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我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去一趟庐州,骑不上摩托车咯。”林科长说这句话绝对没有其他意思,他不认为自己有机会到庐州出差。
鸠兹到庐州出行不便,路况还差,还要从金陵中转。
如果是私人行程,真没必要非要去庐州,宜城、金陵就很好。
鸠兹到宜城,从鸠兹港逆流而上,花费最廉价的船票,带最多的行李,路上,行李有可能会增加。
客轮在铜都、池阳等沿江城镇停靠,他们跑到码头上,只要手里有工业票,就能在铜都买到在鸠兹难买到的胶靴,只要你胆子大,就能在池阳买到云尖,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捡漏买到毛峰。
哈哈,在池阳港,你看到码头上男人胸口鼓囊,不要怕,大胆走过去,嘴上埋怨,眼里全是喜悦:“表哥,我去宜城出差,真的没办法在这里过夜。我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给我姑买些补品。”
说着,你往男人手里塞钱和票据,让男人替自己给“姑”买点东西。
男人推拒,把价格藏在这段推拒中。
涂装绿漆的客轮要开了,你添上一些钱和票据,塞男人兜里,转头跑到客轮上。
男人追上去,把用油纸包住的茶叶抛到客轮上。
这一幕每天都会在池阳港上演。
池阳本地人太多外地亲戚了,给外地亲戚本地的土特产,亲戚给嫡亲七大姑八大姨塞钱塞票据。
没毛病。
这是专属于他们的乐趣,不足为外人道也。
“黄所长,你什么时候回庐州?”林科长。
“今晚的火车。”黄述玉。
林科长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你从鸠兹西站乘坐火车到金陵,在金陵转乘火车北上,不如在鸠兹住一晚,明天到鸠兹西站买轮渡和火车票,坐轮渡到裕溪口,从裕溪口转火车到庐州。”
“您这是多少年前到庐州的交通方式了!”黄述玉震惊说。
“这个月,庐州的知青回乡探亲,就是先轮渡,到了裕溪口再乘坐402次普快回的庐州。”林科长。
黄述玉的说话方式惹得林科长不快。
现在还没到下班的点,林科长把自行车推进车棚,锁上,回去办公,从黄述玉身边经过,脸撇向另一边。
鸠兹西站是苏式老站房,这个点,候车室只有零星几个穿着干部制服的男女,他们有急事要出一趟远门,才乘坐这个点的火车。
广播站反复播放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停了下来。
黄述玉叹气,她真不会说话,把人弄生气了,也把自己心情弄糟糕了。
“512次检票了——”检票员提前了15分钟喊。
黄述玉从长条凳上捡起一份报纸,她低头翻看,没有一条信息能引起她的兴趣,她把报纸放回长条凳上,留给下一个有需求读报的人。
黄述玉开始往站台走去。
找到靠窗位子坐下的黄述玉,把车窗拉上。
“黄述玉同志!”
她在这里也不认识几个人,谁喊她?
黄述玉趴在车窗上,玻璃上瞬间蒙上一层雾气,黄述玉还是能辨认出来人是林科长。
黄述玉一把推开车窗,怀里被塞了一兜橘子。
火车“哐当哐当——”向前驶去,站在原地的林科长朝黄述玉使劲挥手:“黄述玉同志,你到了庐州,记得给我打一个电话!”
黄述玉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此刻的心情,春暖花开?心花怒放?好像都对。
她探出脑袋:“林科长,你擎等着我的电话吧!”
不知是江风带着橘子的清香吹了进来,还是她怀中的橘子被车厢里流动的气流带了出去。
黄述玉却知道鸠兹的橘子熟了。
这节车厢的人都是从鸠兹站上的车,这个点大家还睡不着,黄述玉带头聊起了自己的工作。
乘客:“……”
谁家好人一上来就把自己的老底都给抖了出来?这是哪个单位放出来的缺心眼?
“……让国际友人了解朝鲜族的泡菜文化,最缺不了北大荒兵团领导的支持,少不了涉外宾馆引入泡菜入驻食堂……杭纺织品畅销海外……滇省的玫瑰花精油首次出口……橡胶制品反过来销往南洋……”
这个黄述玉提起一件事,就把每一个部门都夸了一遍,他们正纳闷呢,这些都跟她有什么关系,就听:“尽管都是我出的点子,但是没有各位领导的支持,我和我的同事也办不成这些事。”
几位乘客脸上再次出现属于虾仁的无语表情。
黄述玉在金陵站转乘,没有一个人跟黄述玉同路。
这几位干部对黄述玉的记忆非常深刻,深刻到黄述玉已经乘坐火车北上了,他们精神还是有些恍惚。
后来他们出于礼貌,浅聊了一下自己的工作。
要是别人,热情可能已经被浇灭了。但是黄述玉不同,她站起来昂扬地说:“我们单位全体职员渴望着创汇……我们单位继续留在景洪会限制我们单位的发展……我们单位的一个所从景洪搬到了庐州……我们在庐州的所,缺技术人才……”
他们被黄述玉热切地盯着,只能干笑。虽然黄述玉说得很热血,但是哪个单位的技术人员不是自己单位的宝贝?怎么可能因为黄述玉几句热血的话,就把自己单位的宝贝送给黄述玉?他们又不傻。
黄述玉认真地执行有枣没枣都要打一棍子和广撒网策略。
没有人给她送人才,她也不吃亏,充其量只是浪费了几句口水。
黄述玉还坚信,只要自己让他人印象深刻,以后遇到什么好的事,自己一定是第一批被想起来的人。
黄述玉不知道自己给他们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她现在已经下了火车。
她到庐州已经凌晨1点了,天上飘着鹅毛大雪,站在火车站大门口的黄述玉冷得骨头都在发抖,赶紧跑到火车站旁边的招待所住一夜。
庐州的气温至少比鸠兹低了7度。
招待所没有暖气片,黄述玉就像睡在冰块上,蜷成一团,手插进胳肢窝里。
北大荒的气温,零下十几度、二十几度,都没今晚难熬。
黄述玉被冻得实在受不了,拿着暖水瓶到楼下打了一瓶热水,回房间泡脚,她脚是热了,其他地方该冷还是冷,寒气从骨头缝里冒出来。
黄述玉来的那段时间,庐州刚进入秋天,早晚凉爽,中午有点热。她走的那天,庐州大降温,她穿了一件毛衣离开的。
她哪里知道庐州会一下子进入冬天,还这么冷!
