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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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述玉原本打定主意,留在庐州跟所里的人一起过春节,马吉贝听说她要留下来,高兴得不行,可刚乐没一会儿,电话又响了,马吉贝立刻换成一副苦哈哈的表情,拿起话筒。
“对对对……所长在闭关,正在为明年的春季广交会做准备……嗯嗯嗯……唉,等会儿,你再把厂子名字说一遍……嗯,好好好……我记下了。所里要是需要外协生产,一准联系你……嗯,好嘞……”
同样的一套话,马吉贝一天要重复几十遍。
国营门市部在老大的运作下一炮而红,找上门来想搭线、求见面的厂子快把电话打爆了。研究所本就是搞科研的,不少产品需要外包生产,说不定真用得上这些厂子,马吉贝便一一认真记下信息。
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马吉贝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刚要开口,脸色猛地一变。
“啥?你们娘仨来庐州了?还被人当成拐子,扣在铁路派出所?我前几天跟姐姐们通电话,她们不是说你带孩子回娘家了吗?这么大的事,你阿爸阿妈怎么没和我说一声!你胆子也太大了……你肚子饿?你把电话给公安同志!”
马吉贝上次帮铁路派出所抓过人贩子,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媳妇会被误会成人贩子。
铁路派出所的人认识马吉贝,一听电话对上了,赶紧给吉玛解开手铐,还领她去铁路局食堂吃饭。
吉玛之所以被误会是人贩子,实在是她太扎眼了。
她身后背着一个熟睡的孩子,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两个孩子穿得洋气,一看就是沪市那边的货,可她自己却穿着满身补丁的衣裳,一口浓重的西南口音。
任谁看了,都得怀疑这俩孩子是拐来的。
“所长,我家那个胆大包天的媳妇,带着孩子找上门来了!”马吉贝骑上摩托车就往火车站冲,等他赶到时,两个孩子正捧着铝饭盒扒饭,他媳妇揣着手,一脸新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冰天雪地。
他和吉玛,自打孩子出生,就基本是甩手掌柜。孩子不闹,上手揉两把,孩子一哭一闹,赶紧送往姐姐家。
在带娃这件事上,两人大哥不说二哥。
才多久没见,吉玛变化这么大?
自己吃饱了,居然还能想起来还有孩子饿肚子,给孩子打饭!老家那边气温现在十七八度,娘仨从那么温暖的地方猛一下来到冰天雪地,吉玛居然知道给孩子们穿棉袄!
唉,不对,两人的孩子平时轮流住孩子姑姑们家,对堂哥堂姐们都比对他俩亲,可现在俩孩子都紧紧贴着吉玛。
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娘仨这么黏糊?
吉玛要是知道马吉贝心里的这番嘀咕,准得一脚踹他屁股上。
这俩小兔崽子要是腻歪她这个阿妈,就不会睡得跟死猪一样,喊都喊不醒,害得她一个背、一个抱,硬生生抗下火车,更不会闹出后面这堆误会。
摩托车“吱”一声停在雪地里,溅飞一片冰渣。
马吉贝的大儿子此里、小女儿雪灵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眼许久不见的阿爸,又看了看那辆威风凛凛的摩托车,低头继续扒饭。
两个孩子把饭盒舔得干干净净,此里把两个饭盒摞一起,塞阿妈的包里,拽着阿妈就往站台走,已经看过阿爸了,他们该回家了。
庐州的冬天,把俩孩子冻傻了,也把马吉贝看愣了。
不是,娘仨这是闹哪出?马吉贝愣愣站在原地挠头。
吉玛把身上挂着的行李一件件摘下来,往地上一丢,一个胳膊夹一个孩子,任凭两个孩子怎么挣扎,扭得像条小泥鳅,也挣不开她的手。
吉玛二话不说,跨上了摩托车。
马吉贝连忙给公安散了一圈烟,又把行李塞进挎斗:“要不……把孩子放车上稳当点?”
“你骑你的,摔不死,顶多缺胳膊断腿。”吉玛不是没有母爱,就是分量不够多。
两个孩子立刻停止了挣扎,不再这般哭闹:“阿妈骗人,说带我们看一眼阿爸就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姑姑,我不要阿妈了!”
被阿妈这么一吓唬,快速收起眼泪,非常识时务喊:“阿妈,我要坐摩托车上面!”
马吉贝掏出一块围烤火桌的桌布,递给吉玛,让娘仨围起来挡风。
另一边,沪光电器厂那边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邀请黄述玉参加成品观摩会,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黄述玉就打电话通知那边,自己就不过去凑热闹了。
话筒还没放稳,马吉贝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
马吉贝把老婆孩子介绍给黄述玉,黄述玉见一家人冻得脸色发青,连忙催马吉贝先带老婆孩子回宿舍。
所里的电优先供实验室和设备,宿舍反倒没有那么多限制,可以放心用电取暖。
马吉贝一手牵一个孩子往外走,发现吉玛没跟上,回头喊吉玛赶紧跟上,却见吉玛怔愣在原地,一脸震惊地望着老大,惊呼出声:“黄所长,您没去沪市啊?”
黄述玉:“?”
马吉贝也一头雾水。
“刀春丽和林晓萍说去沪市找你,我找人打听,说从沪市坐火车能到庐州,我就跟她们坐了一趟火车去了沪市。”出了滇省,天一天比一天冷,她买了一路的衣服,身上越穿越厚,到沪市时,她手里的全国布票用光了,得亏她机灵,把马吉贝给她寄的外汇券全带在身上。
听说沪市的友谊商店只认外汇券不要票,吉玛就动了心思,麻烦刀春丽、林晓萍两人陪她到友谊商店。
她身上挂满了一路上添置的衣裳,刀春丽、林晓萍两人一人帮她牵一个孩子,他们昂首挺胸走进了友谊商店。
剩下的路程,娘仨独自赶路,越往北,天越冷。到了苏省,天上居然飘起了雪花,娘仨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争相把脸贴在车窗上惊呼:“是雪!”
这份高兴没有维持多久,寒冷渐渐袭来,她赶紧把刚买的新衣服往身上套。
友谊商店的营业员说这是最厚的衣服,却一点都不抗冻。
一路上,娘仨都在念叨他们被骗了,越想越害怕,他们到了庐州,会不会变成冰棍?
娘仨在金陵转乘时,此里、雪灵劝吉玛回家吧,吉玛都被说动了,到窗口办理退票,顺道买回去的票,她就多嘴问了一句庐州离这远不远,一听只需要坐几个小时的火车就能到,吉玛也不退票了,带上俩孩子等火车。
吉玛是大寨子寨长的女儿,她这一生除了生孩子,就没遭过什么罪。如今她带上俩孩子千里寻夫,吃尽了苦头,她现在也缓了过来,开始大吐苦水。
黄述玉心里猛地一跳,刚要追问刀春丽两人到沪市的缘由,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一接起,是刀春丽又急又慌的声音:“所长,我和晓萍到你的住所找你,街坊说你不在沪市!你不是说沪光电器厂请你参加观摩会吗?你怎么还没来?”
黄述玉听得太阳穴突突跳,这两个姑娘一声不吭就跑到沪市,连个招呼都不打!
“所长,你不在我害怕,你说我和晓萍把护发精油往外一淘,不会被人乱棍打出去吧?”刀春丽的哭声顺着电话线爬过来。
“你俩先在附近找个招待所住下,我去火车站看看今天还有没有车。”黄述玉挂了电话,按了按眉心。
“我要去一趟沪市,所里的事就交给你了。”黄述玉对马吉贝说。
马吉贝点头,带冻成鹌鹑的老婆孩子先回宿舍。
黄述玉瞥了眼手表,两分钟前,她刚跟沪光电器厂客气完,说不去了。
换成旁人,就算心里悔青了,脸上也拉不下来,更不好意思再把电话拨回去,改口说自己又要去。
可她黄述玉是谁?
