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杨柳青枝
“这些来往的密信就是姜家藏匿的证据。”商矜拿起一张泛黄的信笺, “如何处置由你来决定。”
细作的供词早就被销毁,能够证明陈家清白的,只剩下这些被姜氏用来当作把柄的信文——与在陈氏找出来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描述不同, 这些密信中都点出来了收到这些密信之人的确切身份, 绝非陈家父子。
甚至直白地道明,与柔然有所往来的是一位王侯。
将从姜太妃宫中搜罗出来的信笺与大理寺封存的陈氏通敌案的证据对照, 就可以证明陈家父子的清白。
绝无仅有的机会。
而面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人接过沉甸甸的证据,脸上却露出不该有的犹豫。
商矜:“怎么?”
“我在想,眼下是不是合适的时机。”能够为父兄申冤固然重要, 但从这些信笺中透露的内容看来, 朝中有人与柔然勾结多年,甚至这个人的地位颇高。
如果他拿着这份证据对簿公堂, 或许会打草惊蛇。
比起朝堂上的汲汲营营,父兄更在意的是天下的安定。
哪怕是阿姊愿意远嫁和亲, 也不是为了苟活而含辱忍垢。
他们心中,都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事情。
所以, 哪怕他心中有怨恨冤屈,他也不得不将苍生的利益放在家仇之前——那是他父兄所希望的。
比起文人们在意的清名,无论是他还是阿姊都认为, 对死人来说, 名声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何况, 姜家能够在这世道里一手遮天,却也管不了后世人如何评说。忠奸正邪, 青史另有定论。
他在乎的是父兄枉死的遗恨和一城百姓性命的血仇——比起虚无缥缈的所谓名声。
“我想,父兄当年未竞的遗憾,阿姊的痛苦,都该由我来一一讨回。”他望着手中这些轻飘飘的密信, 眼神微动,“等那个时候,我才能够以陈家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告诉天下人,陈家无愧于心,无愧于苍生。”
陈家未竞的遗憾是什么?
——被逼求和的屈辱;和亲公主无人知晓的血泪;一城百姓的性命;出征后死在蛮夷刀刃下再不能归家的谁家儿郎……
是国仇家恨。
他看着商矜的表情,这么多年来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殿下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我要把阿姊的尸骨光明正大接回来。”
商矜定定看了这个陈家最后的血脉半晌,渐渐地,他的唇边也露出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笑意。
“去吧。”
“从今天开始,控鹤司再没有‘青凤’,做回你的陈山云。”
陈家最后的遗孤,从满门流成河的鲜血中挣扎着爬出来的少年,将踏上那条和他父亲、兄长、姐姐如出一辙的路。
………
商矜还是将这份证据转交给了林施琅。
最近见过朝中纷至沓来的大案的林施琅见到这些密信的时候,还是禁不住脸色一变。
“这……”林施琅低声喃喃,“这似乎与陈家的案子,关系重大。”
显然他也记得那桩案子。
——其实朝中上下谁曾真正遗忘过呢?
“陈氏旧案,是你入朝为官之前的事情了。这样的陈年往事,你却也还记得清楚么?”
商矜轻声询问。
其实话中叹息的意味更多些。
“臣曾翻阅过陈家旧案的卷宗。”
林施琅斟酌着说。
陈家旧案的内情何等复杂,涉及党争,亦关乎先帝平生名誉,因而凡知情者都讳莫如深。
这位殿下同陈家不曾有过什么交情。若是强行攀扯,论起来便是商矜的表姊、薛家长女薛净秋曾与陈家的长子定下过婚约。
但是这两人都已经死了。
京中曾隐约有过传言,道薛净秋是殉情而死。
林施琅却不觉得这是薛家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薛家出权臣、出权后,从不出情种。
商矜对林施琅的答案不置可否,这本也是一个无需在意的答案。
“去办吧。”
*
月亮落下又升起,今年的除夕夜格外孤冷。
即便商矜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他却还是暂住在清河公主的府邸内。国不可一日无君,礼部的意思是想让商矜先继位,告宗庙,等过了年关再举办登基典礼,却被商矜一句“再等等”按捺下去。
姜回庭败退,李枕书身死,薛氏一门更有退避之意。朝中上下,还有谁敢违逆商矜的意愿。
桑星摇贴好最后一张窗花,她端详半晌,最后还是放弃了重贴一遍的念头。
今年的除夕似乎也和往年一样冰冷。
桑星摇心想。
不,其实还是有一点点不一样的。
那位南梁王世子一早便登门了。
温好的酒在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内冒着氤氲热气。纯黑棋子在棋盘上叩出沉闷声响,商矜面无表情地盯着萧照方才落子的位置。
萧照并不让他。商矜略一失神已被他逼至绝境,围困于棋盘一隅。
“……”萧照含笑注视着面前人沉思的模样,不管这张脸上露出或喜或怒的表情,都足够让人心动。
黑子落下时并无犹豫,但于局势而言已是于事无补。商矜眉眼间不见恼意,只是抿了抿唇角,看见萧照的棋子落在意料之中的地方。
“殿下可要认输?”
萧照眉头一挑。
“又或者……殿下愿意求一求我,未尝没有转圜余地?”
商矜对此不置可否,只道:“落子无悔。”
一局棋的胜负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殿下果真铁石心肠,连说两句好话哄我都不愿。”
萧照叹息。
商矜只慢慢收捡着棋子,长而密的眼睫扇动,显露出他终究还是分了两分心神给萧照的事实。
“殿下连一局棋都不愿意让我。”
萧照继续道。
“………”
商矜终于抬起眼,好笑道:“分明是你赢了。”
“孤又不在乎输赢。”
他有比求胜更浓烈的欲望与渴求,只要能够通往他最终想要的话结局,中途的输赢不值一提。
商矜莞尔,起身道:“走罢,世子殿下。”
“今夜金吾不禁夜,灯火喧市,咱们也去瞧一瞧。”
*
*
焰火映照夜空白如昼,十里长街鱼龙舞,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夜。
商矜披了件大氅信步走在街道上,身形隐没在人潮如水中。
“其实你早该起身回南梁。”
“我年年长伴父王母妃身侧,不差这一年。”萧照挑眉含笑,“再则我不在南梁父王大抵更高兴。”
商矜应当夸一番南梁王夫妇神仙眷侣、恩爱非凡。但略知内情却让他夸不出来。
“你母妃大抵还是担忧你的。”
“那你可不了解她。”萧照头一次对人提起自己的父母,特别是在外界眼中无比神秘的南梁王妃,“我第一次上战场那年,她说我十之八九不知哪天就会死在战场上,不如从这时候开始就当我已经死了,省得日后伤心。”
“我问她是不是不希望我上战场。她说倘若国仇家恨家恨在眼前,我却罔顾私情,倒还不如真的死了。”
“我母妃,是个个性很固执的人。”萧照微笑着感叹。所以哪怕南梁王再如何对待她视若珍宝,她也不会为了情意而动摇自己的底线。
“昔年我曾有幸见过她一面。”商矜轻描淡写一语带过,不欲深谈。
“王妃的性情,的确特别。”
“看来你很喜欢我母妃。”
萧照替他挡开冲撞的人群,为他在人声鼎沸中开辟出一条畅通路途。
人影渐稀,焰火在夜幕中绽开的声响也淡去。
“不如等回了南梁,我亲自带你去拜会她。”萧照唇边的笑意在模糊不定的焰火下模糊跳跃,最后凝成一线玩味。
商矜看他一眼,只是道:“我母后大抵是会和王妃那样的性情合得来。”
“可惜我无缘拜见薛皇后。”萧照凝视着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将人拖入无边的漩涡中去,却也心甘沉沦。
“见与不见,其实没什么要紧的。”商矜仰起脸,有焰火的余烬飞作流光坠入他的眼底。波光流转,冷意消融,在这漫长的严冬尾声多了些脉脉温情。
“但孤还是要携殿下去见一见父王母妃。”萧照接话。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这件事情了。
商矜却还是避而不答。
“那日宴席上你领兵而来,本可以做鹬蚌相争后的渔翁。萧照,你会后悔那天的决定吗?”
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殿下,我分得清什么才是重要的。”萧照声线低沉,“我从不做后悔之事。”
如果他为了权力背弃商矜,那就意味着他再也不可能得到商矜交付信任。
萧照不做这种赔本买卖。
但这也意味着他势必要从商矜身上加倍讨回。
“你爱我。”
商矜轻声说。
崇尚婉约曲折的文官世族们很少将话说的这么直白。
所以那些幽微难明的心意在直接的字句冲击下反而有些狼狈。
“是。”
“你知道,商矜,我爱你。”
萧照知道,他爱着面前这个人。
哪怕万劫不复,哪怕黄粱一梦。
爱欲从来如此。
他亦不能独善其身。
“我知道。”
商矜的声线更轻了。
他吻上萧照冰冷的唇角。
天地无垠,一片焰火在头顶炸开又如流星下落。
无论爱意之中纠缠着多少欲望、算计、怀疑,起码相拥这一刻,是最纯粹的真心。
…………
越京城外不到二十里,有一座望山亭。昔年高祖攻伐天下,入主越京之前曾于此地眺望天下,笑曰:“今为吾家天下,百年后又焉知为谁家江山耶?”
望山亭,望的并非一山,而是天下江山,千秋百代的帝业宏图。
因此高祖之后诸后人皆不敢轻易踏足此地,直到武帝携尚书令登临,尚书令曰:“百代江山,不过一眼中。”武帝抚掌称是,于是下令依望山亭修建来往休憩的驿所,此后望山亭才渐渐成了南来北往的旅人必定驻足一观之地。
“我少年时曾经来过这里两次。”商矜负手而立,衣袍广袖盈风舞动,“一次是定城公主远嫁柔然,去北境的路一眼看不到尽头。”
“另一次是先帝出殡。”
“从这里望去,确实可见天宽地阔。”
萧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即使残夜里只能见幽微星火,但依旧可辨四野苍茫无垠,无边长夜,蔓延向天尽头。
“那我有幸陪殿下故地重游。”
“你不是陪我。”商矜摇了摇头。
他说完这句话却不再开口了。
萧照手中提着的琉璃灯盏被风卷得颤了一下,火舌疯涨,隔着灯罩张牙舞爪地舔舐他的衣袖。
“………”
他怔了怔。
“你看——”商矜伸出手去,遥遥一指。
在残月的余烬下,一点远山的影子伫立在沉寂的夜色里,如披轻纱。
越京这一片的地势萧照只见过舆图,好一会才从记忆里找出对应的名称。
“那是……北邙山。”
历代王侯将相最后的归处。
“如果有朝一日你我死了,也会葬在那里。”商矜尾音里染着夜风的凉意。
萧照吃了一惊。
生死的话题太过沉重,不被轻易提起。
在他讶然的视线里,商矜缓缓补完了最后一句。
“无论谁先死。”
——那是商矜的允诺,与绝不轻易显现于人前的微末真心。
萧照笑了:“是合葬吗?”