被冻傻了的黄述玉一大早退房离开,从研究所门口经过,黄述玉瞥了一眼,牌子已经挂上了,嗯,不错,给马吉贝加一个鸡腿。
黄述玉没有停下脚步,直到她来到K大。
K大不向外部人员开放,黄述玉凭借图纸,进入了K大蹭暖气。
大二HW兵里的一个女学生带黄述玉去见G委会主任。
这个女生在黄潇那个年代叫学生会部长。
在黄述玉这个年代,校长不是最高行政负责人,G委会主任才是。
黄述玉不知道什么是怕,她把自己在火车上说的话,当着乔主任的面又说了一遍。
前两天,他和市W的陈书记一块儿吃了一顿饭,两人聊起了东北那边。
东北那边的意思是只要他们这边给研究所解决供电、粮食,不管是前期的资金,还是后期的设备,东北那边包了。
两人又闲扯了其他事。
陈书记:“老乔,我听说你们学校早期在京,进行过通讯相关的研究,怎么停止了?”
乔主任:“……”
把学校搬到这里,仪器损失了三分之二,老师流失了超过一半,必须先保证“两弹一星”相关的科研,暂停了一些项目。
当初学校为了保证相关研究的延续性,把一些研究成果分给了一部分优秀学生。
停了通讯相关的研究,除了上面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保护老师和学生,这项研究不被这个时代“允许存在”。
这些事陈书记又不是不知道。
乔主任的话都在他的眼神里,陈书记问说:“你们好像要搞毫米波实验室?”
乔主任:“……”
中Y和你们都没钱,实验室搞不起来。
“东北那边的兵团要解散,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漫长的时间……”陈书记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乔主任却听懂了陈书记未尽之言,从北大荒那边弄一笔科研资金,北大荒有钱不给他们那边的H大,凭什么给他们?这里就要小小的利用一下黄述玉。
陈书记的办法很不靠谱,乔主任没有采纳。
黄述玉在那里慷慨激昂发言,乔主任在跑神。
黄述玉摘下双肩包,拉开双拉链,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乔主任。
乔主任用力,黄述玉不撒手。
乔主任:“……”
你倒是撒手啊!
黄述玉说:“我们研究所缺人才。”
他们学校不可能把学校的优秀学生分配到这家研究所,乔主任刚要撵黄述玉出去,就看黄述玉用那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瞅文件袋。
哦,原来这姑娘看中了他们学校的前前前前前毕业生,那就没事了。这位老毕业生是“臭老J”,学校是绝对不会出面帮黄述玉要人,不是学校无情,而是学校要对几千名在校生负责。
乔主任是绝对不会跟黄述玉说出自己的顾虑,黄述玉却秒懂,抢在乔主任把她轰出去之前,她快言快语:“我可以通过内部协调,让茅海临时到我们所工作。”
黄述玉用指尖抠文件袋,意思相当明显,图纸送给他们所吧。
这姑娘想要把这份图纸过了明处,防止以后产生不必要的纠纷。她的心思比同龄人缜密,不是那种爱四处吹牛、炫耀的人,却又干了这件事。
又是一个不简单的家伙。
这已经是他们学校砍了的研究,他们学校留着也没用,乔主任松手。
黄述玉怕乔主任反悔,把文件袋装包、拉上拉链,背上双肩包,动作那叫一个丝滑流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
黄述玉回到所里,看到马吉贝恨不得贴上煤炉,火星燎到袖口,他都没察觉到。黄述玉一把扯过马吉贝的胳膊,另一只手“咻”的一下缩进袖筒里,用袖筒扑灭火。
马吉贝是个土生土长的滇省人,他在庐州差点被冻哭了。
煤炉在庐州是一个紧俏的物件,就算有工业票也买不着。
能买到煤炉的只有外汇券了。
单位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外汇券,马吉贝揣着外汇券到华侨商店一口气买了十个煤炉。
他又去煤站买了一三轮车煤炭,自己吭哧吭哧做蜂窝煤,做了不到一百个蜂窝煤,结果要晾晒干了之后才能烧。
马吉贝顿觉天塌了。
马吉贝吸溜着鼻涕,用三轮车装一半蜂窝煤到旁边的轴承厂家属院,吆喝:“10块湿蜂窝煤换9块干蜂窝煤,谁跟我换?”
