,一条冰凉覆着青鳞的蛟尾骤然卷来,牢牢缠紧她的腰肢,力道不容挣脱,径直将她带至谢敛尘身前。
那双猩红的竖瞳瞪着她,字字泣血:
“为何你们都偏向晏骧?他自幼便是高高在上的大师兄,而我谢敛尘,是被唾弃的花娘之子!鸳鸳,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你可知晏骧这三年为了给你补身子,杀了多少道士!又取了多少道士的灵核!”
“我杀的,不过是将我视作玩物、肆意摆布的崇微子,还有那群自幼便折辱践踏我的宗门弟子!为何你们都恨不得我谢敛尘死,都偏向于那一介凡躯的晏骧!”
腰间的蛟尾不断收紧着,闻鸳抬眸盯着他,语气平静:“晏师兄的孽,来日我自会替他填……可他纵有万般过错,此生从未负我半分。”
渐渐地,闻鸳眼中浮上水雾,她轻声道:“谢敛尘,你把我肚子弄疼了……”
闻鸳委屈带着丝丝哭腔的嗓音一入耳,谢敛尘身上的火痕魔纹瞬间褪去。
他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是入魔了。
谢敛尘慌乱地拭去闻鸳眼尾凝着的泪珠,心疼不已,他不住地说着“对不起”,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缓步朝着床榻走去。
闻鸳靠在谢敛尘的肩头,并未挣扎。
她方才,其实是想说——
谢敛尘,若是从前的你,明明是舍不得这样对我的……
谢敛尘吩咐折棉又端来一碗汤药。
“我才怀妊不过一个月,为何如今就要开始喝这些?”
谢敛尘心骤然一痛,却不动声色地柔声道:“鸳鸳之前小产伤了本源,故而现下就要喝药养着。”
闻鸳默默张口,一口口咽下苦涩的药汤。
“你杀怜镜,真的是为了炼化情根,还是……还是谢敛尘你在那三年,其实对怜镜也动了感情,不过在得知她接近你是受崇微子指使后,心觉背叛,就索性杀了她?”
闻鸳还是问了出来。
谢敛尘轻抚着闻鸳的小腹,半晌缓缓开口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鸳鸳。若我还是从前修为低微的谢敛尘,依然只会被当玩物当棋子利用,我可以接受这些。可我绝不能接受再护不住鸳鸳,我不能再经历与你分开三年,我要鸳鸳长生,岁岁无虞在我身侧。”
闻鸳静静地听着。
世事浮沉,早已物是人非。怜镜近乎散尽修为,借影心镜留住谢敛尘剑中残魂,又相伴朝夕三载,应也未曾想她倾尽真心相待的,竟是一条会亲手杀了她的毒蛇。
“你说,我会不会生下一个如你一般的魔头?或是一个妖物?”
“不会的。”谢敛尘轻笑一声,将闻鸳拥入怀中。
哪怕是魔头,是妖物,他也喜欢。
谢敛尘想到闻鸳昏迷时,许大夫对他的说的话。
他眼中涌上浓重的悲戚:无论孩子什么模样,他都接受,只求鸳鸳能够平安诞下就好。
……
鹤鸣山的四月,草木抽芽吐翠,山涧里鸟鸣声声。
在这春日里,闻鸳终于见到了故人。
三花趴在褚燧肩头,不断地催促着“快一点走!快一点走!我要见我娘亲!”
褚燧顿住脚步:“三花,待会儿见到闻鸳,不可再唤她娘亲。”
“为何?小鸳就是我娘亲,晏骧就是我爹爹!”
“你要是不想死,就听我的!”褚燧冷声呵道。
三花只得缩了缩脑袋,恹恹地“喵”了一声。
挽尘居外,一众道士肃然伫立,黑压压守在庭前堂外,将整座院落围困。
四下静谧的令人窒息,满是压抑逼仄之感。
“褚师兄。”谢敛尘含笑作揖,“鸳鸳一直惦念你与三花,她近来吐的厉害,还望褚师兄与鸳鸳说话时,多顾及着点她的身子。”
谢敛尘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本尊自会相信褚师兄,待会儿知道该怎么说。”
褚燧沉默地接过信笺,迈入挽尘居。
挽尘居内满地铺着厚厚的软毯,四面墙壁挂满谢敛尘亲手绘就的符箓,上面皆是祈愿闻鸳腹中孩儿平安顺遂的符文。
褚燧看到了腹部微微隆起,身形添了几分丰腴的闻鸳。她挽着垂云髻,发间缀满流光溢彩的华贵珠钗,身上所穿的法衣也是灵力浑厚,足以抵御世间诸般妖邪。
“尊夫人。”
闻鸳怔然回首:“褚燧,三花……”
三花从褚燧肩头跳下来,直往闻鸳怀中扑去,猫脸上挂满了泪水:“呜呜……娘亲,你和爹爹为何把我在你们成亲前一日送走……娘亲,爹爹呢,他在哪里呀……”
身旁的侍女生怕这只猫妖冲撞了闻鸳的肚子,想将三花抱开,却被闻鸳抬手拦住。
褚燧疾步走过去:“三花,不得对尊夫人无礼!”
“无事的,褚燧,谢敛尘说只要我生下腹中孩子,他就不会杀了你们。”
闻鸳凄恻一笑,把三花放在膝上,如从前般摸着它小小的猫耳:“三花,你爹爹他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他说,他先去等我们……”
“那我们还会与他再相见吗?”三花懵懂地问道。
“会的,会的。”
闻鸳笑着点头,眼泪却扑簌簌落下。
一阵反胃感又涌了上来,闻鸳忍不住弯下腰呕着。
“尊夫人!”
侍候在一旁的折棉见状,连忙焦急地轻拍着闻鸳的背,又端来早已备好的汤药伺候着闻鸳服下。
“尊夫人,您这是……”褚燧见闻鸳呕的厉害,整个身子剧烈地抖着,本是莹白的面容也涨得通红。虽然怀妊但也不至于吐出这样,瞧着格外反常。
闻鸳摇摇头,轻轻一笑:“无碍。褚师兄,谢敛尘可有再为难你们?”
“尊上并未为难我与三花。”褚燧边说边从怀中取出谢敛尘方才给他的信。
“岳云师叔近来身子抱恙,在涵云山休养。他怕尊夫人您担忧,特托我将此信交与您。”
闻鸳急切地接过,展开信——
小鸳亲启
小鸳,莫要将一切都背负在自己身上,莫要总觉着亏欠他人,莫要因旁人些许好意,就倾尽所有去偿还。小鸳,好好活着。
岳云师叔四月书于涵云山
褚燧闭上眼,他不忍再看闻鸳。
这封信,其实是岳云师叔的绝笔信。
就在闻鸳应允谢敛尘,只要不再伤害他们,便安心诞下孩子的那日,岳云师叔却终因体力耗尽,殒命于阴冷的水牢之中。
岳云师叔临终前,谢敛尘长跪在水牢中,乞求岳云师叔留下了这封信给闻鸳。
“还有一物。”褚燧犹豫再三,还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枚龟甲。
“这是当初你与晏师兄一同被困在上京鬼域密林时,晏师兄抛的卦象。”
闻鸳紧攥着龟甲,颤着声问道:“卦象上所言何物?”
“今生缘已尽,来世续前情。”
闻鸳手中的龟甲陡然掉落于地。
“夫君他,一直到死都没有告诉我……”闻鸳低低地笑着,“我知晓,他是怕我有负担……褚燧你知道吗,夫君他这一世明明如此凄惨,临死前,却依然在为我乞求下一世的幸福。”
“尊夫人,不得妄语,您的夫君只有一位,是尊上。”折棉跪下恭顺地说着。
“我知道的,是我妄言了。你起来吧。”
折棉得了闻鸳的应允,这才舒了一口气:前些时日,一送膳食的小侍女曾在乾真宗侍候过晏骧,不知怎么被闻鸳认了出来,闻鸳并未与这侍女说一句话,只是暗中托人送去一些银钱。
可这件事不知怎么还是被尊上知道了,那侍女就被尊上从后山扔了下去……
“尊夫人,时辰也已不早,我和三花就先回涵云山了。”褚燧示意三花跳到他肩膀上。
闻鸳有些恳求地开口:“这么快吗,何不多待一会儿?”