“………”
商矜转过脸去。
萧照又笑,带着些喟叹的意味:“殿下啊殿下,你这可叫我舍不得了。”
他话音未落下,便一个手刀劈在商矜后颈,不设防的青年身体跌落在他怀中。
…………
天线露出一际鱼肚白,在山脚等候已久的马匹不耐地撅蹄子,被人勒住缰绳警告。
萧照的亲卫统领方停归盯着前方,直到一道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世子。”
萧照示意他噤声,方停归这才注意到萧照怀中还抱着个人。
即使面容被遮掩在怀抱中,这人的身份依旧在他心中呼之欲出。
方停归下意识皱起眉头:“您……要带走清河公主?恐怕控鹤司绝不会允许我们轻易带清河公主离京……”
更别提清河公主如今身份与往日不同,一举一动牵系社稷安危。朝廷里那些文官老头也不会同意萧照的举动。
在越京这些高官看来,南梁何等僻远险恶,万一出了什么变故谁担得起责任?
想到这里,方停归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倒是师岐拍了拍他的肩:“既然这样,不叫人知晓不就好了。”
“先生不要开玩笑了。”
方停归苦着脸。
未来的天子丢了,哪里能叫人不知道呢?
控鹤司难道是个摆设?
师岐但笑不语。
萧照将人拢在怀中,广袖一拂,遮住青年沉静面容。
“走吧。”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
“可真是耽搁不得分毫。”
语气竟有几分愉悦。
车驾在将明未明的晨光里一路向北而去。
商矜一路上断断续续醒来几次,但意识尚未被完全唤醒,又在萧照怀中昏昏沉沉睡过去。
他态度安静得令萧照有些意外。
“过了这道关卡,就到南梁境内了吧?”挑开一线帘栊,看着与中原腹地截然不同的风土,商矜淡淡问。
他身上仍旧没有什么力气,因此连语调听起来都显得有几分虚弱。
“是。”
萧照笑着把玩他的头发,乌黑如檀木的一缕在指尖滑落。
“公主府的人大概也已经收到消息了。”
——
“荒谬绝伦!”
桑星摇快步走下台阶,看着还稳如泰山坐在中庭的纪师之,又急又怒。
“南梁王世子怎么敢做出这等事情!京中局面初定,哪里能离得了殿下!”
“纪先生,你别喝茶了,快想想办法呀!”
纪师之喝了口滚烫的茶水,才笑吟吟道:“桑姑娘先消消气。这事么,说起来严重,但也没那么严重。”
“南梁王世子狼子野心,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说不定他往日对殿下态度都是装出来的!”
殿下出门时虽交代过,但到了第二日黄昏尚未归来时,桑星摇便隐约觉察到不对。此时恰逢有殿下手书传来,桑星摇才打消疑虑。
殿下独来独往,行踪无定在从前也是常有的事情。
因而她并未起疑。
她哪里晓得那封手书居然是萧照口授,一字一字逼着商矜写下来的呢。
直到京中南梁王府人去楼空,殿下依旧未归,桑星摇才忽然惊觉——出事了!
“桑姑娘是关心则乱了。”纪师之摇头,“你不妨仔细瞧瞧,控鹤司送来的那封密信上盖的是谁的印鉴?”
桑星摇迟疑着又打开看了眼。
“……殿下的私印?”
“姑娘见得此印,便知此事在殿下计划之中,不必担忧了。”纪师之微微而笑,“京中事务殿下已事先有所交代,按殿下的意思,暂且称病不出。若有实在紧要之事紧要之人,且让影卫先替着,再传加急交予殿下便是。”
“殿下怎么不提前告知于我?”桑星摇心中焦躁平复,“纪先生也和殿下一块儿骗我!”
她想起来这事,顿时瞥了纪师之一眼。
“这也怪在下么?”
纪先生愕然,但还是坦然接受了。
“此事一来是突然之举,难以预测。二则为避免桑姑娘忧虑,年关在即,殿下也是怕你没有心思过年了。三则,是为了取信南梁王世子的耳目。”
桑星摇喜怒形于色,实在是难以装出什么样子来。
“我没有怨怪殿下的意思。”桑星摇惆怅地又看了看密信,“殿下一贯行事如此。我只是怨恨自己从不能为殿下排忧解难,反而要殿下时时为我担忧。”
“桑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人各有所长。桑姑娘本就不善谋算人心,但能将这诺大的公主府管理得井井有条,也是姑娘的手腕。”
纪师之开导她。
“暂且先这样吧,前朝的事情就要多拜托纪先生了。至于近日,旁的事情也就罢了,但不日薛家五姑娘出闺,殿下必定得露面。如果殿下不能及时赶回,只能叫影卫假扮——薛家人个个精明,难免不会看出端倪。”桑星摇呼出一口气,“只盼望无事。”
*
*
自从临近南梁,商矜原本昏昏沉沉的神思也逐渐清醒过来。
是每日下给他的药效减弱了。
商矜翻着手中的书页,漫不经心想。大约明日,彻底落入萧照掌控的势力之中,他衣裳上便不必再熏染沉梦香。
虽说这香料并没有什么害处,只是叫人每日乏力不振,神思昏沉,可总是身不由己的感觉不叫商矜喜欢。
再则,一些床帷秘事不便启齿——萧照总爱作弄他。马车内的空间本就狭窄,兼之商矜没有力气推拒,简直是任由萧照施为。
他懒洋洋支颌,心道,风月里的一点手段就是叫人计较不好,不计较也不好。
萧照挑开帘栊上车来,语气温和亲昵:“殿下,我们在此休整一夜。明日便可抵达南梁。”
其实已经到了南梁王府掌控的势力之内。南梁王府在北境扎根多年,爪牙枝蔓控制住的何止南梁区区之地。
不妨说,大半个北境雍州都要看南梁王府的脸色行事。雍州官员更是十之七八都拜谒过南梁王府。几个重要的关卡城池上安插的都是萧氏的心腹。
萧氏南下夺取中原或许不容易,但要打开北境门户让塞北蛮族将商氏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却只需要一念之间。
但所幸,萧氏历代还是出好人。
……萧照除外。
被按在怀中无力动弹,只能被迫迎合萧照狎呢之举的商矜,冷冷想道。
他终究是忍不住伸手拂开萧照,拢了拢散乱衣襟。
“殿下不恼我么?”
萧照被他推开也不恼,笑吟吟看着他整理衣裳,眼神却有些晦暗不明。
“你都做了,还问干什么?”商矜靠着车壁,瞥他一眼。
“我以为殿下会生气。”
萧照语调低沉。
“那倒也谈不上。”商矜沉默片刻,淡淡道,“……我本来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无论殿下后不后悔,都在这里了。”萧照去握他的手,“殿下天潢贵胄,一路餐风露宿,实在是委屈殿下了。孤已经吩咐人略备了些席面,请殿下赏脸。”
他说的恭敬,可没有给商矜拒绝的余地。
商矜算了算路程,心知此地大概是平余城,过了此城,就是南梁境内。
平余之地易守难攻,路通三州,北接南梁,西近辽西,说一句“兵家必争之地”毫不为过。
朝廷十年间派了四任太守,都在任上死于非命。如今这位郭太守乃是南梁王一手举荐。
商矜略抬手整了整幂篱,看这位郭太守亲自率人出来相迎,姿态谦卑,不敢有丝毫慢怠。
郭太守寒暄完后又将视线看向商矜:“不知这位贵人如何称呼?”
他见商矜与萧照并肩,萧照神态间又多有纵容和亲密,其人更是气质不同流俗,料想商矜身份必定非凡,也许是哪位王侯世家之后?
“中书令乃家中长辈。”
商矜冷淡的嗓音自幂篱下透出。
萧照含笑望他一眼,也没有反驳。
郭太守心念一动,从未听说过萧照和薛家有所往来……他于是了然一笑:“原来是中书令的晚辈,难怪钟灵毓秀、神采过人。”
他压根没有见过商矜幂篱下的模样,也难为他说得好似真情实意了。
郭太守继续道:“世子殿下与薛郎君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备下酒席为各位接风洗尘,还望贵客不嫌弃席面简陋。”
郭太守虽这么说,但酒席上山珍海味陈列,琉璃酒杯倾倒美酒,管弦歌舞靡靡,丝毫不输越京富贵温柔乡。
商矜捏着酒杯,眼尾含笑,打量前来献舞的美人。
是郭太守的义女。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果真倾国绝色。”
美人上前朝他盈盈一拜,眼眸如春水,“妾身拜见郎君。”
两人四目相接,美人眼尾向上挑了挑,笑意更深。
“郭大人这是何意?”一侧萧照投杯掷快,冷笑道。
“请世子殿下恕罪。”郭太守急忙赔礼,“下官这小女虽非亲生,但下官视如己出,一向娇惯。因她说仰慕越京来的郎君风姿,下官这才斗胆让她前来相见。”
“若是能成就一段佳话,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佳话?”
萧照冷笑一声,俯身朝商矜望去,换了要笑不笑的模样:“薛郎可是要成全这一段佳话?”
商矜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倒了杯酒递到萧照唇边。
“美酒佳肴,何必辜负?”
萧照看他一眼,就着他的手饮下杯中酒,面色缓和几分。
郭太守再迟钝也意识到这两人之间不对劲。他干咳一声:“绮娘,你先离去罢。”
女子抿唇一笑,再朝商矜一拜,盈盈退出门外。
她转过脸去,笑意顿收,快步离去。
“世子殿下……”郭太守起身,言辞间带出几分试探,欲言又止。
“北地儿郎才貌双全者不在少数,太守为女儿择佳婿,还是仔细挑一挑为好。”
萧照唇边勾出一点讥诮。
这话就差没明着说别打商矜的主意了。郭太守浸淫官场多年,面对萧照如此不给情面的态度脸上神色分毫未变,“我这女儿,知书达礼,聪慧过人,下官视为掌珠,难免想寻个十全十美的。世子身边有尚未婚配的才俊也可为下官引荐一二,好叫下官了却一桩心愿。”
“太守一片怜女之心,实在可贵。孤一定会为郭姑娘做一桩好媒。”
“这倒也得看郭姑娘自己的心意。”商矜饮了几盏酒,脸颊两侧漫上些许薄红,眼神却无醉意,要笑不笑的模样,“你何必添乱呢。”
萧照闻言看着他。
郭太守匆匆打圆场:“实不相瞒,下官心中还是想将小女多留在身边几年。两位贵客远道而来,怎么好让小女一点小事叨扰两位。不如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挥手招来侍从。
“天色已晚,贵客不如先歇息。”
昏沉夜色里,一早收拾出来的楼宇亮起灯。商矜就着烛火看了萧照半晌,才问:“你刚刚在发什么疯?”