马吉贝这才有蜂窝煤用。
他奢侈地烧了两个煤炉,但是没用,该冷还是冷。
袖口露出了棉花,马吉贝脱下棉袄,取下椅背上的军大衣穿上,挨着煤炉坐,给自己缝补袖口:“所长,这里真冷,我们南方人受不了。”
“北方人也受不了。”黄述玉去了北大荒过了两年,已经戒不掉炕了。
“那我们不能跑到南方、北方挖人才。”马吉贝怕把这两个地方的人挖过来,他们受不了庐州的寒冷,逃回原单位。
黄述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问马吉贝:“我让你给西市区来一个大摸底,摸底摸的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马吉贝就不冷了:“西市区有两个规模较大的厂子,K大旁边的轴承厂,汽车修理厂……”
马吉贝滔滔不绝说,黄述玉对西市区有了大致的了解,西市区有四个街道,每个街道都有大量的职工家属厂,西市区边上就是郊区,附近有很多公社,不少公社都有农机修配厂。
这里的冬天实在难捱,黄述玉要把电火桶做出来。
黄述玉把视线瞄准了附近的职工家属厂和农机修配厂。
制作电火桶需要木料,黄述玉从场部“借”来了一车原木。
她又风风火火跑到人事局,人事局和市W、市G委在一个机关大院里,都在淮河路。
之前,黄述玉经常往市W跑,在机关大院混了个脸熟。
自从她走进机关大院,大家都热情地跟她打招呼:“黄述玉同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回来。”黄述玉脸都快笑烂了。
黄述玉找上了人事局的宋震扬宋主任,当着宋主任的面掏出图纸,整理宋主任的桌面,小心翼翼把图纸铺在桌面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去倒开水,暖水瓶是空的,黄述玉拿着暖水瓶离开。
她拿着装满开水的暖水瓶回来,注意到图纸被人动了,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倒了半搪瓷缸开水。
黄述玉把搪瓷缸放到边上:“宋主任,我们单位缺技术员,我看赭山脚下的茅工就适合我们单位。”
宋主任拿搪瓷缸喝水,黄述玉先他一步拿走了搪瓷缸,用搪瓷缸熨烫图纸。
这个黄述玉用他的办公桌、搪瓷缸,难道不需要问一下他的意见?宋主任脸上很不满,心里却是想:嗯,脸皮厚能吃肉,这个脾气很对我胃口。
“你具体说说这个茅工的具体情况。”宋主任。
黄述玉把茅海的情况说了一遍,又说:“图纸是茅工从宜城带到鸠兹,现在归我们所里了。”
宋主任心里咯噔一下,厉声说:“我们可不兴做强盗!”
“您想哪去了!图纸是K大的,我来这里之前去了一趟K大,K大的乔主任把图纸赠送给我们所了。”黄述玉把图纸重新装回文件袋里。
宋主任没有给黄述玉一个准确的回复,让黄述玉回去等消息。
黄述玉知道宋主任要调查一下,没多说废话,带上自己的东西就走了。
这天,宋主任胳肢窝夹着一个文件袋,手插进袖筒里来到了研究所,进门的时候差点滑倒,他走进去:“黄述玉同志,你抽时间把门口的冰铲掉。”
“我现在就去铲。”马吉贝戴上皮手套,拿着锤子去敲冰,从宋主任身边经过,让宋主任坐火桶上取暖。
“你们哪买的?”宋主任多么希望当场收回刚才的话,这哪里是买的,这分明是两人自己做的,把木桶的把锯掉,把搪瓷洗脸盆放进去,一个火桶就这么做好了。
这么奢侈,他可自制不了火桶。话又说回来,他家有破木桶、破搪瓷洗脸盆让他自制火桶,他家也没有煤炭让他烧啊!
宋主任坐在马吉贝的火桶上,舒服的他都不想起来了。
旁边炉子上还放了一块铁板,铁板上放了橘子、花生,宋主任把文件袋放桌子上,拿着东西吃:“你和小马真会享受。不过你们得省着点用煤炭,每个单位的煤炭都是定量的,用完了就没了。”
“宋主任,你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黄述玉笑眯眯问。
宋主任很快就想明白了黄述玉为什么没有接他的话,人家是什么背景!能差煤炭吗?
这个黄述玉啊,还是没有把他们当做自己人。
宋主任就要批评黄述玉了:“黄述玉同志,我们把你当自己人,你却把我们当外人,你真的很伤人。”
“你别解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既然你把我们当做自己人,你弄来计划外的煤炭,大家见者有份。”宋主任都没问一下黄述玉的意见,就这样拍板决定了。
“宋主任,你说的,我们不兴当强盗!”黄述玉一着急,嗓门就格外大。
“都是一家人,我这怎么能叫强盗?”宋主任瞪黄述玉,把黄述玉的话瞪了回去,他用自己肿得跟胡萝卜一样粗细的手指,指着文件袋,“这是茅工的“支援生产”调派文件。”
宋主任在研究所坐到了下午,吃饱喝足了才会单位,走之前提醒黄述玉:“你是不是忘了给鸠兹人事局打一个电话?”