她真的好孤单,鹤鸣山处处都是监视着自己的人,唯一可以与之讲话的,只有谢敛尘。
褚燧迟疑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谢敛尘只允许他与三花和闻鸳交谈一炷香的时辰。
“你的手……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褚燧回身,他的衣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闻鸳。”
他没有再唤她尊夫人。
“务自珍重,好好活着。”
待褚燧与三花离去后,闻鸳静立在挽尘居中。
入目皆是华贵,锦毯铺地,雕梁映着珠光,金玉摆件错落摆放,每一处器物都精致奢雅。
可她却觉得自己宛若置身囚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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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残忍 还跑吗
闻鸳一直静立在屋门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周遭好像尽是濛濛灰雾,而她仿佛脚下一直踩空, 身无半分可依之地。
“鸳鸳,别站在风口里。”
谢敛尘取来一件披风为闻鸳披上, 回头淡淡扫了一眼折棉, 眼中已有杀意:“便是这般伺候尊夫人的?”
“不要责怪她。”
闻鸳踩着软毯走回案前, 端起汤药又喝了几口。
“鸳鸳真乖。”谢敛尘拭去她唇角的药渍, 终是忍不住低头又亲了一口。
“鸳鸳今日可放宽心了?褚燧、岳云师叔,还有三花, 全都安然无恙……哦对了, 还有那白淙玉。近来羌城又现妖邪作祟,不过他如今已是一城之主, 想来定能妥善处置。”
闻鸳见他笑的坦然, 明明一袭道袍,却宛若恶鬼。
她知道, 谢敛尘此番话听着像是宽慰她,实则字字都是在威胁于她,羌城莫名出现的妖邪,想来也是他暗中所为。
闻鸳抚着小腹:“为何我一点感受不到胎动?”
“鸳鸳之前小产伤了身子……”
又是这重复的说辞。闻鸳烦躁不已:“我并未感到身子有多虚弱,孩子不会已经死了吧?”
“我怀了个死胎?亦或是胎死腹中?”
闻鸳又问了一遍。话语里听不到半分担忧与悲伤, 仿佛只是出于好奇得到一个答案。
风穿入挽尘居, 满墙符箓翻拂,簌簌声响在屋内回荡,沉闷又凄冷。
谢敛尘默然阖上窗扉:“孩子安然无恙,鸳鸳莫说这般不吉之语咒了她。”
如果咒她,就能让自己不生下她的话, 闻鸳觉得自己定会在心中咒上千百遍。
毕竟生下孩子,才是万劫不复。
“我想去观善殿给孩子祈福,也为小安祈福。”闻鸳从身后拥住了谢敛尘,“可以不要让太多人跟着我吗?有些话我不想让他们听到。”
“好。”
谢敛尘回身轻抱住她,又与闻鸳身子隔了些距离,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她的小腹:
“只要你爱孩子,并且愿意分出一丝爱给我,我什么都听鸳鸳的。”
……
第二日,谢敛尘真只让折棉陪着闻鸳去了观善殿。
“尊夫人,既已祈完福,就早些回挽尘居吧。今日的汤药还未喝呢。”折棉搀扶着闻鸳,提醒道。
“不着急,春光正好,再待会儿就回去。”闻鸳撇开折棉,缓步走出观善殿。
观善殿外青茵铺地,点点野花错落绽放在碧茵之上,伴着微风轻轻摇曳。
闻鸳摘取了一些,编了个花冠。
与晏骧那日编织给她的,一模一样的花冠。
她将花冠戴在头顶,转头对着折棉浅笑:“好看吗?”
折棉点点头:“尊夫人自是好看的。”
“我也给你编一个。”闻鸳不顾折棉劝阻,又俯身寻起花草。
她悄悄把几株藿桑草拢进袖中。
闻鸳记得,从前在东浦渔村,陪着晏骧上山采药时,见过这种草。
那日,晏骧曾告诉她,藿桑草药性刚烈,会损胎碎元。
“编好啦!来,折棉,我给你戴上。”闻鸳向折棉朝朝手。
折棉立刻有些局促地道了谢,又听得尊夫人让她矮下身子,只得恭顺地弯下腰,低下头颅。
闻鸳心脏狂跳着,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并无监视着她的人,正欲将藿桑草放入口中时,一道沛然的灵力陡然袭来!
“鸳鸳,不是说好的为孩子祈福,怎的变成要杀了孩子?”
谢敛尘阴戾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下一瞬,他利爪腾起妖火,观善殿前的整片草地顷刻烧成一片荒芜。
谢敛尘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闻鸳走近,抬手,一缕灵息印入她识海。
闻鸳的意识渐渐模糊,她看到谢敛尘,将利爪覆在了一旁瑟瑟发抖、惊惧到说不出一句话的折棉头颅之上。
“谢敛尘,与折棉无关,求你不要……”
闻鸳努力咬着自己的舌头想让意识清醒,她攥着谢敛尘的袖袍,低声哀求着。
谢敛尘只冷冷地望着怀中的人,将拇指塞进闻鸳口中,逼她停止咬舌。
……
闻鸳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然又身处挽尘居,身旁却并无折棉的身影。
“折棉呢?”
谢敛尘那双猩红的瞳仁盯着她:“鸳鸳,为何要偷偷服用藿桑草,你不要说你不知道它的药性!”
注意到他指尖上残留的血迹,闻鸳慌忙又问他:“折棉呢!”
“先喝药。”谢敛尘吩咐一旁的侍女端来汤药。
“折棉呢?她在哪里?对,我就是要杀了孩子!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就是能让你继续用别人的性命要挟我吗!”
闻鸳又将汤药泼在了谢敛尘脸上。
“我想要去世间走走,拥有正常的情爱、知己与亲情!而不是每日被拘在这挽尘居,就像一个任你摆布的生育工具!”
谢敛尘挡开要为他擦拭的侍女的手,沉声问道:“鸳鸳,你很希望孩子死吗?”
“明知故问。”闻鸳一字一句道。
“好。”谢敛尘突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端上来。”
闻鸳以为谢敛尘是让那侍女再端来汤药,便冷着脸背过身去,却突然嗅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意识到侍女端来的是什么,闻鸳的身子猛地一僵。
“鸳鸳,回头看看。”谢敛尘声似鬼魅。
“不……我不要……”闻鸳颤着声说着。
谢敛尘两手搭在闻鸳的肩膀上,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语道:
“我给了折棉两次机会。第一次,我问她鸳鸳那日与褚燧交谈时,可有提及晏骧?可折棉却隐瞒鸳鸳唤晏骧那蝼蚁‘夫君’,还为了那不知所云的卦象流泪一事。”
他强硬地将闻鸳的身子慢慢扳过来:“第二次,也就是方才,我又问折棉,鸳鸳在观善殿为孩子祈福时都说了什么?”
谢敛尘面容渐渐扭曲:
“鸳鸳明明一句都未提及孩子,一直在暗中找草药想杀了孩子,可那折棉,却编了一堆说辞,说尊夫人如何在意孩子……”
“鸳鸳,睁眼。”
谢敛尘拿开闻鸳一直挡着双目的手。
托盘之上,赫然是折棉带着花冠的头颅,她双目未阖,仿佛在幽怨地看着闻鸳。
“啊!!”
闻鸳发出凄厉的尖叫。
谢敛尘将折棉头上的花冠扶正,轻叹道:“这花冠原是你跟着晏骧学编的,倒也精巧好看。只是鹤鸣山的花草,终究不及羌城的结香花。”
闻鸳愣愣地抬头。
“白淙玉之所以能当上城主,是因他爹白弘钦,不久前暴毙于府中。”
谢敛尘偏头对侍女说了一句“把头端下去,端药来”,复又接着对闻鸳道:
“鸳鸳,这白淙玉和晏骧都是一介凡躯,莫非凡人都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这白淙玉,真宛若暗中爬行的蛆虫,居然又偷摸打探着鸳鸳的消息。”
“谢敛尘,是你杀了白弘钦……”
谢敛尘并不应她,只舀起一勺汤药喂给闻鸳:“还听话吗?”
闻鸳咽下汤药,木然地点了点头。
“观善殿的三清像下有一密道,鸳鸳今日除了是想偷服藿桑草,更是想着逃跑吧。”
谢敛尘放下瓷碗,又取出影心镜。
并指一点,影心镜的镜面如水波漾开。闻鸳看到褚燧正倒在一处山脚下,双目紧闭不知生死,而三花焦急地在一旁哇哇大哭着,笨拙地想用它的灵力救他……
“还跑吗?”
“不跑了,不跑了……”闻鸳喃喃说着。
她端起汤药一饮而尽,下榻抱住谢敛尘的腰身,在他怀中流着泪仰起头:“谢敛尘,救一救褚燧吧,就当为孩子积福好吗。”
谢敛尘并未如从前般立刻疼惜不已地安慰她,或是回拥住她。
“还唤我谢敛尘吗,谁才是你的夫君?”