萧照与他隔着一道珠帘对视。
云母屏风上映出跃动烛影,商矜的眉目模糊到如水墨晕开。
人间殊色,蕴雅风仪。
也难怪郭太守动了将女儿许嫁于他的心思。
但是可惜了。
这个人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孤没有发疯。”萧照道,“孤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殿下难道不知道吗?”
他尾音落在冰冷的夜色霜华里。北境的冬日比越京更为严寒,商矜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雾,猛然一滞。
良久,珠帘后的青年才放缓了声线,仿佛是疑惑般:“你是在朝我生气吗?”
“该生气的不难道是我才对吗?”
被掳走、被迫离开越京的人是他。萧照想要什么就得到了什么。
萧照为何生气?萧照凭何生气?
这无疑太荒谬了,不是么?
而面对他的诘问,萧照的神色却没有再一次发生变化。
一张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的弓,很难再被触动。
要么弓弦崩坏,要么执弓人射出那支箭。
从他喉咙间挤出来的声音干涩低沉,:“生气?殿下认为我在生气吗?不——”
他冷酷地反驳了商矜的全部评判:“我只是无法忍受你的目光看向我之外的任何人。”
“为何要去注视他人?”
无论是激烈的爱或憎,都应该独属他一人。
如果说在越京、在那个萧照无法全盘掌控的权力中心,他如野火般的欲.望尚且有所收敛。直到到了南梁,这个因为无法占据商矜全部血肉,而无法餍足的男人才真正露出他残酷暴烈的冰山一角。
萧氏的欲望与野心埋浸在骨血里,不停歇的战火与杀戮、对权力的摄取短暂满足他们的渴望。
但那不足以平息。
除非他们找到一生中真正所渴求的的人或物。
攫取全部。
但商矜的目光注定不会为萧照一人停留。他是天下之主,他的目光从越京方寸之地一直掠过如画江山、苍夷天下,萧照在天地之间也只是沧海一粟。
绷住萧照那张弓弦的,恰恰是商矜还未真正成为天子。
那未举行的登基典礼,勾住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商矜久久地凝视他。
商矜忽然发现,他此前对萧照的认知完全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而萧照也有意让他保持着这个错误的认知。
杀戮、盛名、美色、甚至是世间顶尖的权力,都不足以撼动萧照。
其实这个人远比自己更加冷酷,更加不择手段。
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在这场和商矜的对峙中获胜。其他一切都可以为了这个目的让路,哪怕巧言、忍让、示弱。
萧照理所当然赢了。
赢得了他的战利品。
帝国最高贵、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然而萧照不仅要战利品,还要战利品心甘情愿被他拢在掌心。要那颗光华四溢的明珠耀照四海,却只被他独占。
商矜低头慢慢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萧照确实如他自己所说,没有疯。他清醒至极。
谁能想到,很久之前萧照的目的就是为了捕获他呢。
他是唯一的猎物,其他都是为了捕获猎物设下的陷阱。
“从什么时候?”他问。
彼此都对这个问题的指向心知肚明。
“从孤知道你身份的那一刻开始。”那些所谓的犹疑反复,只是为了让猎物放松警惕的欲擒故纵。
为了让猎物甘愿剖开自己的心。
其实他早该猜到的。萧照的行动一直很明确。
商矜想。
“看来我真是别无选择。”
他的语调却不沉重,反而听起来有几分轻松。
他心知肚明,这个人眼下看似流露的种种脆弱真心,也不过是为了博取同情,让他不再计较萧照虏走他一事。
但是,他本来也不会为此恼怒。
“我一直为你留了后路。哪怕你现在想走——”
萧照继续说。
“是吗?”
商矜挑开珠帘,露出含笑的面容,“我走得出雍州吗?”
萧照这次过了很久才回应他:“天下之大,无你不可去之地。”
漂亮娇弱的金丝雀需要华美的鸟笼,萧照就会给它世上最舒适的金笼;苍鹰需要无垠的天空,那九州四海、天下亦可为笼。
我会为你开疆拓土,镇守四方,为你铸造最坚不可摧的牢笼。
从巍峨华美的宫楼里带走商矜不是目的。这才是。
“那就证明给我看。”
“为我肃清辽西,荡平北境。”
商矜念出他的名字。
“——萧、照。”
“为我下聘吧。以天下之大、以山河清宴。”
第152章 听堤边渔叟
郭南绮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
她在雍州度过了许多年, 从无名无姓的孱弱孤女到如今的郡守千金,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煎熬的时刻了。
因为她看到了那个人。
她上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已经是十余年前了。
冰冷森白的月光下,即使追兵在侧, 那人的风姿还是令她记了很多年。
那并非是少女对于意中人的倾慕。而是她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了一条通天坦途。
那是她此生做过最冒险的一次决定。哪怕之后的许多年她遇到过比那个夜晚更艰险的境地, 也不会再有那一夜的的惊心动魄。
她朝那个人伸出手,目送他的身影在废弃荒芜的驰道上远去, 然后迎来了自己的命运。
在很久之后,当她在控鹤司有了一席之地,她才模模糊糊猜测出那个人的真正身份。
也才意识到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她为自己做了一个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足以改变这个王朝未来几十年走向的的决定。
怀着与之相关的微妙念头, 她一直隐秘地期待着,再见到那个人一面。
应该是煌煌大殿上衣冠朝拜, 威严不可逼视。
而不是仓促的、荒唐的所谓接风洗尘的宴会上。
郭南绮觉得商矜身侧的那个人无比碍眼——简直像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所以当她在本该隐秘的会见中又看到那个根本不该出现的南梁王世子时,她忍不住目光闪了闪。
视线难以遏制地在萧照身上多停驻了一瞬。
然后柔顺拜服。
“坐着吧。”商矜语气平和, “不必多礼。”
郭南绮便在二人下首坐了,一双顾盼神飞的凤眼状似不经意地瞄向萧照。
这两人相处实在有些奇异, 郭南绮有些琢磨不透,说是对手却好似又过于平静,说是盟友却暗潮汹涌。
她不由得想起那纸荒唐婚约, 总忍不住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南绮, 多年不见了。”是商矜先开得口, 他微微喟叹,神采一如昔年, 令郭南绮忍不住出神。
“一别经年,殿下风采更甚从前。”她掩唇微笑,“殿下无恙否?”她说这话时不经意看了眼萧照,似乎是想确认商矜并未被胁迫。
其实她知道。
如果商矜当真陷入险境, 她绝不会在这么平和的情况下,在商矜面前见到南梁王世子。
她毕竟是控鹤司布防在雍州的最后一张底牌。
商矜神色动容:“无恙。南绮,辛苦了。”
“妾在这太守府中锦衣玉食,哪里能称得上辛苦!”她说完脸色不由得露出虑色,“殿下亲至雍州,可是局势已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
商矜似笑非笑瞥了身侧的人一眼,倒没说他是被萧照带过来的。只道:“有些事情要做。”
“你同辽西王府打过交道吗?”商矜沉吟,问道。
郭南绮思索片刻:“辽西王府立世子的时候曾请我去观礼,不过我只同府上的几位千金打过交道。不知殿下想知晓哪些方面的事情,我即刻着手调查。”
萧照闻言挑了下眉毛。这位郭姑娘说起正事来咬字利落冷淡,不似一进屋来语调十分矫揉造作。
他非常识趣地不插话。
“你去查查辽西王府与夷族往来的事情。”商矜淡淡吩咐,“顺便探一探辽西王府对陈氏旧案的态度。”
“殿下处事手段文雅,不过何须这么麻烦。”萧照征询他的意见,“孤将辽西王府都抓起来杀了,不就好了?”
他问这话时脸上甚至笑吟吟的,仿佛心情极好。
郭南绮虽然早听闻过他战场上年少成名,杀人如麻的事迹,但那毕竟只是传闻,如今亲耳听见萧照轻描淡写决定辽西王府上下的生死,还是不免暗自心惊。
自己居然在这样一尊杀神眼皮底下活了这么多年。
郭南绮忍不住想道。
也不知殿下如何手段,才驾驭得住这等人物!
萧照仍含笑望着他。
只要他一点头,萧照即刻可叫辽西王人头落地。
虽然同为异姓王侯,但数代以来,南梁王府如日中天,辽西王府却安享富贵,不思进取,并无出众子弟,已不可相提并论。
“杀辽西王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商矜微微喟叹。
即使是天潢贵胄,性命也只有一条,一刀可了结。但承担杀人的代价却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他不杀辽西王不是因为畏惧忌惮。这等无关紧要之辈根本不被他看在眼中。
萧照敛起容色。
就像商矜没把辽西王府放在心上一样,他也从没将这个名义上与南梁王府并驾齐驱的“开国功臣”看在眼底。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辽西王府传承到如今远不止五代,仅仅剩个空架子。
萧照不知想到何处,凝视着商矜的面庞良久:“殿下终究是心软。”
可惜商矜还能够容忍辽西王府一时,他却做不到。
从未入萧照眼的辽西王府在此刻如眼中钉般,令人除之而后快。
郭南绮从两人的态度里瞧出些端倪,慎重道:“辽西王府……可是犯了什么重罪?”
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她咬的极轻,仿佛是怕惊扰些什么。
能在这种边陲之地犯下的大错、能让辽西王府这种开国功臣之后死罪难逃的——
还能有什么呢?