黄述玉跟火烧屁股一样给林科长打电话,假装没有听到林科长阴阳怪气说:“您真贵人多忘事。”
“抱歉,我来到庐州,一直琢磨怎么取暖,把你的事给忘了,下次我去鸠兹,请你吃饭。”黄述玉真诚的解释原因。
“吃饭就不必了,你帮我一个忙。”林科长。
黄述玉惦记着鸠兹的人才,想要从鸠兹挖走人,一定绕不开人事局,黄述玉要跟人事局处好关系,就不能让对面觉得她小家子气,她说:“我这初来乍到的,不知道能帮你什么忙?不过只要我能办到,就一定帮你办。”
黄述玉耿直,不跟他打太极的回答,不仅浇灭了林科长心里的火气,还勾起了林科长心里的内疚,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却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黄述玉同志,你要技术员不要?”林科长嘴上却没有半点内疚,可劲的忽悠黄述玉,“我这有几个技术员,个顶个的棒,都是通过正规通道,内部协调临时返岗的技术员。”
林科长像极了后世商场推销员,把几个技术员夸得天花乱坠,比如走遍全省都找不出比他们技术更过硬的技术员,全省最优质的技术员就剩他们几个了,错过了他们,你再难找到比他们更厉害的技术员,他们都是某某某大佬的关门弟子,这个行业的专家几乎都是他的师兄妹,完了,他还来了一句道德绑架,你说过要帮我一个忙,人不能无信。
对方这么上赶着给她送人才,她怎么那么不信对方是纯好心呢?黄述玉先不吱声,看对方接下来怎么说。
这个黄述玉看着真诚,其实小心思比谁都多。这不,真让她帮忙,她就不吱声了。林科长觉得自己的内疚喂了狗。
不能把这几个技术员砸在手里。
为什么说砸呢?
跟前段时间的一项政策有关系。
前些日子,平|反突然被喊停,那些单位不愿意接受临时返岗的技术员。
其实这件事也怪不得他们,现在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些技术员当初被下放,他们的职位早已被其他人顶上。这些技术员突然的返岗,意味着要增加岗位,这对单位来说是一个负担。
这几个技术员就是这种情况,原单位不愿意接收他们,他们现在还停留在下放的劳动地。
下放点那边已经给几个技术员办好了手续,一直催他们这边。
他们这边三天两头给那几个单位做思想工作,那几个单位十分光棍说:“如果局里给他们解决住房问题,给他们发工资,我们就接收他们。”
那几个技术员原本的房子已经被其他人住了,让其他人腾房子,这就不现实。局里也缺房,腾不出房子。
在下放点又一次打来催促电话时,林科长正好被黄述玉气回单位。当时林科长存着报复心理,给领导出了一个主意,把烫手山芋丢给黄述玉。
领导当时一拍大腿:“这个主意好。小林,这件事你来办。办好了这件事,如果局里有多出来的楼房,先紧着你置换。”
林科长在心里偷偷翻了一个大白眼,领导对每个人都这么说,他已经不知道许出去多少个楼房了。
这件事办好了,得到领导一个口头承诺。如果没办好,就等着领导的一顿痛骂吧。
没有人喜欢被骂,林科长也不例外,他来了个以退为进:“黄述玉同志,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如果你不要,我现在就联系其他单位了。”
“接收他们也不是不行。”黄述玉。
林科长还没来得及乐,黄述玉接下来的话让他心里陡然一跳:“我是相信你的为人,你不会坑我,但是我不太信任其他人,我担心我们所里养了他们几年,他们原单位找我们所里要人,他们不是我们所里的人,原单位一要一个准。我们所里岂不是吃了大亏?”
“你想多了。”林科长在心里说,这几个技术员原单位根本就不想要他们。
“你就当我想多了,但是让我接收他们的一个必要条件,就是给我一个保证。”黄述玉说得斩钉截铁,不容商量。
“行,就按你说的做。”把这几个技术员的档案调到黄述玉的单位,也不是不行。麻烦了一点就麻烦一点吧。林科长挂了电话,把和黄述玉的谈话内容上报给领导。
林科长真是一个好人呀,她缺啥他就给送啥,黄述玉把林科长划为可以多来往的人群。
经历过劳改的科研人员,最是能吃苦耐劳。
不用担心有人受不住庐州的寒冷,逃回原单位了。
黄述玉再一次感谢林科长这位活菩萨。
*
接下来几天,研究所变成了菜市场,每天人走了又来,到这里坐火桶,吃烤橘子和烤花生。
他们很少见到黄述玉。
他们打着配合跟马吉贝聊天,套出了黄述玉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黄述玉这段时间往家具厂、锻压厂家属修配组跑得特勤快。
所里这几天陆陆续续多出来几十个火桶,他们哪里能不知道黄述玉在打着什么主意?
黄述玉这是把主意打到了取暖用具上了。但是黄述玉忽略了一件事,不是哪个单位都像她这样有后台,不缺煤炭用。
黄述玉恐怕要栽一个大跟头。
大家看破不说破,没有人到黄述玉面前,给黄述玉泼冷水。
这天黄述玉难得没出门,她挨个打电话到纺织机器厂,问他们能不能做电源指示灯。
报警装置他们都能做了,电源指示灯还不是小意思!