闻鸳挤出一丝笑容:“自然是尊上,尊上是我夫君。”
谢敛尘盯着她半晌,自嘲一笑:“鸳鸳似乎很是为难。”
他利爪撕开自己的面皮,在闻鸳惊恐地目光中,他脸上的血肉快速蠕动生长着——
他幻化成了晏骧的模样。
“忘了,晏骧是个瞎子。”
谢敛尘挖去两只猩红的眼珠,随手丢掷一旁,接着慢条斯理地开始解开道袍。
挽尘居的烛火被他悉数扬手熄灭。
谢敛尘埋首在闻鸳光衤果的肩窝,阴鸷地问她:“我是不是比师兄,更让你喜欢?”
见闻鸳没有反应,他又缓缓动了一下。
“我觉得你很自私。”闻鸳抬眸回望他,“你总说修至化神是为了我,其实,你不过更多的是鄙夷从前的自己,你一边唾弃,一边又嫉妒羡慕着晏骧。”
“谢敛尘,你真的很自私。那日在燕雀山,我问你是否相信怜镜做了那些事,你一直不愿回答我,可当你得知她接近你是为了魇祷宫后,你就毫不犹豫的杀了她。”
谢敛尘轻笑一声,吻了吻闻鸳的唇角:“醋了?我不爱怜镜。”
闻鸳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吻,喘息着微微避开:“还有,你总固执的认为我不愿与你在一起,是碍于这血缘羁绊。这不过是其一,当初你自私地将我封入墓室,宁愿我永世沉睡,也不愿旁人寻到我时,我便清楚,你早已不是从前的谢敛尘了。”
谢敛尘紧抿着唇,退了出来,取来绸帕细细为她擦拭着。
“鸳鸳,似乎忘了方才我教你说的话。”
“我没忘,夫君。”
闻鸳说完,那强烈的反胃感又涌了上来,她用力推开谢敛尘,扶着床沿俯身干呕着。
她吐的很厉害,几乎连胆汁都要呕出。
看到闻鸳这副难受的模样,谢敛尘简直快要心痛欲死。
鸳鸳腹中还怀着他们的孩子,她无论是在异世,还是在此世间,她都没有家人,她身侧只有他谢敛尘了。
可他今日都对她做了什么?!
他猛然意识到,无论闻鸳做了什么,他都恨不起来。
天下没有能杀的了他的剑,能让他谢敛尘生不如死的,只有闻鸳。
“来人!快传大夫!快传大夫!”谢敛尘方寸大乱,瞬身掠出了挽尘居……
许大夫皱着眉为榻上沉睡的闻鸳把着脉,半晌终是摇了摇头:“尊上,尊夫人的身子……”
“许大夫,勿要在此处说。”
许大夫跟着谢敛尘来至朔晖堂。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许大夫抖着身子回禀道:“尊上,想必您也找了天下不少名医圣手,只是尊夫人身有玄魄核,孩子在腹中多待一日,就会多吸食一日玄魄核中的妖邪之气,终是保不住的啊!”
谢敛尘垂眸,哑声道:“孩子……还能活几个月?”
“回尊上的话,至多、至多半月!”许大夫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实话。
朔晖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她不能死。”
“什么?”许大夫疑惑地抬头望向谢敛尘,却见他面如死灰。
“许大夫,你只需告诉我,若要让孩子看起来在腹中安然无恙,需要何种灵药,本尊自会找来。”
许大夫听闻此话,大惊失色,磕磕巴巴道:“可、可是尊上,即使让死胎一直在尊夫人腹中,待尊夫人足月生产那日,还是瞒、瞒不住的啊!”
“这个不是你该过问的事。”谢敛尘冷声道。
“是,是老夫妄言了……”许大夫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尊上,可还记得那日老夫与尊上所言?不可再让尊夫人经历大悲大痛之事。”
“嗯,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让鸳鸳再经历丧子之痛。”
许大夫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正欲还想叮嘱些许,却发现尊上似乎竟是、竟是落泪了?
“下去吧。”谢敛尘背过身。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良久,谢敛尘开口道:“应清。”
“过几个月,去寻一双亲俱亡的孤婴,要眼睛圆一点,鼻子嘴巴小巧些,最好颈后有弯月红痕……罢了,你且先去寻来给我。”
应清退下后,谢敛尘去了观善殿。
三清神像肃穆清冷,檀香袅袅。
他发现他现下唯一能做的,居然只剩下祈祷。
“敛尘自知满身罪孽,来日九天雷劫、万世天罚,只求悉数加之于吾身,只求换吾妻闻鸳岁岁平安,孩儿安讷无病无灾。”
谢敛尘垂着眼,自怀中取出那早已备好,刻满平安吉纹的长命锁。
他在三清像前长跪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
第一段,改写自三毛《雨季不再来》里的《蝴蝶的颜色》那篇
第77章 安讷 死胎?
时已入夏, 鹤鸣山草木葱茏,山道两侧遍悬黄幡,风过之处, 幡布轻扬。
乾真宗一众弟子除却日常打坐清修,其余时辰皆奉谢敛尘法旨, 在观善殿日日设坛焚香, 为闻鸳腹中尚未降生的婴孩持诵道经, 行祈福法会。
谢敛尘进了挽尘居时, 就看到闻鸳坐在秋千架上,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鸳鸳在看何物?”
“我在看天上的流云。”闻鸳轻声道。
谢敛尘俯身, 贴于她高高隆起的小腹处, 柔声道:“我知鸳鸳是整日被拘着觉得不自由,待你平安诞下安讷, 鸳鸳想去何处, 我都陪着你去。”
他抬首,望着闻鸳那张消瘦的脸——
下巴尖尖, 眼下淤着一片浓重的乌青,整个人瞧着虚弱不堪,除了腹部隆起,四肢纤细瘦弱到仿佛一折就断。
她脆弱到宛若要随着天上的流云,一同消散而去。
谢敛尘忽然莫名的不安, 但很快他又抑下了那份慌乱。
他还有承血璧。
只需再取闻氏一族精血为引, 便可布下羁灵阵,锁住鸳鸳这缕来自异世的魂魄。
“骑着小白龙去可好?去涵云山看三花,去羌城看尔恬,还有茂生,他在埭桑……”
闻鸳静静地听着, 良久,她抚着小腹望轻声道:“再过几日我就要生产了,可自我怀她以来,从未感到任何胎动。”
“还有,夫君,你为何给孩子取名安讷?讷为蒙昧不知,你是想隐瞒孩子什么,亦或是希望孩子愚笨吗?”
她轻荡起秋千,笑着望向谢敛尘。
谢敛尘自身后拥住闻鸳的肩,下巴抵在她发顶:“只是喜欢这个字罢了。鸳鸳,此生我们就只要这闻安讷这一个孩子。”
“闻安讷?”
“鸳鸳的姓氏好听。”他宠溺地吻了下闻鸳的腮边。
闻鸳扶着肚子起身,她抱住了谢敛尘。
这是自晏骧死后,这么些时日以来,闻鸳第一次主动有这样亲密的举动。
谢敛尘就这样不知所措地,直挺挺矗在原地。
“夫君。”
“嗯、鸳鸳,怎、怎么了?”谢敛尘紧张到话都说不顺畅。
“不要再欺骗于我。”她的声音很轻。
谢敛尘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复又松开,回拥住了她:“好。”
“不要再杀人了。”
“好。”
闻鸳絮絮地又说了很多,谢敛尘耐心听着,都一一应下。
他自幼于道观清修,十七岁下山寻宝方初遇见女子。当年相逢的少女,如今已是他的妻,腹中更有着二人的骨肉。
谢敛尘无比惶惑,他觉得纵是倾尽所有,也总觉不够,竟不知还能再做些什么,方能将满腔爱意尽数给予闻鸳。
“鸳鸳,我做了很多错事……”谢敛尘垂下头,“我弑血成性,我不该杀了晏骧,当初更不该囚禁你,强迫你爱我,还强行让你两度有孕……”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谢敛尘悲哀地发现,他对闻鸳做出的伤害,桩桩件件可以说出许多,但对她的好却寥寥无几、不堪一提。
他跪在闻鸳脚边,仰头望着她:
“我不会再欺骗于你,不会再用别人的性命要挟于你,我会努力变成鸳鸳从前喜欢的样子……鸳鸳不愿意唤我夫君,那唤我阿猫阿狗便好……鸳鸳,求你爱我,你不爱我,我真的会死的……”
谢敛尘不断地哀求着,越说越语无伦次。
“那待我生下孩子,可以放我走吗?”闻鸳抚了抚小腹,依旧没有任何胎动。
谢敛尘身形一僵,眼中浮上水雾,神色哀婉:
“鸳鸳这是打算抛夫弃子了?”
应清立在谢敛尘身后,早就局促地不知如何是好,他甚是担心今日看到尊上此番作态,尊上日后会不会杀了他。
闻鸳淡淡道:“你不是说会变成从前我喜欢的样子吗?从前的谢敛尘,一向尊重于我,凡事都要问我愿不愿的。”
“那鸳鸳会再给我一次机会吗,鸳鸳可还愿怜我、爱我?”