那两个字几乎要从郭南绮胸膛中跃出。
“叛国”。
萧照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不置可否,令郭南绮更加惊疑不定。
片刻后,她想起什么似的:“郭太守与辽西王府有故交,恐怕对内情有所耳闻。”
郭南绮一开始没想起来这事,实在是这故交不是什么光彩的交情。
郭太守早年身边有一位少年佞宠极为美貌,郭太守爱之如珍宝。辽西王无意中见了这少年一面,为之倾倒,神魂不思。
郭太守便将佞宠转辗献上,辽西王大悦,还给他在南梁王面前说过不少好话。不过好景不长,那少年忧郁而终。传闻都说辽西王横刀夺爱,逼死了人。辽西王大感冤枉,也就不再与郭太守来往。
恰恰是郭太守与辽西王交往密切时,陈氏突生变故。
萧照摩挲着下颌,细细回想起似乎是听过这样一段轶闻。
不过郭南绮却知道的更接近真相一些。
譬如那少年并非郭太守的娈宠,而是郭太守第一任妻子生下来的儿子。当时郭太守的第二任妻子、也就是郭南绮的义母因身体病弱,生下来的几个孩子尽数夭折,郭太守才动了心思把第一任妻子诞下的孩子接回来认祖归宗。
只不过后来为了荣华富贵,这所谓的血脉后嗣也便无足轻重。反正虽然他的妻子不能生,他还可以纳妾——郭太守大抵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将人亲手送给了辽西王。
“那也就不是殉情而亡了。”商矜若有所思。
郭南绮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屑来。
“殿下您有所不知,那一位的确是因情而死。在被送给辽西王之前,他早与辽西王的嫡长子情投意合。”
此事非常隐秘,郭南绮也是百般试探才从郭太守口中无意探知。
郭太守并不惋惜这个儿子的死,而是惋惜对方的死亡没有给他带来足够的利益。就如郭南绮一样,他看似疼爱这个义女,实则奇货可居罢了。
“辽西王的嫡长子……”
商矜想起来此人,前不久摔下马断了腿,与世子之位无缘。
但或许本就无缘。辽西王如果想立他为世子——一位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也就不会这么多年还没有坐上世子之位。
不过这也很好。
给了商矜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孤见过此人。”
萧照说道。
北境王侯贵族来往交际,其中又以开国功臣之后最为显贵,南梁王世子更是任何宴饮雅集的核心人物,官宦子弟、王侯公子在他面前如走马观花掠过,万一有幸被记住名姓指不定就一步登天。
辽西王的长子还真往萧照面前凑过。
“不过孤记得他携妻女一同来访,妻子是辽西勋贵的女儿。”
回想起来,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萧照淡淡评价:“不似情深意重之辈。”
商矜忽然问了一句:“确实是忧郁而终吗?”
郭南绮吃了一惊,细细回想一时间又生出几分迟疑来。
“……大抵是这样吧。”
“忧郁而终。”
商矜又低声重述一遍,神色玩味。
郭南绮没有久留,她走后不久郭太守又来拜见萧照,见萧照态度并不热络,郭太守就没有再寒暄。
商矜坐在窗下写了一封信,他挥了挥手,不过顷刻就有人悄无声息地将信取走。
“控鹤司的探子果然是无处不在。不知道殿下在孤家中又安插了多少探子?”
萧照负手立在身后目睹一切,语调亲昵含笑。
他只要俯身一伸手,便能将人搂在怀中。指尖微动,却还是没有这么做。
商矜不看他,只淡淡道:“怎么?我做不得?”
毫无道理至极的一句话,萧照听完却不可自抑地笑起来:“当然。殿下想做什么都可以。”
萧照又道:“明日你我启程回南梁,可要转道去辽西王府拜会一番?”
“不必了。”商矜斟酌片刻,“倘若有那个必要,总会有一日能够见到。”
“蝇营狗苟之辈,殿下不见也罢。”萧照一挑唇,“殿下只要见我就可以了。”
商矜回头,抬首与萧照垂下来的视线相触,如水面交融的涟漪,无声漾开去。
商矜唇瓣动了一下,似乎吐露什么模糊的语调,萧照没有听清,俯身凑近。
冰冷而柔软的唇印在他嘴角。
主动的人想一触即离,却没有被给予这个机会,反而被趁机攻城掠地,汲取更多。
商矜的呼吸不由得重起来。
对方却还没有放过他的想法。
十丈软红温柔乡,几乎要将人溺死其中。
良久,萧照才松开商矜,他半垂着眼,叫人看不清楚神色。手指虚虚拢着商矜雪白的后颈——充满掌控欲的动作。
“殿下……商矜……”
他低喃出在舌尖滚过千百遍的名字,却好似始终无法找到一个正确的音节来描摹。
那颗汁水饱满的香甜果实触手可及,他却必须花费更多心神去隐忍克制,直到那颗完全成熟的果实掉落进他的掌心。
他是守护着果实的躁动野兽。
商矜眨了眨眼睫,主动朝萧照的方向靠了靠,那只虚虚拢在颈后的手彻底拢住了商矜。
萧照的手僵了一会,皮肤温热的触感沿着相触的指腹一路上涌,气血又沸腾起来。
心头的躁动却被抚平。
*
*
商矜看着郭南绮盈盈拜别,挑下帘栊。
“你似乎对她要更宽容些。”
萧照倒不至于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不过他一向对商矜的任何情绪都充满探究之心。
“她救过我。”
商矜知道他在好奇什么。
萧照闻言不知想到什么,脸上从容尽收。
“不用在意。我早已不计较往事。”商矜反而笑起来,“你是差点杀了我,但你终究要用一生来偿还我。”
他并不等萧照的回答。
“南绮是个很不一样的姑娘,她很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倘若将我与她当年情境易地而处,我未必会有她那么大胆果断。”
“她当年是主动救我的。”
“她说我一看出身必定非富即贵,倘若我活下来,就要报答她。”
一个孱弱幼小的女孩,带着一个重伤濒死的人,在边陲密林里与身后穷凶极恶的追杀者周旋。
“我许诺无论我能不能活下来,都会报答她的大恩。”
如果是其他人,大概会推脱一二。可郭南绮想都没想一口应下,要商矜以后许她泼天富贵。
商矜得救如期履行承诺,他许给郭南绮郡主、公主之尊未尝不可,哪怕郭南绮还有别的要求也可以尽数答应。
但郭南绮拒绝了。
“这只是空中楼阁的富贵。我要的是你们紧紧握在手里的、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哪怕你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商矜问她。
“是。”
于是她回到了北境,从商矜手中接过了控鹤司在北境的所有暗线。
萧照沉默片刻:“我很感激……不、很庆幸她救下了你。”
他不在乎旁人,却在这一刻无比庆幸郭南绮的选择。
他从来自负,少年时更是自认天下无不可之事,亦无他会后悔的决定。
但是,世间情爱,岂可轻易断言?
正如他父王当时的不以为然:“你敢下如此定论,并非你当真看破红尘,只是侥幸还未涉足其中罢了。”
南梁王说话时目光并不落在这个唯一的继承人身上,而是穿透满架紫藤花,温柔注视着墙下莳花的女子。
……
“当年的事,是我不好。”
萧照轻声说。
“往事已矣,谈不上是非对错。”商矜说道。
他昔年差一点命丧萧照之手,而后相隔数年派出控鹤司的精锐追杀。
但论起如何怨怼却谈不上。
如若当时时局倒转,萧照被迫来京,商矜也不见得心慈手软留下他性命。
权势斗争,本就无关对错。
可惜有了一点真心,便也要计较起来了。
商矜于是想了想,又同他说:
“我不怪你。”
“却不是因为我宽容大度,只是我不舍得。”
爱可以消弭纠缠的宿怨,也让人甘心一退再退。
他看着萧照,似纵容似无奈:“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像是某种承诺保证,直触萧照心底隐秘的角落。
但又像是枷锁。
——这轻轻的一句话。
令心底囚困挣扎的野兽甘愿待在笼中。
*
*
南梁王世子离开时,郭南绮又见到他一面。
“多谢。”
两个字说的真心实意。郭南绮看着他,却疑惑地眨了眨眼睫。
她和萧照,可真是没有半分交集。
“是为了殿下吗?”
她柔声开口询问。
萧照没有对答,只命人奉上厚礼。
“我知晓了。”
郭南绮微微一笑。
“真是世事难料。谁知道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殿下居然还会选择您。”
以她的身份,固然是没有立场去评判。
但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谨慎权衡利弊,却又任性妄为。
“郭姑娘,有些话既然不该说,那还是不要说为好。”
萧照笑不达眼底。
“我以为您能多装上一时片刻。”郭南绮唇边的笑意更温柔了。
她生得并不是绝色,但只要叫人瞧上一眼,便无形中觉得她必定是极美的。
然而并不能打动萧照。
“世子似乎很想在殿下面前做一个好人呢。”郭南绮继续说。
她对人心有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哪怕只与萧照短暂照面,却能从他与商矜的相处里察觉到一些点水无痕的东西。
而人心的那一点幽微玄妙,大部分恰恰是最薄弱的入口。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只是想提醒世子——殿下不会喜欢一个好人的。”
她轻轻地说。
气氛仿佛又安静了些。
在萧照愈加冰冷的目光里,郭南绮面不改色地往下说:
“世子固然对殿下一往情深,但据我所知,世子恐怕还没有真正向殿下展露过自己的价值吧。”
“我说的,可不是作为南梁王世子名义上的价值。”
她抬眼,笑容终于被拉大到了极致,从上往下看竟然有些扭曲之感。
“那依你所言,孤该做些什么,去展示你所谓的‘价值’?”
萧照语带讥嘲。
“您似乎不太赞同我的观点。”郭南绮眉间露出似真非真的惆怅,“但您真的认为一时的情迷意乱能够长久吗?如果——”
她拉长了语调。
“再出现一个和您身份地位相当的人物呢?”
“何况就算没有别人,日久天长,感情也会消磨淡薄。所以只有向殿下展示您无可替代的情意,做一些别人无法做到的事情,才能得以长久啊。”
她满意地看到了萧照神色的松动——面对无比在意又不可掌控之事,就算是天之骄子,也难免会忧心虚无缥缈的未来。
这是人心。
她的声音越发轻了。
“比如说——杀人。”
在萧照地耐心告罄之前,终于等待了郭南绮的真实目的。
“看来郭姑娘已经替孤物色好了下黄泉的人选。”他隔着曲折幽深的连廊往外望去一眼,商矜正倚在临水的轩敞里读镌刻在照壁上的铭文。
“郭姑娘巧舌如簧,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坐到控鹤司高位的人。”
“但商矜统御朝廷,一向不缺为他杀人的人。这种事情是打动不了他的。”
“况且不论郭姑娘说这番话是想做什么,都看错了孤。”
或许是心有所感,隔着长长的连廊,那临轩的青年竟回望过来。
与萧照四目相接。
“孤从不畏惧为商矜杀人,但绝不会以此胁迫于他。”
第153章 一笛醉中吹。
郭南绮脸上的笑意敛住了。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萧照, 似乎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半晌,她才像看到什么奇观似地嗤笑:“我还以为南梁王世子有什么与众不同,原来也只是庸碌怯懦的俗人!”