她从来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
该讲面子的时候讲,该办正事的时候,那点所谓的脸皮,在她这里一文不值。
黄述玉捏了捏拳头,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电话,直接拨给沪光电器厂。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语气自然得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张厂长,是我,黄述玉。我放下电话,又想了想,你们那场观摩会,我还是得去一趟。”
沪光电器厂本就是黄述玉牵头办起来的,她不来,倒显得张厂长有点卸磨杀驴的意思。张厂长虽不怕闲话,但没人喜欢自己莫名其妙背上坏名声,听黄述玉说要来,张厂长连忙应好:“黄所长,你肯来,那太好了!你是我们厂的恩人,这场观摩会,真的太需要你过来见证了。”
至于电器厂另一位“恩人”熊所长,张厂长半个字都没提。
说来说去,是张厂长心里有些埋怨熊所长手伸得太长了,一开始还不明显,近来电器厂但凡有什么事,熊所长都要站出来插上一脚。
黄述玉就不一样。
人家黄述玉同志,从来不过问生产细节,没张口闭口就提恩情,还着眼于电器厂长远发展,帮忙牵线搭桥。
就说促成和徽省省会门市部的合作,事成之后,人家只建议张厂长一口吃不成胖子,建议一个省暂时先只合作一个门市部,前面三年先试点深耕,攒够了经验,以省会城市为中心向外铺开。
电器厂不论是管理层,还是职工,都是部队退伍转业军人,他们需要时间成长,黄述玉给出的建议,正是电器厂最需要的,半点没有质疑张厂长能力的意思。
可熊所长却相反,只要有门市部申请专营点,他就主张合作,还骂张厂长是资本家做派。
张厂长能高兴才怪。
这几天,张厂长和熊所长闹得很不愉快,黄述玉倒是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腊月二十八,黄述玉抵达了沪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黄述玉打算先将行李放回家里,再骑上摩托车,去找刀春丽和林晓萍。
一路走来,她发现巷子里好几户人家都换上了新式推拉窗,不少人家还装上了伸缩晾衣杆,家家户户的屋檐下,竟都齐刷刷挂着几串鱼鲞,风一吹,整条弄堂都飘着淡淡的咸香。
不走出家门,真不知道外头有多少闻所未闻的事。
这一趟,她算是见识了沪市群众对鱼鲞的偏爱。
吃了这么多回鱼鲞,黄述玉早已能分清鱼鲞与咸鱼的差别。
眼前这一排挂着的,全是虫合虫莫鱼鲞,也就是黄潇所在时空常说的安康鱼制成的鱼鲞,据说这种鱼模样奇丑,肉质却格外紧实。
咦,那不是黄鱼鲞和鳗鲞吗?
这两样稀罕物被特意挂在防盗窗上,是在炫耀崭新的防盗窗,还是炫耀难得的鱼鲞?兴许两者都有。
黄述玉回到家中放下行李,立刻骑摩托出发。路上遇见一位街坊阿姨,她顺口打听哪里能买到鱼鲞。
“邵万生、三洋都有得卖,菜场里也能寻着。”街坊阿姨见她盯着鱼鲞的眼神,就跟猫盯着鱼一样,以为她馋鱼鲞,格外热心,当即邀她中午到家吃饭,“我给你清蒸一碗虫合虫莫鱼鲞,淋上黄酒,铺两片姜片,搁在饭锅里同蒸,鲜得能掉眉毛!可惜这会儿买不着五花肉,要是配上五花肉同烧,胶汁融在汤里,咸鲜糯香,那才叫一绝……”
黄述玉连忙抬手打断:“阿姨,您快别说了,再说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走走走,现在就上家去!”阿姨比她这个湘妹子还要热情爽快。
“阿姨,我中午还有急事,实在过不去。”错失一顿地道沪市家常菜,黄述玉心里满是遗憾。
那时的她还未曾察觉,等未来很长时间,她往返庐州、沪市,记忆里,腊月弄堂屋檐下常挂鱼鲞,被整个冬天弄堂屋檐下常挂鱼鲞取代,成了沪市冬季一景,千禧年之后,这一景突然间消失,方才对时光流逝发出感慨。
出了弄堂口,骑行不过三分钟,便看见一家招待所。黄述玉上前向招待员打听,这两天是否有从版纳来的干部入住。得知确有两人,只是两人一早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
“她们有没有留言,说她们去哪了?”黄述玉追问。
“没有。”招待员想了想,摇了摇头。
既然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回来,黄述玉就不打算在这里干等人,她抓起车钥匙,大步离开,骑着摩托先去了邵万生和三洋。逛了一圈后她发现,这里的鱼鲞种类十分单一。她折返回招待所准备等人,路过一条街时,一股浓烈的咸腥气扑面而来,这里正是小东门与十六铺码头旁的外咸瓜弄。
黄述玉骑摩托车拐进外咸瓜弄,她还不知道她摸进了沪市的咸货心脏,稀里糊涂就遇见了国营副食品批发部,这里统销黄鱼鲞、鳗鲞、鳓鱼鲞、虫合虫莫鱼鲞,走出国营副食品批发部,再往前走几步,就会遇见国营摊位,主要卖一些散装杂鱼鲞、海蜇、虾皮。
更让她意外的是,在这里居然看见了产自徽省的淡水咸鱼。
再往前走,便是成片的石库门建筑。
黄述玉从摊主口中打听得知,如今黄鱼鲞批发价高得离谱,凭票都难买到,而虫合虫莫鱼鲞则便宜到离谱。她在心里暗暗盘算,抽空要给林巍打个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黄述玉哼着小曲往招待所赶,视线里突然密密麻麻涌来一串文字,瞬间遮住了前路。
[1973年冬至次年春,吕泗洋与大沙外中央渔场开展大规模越冬大黄鱼围捕,直接导致东海岱衢族大黄鱼近乎灭绝。另一场毁灭性围捕发生在1979年冬至次年春,地点在闽江口外与官井洋渔场。]
[这两次歼灭式大围捕,让野生大黄鱼差点灭绝。]
[就在近日,一条五斤以上的野生大黄鱼,卖出了六万元的天价。]
黄述玉怕发生交通事故,赶紧靠边停车,越看越是心惊,也终于明白,为何店里总有人抱怨黄鱼鲞越来越少、越来越贵,多数时候,就算有票也难以买到。
她摸着下巴,在心里问黄潇:“潇啊,黄鱼鲞有没有能代替的品种?”
黄潇立刻回应:[有啊,黄姑鱼、白姑鱼都可以。你刚才在市场上看见的黄鱼鲞,说不定就是黄姑鱼冒充的。黄鱼鲞肉质细嫩鲜香,黄姑鱼肉偏粗,带细刺,味道一般,白姑鱼的肉质最接近黄鱼,嫩是嫩,只是鲜味稍淡。]
也就是说,黄姑鱼颜色接近黄鱼,适合以假乱真,白姑鱼肉质接近黄鱼,口感更优。这两种海鱼,都能作为黄鱼鲞的平价替代品。
黄述玉心里有了盘算,骑上摩托直奔招待所。
摩托车引擎声刚响起,刀春丽就从招待所里冲了出来,朝着她用力挥舞手臂。林晓萍紧随其后跑出来,街上行人多,黄述玉骑得慢却稳。
景洪招待所的墙上,挂满了装裱好的相框,全是关于所长的报道,林晓萍对所长的认知,大半来自这面墙,小半来自景洪百姓的口口相传。
此刻见到真人,林晓萍心里满是好奇、崇拜与追随,这和隔着电话与偶像交流完全不同,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摩托车稳稳停在两人面前,黄述玉坐在车上,静静打量着她们。当初她和马吉贝离开后,没带走刀春丽,刀春丽在景洪招待所称王称霸,竟胆大包天带着小林同志做出这般离谱的事,黄述玉气得真想抽她一顿鸡毛掸子。
所长坐上南下火车的那天,她就接到了马科长的电话,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她起初还不服气,马科长说大过年的不兴责罚人,等年一过,就跟所长提议,从部里调个人过来主事。刀春丽一听,乐的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要是所里有了主事人,她是不是就能打申请调往庐州了?