谢敛尘依旧没有起身,攥着闻鸳的裙角小心翼翼地问道。
“安讷不能没有娘亲,我更不能没有你……”
看到闻鸳蹙起眉,谢敛尘陡然止住话语,良久,他才哑声道:“好,我答应你。”
……
在残暑未消的九月,终是到了闻鸳的生产之日。
“快!快!尊夫人又昏过去了!”稳婆焦急地喊着。
身侧侍女连忙捧来备好的灵汤,谢敛尘舀起喂入她口中,见闻鸳无力吞咽,便含住汤药俯身相哺,可每一次,都被虚弱至极的闻鸳剧烈呛咳着,尽数吐出。
“我好痛,真的好痛啊……”
闻鸳无力地攥着被角,语声已是气若游丝。
“是我不好,是我自私,让鸳鸳有了身孕,我真该死。”
望着闻鸳痛到都没力气睁眼的模样,谢敛尘无比憎恨起执意于让她有孕的自己。
“我陪鸳鸳一起痛。”谢敛尘用利爪划开了自己的肚腹,又慌乱地拥起闻鸳。
稳婆见状急声道:“尊上您做什么?夫人生产要平躺着,快把夫人放下!”
“我,我想给鸳鸳渡去灵力。”谢敛尘不知所措地解释着。
他复又将闻鸳放下,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你为何伤……”闻鸳还未说完,谢敛尘带着鲜血的唇瓣吻上了她。
汩汩灵血渡入了闻鸳口中,她感到沛然的灵气在经脉游走着。
“尊夫人,您再使点劲!快了!就快好了!”
腹部骤然一空,闻鸳感到五脏六腑都似脱落了出来,浑身从未有过的轻盈。
“生了!生了!这孩子可真好看!”稳婆乐呵呵地说道,抱起婴孩,却悄悄向谢敛尘递去一眼。
闻鸳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
她额前的刘海被冷汗濡湿,强撑着一口气对谢敛尘说道:“给我看、看一看孩子,是女儿还是……”
闻鸳还未说完,意识便渐渐开始昏沉。
“鸳鸳,产后身子虚弱,先睡会儿休息,待你醒了,我把孩子抱来给你。”
在彻底闭上眼前,闻鸳听到谢敛尘似叹息的声音。
谢敛尘为榻上陷入昏迷的闻鸳掖好被角,又布下守魂死阵,起身离了挽尘居,瞬身至朔晖堂。
“安讷呢,孩子可好?”
稳婆抖着身子跪下,哭着道:“尊上,您可千万要节哀!孩子她、她刚诞下就没了气息!”
谢敛尘默然片刻,垂眸望去——
小小的婴孩被抱在稳婆怀中,乖巧地好似只是睡去。
“尊上,先前让寻的孤婴可要抱来?”应清问他。
谢敛尘却恍若未闻,他从稳婆手中接过安讷,小心地抱在怀中。
要用那孤婴骗鸳鸳吗?
他忽然想到了在燕雀山,鸳鸳坠崖“身死”时的那个梦境:她抱着孩子,一遍又一遍问他孩子为何不像她……后来,是鸳鸳抱着浑身是血的婴孩,哭的撕心裂肺。
谢敛尘从怀中取出承血璧。
羁灵阵只可锁一人之魂。
若是锁了安讷的魂魄,那鸳鸳怎么办,她若是日后有一天想要回家,或是又不要他了,该怎么办……
“夫君,不要再欺骗于我。”
谢敛尘耳边陡然响起闻鸳那日在秋千架上时,对他说的话。
“应清。”
谢敛尘望着怀中与闻鸳有着七分相像的婴孩,伸手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将安讷抱回挽尘居,挽尘居有我为鸳鸳布下的守魂死阵。传我的法旨,乾真宗所有弟子守于阵外,若有人擅敢闯阵入挽尘居,杀。”
应清听闻,心中一惊:”尊上,您这是要——?”
“三日后我自会归来,守好挽尘居。”
谢敛尘攥着手中的承血璧,似做好了决断。
……
无幽法镜内,谢敛尘指掐锁魂印,指尖处凝着一滴安讷的本血契灵。
只见鲜红的血珠轻盈浮起,缓缓飘向悬于半空的承血璧。
只见血落触璧面的瞬间,璧身乍现万千锁魂古篆,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血色锁链,缠上安讷飘摇欲散的魂魄。承血璧霎时爆发出暗红血芒,万丈血色瞬间席卷羁灵阵。
羁灵阵,借的是整族血脉为枷锁。
“以汝本血,拘汝游魂!魂不离舍,魄不离身!天炁不可夺,幽冥不可收!”
阵底封印的万千冤煞骤然破封,无形无质的魂怨,顺着承血璧流转的族血道纹,尽数朝着阵眼的谢敛尘涌去!
他神魂如同被千刀万剐,每一寸魂息都在被冤煞啃噬撕裂,识海痛到几欲崩离溃散。
喉间涌上一阵腥甜,谢敛尘跌跪于地,喃喃道:
“鸳……鸳……我答应了你,不会、不会再欺骗你……你等我,我会把安、安讷安然无恙的带……到你身边……”
万千冤魂在谢敛尘经脉内冲撞肆虐着,每一次翻涌,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神魂剧痛。
他拭去唇角溢出的鲜血,用驰光剑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谢敛尘在无幽法境内待了三日,生受法阵倾泻而来的万魂噬心之苦……
第四日,他几乎是耗尽修为,才施了瞬身阵来至挽尘居。
榻上的闻鸳还在沉睡,榻边他亲手雕的小摇篮里,小小的婴孩正吮着手指,眨巴着眼望他。
谢敛尘步履虚浮走到摇篮处,指尖收回利爪想抱一抱她,又生怕自己一身的血腥气吓着安讷。
对自己施了净身术后,他将安讷抱到了闻鸳枕边,抬手,一缕灵息印入闻鸳识海。
闻鸳缓缓睁眼,与枕边的婴孩恰好对视上。
“安讷……”
闻鸳不可置信地望向谢敛尘。
她本以为自己怀了死胎,亦或是孩子生下就已然没了气息,可现下,安讷那双与自己一样圆圆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她。
看着闻鸳与孩子都安好地在他身侧,身上那蚀魂彻骨的剧痛竟似顷刻消融无踪。
谢敛尘唇角漾开笑意,俯身轻柔吻上闻鸳的额头。
闻鸳立刻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你是不是受了伤?”
“无碍。鸳鸳,孩子一切安好,你可欢喜?”
闻鸳伸手,小心翼翼地想摸摸安讷时,食指被安讷一下子握住。
“嗯,欢喜。”闻鸳轻声应道。
作者有话说:
安讷的结局我还是改了。原本设定是闻鸳并未平安产子,谢敛尘用孤婴骗了她,后在一场仙魔大战时,安讷身死,死时颈间戴着长命锁(就是当初衡寂的至善心魂所言那般)
但是犹豫了很久,总觉得对女主如此太过残忍,所以还是改了这个情节,改成谢敛尘因答应了闻鸳不再欺骗她,就放弃了用孤婴骗她,放弃了用羁灵阵锁闻鸳的魂,而是锁住了他们孩子的魂,让安讷活了过来。
本来打算这两天完结的,但还有好多情节想写……(真的有人在看吗)
第78章 离开 抛夫弃子
闻鸳在生下闻安讷的三个月后, 就离开了鹤鸣山。
临行前,她原以为以谢敛尘那般偏执不择手段的性子,多半会反悔, 却没料到他竟当真恪守了生产前许下的承诺,还亲自前来为她送行。
“鸳鸳, 你自生下安讷, 从未抱过她一回。”谢敛尘抱着安讷, 满是疼惜。
闻鸳不语, 只抬手拢了拢肩头披风。
她也知道自己这般行事未免太过残忍,但若越是亲近安讷, 她怕自己会陷的越深, 与谢敛尘之间更加的纠葛不清。
“鸳鸳此次去羌城,会喜欢上白淙玉吗, 毕竟白淙玉如从前的我一般, 都是温润如玉的性子……”
闻鸳蹙眉:“你把人家的爹给杀了,你觉得我敢喜欢上白淙玉吗?”
“我没有。”谢敛尘摇头否认, 眼底满是认真。
闻鸳叹口气:“你就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谎了。”
“还有。”闻鸳打开谢敛尘给她的须弥袋,颔了颔首。
谢敛尘立刻会意,捂住了安讷的耳朵。
“还有,我是去散心的,不是去虐杀谁的, 这蚀目针、剔骨刀、万骸灯……你放这么些骇人的法器给我做什么。”
闻鸳心底暗自腹诽, 乾真宗早在崇微子执掌之时,便宛若修真界恶霸,如今换成谢敛尘坐镇为尊,门中上下更是残忍狠戾到不行。
“那这些都不要了,鸳鸳就戴着这锦囊可好?”