“你是以为我要借你的手去铲除异己吗?”
她扬声诘问, 冷笑连连。
“你说什么不畏惧为殿下杀人——萧世子, 倘若杀掉一人会有万一的可能,使殿下与你离心, 你便绝不会去做。”
“看似情深意重,也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私心的道貌岸然。”
“如果你真如自己所言,对殿下一往情深, 就该设法成全殿下为皇者的万世功勋。”
“你就该——杀了薛氏一族!”
她语调森冷, 字字沁出冰凉血腥气。
“……”
萧照确实没有料到,她所指的杀人竟然是薛家。
郭南绮的声音却又忽然温柔下来:
“殿下顾念血缘亲情, 薛氏一族的存在却拖了殿下的后腿。”
世族与皇权此消彼长,在世代的姻亲中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 世族扶持流淌着世族血脉的天子,天子以权位回馈世族, 虽然许许多多的世族没落,但又有许许多多的世族崛起。
世族还是世族。
世族占据了职位、土地、人口,民脂民膏取之尽锱铢, 将天下无形中分割得支离破碎。
一位天子想建功立业, 就必须将世族这块腐朽的血肉挖出来。
商矜掌权以来对世族的态度始终强硬, 这些门阀们一退再退,似乎马上就要退出政治的舞台, 但那也只是“似乎”——薛氏世代公侯妃后,是数百年来最不可撼动的家族之一,又是清河公主的外家。清河公主掌权时,亦是尽心辅佐, 没有半点疏漏。
谁能撼动这样的一个家族?
哪怕是商矜本人都不行。
薛家倾塌,天下马上会传遍清河公主忘恩负义、鸟尽弓藏的名声。
因为薛家没有对不起商矜的地方。
朝堂争斗无情,但争斗下的人却不能无情。
“若非我乃殿下臣属,我所做的一切都会被断定为殿下授命。今日我根本不会在这里与你多言。”
郭南绮深深地注视着他。
“萧世子,你与我们不同。”
“你比我们更应该知道殿下心有丘壑。”
“你应该成全他!”
………
“你心神不宁。”
商矜在第三次看过萧照的神色时,冷不防开口。
“南绮辩才极佳,性情也非同一般。倘若她说了什么,不必在意。”
商矜慢慢地说道。
“因此我本不想你去单独见她,只是我想你终究还是得见见她。”
他抬起手,一枚玉质令牌悬在指尖。
上刻一组相伴相生的玄鸟,饰以十二章纹。
“控鹤司的前身乃皇家密探,历来直属天子,由皇后亲自司掌。”
这是自高祖时期便传下来秘而不宣的规矩,帝后同心一体,天子在明,皇后在暗。
因而天家娶妇向来不太在乎出身的,只要两人相互扶持,同心同德,就算出身乡野又如何?只是世家势大、天子势弱,皇后非得出身名门,才能坐镇中宫——本朝也不是没有天子的糟糠之妻被权臣一杯鸩酒毒杀的先例。
故而大部分世家推举的皇后,都并未掌握控皇室密探的权柄。
薛皇后是世家女中的例外。她甚至比先帝更早嗅到权势的气息。
再则,先帝刚登基时意气勃发,没有和薛皇后走到后来两看相厌的境地,给了所有皇后该有的尊荣。
后来薛皇后薨逝,号令皇室密探的权柄未被收回皇帝手中,而是传给了商矜。商矜将密探改制重组,才有了如今的控鹤司雏形。
在他掌权的多年内,控鹤司的架构被进一步完善,渗透到这个庞大朝廷的方方面面,令人讳莫如深。
他将令牌交到萧照手里。
“我不知道你将来做不做得了皇后。”他说到这里微微勾唇,戏谑自眼中一掠而过。
“但你我荣辱与共,休戚相关。”
“权势富贵,生荣死哀,我有的一切都分给你。”
“所以南绮说什么你都不必听,让她听你的就可以了。”
商矜垂眼笑了下,神情温和平静。
“殿下要分给我的,仅仅是权势富贵吗?”
萧照忽然问。
“我已经同你说了——生荣死哀。何必再问呢。”
“如此自然是最好。如此才最合我心意!”
萧照言罢,反手捉住商矜的手,又问:
“倘若是我先死呢?”
“有什么分别吗?”
他淡淡道。
“殿下啊殿下……”萧照似笑非笑,“可你叫我如何舍得!”
“如果我先死了,殿下就当做从来没有认识过我这样一个人吧!”
生死乃是大事,本不该轻易被提及,但他们都心知肚明,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蛮夷狼子野心,虎视眈眈,萧家世代镇守北境,拒敌千里。真到了那个时候。萧照势必会上战场。
即使没有商矜,他也要上战场。
萧照见他不语,握住那枚令牌,若有所思:“你知晓郭姑娘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她大约是想借你的手、借我的名义去做些什么。”
郭南绮于他有救命之恩,入控鹤司是郭南绮自己的选择。某些意义上,郭南绮和商矜的其他臣属不一样,郭南绮敬重他、听从他,但商矜不能掌控她的意志。
商矜过去并不在乎郭南绮想做什么,毕竟他给得起。
可是萧照不一样。
“无论她说什么,只要不是我亲口说出来的话,都不是真的。”
萧照唇边含笑,眼角上挑,勾出几分玩味:“殿下似乎很担忧我被郭姑娘骗。”
“………”
商矜只是看着他。
“殿下放心,我知道自己应当做些什么。”他说,“况且除了殿下,谁又能让我甘心上当受骗。”
“我可没骗你。”
商矜冷冷道。
从前两心未相通时,对他的种种猜测,皆是萧照自己的臆断。
“再则你见色起意,被骗了也是活该。”
“是我活该。”萧照含笑将他拥入怀中,“还好殿下垂爱。”
*
*
南梁王府建成数百年,历代南梁王都不喜奢华,只是有一任王妃出身江南望族,喜爱精巧的楼台亭阁,南梁王府内便留存了许多风雅的建筑。
萧照所在的居所是南梁王府的西北角,穿过一道紫藤墙,便可见院落内几个侍从婢女正在洒扫。
商矜自然不可能跟着萧照去拜见南梁王夫妻。他如果去了,还不知道是谁拜见谁。
于是他便一人在萧照的书房里坐了片刻,饶有兴致打量屋内的陈设,字画古玩这些一概没有,多宝架上却架着几柄锋利的匕首、长剑,出自前朝名家之手,还有一柄弯刀——从柔然王族手中缴获来的宝刀。
寒光凛凛,确实是把好刀。
另一侧的架子上陈列着数部兵书,正对桌案的影壁上悬挂一幅堪舆图。
天下山川,江河日月不过一笔之中。
商矜在这幅堪舆图前驻足凝视片刻,回想起萧照少年成名时的事迹,不由得会心一笑。
当年趁残夜离开南梁时,何曾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度踏上南梁王府。
南梁王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混账儿子,居然不声不响把本该等在皇城继位的准天子带了回来。
“你把人弄回来,是打算做些什么?”
南梁王早已放权,颇有些不问世事之意。
“自然是要娶亲。”
萧照恭恭敬敬,“还请父王为我筹谋,好周全礼数。毕竟父王娶过王妃,想必知道成婚该做些什么。”
“你是愿意娶,人家愿意嫁?”
萧照心道南梁王实在没有资格在这个问题上质疑他。毕竟南梁王当年娶他母妃时,直接将人从婚仪上抢走,也并未过问母妃的意见。
南梁王瞥他一眼,哪里不知道这便宜儿子在想什么,道:“我和你母妃,与你们是不一样的。”
“你母妃当初无谓嫁与谁。但你与商矜,别说朝野议论纷纭,便是他来日登基为帝,你为臣子,又如何自处?”
萧照闻言不动分毫:“我见色起意,已经昏了头。哪里还管得了日后。”
“那倒也是,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眼下把人弄到手里才要紧。”
南梁王慢悠悠道。
“反正南梁王府的基业我都交给你了,你全部赔进去,也只有这么多。只是别把自己命也搭进去了。”
话说到最后才透露出一丝父子间难得的温情。
“母妃这么多年都没杀了您,想来我与商矜,必定能白头偕老。”
南梁王并不动怒:“我可不如你。差点连商矜的面都没有见上,就被弄死在入京途中。”
南梁王对他那点子事情清楚得很,自然也知道怎么说最戳萧照心窝子,“况且我与你母妃名正言顺。而你——来日天子立后纳妃,你无名无份,又算个什么?”
“他不会的。”萧照万分笃定。
“父王无非是觉得如今北境战事将起,商矜有求于我,不得不虚与委蛇。但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南梁王:“你既然心意已决,同我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我希望您和母妃能够喜欢他。纵然你们喜不喜欢都无法改变什么,但我不愿他有半分困扰的可能。”
萧家情况特殊,为人父母者向来不干涉子女的姻缘。所以哪怕萧照早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南梁王夫妻也没有过问,否则哪里等得到千里之外帝都从天而降的一张圣旨。
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成就一段姻缘。
南梁王听罢久久不发一言,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
半晌他转过身来:
“我自可为你筹备婚事。然而他身份特殊,就算你二人在南梁成婚,没过礼部明路,是做不得数的。”
“无所谓,我只求旦夕今朝。”
南梁王正眼打量这个儿子,以一种审视的态度:“你很着急。你太着急了——”
只求旦夕今朝——
不像是以萧照性格说出来的话。
“你打算做什么?”