能做是能做,但是现在他们看不上这个小订单,不太乐意专门腾出一条生产线:“黄所长,厂里的设备一天24小时不停地转,都快转冒烟了,真抽不出时间给你生产电源指示灯。要不这样,过完年我们厂一定给你生产一批电源指示灯。”
都是聪明人,黄述玉怎么能听不出他们什么意思,就是不愿意给她生产电源指示灯呗。
黄述玉老家阳县的机械厂也不愿意接这个订单。
他们正忙着生产外贸单呢,真的没有心思另做一条生产线。
孟金菊听说了这件事,只要职工医院不忙,她就跑到厂办指着领导的鼻子开骂,直戳领导心窝子。
林巍打电话告诉孟金菊,毛衣很合身。
孟金菊嗐了一声:“合身就好,以后缺什么就跟姨说,千万别跟姨客气。”
孟金菊这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要不是二女婿打电话跟她说:“妈,我到榕城交流学习,见到了那个林巍,人什么毛病都没有。至于他现在都没结婚,可能跟他的性子有关系,说话一板一眼,为人冷硬,你不说话,他可以一句话都不说,安安静静看书。”
“妈,述玉去年给家里寄了一麻袋毛线,还没用完是吧?你照着三妹夫的尺寸,给林巍织一身毛衣。”二女婿跟她说,林巍身上穿的毛衣短了一截,不知道是哪年的毛衣。
孟金菊清楚二女婿这是在点她呢,提醒她收了林巍的东西,记得要回礼。
孟金菊在心里把黄述玉骂了个狗血喷头,这个死丫头,把她收林巍东西的事,全给宣扬了出去,现在远在花城、杭城的女儿女婿都知道了,她怎么不拿着大喇叭满世界宣扬!
孟金菊心里带着怨气,提起了黄述玉。她刚要说黄述玉干的好事,猛然想起了对面的人是林巍,赶紧住嘴。
现在不提黄述玉,显得她做贼心虚。孟金菊就说起了机械厂忘恩负义,不愿意帮黄述玉一个小忙。
“只有黄述玉这一个单位下电源指示灯订单,机械厂那边单独为此开辟一条生产线,确实不划算。”林巍实事求是说。
孟金菊总算知道林巍为什么现在还单身了。
他确实是凭本事单身。
林巍给孟金菊打电话,浦部长就端着一杯茶坐到他对面,示意林巍你打你的,别管我,我就坐在这里晒一会太阳。
林巍:“……”
今天是阴天。
林巍挂断电话,浦部长马上倾斜身姿:“黄述玉同志是不是找不到厂子生产电源指示灯?”
林魏嗯了一声:“如果只生产这一批电源指示灯,专门开辟一条生产线,确实太浪费资源。厂子一合计亏损有些大,正常来说厂子不会接这个订单。”
“小巍啊,你说我姐夫那个锻压厂五七综合厂,具备生产电源指示灯的条件吗?”浦部长激动说。
曾经有一个进步的机会放在他面前,他错过了。
这段时间他快要魔怔了。
他无法容忍进步的机会再从他面前溜走。
林巍张口,浦部长立刻抬手阻止林巍说话:“我不问你了,我直接打电话问黄述玉同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在林巍眼中,这纯属浦部长一头热,这事不是这样办的,得先看看浦部长姐夫安厂长的态度。林巍出声提醒:“您要不要先跟安厂长说一声,再给黄述玉同志打电话?”
任谁被扫兴,心里都会有些不高兴。浦部长把这点不高兴带了出来,对林巍进行人身攻击:“林巍同志,你找不到对象,多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
一群一张报纸、一杯茶就是一天的老油条们一秒接收到信号,争抢着在浦部长面前表现。
“部长,我这真不是挑拨离间,实在是咱们这位从东北那边来的同志真傲,他不把我们这些老同志放在心里,我们为了大局忍了,但是他现在当着您最忠诚下属的面,冲撞您,我忍不了了!”
“您对他真得不薄,接待上上级领导,您把他带在身边,有个领导要给他介绍一个对象,他居然不愿意,他这是当着您的面抽您脸!让您在领导面前下不来台!”
“局里因为生铁的事,急得人人掉了两斤肉……要是他的心真在咱们局,肯定给东北那边打了电话……”
……
局里时常充斥着“小巍,我最看重的人就是你”、“林巍同志,你还真以为你是天仙……我看你就是尖嘴猴腮,回去照照镜子!你跟我唱反调,你很得意是吧!你信不信,老子随时能够把你发配去守茅坑”。
别看浦部长骂林巍骂得狠,要是他被调到别的地方,他第一个要带走的人就是林巍。
浦部长刚发功,这群老油条就自己往木仓口上撞,浦部长开始稳定的输出。
“他到单位拿暖水瓶去灌水,只灌了一杯开水,你占不到便宜,就是他傲了?”浦部长开始用“您”这个字眼来讽刺啤酒肚男,竖起大拇指,“我真该死,居然忘了您是老资历,我在您面前那都是后辈,老同志,要不要我把办公室腾给您用!”
啤酒肚男灰溜溜离开,浦部长喊住要偷溜的瘦猴:“你和猴子站一起,我都分不清你哥俩谁是谁,我带你接待领导,你好意思去吗?”
“回来!”浦部长把即将逃出他视线的矮个男喊了回来,“你不是天天把你那个鞍钢的表叔挂嘴边吗?”他用下巴指了指电话,“你现在就给你表叔打电话,要是你给局里弄来一批生铁,我亲自给你表功。”
“部长,华塑厂家属厂设备出现了故障,我现在过去核查。”矮个男回到座位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灌两口茶,拿着公文包夺门而出。
他确实有一个表叔,但他表叔不在鞍钢,而是在鞍钢下面的大孤山铁矿当矿工。他被调到物资局工作,就单方面和表叔断了联系。
这个电话绝对不能打,被同事知道他吹牛是小事,被表叔一家子沾上可是大事。
另外被浦部长点名的男人拿出外勤当借口,也躲了出去。
他们现在可不认为浦部长的嘴毒只对着半路出家的林巍!