谢敛尘将一玲珑小巧、不过核桃大小的锦囊挂在闻鸳颈间:“里面有我留下的剑气, 鸳鸳若有危难,打开锦囊就好。”
眼见风大了起来,闻鸳纵身上马:“时辰不早了,带安讷回去吧。”
她看到谢敛尘已经委屈到快要流下泪来。
“鸳鸳,真的不抱一下安讷吗?她很乖的,你看,她多会长,长得很像鸳鸳,一点都不像我这个魔头。”
哪有这么夸自己女儿的……
安讷似是听懂了谢敛尘的话,忽的从他怀中扑闪着圆眼,望着闻鸳傻乐。
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闻鸳却终是狠心摇了摇头。
“驾!”
闻鸳双腿用力一夹马腹,策马扬鞭,顺着山路疾驰下山。
策马奔出数里,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凄楚哀切地唤着她。
急忙勒住缰绳,闻鸳回头——
谢敛尘怀抱着啼哭不止的安讷,一边踉跄地追在马后,一边声声凄婉唤着“孩子她娘”。他眼眶通红,满目怆然,怀中的安讷亦是哭声不断,声声揪着闻鸳的心弦。
一大一小哭哭啼啼地立在闻鸳面前。
“你到底要干嘛?”闻鸳有些无力地抚额。
谢敛尘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要挟、自虐、强迫、囚禁……不过现下又是闹哪出。
“鸳鸳,你真的要抛夫弃子吗?”
谢敛尘神色哀痛地望着闻鸳,那双本就潋滟含情的眸子泛上水光。
原来是在装可怜。闻鸳盯着他半晌,思忖间得到了答案。
“既然答应了放我走,就要说到做到。”
谢敛尘垂眸:“好,锦囊戴好,不要摘下。”
“嗯。”闻鸳最后回首望了眼,依然伫立原处目送她的谢敛尘,纵马下了山……
从鹤鸣山去羌城路途遥远,闻鸳一路走走停停,跋涉了大半月,方才走完半数不到的路程。
一轮明月攀上枝梢,疏疏朗朗的星子坠在沉沉夜幕。
闻鸳揉了揉策马奔波了一整日,被磨到酸胀破皮的腿根。四下荒芜,只有一汪小溪静水流深。
只能先简单擦洗下了。距下一处的客栈还要再骑一个时辰的马,闻鸳觉得她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骑马了,再骑腿就要废掉。
她有些警惕地打量了下四周,溪边草木繁盛,周遭一片寂静,只听得溪水潺潺流淌之声。
应该不会有什么妖邪藏在暗处吧?
闻鸳低头看了眼颈间坠着的锦囊,总归囊里有谢敛尘的剑气,若是真的有妖祟作乱,她打开这锦囊便是。
这般想着,闻鸳并未摘下那戴在颈间的锦囊,缓缓步入溪流中,解开了襦裙……
与此同时,鹤鸣山朔晖堂内,亦有流水轻响。
谢敛尘面容泛着忄青欲的薄红,他低喘着,用流水洗去指上凝着的湿濡。
水盆一旁,是闻鸳水碧色的小衣。
他今日就这样看了一天的鸳鸳骑马。
鸳鸳骑马时为何会那样的好看,目光凝着前方之路时,表情为何会那样可爱,纵马时身子上下颠簸的样子,为何会那么像在他身上那般时……
谢敛尘看着看着,就疯了一样的想闻鸳,想到快要入魔。
抬手,他抚摸着自己的左眼——
应声蛊虫怎能够,他要时时刻刻都知晓鸳鸳的一言一行。于是,他剜去了一颗眼珠,放在了给鸳鸳戴在颈间的锦囊内。
谢敛尘慢条斯理地拿起绸帕擦手,忽然浑身似过电般,呼吸一滞。
他看到苍茫的夜幕下,鸳鸳正撩起一捧溪水,轻柔地擦洗着腿根。
她的动作很正常,并无矫柔勾引之感,但谢敛尘却觉得整个人都沦陷到不能自拔。
他眼前,只剩下那曾被他扛在肩头嫩白的月退,和那嫣红的小径。
将绸帕丢入水盆中。
鸳鸳只是让他放她走,又没说不让他跟着,他跟着,也是为了看鸳鸳是否一切无虞。
谢敛尘点点头,肯定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
在他感到胀痛到快要承受不住而晕厥时,闻鸳终于回了马车休息。
几乎是闻鸳入睡的刹那,谢敛尘就立刻瞬身至了马车外。
一缕灵息飘入了马车中,直印入闻鸳的识海。
谢敛尘撩开帷幔,一眼便望见闻鸳伏在案前,眉眼舒展,睡得安稳恬静。
原来才与鸳鸳分离了不过半月,就从身到心都在疯狂叫嚣着思念。
他痴迷地望着闻鸳的睡颜许久,忍不住拨开她额前的碎发,轻柔地落下一吻。
好了,鸳鸳一切无虞,那他就该走了。
谢敛尘在心中不断地对自己说着。
不然最后亲一下吧,就一下。
谢敛尘很快又说服了自己,贴上了闻鸳的唇瓣。
鼻息间萦绕着她丝丝缕缕的甜香,谢敛尘亢奋到眼尾都凝起水珠。这是他自鸳鸳从怀妊到诞下安讷后,这么长时间才碰她。
亲好了,真的该走了。
谢敛尘这么想着,却探进了她的衣衤禁。
鸳鸳的小衣为何都是水碧色?谢敛尘把抽出的小衣放在手中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就搁置在了一旁。
待饮下这梅花酒再走吧。
入口是猝不及防的甜。他含住一小口酒,舌尖轻卷,浸了梅香的甜液慢慢充盈在齿间。
鸳鸳说过,喜欢从前那般的自己……谢敛尘微喘着离开些许,唇上泛着淡蜜色的光泽。
可是真的太甜了,这梅花酒他无论如何都喝不够。
明日再做从前的自己吧,今日且一醉方休。
谢敛尘犹豫了不过片刻,就复又小口慢啜着,唇瓣翕合间,将她交付的万般温柔尽数饮入腹中……
不知不觉,天已泛起蒙蒙亮。
“以后我每夜都来看鸳鸳。”谢敛尘离开前,在闻鸳耳畔餍足地低语道,“下一回,我不仅要喝梅花酒,我还要吃鸳鸳的赤缨子。”
……
马儿焦躁地打着响鼻,将闻鸳从睡梦中惊醒。
昨夜似乎睡的特别香特别沉……要是没有梦见谢敛尘的话,那可真的算是一场好梦了。
闻鸳喂了马儿一些草,想着总归也不急着去羌城,就慢悠悠地骑着马。
正悠哉悠哉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忽而听到一声声凄惨的哭嚎。
不远处,一面皮清秀左不过十五六岁的小道士正被几个大汉按在地上,下死手打着。
“饶命!好汉饶命!“
那道士被打的发冠歪斜,本就灰扑扑的道袍上沾染着不少脚印尘土。
“不会画符还装神弄鬼!竟敢诓骗到爷爷我头上了!”一大汉抬脚就冲那道士的心窝踹去,踹的他口吐鲜血也不停脚。
“够了,多少钱,我给你便是。”闻鸳眼见快打出人命,出声制止道。
“二两银子!你可有?”
被打的瘫软于地的人听到这动静,抬眼望向正给大汉银钱的闻鸳。
见这女子外罩一袭灵气充盈的法衣,□□坐骑更是罕见灵驹。他心中一喜,待那几个大汉离去后,才连忙一骨碌爬起身: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闻鸳并未看他一眼,只纵身上了马:“往后,可勿要再行此坑蒙拐骗之事。”
裙角却被他攥住一小截。
“姑娘此番大恩,在下无以为报,能否允许在下与姑娘同行?”
“放手!”闻鸳拿下腰间别着的子午鸳鸯钺,冷眼睇着道士,“再不放手,我就要这双钺伤你了。”
那道士觉着自己今日因祸得福遇见闻鸳这块大肉,启能轻易放过,眼珠滴溜溜转了几下,当下便又挨闻鸳近了点:
“实不相瞒,方才被姑娘英姿飒爽之态所折服,在下对姑娘已是一见钟情……”
“住口!”闻鸳连忙止住他的话。
见那道士不解地望着她,闻鸳只得耐心解释着:“我也不知我身边可有人暗中监视,你方才说的话,要是传到那人耳朵里,你会死的很惨的。”
“那人是谁?”
“是谁你就别管了。你要是不想死,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赶紧逃命吧。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事。”
闻鸳有些无奈地说道。
谁知那道士却依旧攥着闻鸳的裙角不放手:“不逃!谁来我都不怕,若是要逃,我也要逃去姑娘心里!”