可转念一想,部里来的人未必跟所长一条心,万一她去了庐州,景洪这么大的家业落到旁人手里,刀春丽想想就心疼得喘不过气。
她脸上神情阴晴不定,黄述玉用手掌捂住脸,示意两人上车,带她们去吃饭。
等菜的间隙,黄述玉问她们一早去了哪里。
“我们先去涉外招待所找孟庭、安夏他们,结果别说见人,连大门都没进去。”几人是来招待所培训的,刀春丽想着既然来了沪市,总要去看看同伴,可没有介绍信,根本不得入内。
她不甘心,拉着林晓萍坐在马路对面干等,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没等到熟悉的身影,反倒引来了公安,被“请”到派出所喝了杯热茶。
嘿,还别说沪市市民格外热心,见她们两个外地人大冬天在路边坐了两小时,生怕她们冻着,特意找了公安来,把她们“请”进屋里暖和。
刀春丽明显带着情绪,黄述玉就让林晓萍接着说。
“我……我们从派出所出来,就去……去了沪光电器厂。”林晓萍喉咙发紧,紧张得有些结巴。
黄述玉给她倒了杯水,轻声让她慢慢说,不用急:“然后呢?”
林晓萍看向刀春丽,刀春丽猛地站起身:“我去催催菜!”
林晓萍伸手扯住她的衣摆,硬着没把刀春丽留下来。
说好的同甘共苦的好姐妹呢!
林晓萍小口喝了口水,低着头,沉默许久才开口:“我们想去沪光电器厂见招待所车间的师傅,没见着人,反倒碰到了销售科的卢卫国。我们递了一瓶护发精油给他,刚好被姚师傅撞见了。”
“龙麦家具厂的姚慧敏姚师傅?”黄述玉闻到了瓜的气味。
林晓萍连忙点头:“就是她!观摩会的展示柜,还是卢卫国建议龙麦家具厂做的。姚师傅只看见我们三个人的手都碰着护发精油,脑子里就往别的地方想了,赶紧背过身说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就跑了。”
“然后你们就回来了?”黄述玉从兜里掏出西瓜子。
林晓萍耳根烧得通红:“卢卫国追着姚师傅解释,春丽举着护发精油追卢卫国,我怕春丽走丢,就跟在后面追她。我们四个人绕着厂子跑了一圈,全厂都在传我们在搞四角恋。春丽大声喊,说我们在谈工作,护发精油就是证据,还把精油塞给卢卫国,让他拿去送给喜欢的姑娘,说完就拉着我跑了。”
黄述玉轻咳一声,努力压着笑意,说起的官话:“春丽同志宣传护发精油的劲头,值得大家学习。”
所长不仅不生气,还表扬了刀春丽,林晓萍的三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林晓萍没跟过黄述玉,不知道黄述玉这个人该正经的时候老不正经,不该正经的时候,贼正经。
刀春丽知道自己被自家所长揶揄了,她一点也不害羞,还笑嘻嘻地冒出来,冲着林晓萍抬下巴:“我就说所长不会怪我们吧!”
“回去给我写份检讨。”黄述玉一句话,刀春丽瞬间蔫了。
饭后,黄述玉把两人送回招待所,从刀春丽那里拿了一瓶护发精油。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照相馆,见店里没客人,她便请照相师傅到家里拍照。
师傅先单独拍了一张窗户的照片,黄述玉又和窗户合影一张。
这是新的底片,刚拍几张,等底片用完才能洗照片。
不过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拍照的人多,底片用得也快,大概一周后,黄述玉就能拿到照片。
一周后,她不一定能在,黄述玉跟师傅提前说好了,如果一周后她没过来取照片,请帮她留着,她什么时候再来沪市,什么时候去照相馆取照片。
送走了师傅,黄述玉找个地方给林巍打去电话。
她把自己在沪市的发现一五一十告诉林巍,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顺着电话线传到耳边,黄述玉下意识揉了揉耳朵。
“我本就是沪市人,沪市百姓对鱼鲞的喜爱,我比你更清楚。”林巍缓缓说道,“沪市有大量宁波、舟山移民,把“压饭榔头”的鱼鲞带入到这里。我教马科长的那些吃法,清蒸、鲞蒸肉、鲞烧肉、鲞冻、鳓鲞烧毛豆炖豆腐,都是沪市最常见的做法。”
林巍顿了顿,问道:“你去过外咸瓜街、里咸瓜街吗?”
还里竟有里咸瓜街?她只记得外咸瓜街。林巍是老沪市人,前段时间还回来过,若是街没了,他不可能不知道。
黄述玉点头:“去过。”她应该去过,只是她不知道那是里咸瓜街。
“闽省和宁波那边,把黄鱼叫做瓜鱼,腌干后叫咸瓜,这两条街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林巍解释道。
黄述玉从这番话里提炼出两条关键信息,沪市的鱼鲞主要来自闽省和浙省,上次他回来恐怕不只是收拾房子,更是考察鱼鲞市场,只是沪市渠道早已固定,他难以插手,才把目光转向了庐州,毕竟,他在庐州有熟人。
而这个熟人,正是自己。
这就是口碑好的好处,有了机遇,别人总会第一时间想到你。
“那你知不知道1973年冬天,吕泗洋和大沙外中央渔场的那场大规模越冬大黄鱼围捕?”黄述玉又问。
1973年冬,他还在北大荒,几千公里外的事,根本无从知晓。
“不知道。”林巍如实回答。
“那场围捕,直接让当地大黄鱼近乎灭绝,黄鱼鲞肉眼可见地变少了,可沪市人对黄鱼鲞的认可度依旧很高。”黄述玉说道。
“你的意思是,开春我们组织渔民捕捞大黄鱼,晒成鱼鲞销往沪市?”林巍立刻领会。
“要是再来一次灭绝式捕捞,大黄鱼就真要从世上消失了。”黄述玉正色道,“我的意思是,找大黄鱼的平价替代品,比如黄姑鱼、白姑鱼。市场上黄鱼鲞紧缺,这两种鱼价格亲民,很容易打开沪市的销路。”
这个年代,国内几乎没有海洋生物保护的概念,林巍认真消化着黄述玉话里的意思,明白灭绝式捕捞的危害,也认可用平价替代品开拓市场的思路。
“闽省有没有制作大型海洋生物标本的技术?”
黄述玉突然发问,打断了林巍的思绪。林巍虽不解她的用意,还是如实回答:“不清楚,我马上帮你打听。”
“我们国家对海洋的探索起步太晚了。如果闽省有这项技术,可以把渔民捕捞上来的已死亡大型海洋生物做成标本,等将来技术成熟了,再用来开展海洋生物研究。”黄述玉絮絮说着,语气里突然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狠狠说起RB,就在刚才,黄潇告诉她,日本在这个年代大肆商业捕鲸,小须鲸、座头鲸、蓝鲸等惨遭捕杀,多种鲸类濒临灭绝。
1982年,国际捕鲸委员会通过全球商业捕鲸禁令,1986年正式生效,可日本竟打着“科学研究”的旗号,依旧大规模捕鲸。
他们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说是劣迹斑斑也不为过,反倒有脸指责华国!
黄述玉骂了一句脏话。
林巍听出了她的恨意,他的家人,有的牺牲在抗日战场,有的长眠于抗美援朝前线,这份国仇家恨,他感同身受。
黄述玉一边骂,一边痛心国家海洋开发起步太晚,基础太薄弱。
林巍太了解她了,能让她如此上心的,唯有创汇。她这般执着于海洋开发,三句不离这个,难道开发海洋真能带来巨大的创汇效益?