南梁王肃容。
萧照只是笑了下:“总不至于比父王你当年抢亲更出格了。”
南梁王注视着他:“既然你回来了,也该去拜见你母妃。”
………
萧照还未前去拜见,南梁王妃已经亲至。
她与传闻中引得南梁王折腰、不惜费劲手段强夺的绝色美人并不一样。
反而她眉目十分寡淡,不笑时冷若冰霜。只是乌鬓如云,泛起淡青的光。
她有极衬她的名字。
兰元霜。
随侍的婢女等候在垂花门外,不敢越雷池一步。
“我听说他把人带了回来,我知道一定是你。”
兰元霜一见到商矜,笃定地说。
“当年我见到你,就知道你终究会再度回到这里。”
她的声音并不如神色表露的那般冷淡,反倒极轻,音调低沉。
像拨动的箜篌。
商矜闻言不由得挑眉。
当年兰元霜确实对他说过——“如果你今夜走不出南梁,那你永远也走不出去;就算你离开了,你也终有一天会回来。”
彼时商矜以为只是一句告诫。他的确身负重伤,命悬一线才逃离萧照的追杀。
但此时此刻,商矜突然意识到,他从前没有理解兰元霜说这句话的深意。
兰元霜继续说:“萧家的人么,都是这样的。我生的孩子也不例外。”
从看到商矜的第一眼,她就比萧照更先预知到了他从今往后的命运。
一夕沦陷,然后割城让地。
“看来我和萧照都没有您那样的先见之明。”
商矜说完,却只听兰元霜冷笑了一下。
“如果我有先见之明,根本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商矜顿了顿:“我以为,没有人能够逼迫您。”
兰元霜却深深地看他一眼:“这世上逼迫人的手段有很多种,武力、权势、感情。人生在世,岂能真的铁石心肠?即使是明智如你母后也受感情所胁迫,何况我这样的人——”
商矜听她提起薛皇后,从容神色一敛。
“母后对感情一向当断则断,并不为此所困。”
“我说的自然不是你父皇。”兰元霜淡淡道,“夫妻恩义,不过如此;血缘亲情,才不可断绝。”
血缘亲情。
实在是个怎么听都很沉重的词。
“您说的,是指薛家,还是指我呢?”
兰元霜诧异:“难道你和薛家有什么区别么?”
“那大抵是没有。”
“其实还是有一些,只是也不重要。”兰元霜又说,“那你和萧照之间,会出现第二个皇后吗?”
她神色太过平静,完全不似一个母亲对孩子未来命运的担忧,反而有种作壁上观的冷淡。
“每个人的选择是不一样的。”
商矜回答了她。
“我不是先帝,萧照当然也不是母后。”
“是啊。”兰元霜慢慢地说,“毕竟萧照是个男子,做不了皇后。”
“………”
萧照甫一进门,就听到他母妃面无表情地说出惊世骇俗的话,一时脸上神色变换。
商矜瞥见他,不觉唇边含笑:“其实也未必做不了。”
“那可真是没想到,我居然生了个皇后出来。”
兰元霜语调毫无起伏,像是没看到萧照般,不带半点波澜。
萧照哭笑不得。
他母妃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南梁的贵女夫人想要讨好她,却十有八.九刹羽而归。
不是那些人不够殷切,而是兰元霜说话当真是极尽刻薄之能。
——这已经是他母妃收敛过的结果。在萧照少时,他偶然听得兰元霜辱骂南梁王的言论,才是将天下难听的话取其精华、删繁就简,汇成一处。
萧照上前一步:“母妃,父王在寻你。”
“哦。”
她扶了扶鬓边流苏,淡淡应答。
“他是腿断了才叫你过来吗?”
萧照只是俯身恭敬拱手行礼,对上兰元霜的目光也是一言不发。
兰元霜从他身边走过去,待到要掠过两人时,她又忽地定住步伐回身,向商衿道:“既然来都来了,就择个良辰吉日成婚吧。”
她太轻描淡写,太理所当然,太像说“来都来了就留下来吃个饭”一般的小事,以至于商衿都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此事我和商衿会商议,不劳烦母妃你忧心。”
萧照迅速道。
但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兰元霜已经抬步离去。
“………”
徒留两人相顾无言。
半晌,商衿给他倒了一杯茶。
萧照双手接过,食不知味地喝了。
商衿又添一杯。
他一口饮尽。
商衿再倒了一杯。
………
足足倒了五六杯茶,商衿才望着他开口:“还喝吗?”
“殿下亲赐,便是砒霜也当喝。”
商衿又看了他一会:“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
“还有,你想去做什么都去做吧。”
萧照撑着额头笑:“殿下方才同母妃说,要立我做皇后。是真的么?”
“假的。”商衿冷冷道,“以你的品貌,只能做个贵人。”
“我的品貌,难道还不能让殿下满意吗?”萧照更加乐不可支,挑起商衿鬓边发丝,笑吟吟反问。
“要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做殿下的皇后?”
商衿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到萧照唇边的笑意敛起,才慢慢道:“要活的。”
萧照迷惑地眨了一下眼。
“要活着回来,才能做皇后。”
他说。
萧照闻言一愣,随即放肆大笑起来:“殿下啊殿下……”
他想说句什么,但是目光在触及商衿的眼神时,不由得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我当然会活着回来。怎么舍得让殿下伤心呢。”
他敛容,在商衿鬓边落下一吻。
*
*
商衿在月上中天的时候又见到了南梁王妃。
她坐在紫藤花架下,懒洋洋看着月亮。
是一弯残月。
商衿立在回廊下没有动。
紫藤花影婆娑。
兰元霜也不管他,自顾地说起来:“我看到萧照那小子出门去了。你猜他去做什么?”
“他给我留了信,三日归。”
商衿答。
兰元霜不在乎他的回答,她把商衿再上下打量一番,皱起眉:
“越京那些人都是瞎了眼么?这么多年没看出来你不是个公主?”
商衿极少露于人前,更少有人会怀疑薛皇后会将皇子充作公主教养——分明皇子的地位更重。
更有甚者,即使怀疑也不会去求证。
那并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你生得美貌,做公主也没什么做不得。”
兰元霜想了想,又道。
“我本以为赐婚之时,您会将我的身份告知萧照。”
兰元霜早知他的身份有异。是以赐婚之时商衿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本以为南梁一定会拒婚。
谁晓阴错阳差。
兰元霜把这件事隐瞒了下来。
兰元霜:“这又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
“他喜欢你不在乎男女,他不喜欢你就更不在乎男女了。”
兰元霜看着他,忽然又说:“不过你要真是个公主就好了,和你母亲应该会挺像。”
商衿:“………”
商衿没说话。
商衿走了。
商衿走了,南梁王又来了。
“你好像很喜欢那孩子。”南梁王挑眉。
“毕竟是故人之后。”她叹了口气,“……一眨眼原来也过去那么多年了,儿女们也到了成婚的年纪。”
“二十余年如一梦……”她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月色依稀似旧时。
“这么多年,还是怪我吗?”
南梁王幽幽地看着她。
“怪你?”
她奇怪地反问,“我有什么可怪你的地方?”
他们很少谈及往事——南梁王对此讳莫如深,而兰元霜,她根本不在乎。
“当年是我毁掉了你的婚事,你后来一直有诸多怨怼,不曾给过我好脸色。”他将人从新婚之日劫走,不顾她已许嫁人妇,后来还将那个曾与她有过婚约的夫婿调任离开南梁。
南梁王从不当兰元霜的面提及此事,哪怕南梁王府上下人尽皆知。
这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但是拔不出来。
谁叫他的手段毫不光彩。
“婚事?”兰元霜想了想,才勉强想起他说的是件什么事,“我当年本来也不想成婚。嫁他是因为他是你的属下而已。”
她只是想靠近南梁的权力中心。
南梁王抢亲这件事的确出乎她的预料,毕竟那时她根本不记得和南梁王打过交道。
不过兰元霜当时也没觉得是什么坏事,还省去她多少筹谋的功夫,直接进入了南梁权力的最中心。
“你以为是怎么样?”
兰元霜看着他。
他看着兰元霜,顿了顿,含糊道:“没怎么。只是当年以为你很喜欢他罢了。”
要是说出来自己因为子虚乌有的事情,耿耿于怀多年,大抵能被兰元霜嘲笑到老。
但相伴多年,再不了解也对彼此知之甚深。
“只是当年这么以为吗?”兰元霜松开秋千索,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南梁王脸上的表情几变,“我还以为,你一直以来都这么觉得——”
南梁王:“……”
“难怪萧照花了这么多心思还没名没分的,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她长叹一声,“实在是太过愚蠢。”
南梁王心道,那可不一样,起码他有名分。
“他挟南梁之势,再怎么说也会有个名分的。”南梁王思索半晌,顺着兰元霜的话答道。
“何况,这也不是你我可以担心的事情了。”
“名分么……”兰元霜“唔”了一声,漫不经心道,“其实皇后当年也曾许过婚。”
“什么?”
“不值一提的旧事罢了。”
那时候萧照尚在腹中,她身份有异,其实还尚未决定是否要留下孩子。
于是她写了封信告知皇后。
皇后没有回信,却星夜兼程,秘密离宫来访南梁。
“你许嫁时,我早知道会有这一日。”皇后对她说,“毕竟,你也没那么讨厌南梁王。”
既然做了夫妻,那诞育子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只是以她的身份留下血脉,将来祸起,未必是件好事。
皇后给她带来了两样东西。
一张药方,一把匕首。
“控制你的是皇室世传的秘药,这种药被配出来后就没有人去制作过它的解药,太医院医正也无能为力。这上面是秘药的药方。”
“你今夜拿走它,天下之大,总有人配得出解药。从此做你的南梁王妃,永世不要再回京,就当自己死了。”
“或者,拿着这把刀马上杀了南梁王。没有细作,没有王妃,我带你即刻离开南梁。”
兰元霜目光在两样东西之间逡巡,“不过是一团血肉,竟然让形势危急到如此地步了吗?”
她淡淡道。
比起名义上的主臣,她和皇后其实没有那么多尊卑可计较。
“看来你不必再犹豫了。”
皇后对她说。
“是。”兰元霜推开那两样的东西,“我都不选。”
她还很年轻,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对自己的命运从容而尽在掌握的自信。
皇后于是笑了。
临走时,她看着兰元霜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新的生命。
“南梁王将你带走,或许这孩子却会嫁王孙尚公主,又回到越京中来。”
“谁知道呢。”兰元霜说,“那就是他的命运了。”
她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去涉足他人的命运,洞明而清醒。然而,她忘记了,皇后也在“他人”之列。
皇后薨逝。
她比南梁王更快收到消息,可是快这一步又能如何?