如此油腻的话语,闻鸳听的心里一阵恶寒,只觉得鸡皮疙瘩都快起来。寒刃乍现,她挥去子午鸳鸯钺斩断了那小截裙角。
用力一夹马肚,闻鸳纵马朝前奔出数步,还是好心转过头来,对那仍欲追上前的道士提醒道:
“快跑吧,不然他可能会拔掉你的头颅,或是剥了你的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爱她 以身作盏
时已入冬, 客栈前的老树枝桠疏斜,檐角也积着寒霜。
闻鸳一边嚼着炖得酥烂的牛肉,一边小口饮着酒。
本以为这古代的酒尝起来应是辛辣呛喉的, 但入喉却满是高粱醇香,想着应该酒性温和, 闻鸳便把它当果子水一般, 一碗接着一碗喝。
都说借酒消愁, 她反倒越喝心里越烦乱。再过几日就是冬至, 也是谢敛尘的生辰。
他说不定要来烦她。
闻鸳觉得这修真界已经没有比谢敛尘更厚脸皮的人了。
不仅残害了褚燧,还杀了晏骧, 杀了她的近身侍女……又曾经那样的伤害折辱过她, 现在却一副父凭女贵、万事不愁的模样,整日装没事人。
罢了, 如果谢敛尘真的追来, 就请他在客栈里吃顿饭打发掉。况且这处的饮食偏辣,谢敛尘吃不了辣, 让他快点吃完快点滚……
不过这酒怎么越喝越香?
闻鸳忍不住又饮了一碗高粱酒。
客栈里打杂的姑娘见闻鸳伏在桌前,半眯着眼拿竹箸轻敲着碗,连忙走上前劝道:“姑娘,这酒后劲大,您脸都泛红了, 我扶您回楼上客房歇息吧。
“我就喝了一小坛!”闻鸳“咚”地又用竹箸敲了下碗, 醉眼朦胧地细声细气央求着,“我还想喝呢,好姐姐,再来几坛给我好不好呀……”
酒碗旁,赫然是已喝空了的三四坛高粱酒。
那打杂的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掩面笑着,扶起还在嚷嚷着“再来一坛”的闻鸳送回了厢房……
屋门刚一合上,谢敛尘已然瞬身于房中。
化墟之境魔气翻涌,他才屠妖而归,尚且来不及褪去妖形。硕大的蛟尾铺展在地,几乎占满了整间厢房的地面。
“你、你谁啊?哪儿来、来的丑东西!”闻鸳摇头晃脑大着舌头问道。
“丑八怪!眼睛怎么是竖瞳,还、还是红的,你是兔儿爷吗哈哈!”
“你头发怎么跟枯、枯树枝一样,是不是不爱干净不洗头?”
“好你个丑东西……”闻鸳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丑的我都想打你了!”
闻鸳对着谢敛尘从上到下一顿指指点点,不断嘻嘻笑着取笑他。
“鸳鸳想不想喝酒?”谢敛尘盯着还在喋喋不休取笑他的闻鸳,晃了晃手中的小酒坛。
闻鸳两眼放光地扑过去:“想!快给我,你喝的明白吗你这丑东西!”
“够了,别说了。”
谢敛尘闭眼平复了下心绪,褪去妖形,恢复了本来模样。
他脱下道袍,抬手倾出酒水,清冽的酒液顺着坛口淌落,积在锁骨凹陷的骨窝中。
谢敛尘凝着醉眼朦胧的闻鸳,带着蛊惑的哑意道:“今夜,我以身作盏,专盛鸳鸳的酒。”
“无碍,我不嫌弃!”
闻鸳嗅到那勾人的高粱酒香,感觉连舌头都馋到发麻。
伸舌一舔,被他的肌肤温过,酒香似是更盛了。
她埋首于谢敛尘的颈侧,将那一汪酒啜饮的干干净净。
闻鸳不满足于只喝了几小口,见谢敛尘面色泛起绯红微微喘息着,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丑东西你脸红什么?我还要喝!”
“唔——”
耳光刚落下,谢敛尘仰头,发出一声情难自抑的低|吟。
“鸳鸳,再扇几下可以吗?打我,踩我,亦或如在燕雀山那般,用软鞭抽我……”
闻鸳不耐烦地又给了他一耳光:“别废话,上酒!”
谢敛尘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只觉得脸上也印上了鸳鸳巴掌的香气。
心底的恶劣涌了上来,抬手,他将酒缓缓倾倒于自身。浑浊酒液顺着脖颈淌过肌理分明的胸膛,又沿着腰线缠绵蜿蜒……
“想喝吗。”谢敛尘喑哑着诱哄道,“忝一忝。”
他阖眼微微仰头,脊背弓起,全然一副任由她肆意撷取的温顺姿态。
等来等去,未等到那软滑甜腻的小舌,却感知到一阵杀意袭来。
谢敛尘猛地睁眼,只见闻鸳手持子午鸳鸯钺,携凌厉劲风直劈向他。
闻鸳忿然:“好好的酒,就这么被你这丑东西糟蹋了!”
谢敛尘失笑一声,瞧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简直爱到不行:“不和鸳鸳闹了,先办正事。”
他又拿起一坛,饮尽坛中的烈酒,一手牢牢扣住她的纤细腰肢,撬开她唇齿,将酒液尽数渡入她口中。
谢敛尘吮了下她唇角溢出的酒渍:“鸳鸳喝够了,可愿让夫君也喝一点甜酒?”
“我的夫君可不是你这丑东西!”闻鸳酡红着脸,努力捋着舌头想把话说顺。
“那鸳鸳的夫君是谁?”
“是晏师兄!”
闻鸳扯过谢敛尘耳朵,生怕他听不清楚一般,在他耳边大声嚷嚷着:
“丑东西,你听好了!我夫君是晏师兄!乾真宗晏骧你听说过吗?晏!骧!”
谢敛尘揉了揉被扯到发红的耳根,抿着唇不言语,抬手对着闻鸳施下噤声诀。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乖一点。”
一阵窸窣之声后,谢敛尘拿开闻鸳瑟缩着想挡住的手。
那日堤岸船边买来的赤缨子,谢敛尘自尝过一回,便时时念着。这赤缨子莹润小巧,不过指甲盖大小,似一点凝住的朱砂,酸甜滋味却让他回味无穷,一直萦绕心头。他垂眸,不急于啮破果肉只轻衔住,顷刻间清甜的果液漫涌,顺着唇角缓缓洇开。
“上回鸳鸳尝这赤缨果子时,赞其滋味清甘,今日亲尝,方知所言不虚。”
见闻鸳眼睫上凝着泪珠,谢敛尘便解了闻鸳的噤声诀,贴着她的额问:“怎么了,鸳鸳?”
他本以为噤声诀解了后,闻鸳会如方才那般继续嚷嚷着夫君是晏骧,可入耳的是她柔怯的轻嗫:“丑八怪,不跟你闹了,我还要喝高粱酒……”
“我们此生有安讷便足够了。”谢敛尘服下那丹药,“整整一年,我都谨守自持。可现下我所有珍藏之物,满心惦念,全都只想付与你。”
星月悬在檐外,万籁俱寂,唯有晚风隐约可闻。良久,谢敛尘取出一玉质温润的玲珑玉刻:“鸳鸳,喜欢这个吗?“
闻鸳夺过来眯着眼打量着,磕磕巴巴道:“喜、喜欢!”
“嗯,喜欢就送给鸳鸳。”谢敛尘宠溺一笑,小心翼翼地妥协安放好,环住还在迷迷糊糊念叨着“丑八怪”的闻鸳:
“鸳鸳,我应是在太平村初见你时,就对你心生爱意了。那日我用发带蒙住你的眼,安慰你‘别怕’,其实我是怕自己修为低微杀不了妖邪的样子,被你看到……”
不自觉又搂紧了她,许久,谢敛尘才轻声问道:“鸳鸳,都说酒后吐真言,你可否告诉我,为何不要安讷?”
鸳鸳不要他,他能明白是他咎由自取,可是为何连安讷,她也不愿接纳呢?