林巍隐约意识到了海洋的重要性。结束通话后,他立刻拨通了鹭门崔文国的电话,打听标本制作技术。崔文国一时也不清楚,但他人脉广,当即答应帮忙询问。
黄述玉夜里睡梦中,还在愤愤骂着。第二天一早,她便带着刀春丽、林晓萍,骑着摩托前往沪光电器厂。
她本以为自己来得最早,没想到竟是最晚的一个。
周围各大城市百货大楼、专业门市部的负责人与采购干部,见到黄述玉,纷纷主动上前打招呼。
作者有话说:
关于鱼鲞和大黄鱼的两次围捕,已经国际捕鲸禁令,都来自百度百科
第183章
百货大楼、专业门市部的负责人,还有手握实权的采购干部,在这个年代可都是实打实的“香饽饽”。
他们手里握着订货单,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厂子这一年的效益,也能左右寻常人家一年日子紧不紧。
这家电器厂背景有点说法,里头的人员构成,更是藏着不少门道。
厂里向他们发出观摩会邀约,这些心高气傲的单位虽会派人前来,但来的可能就不是这些能拍板下采购单的人了。
这次他们安排负责人、采购干部前来,大概率跟前不久电器厂和庐州的门市部达成的合作有关。
他们此次前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张厂长褪下去军装,走进厂里,今天的这场观摩会,在他的观念里,已经把它当做一场硬仗来打。
上面还给他下了一道死命令,今天必须打一场漂亮的胜仗,给那些即将离开军营的军官们树立一个榜样。
接到命令当晚,张厂长在办公室坐了一夜,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天他找老领导,腆着脸给手底下的常连长求情留队,结果不仅没把人留下来,反倒把自己给送到了沪光当厂长。
他带着常连长奔赴沪光的战场,越想越憋屈托人打听这个名额怎么会落在他们海军头上。
他还隶属北海舰队驱逐舰第一支队,这可是肩负着黄海防御的重任,这个名额可以落在任何人头上,就不该落在他头上。
张厂长打听到一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消息,这是老领导主动要来的名额。
那一刻,张厂长有种强烈的预感,就算当时他没有去找老领导,这个名额也是他的。
打心底里,他就不情愿离开部队,上头又让他带着任务去办观摩会,张厂长心里的纠结近乎拧成了死结。
他既不想搞砸任务,又打心底里抵触这个“榜样”名头,只盼望着战友们能在绿色军营里,走得更远更稳。
如今,各单位派都派来了主事的人,不管最后订单如何,在这场战役里,他已经取得了初步的胜利。
张厂长松开紧握的拳头,脊背挺直走过来跟观摩的人群寒暄,最后才走到黄述玉面前。
张厂长看她的眼神复杂至极,既有感激,也藏着几分埋怨。
黄述玉心头一震,难道张厂长知道了她要借这场观摩会推销护发精油!
黄述玉心里有鬼,干笑两声:“走走,咱们进成品展示厅。”
话一落,就有人带着他们前往成品展示厅。
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展台上的展示品勾住。
在这个物资还相对紧缺的年代,电器绝对是稀罕物件,更别说一下子摆出这么多。
展台正中是一台式电风扇,扇叶锃亮,烤漆均匀,插上电,微风徐徐,在阴冷的冬天里,吹得人牙齿打架。
旁边摆着的是便携式吹风机,颜色也多,乳白、大红、曜石黑、鹅黄、墨绿,突出一个颜色鲜亮,而且造型小巧,比起市面上笨重的老式吹风机,轻便太多。
再往旁边看,崭新的电饭锅整齐码放着。
黄述玉在花城广交会上折腾出来的电饭锅生产线,现在还在加班加点赶外贸单,流到国内市场上的电饭锅少之又少,所以这玩意儿一亮相,就引来一片高声惊叹。
让整个展厅瞬间炸开锅,轰动全场的,不是这些大家多少有所耳闻的电器,而是展台角落造型别致的小东西,卷发棒。
黄述玉掀起了烫发热潮,可理发店的烫发器械又大又笨重,价格也贵,普通人根本舍不得常去。
沪光电器厂做出的卷发棒,插电就能用,在家就能自己卷头发。这东西,别说普通家庭,就算是见多识广的百货大楼干部们,也是头一回见。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大家你推我搡,都想凑近看个清楚,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惊喜。
可好奇归好奇,真要上手试用,大家还是有些犹豫,毕竟现在还没改开,人们的思想还相对保守,女孩子爱美,也多是藏在心里,不敢太过张扬。
人群中的卢卫国,瞧瞧朝着一个角落点头,那个“托”犹豫片刻,一副壮士赴死的模样,缓缓往前走。
“我能试试吗?”说话的是一个女干部,约莫三十多岁,穿着合体的干部装,梳着齐耳短发,气质干练。她犹豫了片刻,大概是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往前一步,见一旁陪同的沪光厂工作人员朝着一个方向望去,她看过去,撞上了卢卫国的目光,她问,“是不是短发不能用?”
卢卫国担心没人愿意现场烫发,故而安排了一个托,万万没想到现场居然有人烫发。
卢卫国连忙走上前,高声应道:“当然可以!”
女干部拿起卷发棒,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轻轻插上电。不过片刻,卷发棒微微发热,她小心翼翼地夹住自己的一缕短发,轻轻一卷,再松开,原本服帖的短发,立刻多出了一个自然柔和的弧度,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就柔和了不少,少了几分严厉,多了几分温婉。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赞叹声。
“真好看!”
“太方便了!在家就能弄!”
“这东西要是摆上柜台,肯定抢疯了!”
就在现场气氛达到高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卷发棒上时,黄述玉走到展台前,目光落在那支刚被试用过的卷发棒上,她扬起嘴角,高声说:“卷发棒是好东西,能让女同志变美,可头发烫得多了,容易干枯毛躁。我今天,也带了一样好东西,能和这卷发棒配成一对。”
说着,她从双肩包里拿出几瓶小巧的玻璃瓶。
瓶子是透明的玻璃材质,里面装着淡黄色、清透油亮的液体,瓶口用软木塞封住,还系着一小截素色的棉绳,看着精致又别致。
“这是护发精油,来自滇西。”黄述玉拿起一瓶,轻轻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大理、丽江合办的精油厂生产的,原材料用的是两种宝贝,一种是高原上的青刺果,榨出来的精油,滋润护发,是咱们西南高原独有的特色,另一种,是大马士革玫瑰,专门用来提炼玫瑰精油,品质上乘,一直是出口欧洲的。”
75年,华国的玫瑰花精油才出口创汇,黄述玉说一直出口欧洲也没错。
话音一落,现场又是一阵哗然。
出口欧洲的东西!
这个年代,“出口”两个字,就是品质的金字招牌,比任何宣传都管用。能出口到国外的商品,都是层层筛选的顶尖货,更何况还是欧洲这样的地方。
黄述玉滴了一滴护发精油在手心,轻轻搓开,均匀地抹在女干部一缕头发上,再用卷发棒轻轻一卷。卷出来的头发,不仅弧度好看,还透着淡淡的、清雅的玫瑰香气,顺滑光亮,比起刚才不抹精油的效果,简直好上不止一个档次。
“大家看,这样搭配使用,卷发好看,还不伤头发。”黄述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紧接着,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递到最前排的干部手里。
照片上,是一片漫山遍野的玫瑰园,花开得热烈绚烂,几个高鼻梁、深眼窝的外国人,正在玫瑰园里仔细察看、拍照记录,一旁还有当地的工作人员陪同讲解。
“这是法国的专家,专程到我们的玫瑰基地考察。”黄述玉平静地说,“大马士革玫瑰精油,就是他们指定要的货。”
这一下,现场彻底轰动了。
法国专家考察、出口欧洲、和时髦的卷发棒完美搭配……每一个点,都踩在了所有人的需求上。刚才还围着卷发棒惊叹的干部们,瞬间一窝蜂地围到了黄述玉身边,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黄所长,这护发精油多少钱一瓶?”