浦部长的嘴毒平等的对待所有人!
他们已经榨干自己的脑细胞,再想以后怎么躲着浦部长。
半个月前,华塑厂家属厂就已经跟局里报备设备出了故障,维修的配件需要跨行业、跨区域定做。他以为配件已经在发往榕城的路上了,哪知道这群狗东西根本就没去核查!
浦部长怒拍桌子,得找个人治一治这群老油条。
浦部长脑中浮现一个人,能治得了老油条的人就在眼前。
林巍对浦部长有用,又成了浦部长的“心头宝”。林巍不合时宜扫兴,被浦部长忍了。
他说:“小巍,你给我拨通安厂长的电话。”
林巍把电话拿到面前,不紧不慢地让电话员接一下锻压厂五七综合厂厂办,把话筒递给浦部长。
林巍温吞的样子碍着浦部长的眼了,浦部长接过话筒,挥手示意林巍去别的地方待着。
林巍收拾桌子上的东西,抱着资料去了角落边的空桌子上办公。
浦部长丝毫没有霸占林巍办公桌的不好意思,哈哈大笑对他姐夫说怎么个事。
他们五七综合厂生产的东西十分杂,既有外供,小到生产螺栓、螺母,大到生产扳手、老虎钳。自用嘛,主厂的设备缺什么,递交一个单子,他们马上调整生产线,把东西生产出来。
厂子的机动性十分强,各单位缺什么,他们也可以根据他们的需求火速调整生产线。
按理说,这个厂子应该很忙,然而却出现了员工只上半天班的情况。
缺原材料啊,铁啊、铝啊,这些原材料紧着大厂供应,他们这些小厂只能分到一些边角料。
浦部长一说有大订单,安兴国就像饿了数月的狼一样,嗷一嗓子,眼里冒着凶光:“弟啊,你也知道哥这里是什么情况,你一定要帮哥把这个单子拿下来。”
“你等我消息。”浦部长虚瞥了一眼林巍那边。
林巍写材料的手顿了一下,被眼尖的浦部长看到。
浦部长没回办公室,就在这里给黄述玉打去电话:“黄所长,听说你正在找厂子定制电源指示灯,找到了吗?”
“您消息真灵通。”黄述玉用头和肩膀夹着话筒,边戴手套边说,“叉车厂五七综合厂那边说可以谈,我正要去那里。浦部长,我现在着急出门,等下回有时间再聊。”
“你先别挂电话,听我说两句话。我知道你找不到厂子,就给你联系了我这边的锻压厂五七综合厂,那边给了我准确回复,他们可以排除一切困难,给你们生产电源指示灯。”浦部长喊道。
“您没拿我寻开心?”黄述玉摘下手套,拿着话筒坐在火桶上,“我实话跟您说,我担心我放了这边厂子的鸽子,结果您和那边的厂子沟通不到位,那边无法给我们生产这批货。”
“你把心放进肚子里,我们这边的厂子绝对不会放你鸽子。”浦部长喊了声,“林巍快过来,”又对着话筒说,“我和安厂长沟通,林巍就在旁边,我让林巍跟你说。”
浦部长一把把话筒塞进林巍手里,用慈爱长辈看优秀晚辈的眼神看着林巍。
“浦部长和安厂长沟通得十分到位,这点你不用担心。”电话那头滔滔不绝说话,林巍回应电话那头的只有嗯,把话筒递给浦部长。
浦部长跟黄述玉确认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笑眯眯挂了电话。
幸好他听了林巍的建议,事先给姐夫打了一通电话,否则这会儿黄述玉该在叉车厂五七综合厂那边,合作细节大概都谈得差不多了。
浦部长端起搪瓷缸,离开前对林巍说:“整个部门,我最看重的人就是你。”
只有林巍一个人敢跟他对着干,他可不就“看重”林巍!浦部长在心里咬牙切齿。
林巍把材料交给柳科长,柳科长翻了两页材料,漫不经心说:“段钢厂那边有一个设备被报废,你走一趟,确认一下,给开个单子,协调几个五七厂过去拆解设备。”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这句话不仅针对衣裳,也针对厂子设备。
还出现了一个词,叫“修旧利废”。
林巍现在要做的就是“利废”。
林巍刚到锻压厂,就被生产主任堵住。
“小林同志,你回去帮我们催一催,要是生铁还不到位,我们厂马上就要跟下属的五七厂一样了,干半天休半天。”生产主任急得直薅自己的头发,本来稀少的头发就更稀少了。
“我回去会跟部长反映。”林巍。
“你们天天反映,我们现在已经快没米下锅了。”生产主任说这句话,带着浓浓的怨气。
生产主任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得罪人,设备科江科长使一个眼神,生产主任被人劝走,江科长带林巍去看报废设备。
林巍在厂验收报废设备上签了字,给设备科开了一个批条,就有几个五七厂过来瓜分报废设备。
这群人里有锻压厂五七综合厂总务科段科长。
如果物资局的人不在场,段科长绝对能干出把报废设备全部拖走的事。
这台报废设备被瓜分的一干二净,林巍对其进行登记,就走了。
“干半天休半天这种局面锻造厂五七综合厂可能都维持不住了。”林巍挂断了电话,回单位写了份报告,赶在下班前交给柳科长。
见林巍不打算跟他聊生铁,柳科长叹了口气:“你下班吧。”
*
庐州。
“所长,我去给你弄一张卧铺。”马吉贝围上围脖,戴上狗皮帽子,伸手问黄述玉要工作证。
黄述玉从抽屉里拿出证件交给马吉贝:“给我买后天的火车票。”