这番疑问在谢敛尘心中盘桓许久,可他又不敢问闻鸳,只能在她此刻酒醉之时,试探一问。
怀中的人虽不再絮叨着要喝酒,却紧抿着唇,半点不肯回应。
谢敛尘深叹一口气,心知也问不出什么,便亲了一口她的腮边:“罢了,先休息吧。”
他正欲给她掖好被角,只见闻鸳扑簌簌流着泪哽咽道:“因为我,牵连了许多无辜的人,我自己背负血孽不要紧,可是、可是……”
她闭上眼,似是心中苦痛到极致:
“可是,我怕这身罪孽,早晚报应在安讷身上。我就想着在这世间多行善事,也许能替她积攒几分福德……何况我本就不属于这片天地,倘若哪天我突然归回原来的世界,对安讷而言,倒不如从未有过我这个娘亲。””
谢敛尘拭去她垂在腮边的泪。
他知道,闻鸳与他一样,从未拥有过安稳的童年、完整的家。她不懂该如何面对孩子,只固执的认定短暂的相伴,于孩子而言不会是幸福,反倒只会留下绵长的伤痛。
“那谢敛尘呢,你对他,可还有一点爱。”
他心如擂鼓,虽明知答案,可却仍然心存一丝奢望。
闻鸳停止了哭泣,摇摇头:“我不爱他了,也不想再恨他了。他是恶鬼,我知道我逃不了他的手掌心,爱与恨都没意义。”
满是期待的心一点点跌落至谷底,谢敛尘低声问道:“那你还爱晏骧吗?”
不等闻鸳开口,谢敛尘轻轻捂住了她的唇:
“不用回答了。总归最后拥有了鸳鸳,还与你有了女儿的,不是晏骧,是我谢敛尘。”
闻鸳今夜被谢敛尘纠缠折腾许久,又几番大喜大悲,浓重的困乏席卷了上来,扭了扭身子,她小声嘟囔着:“不舒服,拿走。”
“乖一点,玉刻这会儿若是取出来,东西便要溢出来,可不就浪费了。”谢敛尘轻拍着闻鸳的背,哄着她沉沉睡去。
而他却一夜未阖眼,凝着闻鸳的睡颜,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静静守了她一整夜。
夜色慢慢褪尽,天边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白,天已然蒙蒙亮。
谢敛尘俯身细细查看了片刻,确认尽数消融吸纳后,才将玉刻取出。离开前,他捡起那被闻鸳扔在角落的襦裙。
……
朔晖堂内,几名侍女围在木摇篮旁,轻声细语哄逗着摇篮里的闻安讷。安讷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四下好奇地张望。
安讷虽乖巧地咯咯笑了几声,可一旁伺候的侍女们仍害怕的不知如何是好,只因周遭太过诡异——
尊上正拈着绣花针,一针一线,修补着那件鸢尾紫襦裙的破损裙角。他的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手中捧着的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缝好了。来,就你——”
谢敛尘朝其中一个抖的最厉害的侍女招招手:“过来看看本尊缝的如何,可有要再改之处。”
侍女只得硬着头皮移步上前,匆匆瞥了一眼,忙不迭恭维道:“尊上这一手女红,竟比寻常闺阁女子还要灵巧几分!”
谢敛尘颔首,似是很满意这侍女的夸赞。
鸳鸳从前最喜欢他忙前忙后伺候她的模样了,现下连针线活也会,鸳鸳说不定会多喜欢上他一分。
“把安讷先抱回挽尘居。应清,把那道士带上来。”
将闻鸳那日被这道士扯去一截裙角又被他缝好的襦裙,抚平褶皱,仔细叠好。
谢敛尘好整以暇地坐在尊位上,打量着正发出“呜呜”怪声的道士。
道士浑身赤|裸,反手被捆被扔在地上,他整个脊背密密麻麻插着绣花针,针身尽数没入皮肉,血珠顺着针孔渗出,浸染了满地。
更为可怖的是,道士的双眼、唇口皆被缝合,极致的剧痛让他浑身止不住痉挛,喉咙里却只能挤出沉闷的呜咽。
“还是鸳鸳最懂我,清楚我向来的行事手段,一早便料到,我要么活剥了你的皮,要么直接拔下你的头颅。”
谢敛尘微微一笑:“不过安讷今日笑了好几回,本尊心情大好,就不如此对你了。”
道士一听,连忙挣扎着磕头跪谢,却又听到谢敛尘如恶鬼般的话语:
“待会儿会喂你几壶符水,再将你九窍都缝死。本尊会亲自为你披上一张狐妖的皮,将你送回道观门口。”
他勾起一抹病态的笑意,语气轻缓残忍:“至于你的同门,是会救你性命,还是误认你是妖孽,当场斩杀……就看你的造化了。”
作者有话说:
审核员大人,改了12个小时了,已经实在吃不消了,求高抬贵手放过
第80章 附身 鸳鸳是天下
谢敛尘处理了那道士, 行至挽尘居。
他轻摇着木摇篮,望着睡的香甜的安讷,只觉心中万般知足, 满是踏实的暖意。
“你娘并非不要你,她只是还不知如何当好一个娘亲, 安讷可不要怨鸳鸳。若是你也怨她, 鸳鸳就实在是太可怜了。”
“安讷, 为了留你于世, 用了闻氏全族人的血布下了羁灵阵,本是打算用此阵洗你娘的血脉, 锁她的魂的……罢了, 总归有安讷,你娘也不会想着再离开。”
谢敛尘偏过头, 柔情地问坐于他身侧的“闻鸳”:“鸳鸳, 等你想通了会回到我身边的,是吗?”
他实在想鸳鸳想的厉害, 他已经不满足于只通过那应声蛊虫听到闻鸳的言语,或是透过那剜去的左眼看到她的一举一动。
于是,谢敛尘就施幻术捏了“闻鸳”的傀儡纸人,每日伴在他身侧。
他上回去屠妖时,在山脚下听到了续弦这一说法, 说是男子丧妻后再娶之人, 就为续弦。鸳鸳与晏骧才是拜堂成了亲的,那他谢敛尘可不就是续弦。
谢敛尘那日回来后,就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续弦又如何,鸳鸳又没有说要和离或是把他休掉,那他就不是被抛弃的下堂夫。
“说, 你爱夫君。”
谢敛尘对“闻鸳”的傀儡纸人命令道。
“夫君,我爱你。”那傀儡乖巧地应着。
谢敛尘抬手将灵息印入傀儡,柔声问“她”:“有多爱,细细说与为夫听。”
“闻鸳”停下了摇晃木摇篮,起身环住谢敛尘的腰身,带着点娇意细声道:
“敛尘,夫君,哥哥……我从十六岁初遇你时,就爱上你了。我爱到能为兄长殉情,虽然夫君说此生只要安讷一女足矣,可我恨不能多为兄长孕育子嗣。”
“闻鸳”又气鼓鼓地撅起嘴:“我最讨厌和看不起那晏骧了,行小人之举挑拨我与夫君的感情。”
“小妹乖,为夫也很厌恶那晏骧,那三年在他身边,真是委屈你了。”
他执起“闻鸳”的手,不断地吻着她的指尖。
谢敛尘把“闻鸳”的傀儡纸人抱坐于腿上,正柔情蜜意地贴耳与“她”互倾爱意,却忽而听到应声蛊虫中,传来闻鸳自言自语的声音——
“唉,怎么做了关于谢敛尘的春|梦了?什么赤缨子、酒盏、玉刻,好恶心啊!他怎么阴魂不散跟鬼一样缠着我,还好只是一个梦。”
话音入耳,谢敛尘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沉默地放开了怀中的傀儡纸人。
片刻后,他又有些委屈地靠在傀儡怀中:
“为夫有这么讨嫌吗,我还以为这次同意放鸳鸳走,鸳鸳会对我有所改观。”
侍女毓杏进挽尘居时,便见到尊上正与那尊夫人的傀儡纸人喃喃说着什么。
“尊上,这是今日的茶点与甜汤,请您用一些。”
她袅娜地跪下,双手捧着那托盘举过头顶。
谢敛尘并不接过,将那傀儡纸人收入芥子囊,又轻碰了碰安讷软乎乎的小脸:
“谁让你送的?”
“回尊上的话,无人遣我来送,只是奴婢体谅尊上独自育女,见尊上消瘦许多,就自作主张做了这茶点与甜汤送来。”
毓杏微微垂首,露出那纤细嫩白的脖颈。
谢敛尘收回手,淡淡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毓杏:“你这番矫柔做作的样子,莫不是在做给本尊看?”
“尊上,我……”
毓杏面上浮起绯红,端着托盘的手也不自觉因羞意而轻颤着。
“鸳鸳若是知道你当着孩子的面,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指不定要多伤心。”
毓杏一听,知晓谢敛尘是动了怒,连忙哀哀跪求讨饶:“尊上,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心疼尊上就妄自……”
她还未说完,一道灵息封住了她的口舌。
“吵什么,扰了安讷睡觉。”谢敛尘压低声音呵斥道,“来人。”
几名内侍将那瘫软在地的毓杏拎起。
“既这么喜欢做甜汤,把她扒光了身上涂满甜水,去喂给那后山豢养的凶兽吃。”
“还不快把她带下去!”