“我们百货大楼能订多少货?”
“卷发棒和精油能不能捆绑订货?”
“什么时候能供货?可一定要给我们留一批!”
原本是沪光电器厂的主场,原本今天的高光时刻,应该属于张厂长,属于沪光厂。可现在,所有人都围着黄述玉转,卷发棒成了配角,护发精油反倒成了全场最耀眼的明星。
张厂长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一边是高兴,沪光电器厂的卷发棒、电风扇、电饭锅,也被干部们纷纷抢订,订单一笔接一笔,上面交给他的任务圆满完成。
可另一边,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涩和苦恼,即怪黄述玉先兵夺主抢了沪光的风头,又感慨自己终究完成了上面交给他的任务。
张厂长看着被人群围在中间,从容应对的黄述玉,在心里叹气,算了,沪光电器厂如今能有这么过硬的技术,能做出卷发棒这样超前的产品,根源全在黄述玉身上。
是她带来了先进的马达技术,是她帮厂里牵线搭桥,引进了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就连这次观摩会能请来这么多重量级的采购干部,也有与黄述玉有关。
这次卷发棒、护发精油的搭配展示,算是厂里给景洪招待所的补偿。
张厂长想要把景洪招待所车间的师傅们留在厂里,原本他还在纠结,觉得自己太不厚道了。
既然黄述玉拿观摩会做梯子,他为什么不能挖黄述玉墙角!
黄述玉此时还不知道张厂长要挖她墙角,她对张厂长还存着一丝羞愧。
她也知道自己这件事办得不厚道,她立正挨打的态度十分端正。
“沪光也有你的心血,黄所长,你这样,沪光该伤心了。”张厂长抓住了黄述玉的愧疚,给厂子讨要好处,要是所里有新的研究成果,要记得和沪光分享,毕竟沪光里也留着黄述玉的血液。
沪光每月固定时间给所里寄几批“日用五金零件”,支援所里的研究,就算不为了沪光,为了研究室,黄述玉都不允许沪光落败。
黄述玉没有说话,只给张厂长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张厂长立刻心领神会。
“你什么时候布局护发精油的?”张厂长好奇。
黄述玉装傻,一脸茫然地表示她不明白张厂长在说什么。
张厂长笑了笑,没有深究下去,这姑娘行事一点都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鲁莽,他在心里对黄述玉提高了警惕。
其实张厂长一下子就问中了关键,她烫发那天布的局,她在这头指挥,让刀春丽在中间牵线,把护发精油生产线给搭建起来。
玫瑰花精油是景洪经济口的产业,刀春丽找到经济口,经济口跟大理和丽江那边谈判,护发精油的生产线迅速搭建起来,销售渠道由景洪招待所负责。
*
观摩会圆满结束,订单签得堆成了小山,沪光电器厂上下一片欢腾。
黄述玉婉拒了张厂长的宴请,简单跟刀春丽、林晓萍交代了后续供货的事宜,便匆匆离开了沪市。
就在观摩会进行时,马吉贝一通电话打到了沪光,语气急促告诉她场部来人了,说是顺路过来见她这位老战友,可他们的行为却处处透着古怪,催她尽快赶回去。
除夕夜当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暴雪,席卷了金陵以北的大片地区。
铁路沿线积雪严重,铁轨被大雪覆盖,火车根本无法正常通行。
黄述玉乘坐的火车,行驶到半路,接到调度指令,为了安全,只能原地掉头,原路返回。
车站里人声鼎沸,挤满了滞留的旅客,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列车晚点、停运的通知。黄述玉站在拥挤的候车室里,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干着急,却无可奈何。
黄述玉找了一个地方,电话打到庐州门市部,麻烦赵芸帮她喊一下马吉贝,交待赵芸千万别提她的名字。
半个小时后,黄述玉再打去电话,是马吉贝接的,黄述玉问她的“老战友”走了没。
“没。”马吉贝。
“不是顺路来看我吗?怎么待这么久!”黄述玉的侥幸心死了,他们突然到庐州,果然有猫腻。
“他们在所里,都做了些什么?”黄述玉心里七上八下的。
马吉贝挠头:“他们白天见不着人,傍晚才回来,跟研究员一同吃饭,不谈所里的事,就是关心大家的生活。他们不愿意住招待所,就住进了宿舍,听家属说宿舍后面老大一块菜地是我们的,他们说可以在菜地上建职工楼,又说手续不好办。”
马吉贝怕他们要执行什么任务,他们白天去哪了,他也不敢问。
黄述玉脑中白光一闪,元宵节过后,黑省建设兵团要解散的消息就传开了,场部的人这个时候过来,该不会过来帮她解决难题的吧?
黄述玉觉得可能性十分大。
黄述玉心安稳下来,让马吉贝什么都不要做,招呼好她的“老战友”,又跟马吉贝说大雪封路,她暂时回不去了。
黄述玉挂了电话,站在人流中,沉默了片刻,很快做出了决定。
回庐州不行,那她就转车,去杭城。
她三姐黄佳念,就在杭城的一一七医院工作。
几个月前,三姐夫梁明退伍回老家进入县武装部,三姐顶了母亲的工作,她恰好有人情需要用掉,就用掉人情,给二姐夫、三姐换到了交流学习名额,三姐到了一一七医院的交流学习。
不出意外,三姐留在了杭城,三姐夫也跟着调了过。
前几天,她跟母亲通话,母亲跟她抱怨二姐一家、三姐一家人今年不回老家过年,黄述玉听出了一丝埋怨,黄述玉一句:“你是不是又收了林巍什么东西?”
“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置办年货了。”孟金菊火速挂了电话。
黄述玉也气,还是给母亲寄去了新年礼物。
母亲年纪越大越固执,黄述玉拿她真的没有丝毫办法。
不想母亲了,越想越心烦。
既然回不了庐州,那她就去杭城,投奔三姐。
黄述玉立刻去售票窗口改签、转车,一路辗转,顶着风雪,终于在除夕傍晚,赶到了杭城。
从沪市到金陵,坐了九个小时,又从金陵到杭城,她又坐了八个多小时,小腿都坐肿了。
黄述玉下了火车,活动四肢,杭城的雪没有北方那么大,却也阴冷潮湿。
黄述玉背着简单的行李,按照记忆里的地址,找到了那条青石小巷。
巷子不宽,地面铺着青石板,被雨雪打湿,滑溜溜的。巷子两侧,是一排排低矮却整洁的民居,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偶尔传来鞭炮声,透着浓浓的年味儿。
巷子里,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在玩弹珠。
在这群孩子中间,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奶娃子。
孩子穿着一身酒红色的丝绒背带裤,里面套着厚厚的棉衣,脸蛋圆嘟嘟的,像个熟透的红苹果。
因为年纪太小,走路还不稳,走两步就要晃一晃,时不时“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可小家伙一点都不怕疼,爬起来拍拍手,又摇摇晃晃地跟在大孩子后面跑。
“梁闻舟!”
一声清亮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喊声,从巷子深处的院子里传了出来。
一个年轻女人快步走了出来,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穿着深棕浅咖格子的尖领外套,里面搭着枣红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着洋气又精神。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树枝,佯装生气地瞪着那个小奶娃。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新衣服不能趴在地上,你怎么又趴地下了!”
小奶娃一看妈妈手里拿着打人痛痛的东西,立刻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往孩子堆里钻,想躲起来。
可他年纪太小,步子太慢,刚跑两步,就被妈妈一把拎住了背带,像拎一只小乌龟似的,轻轻松松提了起来。
小家伙悬在半空中,四肢还在不停滑动,蹬来蹬去。
“三姐。”
一道清亮又熟悉的呼唤,突然在巷子口响起。
黄佳念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巷子口。
对方背着行李,身上还带着一路风雪,眉眼清亮,笑容温和,正静静地看着她。
两姐妹好多年没见了,老四变化太大了,让黄佳念一时间不敢相认。
黄述玉小跑过来,一把抱住傻愣愣的三姐,香香软软的三姐,黄述玉抱住,就不想松开了。
“老四,”黄佳念的声音一下子就哽咽了,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来了?”