难道他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老大没有对那边说如果能买到今天的火车票,她今天就过去?马吉贝正要跟老大确认一下,就看到老大给叉车厂五七综合厂打去电话:“喂,阎厂长,我最近要出一趟差……您不是说我们只能下次合作吗……您千别过来……”
黄述玉翘着二郎腿,看了眼马吉贝。
感情老大两头骗啊!叉车厂五七综合厂压根就没打算跟老大谈,老大骗了榕城那边,这又骗了阎厂长。
马吉贝穿上军大衣出了门。
路上结了冰,阎厂长没有骑自行车,急吼吼跑过来,路上摔了两跤。
一路上,阎厂长都在骂主厂。
他们厂制作服装和零件,主厂那边一直说要下订单制作一批工装,打电话给厂里,让他们不要接别的订单,布料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依靠主厂才能不挨饿,可不得听主厂的。
结果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布料,主厂之所以不让他们接单子,就是想白使唤他们给主厂制作蜂窝煤。
高高在上的主厂,根本就不管下属厂子的死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阎厂长补丁叠补丁的蓝布棉袄领口的扣子摔掉了两个,露出的脖子被冻的通红,他大喘着气推门进来的瞬间,干暖气流混着茶叶香扑到他脸上,身上的冰霜瞬间化成水气,源源不断的暖流游走全身。
所里用的煤炭要是物资局给拨的,物资局那几位干部也不至于大晚上带上全家老少,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矿灯,沿着轨道捡煤车上掉落的煤块。
火车一声笛鸣,轰隆轰隆地驶向他们。
埋头捡煤块的人群撒腿往铁轨旁的坡上撤,列车呼啸着离开,细碎的煤渣裹挟着煤块簌簌地落到碎石缝里,大家一哄而上在碎石堆里扒拉。
供应科的干部捡到一块脑袋大的煤疙瘩,惹到多少人眼馋。
轧钢厂的小刘眼馋地盯着煤疙瘩,一个哆嗦收回舔唇的动作,要是晚一秒,唇上裂开口子的地方又该添新伤了:“杨干部,您不应该跟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争取暖物资!”
小刘拱起了大家的情绪,大家纷纷指责干部们,用道德绑架逼迫干部们放下煤块离开。
干部们也是人,家里也有老人和孩子,没有这些煤块,这个冬天也难熬,他们暂时团结起来,正义凛然说:“……国家正在大搞生产,一厘一毫都得省着用。我们利用下班时间捡些煤块,为国家减轻一些负担,怎么着也是为了祖国建设出了一份力。”
相似的场景每天都在煤城铁路运输线上上演。
这是一条从煤城通往裕溪口的铁路线。
这是什么?
这是人家研究所有优质的人脉资源!
去他的主厂。
不让他们下属厂挂靠主厂医院,大病小病让他们自行承担,手还伸的那么厂,妨碍他们厂接订单。
他就不明白了,主厂在后面扯后腿,他们厂职工领不到基本生活费,对主厂有什么好处!
阎厂长的视线从办公桌上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上收回,拍了拍裤子,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习惯性抽出一根烟递过去。
“我不抽烟。”黄述玉埋头整理图册。
阎厂长尴尬一笑,哈出的白气瞬间散在暖屋里,站在黄述玉身后伸头看图纸,油墨味浓的刺鼻,图册显然是刚刚印刷好的。
阎厂长四处张望,机动油印机闯入阎厂长瞳仁里,阎厂长嘴巴张的能塞的下鸭蛋。
主厂还在用手摇油印机,人家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研究所已经用上了先进的机动油印机了。
主厂现在在阎厂长眼里就是那个脾气大又没本事,还总是拖子女后腿的老父亲。
阎厂长一脚蹬开老父亲,绕到黄述玉面前,搓着手,腰微微弯着:“黄所长,”他那天被猪油蒙了心,声音有点大,他现在声音要多谦卑,就有多谦卑,“我们五七厂停工待料有小一个月了,这个月的基本工资都发不下来,说句不夸张的话,五七厂的那群娘们儿、爷们儿就指着您的订单吃饭呢!”
“老阎,我们见了两次面,你两个说法,我该信你哪个说法?”黄述玉抬头看他,眉心都皱出了川字纹。
阎厂长的嗓子眼发堵,在主厂给他打过招呼的前提下,考虑到黄述玉初来乍到,研究所从始至终就两个人,小心谨慎的他拒绝了她,真的合乎常理。
黄述玉装订图册,久不见阎厂长说话,她抬头,就看到阎厂长一个劲挠他那冻得发紫的手,黄述玉叹口气继续手中的活。
“老阎啊老阎,我一个老同学在五七厂工作,跟你是一个级别,我特别能感同身受你们的难处,所以我尽量在咱们庐州找五七厂下订单,让咱们的同志们过一个肥年。”黄述玉找出剪刀剪断装订线,把图册递给阎厂长,“我和榕城的五七厂有了约定,不能毁约,只能给你匀出个小订单。”
“哎!哎!”阎厂长猛地挺直腰,嗓子都亮了,“谢谢黄所长!”