无力回天。
在生死与离别的哀哭里,在永不止歇的风波里,她见到了那个由皇后养育的孩子。
在凄冷的月夜里,在婆娑花影下,他白袍逶迤曳过曲折的回廊,踩过她诞下的孩子的影子,彼此擦肩。
一代代的结局潦草收场,下一代的爱恨嗔痴又粉墨登场。
因果永远循环不歇。
第154章 兴废谁知
薄日初升。
辽西王府门前的仆役打着哈欠, 蜷缩在门廊下,三三两两地闲聊。
萧照就在此时到访。
识眼色的小厮一早就跑进府内通禀,不多时辽西王亲自相迎。
对萧照的来访辽西王震惊之余又不免胆战心惊, 暗暗揣摩着不速之客登门的用意。
“不知萧世子登门, 是有何紧要之事啊?”从温香软玉中抽身的辽西王对萧照这个晚辈的姿态很是客气。
两家虽同为开国勋贵,但如今已不可相提并论。
他如今尚有王侯之尊, 但越京态度暧昧,也不知下一代会如何。
要是他那些儿子有萧照的一半,也不至于如此了!
但客气是客气, 不速之客也的确是不速之客。
寻常拜访邀约, 都要先下帖子,就算是再肆意妄为的狂生, 也要先打发仆从先行告知主人家,像萧照这样一言不发就已经到了门前的, 辽西王也是第一次遇到。
因此更加琢磨不透他的来意只能一面将人往里迎,一面旁敲侧击地打探。
萧照说得也分外直白:“孤来此是想像辽西王借一样东西。”
“哦?”辽西王闻言松了口气, “不知是什么东西?只要是本王府上有的,奇珍异宝,尽管取用。”
“我要借的, 也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萧照负手, 声线冷淡低沉, 莫名意味自他眼底流过,快得让辽西王疑心自己老眼昏花——那眼神和看砧板上鱼肉也没什么区别了。
辽西王正等着他说出所求之物, 自己好顺水推舟,却听萧照陡然开口讲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孤听说辽西王府上曾经和姜氏交好啊。”
辽西王笑呵呵道:“姜氏?姜氏远在越京,本王又没有一日千里之能,哪里攀得上高门望族。不过也是叫人唏嘘, 如日中天的大族也是说倒就倒,就是可怜我那当时鬼迷心窍,读了一首诗非要嫁去越京的堂侄女,如今也只能跟着流放受罪了。”
他推脱之意分明,姿态圆滑。
高门之间嫁女娶妇是常事 就连宗室中都有和姜氏结亲的,辽西王嫁了个远房侄女,实在是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辽西王不必紧张,孤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萧照淡淡道。
姜氏鼎盛时,多少人被拒之门外却依然趋之若鹜,如今姜氏高楼倾塌,自然也有无数人竭力撇清关系。
人心如此。
萧照也不在乎辽西王如何对待姜氏,毕竟他又不姓姜。
“孤只是好奇,昔年陈家似乎也和辽西王关系不错——陈、姜都与辽西王府亲近,怎么就都死光了。”
他带着疑惑问:“你觉得是谁的错?”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身在权力中心,虽然富贵至极,但一招不慎粉身碎骨是常态,江山王朝尚且更迭,又有哪家哪姓永远能不衰不朽?
自古以来因为各种原因覆灭的家族门庭数不胜数,这些门庭间姻亲世交,关系错综复杂,辽西王府只是这条纽带上不那么起眼的一个关节。
这些人死了活了,和他辽西王府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萧家敢说和越京权贵从无往来?!
但辽西王万万不敢质问萧照。
反而,他还得对萧照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不知道世子此话何意?”
萧照停下脚步:“孤听闻陈家父子身死的那一战之前,曾写信给辽西王府求援?但辽西并未出兵?”
辽西王大惊失色:“不知世子从何处听说?本王可从未接到过什么信!再说没有君令,在下岂敢出兵!”
和南梁王府的绝对掌控力不同,辽西的兵权已经逐渐被越京中枢收拢,辽西另有官吏司掌兵权,自从陆兰泽出任刺史后,辽西王府在军中的威势一再被削减。
“没有君令?”萧照笑了,“辽西王当孤是傻子吗?以当时陈家父子的职权和威信,便是我父王也要给面子。陈氏统掌北境军事,虽无君命,却有将令——辽西王当时是有不臣之心,才不出兵吗?”
一顶大帽子砸下来,辽西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信不信的事情。他心道,这南梁王世子必定是从哪里听说什么,借此来拿住他的把柄。
早听说南梁王狼子野心,对越京多有不满。又听说这位世子被迫同那位公主赐婚,估计有一肚子怨气。
辽西兵权虽然被分割,但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牢牢握在辽西王府。
恐怕萧照正是为此而来。
只是不能妄下定论。
他转了转眼珠:“在下万万不敢生出不臣之心,世子不妨入内详谈,好让本王解释一番,不要叫这些下人看了笑话去。”
萧照盯着他,颔首。
辽西王先是情真意切地说了一番言辞,极力阐明自己的清白,待到他说到口干舌燥殷切地看向萧照时,却见对方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辽西王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
他受惯底下人的追捧,几时对人这么低声下气,特别是萧照还不领情!
好在半晌后萧照终于回了个眼神,“孤当然是相信辽西王的清白,不过……”
他顿了顿,在辽西王紧张的视线里继续道,“孤在越京时听过一些有趣的传言。”
“辽西王听过控鹤司吗?”
辽西王当然听过。
控鹤司的名声极坏,哪怕三岁小儿听了都战战兢兢,正是因为手握这样一柄锋利的刀,清河公主才是清河公主。
难道他做的事情被控鹤司发现了?
不可能!
要是这样,早就看北境异姓王侯不顺眼的商衿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辽西王急促地吸了口气,向前俯身。
“请世子殿下不吝赐教。”
萧照慢悠悠道:“那要看辽西王的诚心了。”
这简直是世上最难以掂量的两个字!
他见辽西王呼吸急促,额头上青筋迸出,心知不能将人逼迫太过,于是缓了神色:“清河公主这些年来一直有意收拢北境的兵权,有心拿陈氏的旧案做文章。”
“越京那些官员岂容她如此猖狂!”辽西王愤愤不平地说完,才想起来越京最容不下商衿的姜家已经没了,不由得神色讪讪:“不过是个公主罢了。”
“哦?”萧照一挑眉,“看来辽西王还不知道——清河公主乃是先皇后诞下的皇子,为防歹人迫害才不得已做了多年女儿身。如今奸佞伏诛,帝子自然也归其正位,要不了多久,辽西王就该为新天子写贺表了。”
辽西王脸色大变,心中有有些恍然大悟。
萧照南下入京是为了与清河公主成婚,但婚也没成萧照就回来了,结合商衿的身世一看,倒也情理之中。
萧照受此羞辱,却不得不碍于君臣名义,忍气吞声。辽西王想着,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悯来。
商衿实在欺人太甚!
他倒没怀疑萧照话中真假——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也作不了假。
“辽西王府本就处境艰难,如今商衿执掌天下,恐怕更没有你我之辈的容身之处了。”
他话中透出将萧照与自己拉到同一战线的意味,萧照也不辩驳,脸上瞧不出神情。
“所言正是。”萧照道,“当日陈氏崛起,先帝将我们弃之如敝屣,后来陈氏父子战败,才有我们喘息之机。清河公主如今想重用陆兰泽,打压我等——陈氏这样的幸事哪里还有第二次呢?”
辽西王缓了神色,意味深长:“也不是不能有第二次。”
萧照露出感兴趣的表情,等他继续往下说。
但辽西王却开始顾左而言他:“世子说要来借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何物啊?”
“此事不着急。”萧照一挑眉,“孤更想知道,辽西王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
萧照这是想评估他的价值。
辽西王暗骂一句“竖子”,面上却十分谦逊:“这事嘛……陈氏当日亡于战败,焉知他陆兰泽不会重蹈覆辙?”
他说的含糊,但话中隐约透出不一般的意思。
他并不担忧萧照以此向中央朝廷泄密,萧氏与朝廷不合由来已久,明争暗斗几乎成了诸人心照不宣的事情,又加之那段荒谬的赐婚,萧家的不满恐怕比他还多。
辽西王思绪万千,心道,这确实是个拉拢萧照的好机会,若是功成,日后不再受制于朝廷,也是一桩利于子孙后代的好事。
他又想到之前向商衿上表请封辽西王世子却被怠慢一事,自觉屈辱不已,心中愤愤不平,恨不得立刻借萧照之手把商衿碎尸万段。
萧照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陈氏父子亡于柔然骑兵南下,人尽皆知。草原骑兵精锐之师,中原忙于世家内斗,陈家父子战败似乎也情理之中——不过恐怕谁都没有想到,那一战会败得如此快。”
“倘若孤没有记错,最先被草原部族攻克的溧水关,当时是由辽西王亲自带兵镇守的。”
“唉。”辽西王叹息,“可惜当年不巧,我病得厉害,实在是无法退敌,不然也不至于后来叫朝廷下旨斥责,还丢了军中职位。”
不过他本就挂的虚职,在雍州的影响力靠的是辽西先祖攒下来的威望,谈不上什么实际上的损失——更别说后来换的溧水关守将还是他的女婿。
——陈氏战败,萧照横空出世,又桀骜不驯,先帝更不敢让南梁王府一家独大,因此对辽西王府轻轻揭过,以制衡萧氏。
只是奈何辽西王一家子加起来都不顶用,先帝本人没几年也驾崩了,留下北境的烂摊子无人管。
“那辽西王还记得蛮夷是如何攻破溧水关的吗?”
辽西王哈哈大笑:“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世子何必再多此一问?”
萧照也笑。
“当年陈家父子着实可恨,不过是做了朝廷的狗才侥幸上位,居然妄想插手我辽西之事。”辽西王冷哼一声,“还好上天眷顾,叫这一对父子死了。”
“说来萧世子还应该感谢本王,若是陈家父子还活着,以皇帝对南梁的忌惮,哪有你的出头之日啊?!”
“既然是上天眷顾,又哪里谈得上感谢呢?”
他在“上天眷顾”几个字上加重了音节,辽西王笑声顿时一收。
都是千年的狐狸,彼此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当然是上天眷顾了。”
萧照心中已确凿无疑,便也没了继续虚与委蛇下去的心思,敛容正色。
“陆兰泽不足为虑,只是他深受越京朝廷看重,实在是有些碍事啊。”
辽西王眯起眼:“萧世子怎么突然看他不顺眼了?”
“孤欲南下越京,陆兰泽身为雍州刺史,掌一地军政,风吹草动都要上他的案头,着实叫人为难。”
萧照的话叫辽西王吃了一惊,他早猜到萧照对越京并不恭顺臣服,却也没料到他如此大胆。
拥兵自重的藩王挥师南下,还能发生什么?
辽西王意识到这是个好时机。
“若是世子不嫌弃,老夫有一计可以替世子除去心腹大患。”
“哦?有何高见?”