“三姐,我好想你。”黄述玉抱着姐姐,紧紧的,不想松手。
这条青石小巷里的邻居们,听到这声“三姐”,又看到巷口的动静,纷纷好奇地探出脑袋,想看看是谁来了。
这一看,不少人都认出了黄述玉。
那张脸,曾经登上过杭城日报,又登上过沪市日报,巷子里的人,谁不认识。
难怪前段时间,黄述玉骑摩托车的新闻传到杭城,黄佳念第一个冲进理发店烫了卷发,穿上了最时髦的格子外套和高领毛衣。
这是用实际行动支持她妹妹。
当时医院科室主任还提醒她,不要太张扬,黄佳念不情不愿把衣服换了下来。
可没过多久,街上烫发、穿大衣、穿裙子的女同志越来越多,黄佳念又大大方方地把这身行头穿了起来。
之前,巷子里和医院里的人,都在偷偷打听黄佳念的背景。好好的,怎么就能从老家调到杭城一一七医院,还能分到这么好的房子?大家猜来猜去,都猜是沾了父辈的光,是“空降”来的。
现在答案终于揭晓了,竟没一个人猜对,人家黄佳念是靠妹妹留在了杭城。
这些,黄佳念自己却丝毫不知。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久别重逢的激动和喜悦,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的眼光和议论。
黄佳念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了小时候。
那时她还把老四当做小表妹,每次回外婆家,爸妈全都围着小表妹转,她就很生气,特别凶对爸妈说不许对小表妹好,否则她就不认他们,还不让大姐、二姐跟小表妹玩。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的老幺,最能闹腾,性格也最霸道。
后来老四被爸妈领回家,她一下子从老幺变成老三,她不能接受,不想要这个妹妹,怂恿爸妈把老四送走。
爸妈、大姐、二姐都让她不要胡闹,她气疯了,总是挑衅老四,甚至口无遮拦地说老四不是老黄家,是老孟家的种,为此没少被爸妈混合双打,她妈气狠了,她还被关禁闭。
每次她被关禁闭,老大老二都嫌她都关禁闭了还那么能闹腾,只有老四,会偷偷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压扁的窝窝头,偷偷给她送吃的。
她气大姐、二姐一帮,欺负她,就凶巴巴地威胁老四要和她一帮。
老四嘴上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忘了,跟在大姐、二姐屁股后面跑,她又被气死了。
她说不要在理老四,老四被后桌的男同学用火烧小辫子,马上就要上课了,有其他年级的同学跑过来跟她说二年级老师把老四和男同学叫到办公室,她冲进办公室,一脚把那个男同学踹翻在地,骑在他身上,拿出刀片,直接给男同学剃了光头。
别问她哪来的刀片,问就是她偷了她爸的刀片。
类似调皮捣蛋的事,黄佳念平时没少干。
后来,她还自作主张,想撮合老四和朱修荣,以为这样就能和老四嫁到一块儿,一辈子都能保护她。
可她没想到,自己的好心,最后却害了老四。
当她得知老四只身一人前往北大荒,黄佳念天天梦到老四被人欺负了,不敢声张,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她心里满是愧疚和自责,觉得是自己对不起老四。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被她从小欺负、被她惦记的老四,最后把他们两口子调到了杭城工作。
想到这里,黄佳念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她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放下手里的孩子,伸手就要去帮黄述玉拿行李:“快给我,一路累坏了吧!”
可黄述玉却轻轻避开,把行李稳稳地背在肩上:“不重,我自己来。”
一旁的梁闻舟,脚刚一沾地,就又想往小孩子堆里钻。黄佳念无奈,一把又拎住他的背带,把人提了起来,转头对着黄述玉,又激动又埋怨:“你来怎么不提前拍个电报、打个电话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啊!这么大的雪,多危险。”
黄述玉笑着解释:“火车走到半路,被大雪困住了,铁路封了,回不了庐州。前几天跟妈通过电话,妈说你和三姐夫不回老家过年,我一想,干脆就来投奔你了。”
“好好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黄佳念连连点头,一把挽住黄述玉的胳膊,亲昵又自然,“走,我们进屋说,外面冷。”
黄述玉顺势挽着姐姐的手臂,姐妹俩并肩走进了巷子深处的小院。
这个小院,在巷子尾最后一家,是黄佳念单位分的房子。
位置不算好,却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
当时有十几户人家争抢这套房子,最后,黄佳念因为有黄述玉这个妹妹,才顺利住了进来,不用去住拥挤嘈杂、几家人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厕所的筒子楼。
小院是最普通的民间格局,三间房,中间是客厅,两侧是厢房。
两家人共用一个小院,一家一间半。
黄佳念家人口少,空间倒是够用,隔壁是一家四口,空间就有点不够用了。
隔壁住户找黄佳念一起商量,把中间的客厅砌了一堵墙,分成两间小卧室,又在原本的基础上,往外扩建了一截。
房管科只批了改建客厅的材料,剩下的材料,都是梁明托关系、找门路弄来的。
隔壁出材料费,梁明出关系,两家合作,房屋面积一下子多出了一倍,两家都觉得占了便宜,外人说邻居家吃亏了,被邻居骂了回去。
某些说酸话,挑拨两家关系的人找梁明,托梁明给他们弄些材料,都被梁明给拒绝了。
因着这件事,黄佳念、梁明还没融入进来,和巷子里的住户只是点头交情。
“梁明!梁明!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一进院子,黄佳念就激动地朝着厢房喊。
房门一响,一个穿着围裙、套着蓝色套袖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是三姐夫梁明。
他其实刚才在屋里,就已经隐约听到了巷子里姐妹俩的说话声,可亲眼见到黄述玉站在自己家里,他还是满脸惊喜,眼神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他和黄佳念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黄佳念走到哪里,都喜欢把最小的黄述玉带在身边。
他也算是看着黄述玉长大的。当年那个总爱沉默的小哑巴,喜欢坐在大榕树下等丈母娘老丈人的小哑巴,长成了格外坚韧的大姑娘。
成长的这般坚毅从容,他即高兴又心疼。