谢敛尘压着怒火说完,平复了下心绪,又回到那木摇篮旁。
见安讷丝毫未被吵醒,睡的正熟,谢敛尘方长舒一口气。
……
闻鸳本还想着在客栈多待几日休整,自昨夜做了那旖旎香艳的梦后,她决定还是尽早启程。
离开前,她结清了昨晚的酒钱,似不经意问那打杂的姑娘:“昨夜,可有人来寻我?”
那姑娘愣了愣,旋即否认:“并没有。扶您回客房时,我见姑娘您襦裙破了一角,就自作主张缝补了下。”
闻鸳默了半晌,道了谢后便策马离开了此处。
她这一路上,都在不断地施舍银钱给穷苦百姓,亦或是帮着斩斩妖祟。每行一次善,闻鸳便在心中默念一遍安讷的名字。
只是今日的妖祟似有些不寻常,并不伤人,却扰的宋货郎家的幼儿整夜啼哭不止,宋货郎请了道士来驱邪,每每消停一阵日子,没几日便又来作乱。
距冬至只剩几日,天寒浸骨,细雨连绵不休,朔风卷着雨丝撞得窗棂哗哗作响。
闻鸳闭目调息,打了一会儿坐,脑海中还在想宋货郎家中妖邪之事。
那孩子……
闻鸳今日去宋货郎家看过,眼睛圆圆,与安讷倒有几分相像。只是小小的婴孩不知得罪了哪路妖邪,竟要被如此纠缠。
也不知安讷现下如何。
她盯着案几上摇动的烛火,用力眨了眨眼,却还是抑不下眼中那份湿意。
闻鸳从包袱中取出一件小衣裳。
在她穿越之前的小镇有一旧俗:新生孩童要挨家讨来零碎百家布,缝成衣裳,祈愿一生平安顺遂。
她离了鹤鸣山这些时日,除了每日散银济贫,斩妖除祟,还会每到一处问当地人家借一方布,拼缝出这件小小的衣衫。
“我真是个很差劲的娘亲。”
闻鸳紧紧攥着衣裳,低声自语道。
吹灭了烛火,她温柔地将那小衣裳贴于脸旁。
良久,意识到泪水洇湿了布料,闻鸳连忙小心翼翼地又叠好,正欲收回包袱内,却听得屋外陡然传来异响,似是指甲抓挠之声。
闻鸳心中一凛,取下腰间别着的子午鸳鸯钺,沉声问道:“何人深夜来访?”
屋外安静了片刻,并不言语,只继续用指甲反复刮擦着门板,在绵绵雨夜里听来格外刺耳森寒。
总归戴着谢敛尘给自己的锦囊,这世间也没有比谢敛尘更邪的妖物了。
闻鸳这般想着,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屋门——
门外立着一面色泛着死灰的女子,长发散乱披垂,周身衣衫浸透滴水,活脱脱一具自水底爬出的水鬼。
她没有双脚!
是冤魂!闻鸳强稳住心神,正要施五雷咒,却见这女子鬼魂急切的指了指自身的唇口,又做跪拜状乞求着闻鸳。
闻鸳蹙眉打量着这鬼魂,试探地问她:“你是有话要对我说?”
女子鬼魂讨好地连连点头。
想到须弥袋中有谢敛尘给自己的通灵符咒,闻鸳取出一符,那女子鬼魂立刻配合地低下头。
闻鸳将符刚一贴于她额上,识海中立刻传来女子的声音。
“姑娘,我是宋货郎的娘子。我生下小五儿不久后,因与他有了龃龉,那日就想回娘家,可所乘的船被浪打翻……我尸身已被水中之鱼啃食殆尽,只剩这缕游魂于世。”
“你是放心不下你的小五儿,所以才时常去看她?”闻鸳开口问道。
女子鬼魂苦痛地点了点头,眼中渗出点点泪水,与她满身流淌的河水融作一片。
识海中又传来女子的声音——
“小五儿出生后没多久,我就去世了,我还未好好抱抱她……我实在是割舍不下小五儿。她爹又是个混帐东西,整日就是赌,我死后,我妹妹一直想把小五儿带走,他却死活不愿。”
“你很想抱抱她吗?”闻鸳轻声问她。
女子的鬼魂凄恻地缓缓点头,又抬手捂住脸,指缝间不断溢出泪。
“你上我身吧。”
女子从手间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闻鸳。
闻鸳虽一直怕鬼物,可现下,她只想帮这女子……
第二日,闻鸳将符咒贴于颈后,让那女子附身于自己后,去了宋货郎住处。
她到宋货郎院落时,宋货郎并不在家,只有女子的妹妹正抱着小五儿轻声逗哄着。
“闻鸳姑娘来啦?多亏你前几日画的符箓,小五儿这几日倒睡的安稳。”
女子的妹妹冲闻鸳感激一笑。
“让我抱抱她,可以吗?”闻鸳问。
女子的妹妹点头应下,将小五儿小心地放入闻鸳怀中。
一落入闻鸳怀里,小五儿似是感知到闻鸳身上她生身母亲的熟悉气息,本还在闹腾不休,一下子安静下来,定定凝着闻鸳。
“闻鸳姑娘,小五儿似乎是很喜欢你呢。”
正与女子的妹妹说着话,屋外传来宋货郎骂骂咧咧的声音:
“自那婆娘死了后,就是晦气!老子每每赌钱都是输!呆婆娘也不保佑我赢钱,还好死的早,不然也是祸害我宋家!”
闻鸳强忍着不用子午鸳鸯钺打他,把小五儿放回了女子妹妹怀中。
她对宋货郎道:“小五儿之所以时常啼哭,许是她娘亲放心不下她,你这个当爹爹的若是对小五儿上点心,她娘亲自会安心去入轮回。”
宋货郎扶住墙,稳住喝多了摇摇晃晃的身子,嚷嚷道:“我就猜到是那婆娘!道长能否用法器把她直接收了,省的来添晦气!老子都几天没赢钱了!这婆娘……”
他话还没说完,就一下子惊恐地瞪大双眼,酒也醒了大半。
闻鸳把钺刃抵在宋货郎颈间,学着谢敛尘平时阴狠的模样威胁道:
“对小五儿好些,你若是不会当爹,就把小五儿给你娘子的妹妹。”
“听到没!你若不好好待小五儿,我就剥了你的皮,或是拔了你的头颅!”
闻鸳又将钺刃往他皮肉深处压了几分。
“听、听到了!”宋货郎吓得双腿抖似筛糠。
一股异味飘来,闻鸳嫌恶地瞄了眼宋货郎身下。收回子午鸳鸯钺,她又给了些银钱给女子的妹妹,这才离了宋货郎家。
“今日多谢闻鸳姑娘,我即使魂飞魄散也无憾了。”识海中女子感激地说道。
闻鸳撕开后颈的附身符箓:“不会让你魂飞魄散,待会儿我会用法器为你超渡。”
“多谢闻鸳姑娘,多谢闻鸳姑娘。”女子鬼魂还在不住地道着谢,“闻鸳姑娘心性纯善,若有孩儿,定会为她积下许多福德,她定会一生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
闻鸳微微一愣,半晌后,方怔然道:“是吗,那就多谢你的好意祝愿了……”
为女子的鬼魂超渡后,闻鸳独坐于窗前,静静望着檐下的落雨。
她生下安讷那天,也在下着雨。
“安讷。”闻鸳喃喃唤着,就这般倚着窗,望着夜雨坐到深夜……
整座村落静悄悄的,一道惊雷撕裂雨夜,惨白的电光照亮了宋货郎的可怖惨状。
宋货郎被木杆贯穿,自双|腿之间狠狠刺入,杆尖顶破了咽喉,又硬生生从他张大的嘴中穿刺而出。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棍身汩汩淌落,血肉碎沫黏在木头上,触目惊心……
闻鸳的屋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人影携着湿冷雨雾缓步踏入房中。
谢敛尘来至闻鸳身旁,轻柔地拭去她腮边未干的泪痕。
“鸳鸳怎会是世间最差劲的娘亲呢。”他满是疼惜地吻了下闻鸳的额。
“鸳鸳只是被我伤的太深,又自幼未被双亲好好爱过,鸳鸳只是突然做了娘亲,生怕自己做的不好,不知如何面对安讷而已……鸳鸳,我知晓你的心,我都知道的……”
谢敛尘想起她一针一线攒百家布缝制的小衣裳,想起她一路行善奔波的模样,心口泛起阵阵酸涩,疼得厉害。
他清楚,闻鸳做这一桩桩一件件时,心底该是熬着怎样的苦楚。
“鸳鸳是天下最好的娘亲。”
谢敛尘温柔地抚摸着闻鸳的发顶,又低头看向怀中安讷,轻声问道:“安讷觉得呢,你娘亲是不是世间最好的娘亲?”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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