“不敢称高见,不过是借刀杀人罢了。”辽西王颇为得意。
“柔然屡屡来犯我边境,刀剑无眼,一着不慎被柔然人杀了也不足为奇。”
“陆兰泽惜命,可不会亲自上战场。”陆兰泽是雍州刺史,调兵遣将,指挥若定,不需要他亲赴战场。
“战场上自然伤不到他,但倘若城破呢?柔然人一向在城中烧杀抢掠,陆兰泽拼死抵抗被杀,也是史书简笔一段佳话”
“待到陆兰泽被杀,柔然铁骑挥兵南下,围困越京,届时萧世子你进京勤王,不就名正言顺?”
辽西王混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光。
萧照赢了他自然有好处,萧照输了陆兰泽也死了,雍州不就是他一家独大?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
“听起来是不错。但怎么保证柔然人愿意退兵呢?要是柔然不愿退兵,孤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萧照神情不动,冰冷晦涩的光自眼底一掠而过。
“辽西王敢出这个主意,想必有所倚仗吧?”
辽西王暗骂一声。
“世子不必担心,老夫与柔然王帐的一位大贵族有所交情,只待老夫修书一封,与他约定——”
这是辽西王连至亲都瞒着的秘密。
他并不担心萧照泄密。只是口头上的承诺,谁有证据当真?
再则,萧照自己也不清白。
萧照早有不臣之心,当日天子赐婚旨意下到南梁,萧照曾拔剑当场拒婚,是被南梁王劝阻才平息事端。
如今这桩婚事更是成了无稽之谈,萧照遭商氏羞辱,必定伺机报复。
无论哪方赢了,辽西王都能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商衿败了,那么他便不用再受朝廷掣制;萧照输了,雍州之地岂不是他一家独大?
他看着萧照,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权力在握的未来,胸膛中一把火烧起来,烧得他晕晕沉沉,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点燃一般。
萧照也看着他,缓缓地笑:“那就请辽西王现在就写吧。”
事已至此,辽西王也不再迟疑,提笔落款,在信尾盖上自己的一方私印。
“世子如今可满意了?”
“当然。”萧照拿起那封墨迹还未干透的信,“要多谢辽西王亲笔,这下也不用孤费心了。”
辽西王只觉得他语调诡谲森冷,莫名打了个寒颤。
却见萧照只是低头看信,极为认真的模样。
应当是……想多了。
萧照侧过眼来,“还有一桩要紧事要麻烦辽西王。”
“什么?”
“孤方才说,要向你借一样东西。”
辽西王怔了怔,他以为萧照只是托词,一时间不明白萧照葫芦里卖什么药,讪讪笑道:“世子究竟要借什么东西?”
“借辽西王你的项上人头,好去向那位非常、非常难讨好的公主殿下下聘——”
萧照说着唇边微微噙起笑意,柔软多情,可落在辽西王眼里截然成了另一副样子。
血光四溅。
萧照收剑,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滚落地面,温热的红在四周纷纷绽开。
“多谢。”
*
*
商衿坐着已经喝了三盏茶,兰元霜还在看他。
又或者并不是在看他。
兰元霜以手支颌,端详这张与故人并不神似的面容。
“您在想什么?”商衿问。
“我在想——”兰元霜缓缓道,“如果皇后还活着,有朝一日,她会杀了你或者你会杀了她吗?”
她似乎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说完竟然微微笑了一下。
“那不重要。”
商衿思考了片刻,回答她。
薛皇后已经死了,所以一切猜测都是徒劳。
她的野心、抱负与真实的想法感情,都长眠于寂静的春草下。
“但是您和母后的关系,似乎比我认为的更加密切。”
“是这样吗?”兰元霜拢起鬓边发丝,淡淡反问,又自顾自给了答案,“也许是这样吧。不过就像你说的,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我想,有些东西或许您能够给我解答。”
商衿继续道。
“难怪你今天有这个功夫在这儿坐半天。”兰元霜嗤笑,“你想问什么?”
“岭南霜雪卷——母后生前曾多次临摹这幅画作。”商衿慢条斯理提及往事,“我一直认为岭南指的是南境之地,但后来我才意识到,母后绘的岭南,指的是南梁的南——”
“这才是你跟着萧照回来的原因吧?”
商衿笑而不答,“这也不重要。”
兰元霜声调平静,“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东西,不过你大概是问错人了。我并不擅书画,甚至可以说一窍不通。皇后也从来没和我说起过,有这么个东西。”
“但您当真一无所知吗?”
作为比任何人都靠近薛皇后的人,她理所应当知晓所有的辛秘——或许所有人都会这么以为。
然而。
“她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兰元霜起身,眉眼间浮现懒洋洋的倦怠,“你们总有一种误会——好像我们一定是被某种感情联结在一起,所以一定深信对方,没有任何秘密。”
“何况即使存在什么秘密,如果对现状毫无影响,为什么要去过分探究呢?如果会改变一切——那就更不应该深究了。”
“想把所有东西都握在手中,就是你们这种人的通病。”
“就像您说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这种人总是这样的。”商衿缓缓地说道。
“那么就希望你得偿所愿了。”
“您一开始问我的那个问题——其实你想问的是,有朝一日,我会对萧照动杀心吗?”
真心在此时此刻当然是真的,只是一念也可以变为假意虚情。
兰元霜顿足。
“如果将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我现在也不可能放他走的。”
“我们这种人就是这样的,什么都要牢牢握住。”
“他杀我,我杀他,各凭本事。”
“那就这样吧。”
兰元霜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商衿低头将那盏冷掉的茶一饮而尽,起身欲走,便见萧照立在逆光处,含笑走近道:“怎么我在外不辞辛劳为殿下奔波,一回来竟然听到殿下要杀了我——真是令人心冷啊。”
“你既然听到了,便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对你下不了手的。殿下——”他掐住商衿的下颌,迫使对方在这时候只能看向自己,“真有那么一天,不是只能你杀我。”
温柔的叹息尾音散在风中。
商衿保持着这个受制于人的姿势,下颌几乎托在他的掌心,长而密的眼睫眨了眨。
“……你死了也是我的。”
萧照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当然。”
商衿忽地挣开他的钳制,如白鸟般扑入他怀中,紧紧相拥。
他们是天下最缱绻的一对有情人。
*
*
“所以你去杀了辽西王。”
纵使早知道萧照随心所欲,商衿还是惊了一下。
“他已经承认了陈家当年祸端因他而起。”萧照道,“你想要还陈家清白,只要将证据公示天下。”
商衿看着他不说话。
萧照挑眉:“殿下是怪我擅自做主?”
“可惜已经晚了,辽西王大度,已经同意将他的头颅借给我,与殿下做聘礼——就在外头放着,殿下要看一眼吗?”
“不必了。”
商衿冷然拒绝,他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
萧照盯着他的侧脸,只低低地笑。
“殿下同意我下聘了,是么?”
“………”
商衿没拒绝也没否认。
他坐在低垂的帷幔下,像一尊瓷白的人偶,像寺庙里供奉的仙人。
只是这么好看的脸,让人目眩神迷,大概是那种妖鬼幻化而成迷惑人心。
窗边小星沉岸,一点月光照在窗棂上,映得花树堆雪。
萧照试探性地吻上薄红唇瓣,怀中人眼睫微微颤动,依旧是没有反抗的模样。
所以得寸进尺也顺理成章。
帷幔被素白的手轻轻一扯,全部落了下去,很快,那只手也被捉回重重叠叠的帷幔后,一星半点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响声隐没在更漏深处。
月亮升到最高处,室内燃着的心字香烧成灰烬,残余的香气萦绕。
一点轻微的呜咽被吞没,商衿睁着眼,却看不清面前人的模样,只能看到对方脸上一点模糊的神色——野兽捕获到猎物时的餍足与暴虐,但下手的动作却比任何时候都克制隐忍。
这方帷幕中,连月光也照不见的地方,他彻底沦为萧照的所有物,被一遍遍烙印下标记。
他有点分辨不清真实的情况,却执意始终要握着萧照的手,十指交扣。
“殿下心里在想什么?”
“想你我。”
“你我之间,千秋百代后,自有定论。”
他不需要春秋去为他一生是非盖棺定论,却仍将此生唯一一段情意交由千秋评说。
无论爱恨痴念,都要流传纠缠百年千年。
萧照垂头看他,眼底只看得见他:“殿下是要和我做羡煞后人的神仙眷侣?”
“是啊。”
他冷冷说完,转过身去,再懒得搭理这个人。
江山功业如流水,春秋迭代;唯爱恨千年,忽然而已。
*
*
明月凉如水。
夜风吹拂起她的长发,飘开如绸缎。
她望着草原之外漆黑的一点——那是中原的城池。
她大约是站了太久。
柔然王走到她身侧,低声叫她的名字:“纱茵。”
她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纱茵——柔然王给她取的草原名字,在草原语中是秋天的意思。
只是她从来不叫自己这个名字。
“你在思念故土吗?”
他柔声用中原话问。
她没有回答。
“我会带你回到故土,到时候整个中原都会是我的囊中之物,我会在你的故乡为你建立起黄金和珍宝堆砌的高台——你是我从中原得到的最珍贵的宝物,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
她看着他,目光越过他看见草原上已经整装待发的骑兵,雪亮的兵戈在月光照耀下如同最坚硬的冰。
“我当然会回到我的故乡。”
她说。
柔然王注视着这张美丽的面容,这是他从中原得到的最珍贵的宝物,恍惚间又回到了自己最意气风发的岁月。
“历史会记录下我的功业,我会是草原以来最好的王,你将会成为我的王后,巫师们会在死后为我们永远祭祀。”
他眼中闪动着勃勃野心,如同一簇疯长的焰火,从草原席卷而下,摧拉枯朽烧至繁华绮丽的中原。
“纱茵。”
他再次低声喊她的名字。
“我的妻子。”
她听见这个人的心跳。
“你的名字当然会留在史书上。”她依旧温柔,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而我想要的,也会永远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草原深处吹来长风,宛如一支古老的歌谣。
她伸出手,一泓月光落在掌心。
累世功业,春秋一笔。如这月光,一挥成空。
150-154
同类推荐:
魅魔在向哨恋综当万人迷、
崩铁模拟器里有重婚罪?、
人,别怕,咪来帮你!、
咒回非正常恋爱攻略、
小仙女今天露馅了吗、
贝利珠、
[崩铁]让游戏公司再次伟大、
荒星种田,拯救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