“述玉,你可算来了!”梁明笑着迎上来,“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说完,他立刻转身,抓起墙角的自行车钥匙:“佳念,你陪述玉进屋说话,暖和暖和,我再去供销社再买点菜。今天除夕,咱们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哎!你钱和票带了吗?”黄佳念连忙提醒。
“带上了,都带上了!”梁明挥了挥手,推着自行车,快步走出了巷子口,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隔壁邻居看到黄述玉,和黄述玉点头问好,黄述玉礼貌点头,跟着三姐走进屋内,一进门便是一间不太大的小客厅,房门正对着灶台,右侧另有一道门。
木窗框刷着蓝色油漆,虽已有些斑驳,却擦得一尘不染。
小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各类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更是没有任何油污和煤灰。
黄佳念拉着老四走进小客厅,小客厅里的沙发虽有些老旧,却干净整洁,铺着米色沙发巾。
沙发跟前摆了一台最大号的电火桶,黄佳念按下开关,让老四坐进去暖暖身子。
家里大大小小的电器,都是老四邮寄过来的,都是外贸货,东西太多,这么大的家,竟有些摆不下,梁明特意动手打了两个木架,专门用来摆放这些电器。
黄佳念掀开被子,自己也挨着老四坐进电火桶。她深知自己儿子坐不住,便没叫他一起烤火,随他在家里乱跑,反正门被她关上了,孩子也跑不出去。
上回黄述玉只把交流学习的事告诉了二姐夫,她就知道,三姐这张嘴向来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藏不住。
黄佳念没给黄述玉半点缓冲的余地,一坐下就开始吐槽母亲孟金菊,吐槽的正是孟金菊同志那张藏不住话的嘴。
大姐夫有个好兄弟叫万少辉,是铁路上的乘务员。他父亲是火车站调度员,叫老万,妻子过世多年,一直未再娶,独自拉扯着一儿两女长大。
调度员可是个顶好的差事,整日在办公室指挥火车,日晒不着,雨淋不到,工资还不低。
隔段时间就有人上门给老万说媒,都被他以孩子还小为由一一回绝了。
两个月前,养路队出了桩事,一个养路工醉酒作业,操作失误,被原木当场砸死了。
养路工的老婆叫刘阿妹,是农村户口,生的三个孩子也是农村户口。
家里的顶梁柱一倒,孤儿寡母顿时没了活路。
火车站考虑到她家的实际困难,破例让刘阿妹顶了丈夫的工作。
可养路队都是露天作业,根本就没有厕所,突然来了个女同志,就很不方便。
队里派代表找领导反映了情况,领导也觉得有理,想给刘阿妹调个岗位,可养路工又苦又累,大家虽同情她,却没人愿意跟她对调。
刘阿妹上班的事,就这么卡在了半道。
就是这么巧,万少辉跑了一趟鲁省,带回不少当地特产,给大姐夫拎了几斤长岛海带、两瓶景芝白干,还有一摞散装的钙奶饼干。
万少辉和大姐夫闲聊时,正好说起刘阿妹的难处,被一旁的母亲听了去。她有个同事快退休了,想让儿子顶班,可那同事是护士,儿子没法接岗,便琢磨着跟人换工作,打听了小半年,半点头绪都没有。
她妈当即把这事跟万少辉提了,万少辉说自己刚回来,还不认识刘阿妹,回去让父亲帮忙问问,看对方愿不愿意换。
刘阿妹那边一口答应,可她妈这边却出了纰漏,她妈不仅把换岗的事告诉了那位同事,还转头跟其他人说了。
这年头,谁家没有几个下乡的孩子?平日里互帮互助的好姐妹,一听说有机会换到儿子能顶的岗位,瞬间翻了脸,为了这个名额,差点大打出手。
黄述玉听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姐这藏不住话的性子,总算找到根源了。
“最后还是耿姨跟刘阿妹换了工作,另外又补了她不少票,其他人心里都怨妈。大姐说,妈气得一口气吃了三碗米饭,硬生生把自己吃吐了。”别人生气都是茶饭不思,偏她妈是气到吃撑,黄佳念又气又心疼。
黄述玉还没来得及生气,黄佳念接下来的话,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刘阿妹跟妈成了同事,妈转头就问她有没有给三个孩子找个后爹的打算,说自己手里有几个好人选。
前面几个跟刘阿妹年纪相仿,孩子也差不多大,妈把优缺点跟刘阿妹掰扯得明明白白。
优点是年轻,缺点却一箩筐,最要紧的是,双方孩子年纪相当,日后在花销上,刘阿妹的孩子必定吃亏受委屈。”
“她手里最后一个人选,就是万叔。别看万叔比刘阿妹大十岁,可人家坐办公室,不干体力活,看着显年轻,外人根本看不出两人差这么多岁。
妈把万叔的优缺点细细说给刘阿妹听,缺点就年纪大些,优点却数不清,万叔的大儿子早已成家,双胞胎女儿也上了初中,都是懂事的大孩子,绝不会为难她三个娃,再说万叔父子俩挣得比普通人家多,绝不会计较她三个孩子吃得多、开销大。”
“妈连跟大姐、大姐夫商量都没有,直接找上门去给万叔说媒。平日里打死不愿再娶的万叔,居然一口答应了。幸好万少辉不反对他父亲再婚,不然大姐夫和万少辉这么多年的兄弟,怕是都做不成了。”
大姐哭着打电话给她,说要跟单位申请住房,一家四口搬去单位住。
黄佳念心里清楚大姐为何如此生气。大姐夫是孤儿,万少辉自幼丧母,两人小时候一起被人欺负,一个被骂没爹娘疼的野孩子,一个被骂没娘养、没家教,在旁人的冷眼与恶意里抱团长大,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倘若因为母亲这桩自作主张的事,让两个好兄弟决裂,大姐夫该有多伤心。
黄佳念打电话给母亲,劝母亲以后要做什么事,都要跟大姐大姐夫商量。
二姐大概也听说了这事,同样打电话劝了母亲。
母亲这次没跟她们呛声,回了句“知道了”,就匆匆挂了电话。
直到大姐单位房管科的干部找上门,母亲才知道大姐递交了住房申请。她顿时像被点着的火药桶,一点就炸,口无遮拦说了许多难听话,说大女婿又不是倒插门,长年住在丈母娘家像什么话,催着房管科干部赶紧给大姐一家批房。
人走的时候,母亲还硬塞了一包鱼鲞给对方。
那些鱼鲞都是林巍寄来的稀罕物,母亲平日里连邻居都舍不得分一点,可见是真的气狠了。
可东西刚送出去,人一走,她又悔得肠子都青了,可说出去的话,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她又拎着鱼鲞跑到大姐单位,偷偷托领导把大姐的住房名额划掉。
母亲还不放心,怕大姐转头让大姐夫去自己单位申请住房,又揣着鱼鲞往大姐夫单位跑,给人家领导送礼,只求别给大姐夫批房子。
虫合虫莫鱼鲞在他们这群内陆人心里,已经是极珍贵的海鱼,结果不识货的母亲不仅送虫合虫莫鱼鲞,还送黄鱼鲞、鳗鲞,还有鱿鱼干。
这年头,就连单位领导为了住房都能争得头破血流,母亲这般反常的举动,反倒让大姐夫的领导犯了嘀咕。他思来想去,压根没往住房上想,反倒琢磨,崔引才丈母娘如此大手笔送礼,莫不是为了单位里那个学车的名额?