他连声道谢,低头翻看图册,金属栅栏和插头的图纸。
“我们这边跟物资局协调材料,你不用担心后续的材料供应。”黄述玉也不想大包大揽,但凡阎厂长能够申请到材料,也不至于停工待料。
阎厂长眼里包着泪花,主厂不值得啊!以后所有的订单排期紧着研究所先来!
阎厂长攥着黄述玉签好的订货单,往兜里揣,手抖成了帕金森。走出研究所,揣着刀子似的北方刮得脸生疼,阎厂长却笑成了一个孩子,牙龈冻得发出警告,阎厂长这才闭上嘴巴。
回厂的路上,他脚步轻快了不少。
见四周没人,他攥紧拳头跳着吼了几嗓子:“今年冬天,我们厂终于能发出基本生活费了!”
阎厂长隐隐约约发现变通能带来好的变化,只要他勇于踏出那一步。
*
越迎梅出事了,茅海来庐州一拖再拖。
都说过了,现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别人想要进来,就需要一个人腾出位子。
就有人心生歹念匿名举报越迎梅私藏违禁的图纸,图纸还被黄述玉带走了。
鸠兹G委打电话问黄述玉要图纸,他们要把图纸封存起来。
黄述玉:“我手中是有一份图纸,但这是K大G委的乔主任赠送给所里的,这件事庐州人事局的宋主任也知道。”
黄述玉不跟他们谈她从鸠兹带到庐州的图纸去哪了,她只谈她手中的图纸是乔主任给的。
鸠兹G委知道黄述玉这是在耍赖,但他们拿这个无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们这边要抓越迎梅,越迎梅一看到他们,就往厂办顶楼跑。
她站在边沿,他们真怕一阵北风,就把她吹了下来。
“我承认我给了黄所长一份图纸,但我不承认我给的图纸是我前夫茅海出事的那份图纸!你们可以抓我,前提是你们得证明我给黄述玉的图纸是茅海出事的那份图纸!”越迎梅露出蒙受天大委屈的表情,这是那天她和黄述玉对好的,黄述玉在那边先发起“无赖”模式,她在这边来个死不承认。
茅海抱来了一床棉被,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熟练地扯着棉被四角,越迎梅往哪里移动,他们就往哪里跑。
这一幕每天都上演一遍,太耽误厂子搞生产,也影响厂子的风评,厂领导恨死了匿名举报越迎梅、黄述玉的人。
其实想要揪出是谁举报的,也简单,越迎梅下放谁得益,那么即便不是这个人举报的,也跟这个人有关系。
这个人还没顶上越迎梅的岗位,就被领导们“牵肠挂肚”。
“越迎梅案子”到了黄述玉这里就继续不下去了,他们跟黄述玉谈案子,黄述玉起先跟他们谈图纸所有权,后来不知道是烦了,还是怎么滴,黄述玉开始跟他们谈出海门口。
无赖想要带上他们一起赴死!
真不至于!
“越迎梅案子”就这样虎头蛇尾结束了。
越迎梅显然跟厂里离心了,表现就是她不愿意出脑力了,落在厂领导眼泪越迎梅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就一脚把越迎梅踹出局。
厂领导到人事局找到林科长,请林科长帮忙运作一下,把越迎梅调派到庐州研究所,事先说明,越迎梅的工资由对面出,之所以把越迎梅的档案留在厂里,是因为越迎梅不止膈应厂里一次,他们也得反击不是。
林科长当着仪表厂领导的面给黄述玉打去了电话,一直占线,林科长打算下午再给黄述玉打电话,厂领导往林科长手里塞了一包香烟,林科长打开抽屉,把烟放抽屉里,继续打电话。
一个小时后,林科长终于拨通了黄述玉的电话。
榕城的浦部长催黄述玉赶紧过去,表示如果黄述玉不方便,他可以到庐州出差。黄述玉说了自己的难处,还有这里的气温是多么的让人遭罪,终于劝住了浦部长来这里出差的想法。
黄述玉挂了电话,要去给自己倒杯茶,电话又响了。
黄述玉摁了摁太阳穴,把搪瓷缸放桌子上,拿起电话。
听了林科长的话,黄述玉明白了仪表厂那边不打算好聚好散。
改开后,掀起了一股留职停薪潮,越迎梅属于技术工种,可以办留职停薪。越迎梅人不在仪表厂,档案却还在仪表厂,可以回到厂里办留职停薪,就该仪表厂那边觉得膈应了。
黄述玉在心里嘀咕:风水轮流转。
“那边真的要把越迎梅借调到所里,从越迎梅借调到所里开始,越迎梅参与的研究就跟仪表厂没有关系了,你确定仪表厂那边不再考虑一下?”黄述玉笑眯眯说。
林科长捂住话筒:“要不你回去再考虑一下?”
越迎梅把厂里的风气都带坏了,厂里确定要把这粒老鼠屎踢出去。厂领导摆手,做出一个感谢的手势,让林科长赶紧把越迎梅这个祸害和黄述玉那个无赖凑成一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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