当时正赶上元旦,领导正愁没有好东西给上级送礼、跑业务,母亲送来鱼鲞,正好送到了他心坎里。转头,领导就把那个宝贵的学车名额,批给了大姐夫。
大姐夫得知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一头雾水回了家。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左思右想也没弄明白,这么大的馅饼怎么就砸到了大姐夫头上。
眼看众人准备散了睡觉,她妈涨红脸,憋出一句话:“好像……是我的功劳。”
接着,她便把自己瞒着所有人做的事,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黄佳念从大姐那里听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述玉,妈以前也不这么不靠谱吧?”黄佳念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
“我的户口。”黄述玉提醒道。
好吧,她妈以前就不靠谱,黄佳念耷拉着脑袋。
“述玉,万叔那么多年都不肯松口,怎么年纪大了,反倒突然愿意再婚了?”黄佳念之前跟梁明聊起这事,注意力全在母亲孟金菊的荒唐事上,压根没细想万叔的心思。
黄述玉想了想,说:“咱们那边,名字叫阿妹的姑娘,上头多半有个哥哥。妈和大姐没跟你提过刘阿妹的哥哥,只有一个可能,她哥哥没有觊觎她顶下来的这份工作。”
黄佳念连连点头,要是刘阿妹的哥哥伸手抢这份工作,不管有没有成功,以母亲爱凑热闹、爱嚼闲话的性子,早就跟她念叨八百遍了。
“就凭她男人醉酒上班,自己失误丢了命,刘阿妹能拿到这份顶班的工作,本就不容易。若是她男人还有兄弟姐妹,这工作指不定要拉扯多久。这里面,必定少不了刘阿妹娘家在背后撑腰。”
“可刘阿妹娘家帮她把工作争到手,就安安静静退到了一边,半点没有纠缠。万叔就在火车站工作,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
“在万叔看来,刘阿妹娘家通情达理,不是那种扒着女儿吸血的人家,还重情分。跟刘阿妹结婚,只是多三张嘴吃饭,却平白多了一门靠谱的亲家,他自然愿意。”
听老四这么一分析,黄佳念猛地拍了下额头,她怎么就忘了,老万跟她父亲一样,早已没了亲戚走动,万少辉的妻子也是独生女,同样没有旁的亲人。
要是老万多了这门靠谱的亲家,往后做事也更有底气。原本万少辉跑鲁省弄特产回来倒卖,出力最多却要给合伙人分大头,如今有了刘阿妹娘家撑腰,大可以重新谈判,实在谈不拢,换条线路,重新找合伙人就是。
两人正说着,梁明拎着菜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儿子在地上滚来滚去,两姐妹聊得入了神。
他抬脚轻轻碰了碰儿子:“往旁边挪挪。”
梁闻舟往前蹭了蹭,黄佳念瞥了一眼,气得差点脑出血,伸手就要去抽鸡毛掸子。小家伙见状立刻爬起来,见房门开了条缝,摇摇晃晃就要往外跑,被梁明一把揪住后背的带子,拎了回来。
“孩子在屋里滚就让他滚呗,没事。”梁明劝道。
“衣服脏了,你洗!”黄佳念没好气地说。
“我洗就我洗。”梁明把孩子放下,转身关好门,洗了手便去做饭。
“述玉,我们一家三口搬到这巷子里才三个月,我的名声,全被这父子俩败光了。”黄佳念开始细数这对父子的罪状,“先说这个小的,”她怒指着满地跑的梁闻舟,“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知道跟我对着干,非得我吼一顿,才肯安分。”
她又把火气转向灶台边备菜的梁明身上:“上次你寄给你外甥的小玩具,人家到手不到一天就弄坏了。我要揍你外甥,你三姐夫拦着说,不就是玩具坏了,我来修就好。你外甥在泥地里滚得满身是土,他还咧着嘴夸,说这孩子是当兵的好料子,生来就该去部队。我还没拿起棍子,他又抢着说,别打孩子,衣服脏了我来洗。”
“巷子里的人都在背后说我又凶又懒又馋,还说他是攀上了高枝,才调到杭城来的。”黄佳念绷不住笑出声,指了指自己,“这高枝不就是我吗?我跟你三姐夫学他们是怎么说的,他居然还乐呵呵的,一点不生气。”
“日子是自己过的,随别人说去。”黄述玉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飘来的辣味,一脸沉醉。
她儿子又趴在地上滚起来了,黄佳念眼不见为净,别过头去,却看见屋里油烟袅袅,忍不住叹了口气:“这边的人吃不了辣,刚开始我们跟隔壁共用一个厨房,我们一炒菜,呛得邻居受不了。后来我跟你三姐夫商量,干脆就在自己屋里开火做饭。”
“这边口味清淡,庐州那边重油重盐,倒合我的胃口,要是再能多放些辣,就更完美了。”黄述玉说着,还伸手把辣味往鼻尖拢了拢。
“二姐在花城更难熬,那边做菜全是白灼为主,少油少酱,二姐一家三口,全靠老家寄过去的酱油、保宁醋、辣椒面吊着命。”黄佳念一边可怜二姐,一边庆幸自己当初选了杭城。镇江香醋虽比保宁醋少了几分酸香,却也还算顺口。
被三姐这么一说,黄述玉想起花城的甜醋、米醋、臭屁醋。她还记得她初到花城,四处寻找花城美食,每口当地美食吃进肚子里,黄述玉的灵魂都在尖叫美味,直到顿顿都是清淡饭菜,黄述玉开始一脸痛苦了。
黄述玉在心里佩服远在花城的二姐一家三口。
梁明在部队这么多年,已经不追求那一口辣了,但没办法,爱人嗜辣如命,梁闻舟小小年纪,居然也吃得了辣。考虑到孩子还小,夫妻俩尽量不给孩子吃辣的饭菜,但这孩子看她妈吃得香,也要辣辣的汤泡饭,被辣的吸溜吸溜,还不愿意把碗放下。
梁明有信心,只要孩子到部队就能改掉这个嗜辣毛病。
听俩姐妹聊天,梁明心想,得嘞,又来了一个能吃辣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梁明爆香了干辣椒,滋啦一声,腊鱼、腊香肠、干笋依次下锅。那股又辣又熏的香气,把狭小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又顺着门缝钻了出去。
梁明擦溅出来的油渍,顺手把方桌擦得锃亮,从角落里拎出铁皮烟囱炉和塑料桶到院子里,被扶着桌子走路的梁闻舟小朋友看见了。
小家伙是一个急性子,还没转过身子,就往外跑,啪叽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把自己摔懵了。
他被摔得眼前一黑,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四处寻找爸爸妈妈,发现爸爸妈妈都没有看他,他生生把涌到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自己爬起来,小手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尘,挺着小胸脯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梁明烧了一锅水,在地上铺了一个尿素袋,从桶里拎出一个腊猪头,放上去,就去把桶里的水给倒了,防着梁闻舟小朋友趁大人不注意,玩桶里的水。
这要是真被梁闻舟小朋友得逞,不仅小屁孩屁股要开花,他也要跟着遭殃。
梁明拎着桶回来,就看到儿子蹲在腊猪头前,正用小手指抠着黑乎乎的猪鼻孔,一脸认真。
梁明倒是没有制止孩子,他从屋檐下取下两个丝瓜瓤,丢给孩子一个。
父子俩并排蹲在地上,卖力地搓刮着猪皮上的焦痕。
“外婆,嘎嘎。”舟舟仰着小脸,奶声奶气。
“对,这是外婆给咱们寄的好肉肉。”梁明手上的动作没停,问,“舟舟,想回老家看外婆吗?”
“想!”孩子回答得超大声,震得梁明直笑。
屋里,黄佳念朝妹妹挤眉弄眼,那眼神里分明藏着调侃。黄述玉心领神会,她实在憋不住了,把脸埋在三姐肩上,肩膀剧烈颤动。
黄佳念起了坏心思,伸手去挠她的痒痒肉,姐妹俩顿时扭作一团。
“述玉,你说妈这本事遗传了谁的?”黄佳念喘着气问道,“她把三个女婿哄得心甘情愿,个个都孝顺她,可我们四姐妹怎么就没遗传到这哄人的本事呢?”她心里纳闷,妈给她和二姐寄东西向来大方,二姐夫和梁明更是默契,隔一段时间寄钱回家,嘴上还说得漂亮,说是给丈母娘花得,丝毫不提这是给丈母娘的补贴,把丈母娘哄得可开心了。
黄述玉听着,心里却有点小郁闷,合着她妈只气她一人。
梁明把处理好的腊猪头丢进大铁锅里清炖,黄佳念、黄述玉也动了起来,两人离开了烘得热乎乎的电火桶,挪到了暖桌旁。
黄述玉从柜顶上拎出副麻将,把牌面里的字牌与花牌挑出来,黄佳念一把搂过梁闻舟,喂了一小块蛋糕、一碗蒸蛋,一瓶200ml牛奶,连哄带骗把小家伙哄睡着,小心翼翼地抱进了电火桶里,给他盖好小被子。
黄佳念初来这边,医院正流行聊“身高奇迹”,她科室的一个医生家里的孩子刚五年级,身高竟窜到了一米六八。
父子俩来医院写作业,一群医生围着研究,结论是这孩子至少还能长二十厘米,说不定能冲破一米八。
在那个年代,土生土长的杭城孩子能长到一米八,比见到外国佬还稀罕。
同事围着那个医生讨教育儿经验,黄佳念假装不在乎,结果她私下里偷偷找上了那个医生。
梁明父子俩一来这边,黄佳念就照着经验投喂梁闻舟小朋友。
梁闻舟小朋友是家里最小的小孩,他外公外婆、大姨、二姨、小姨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他,他妈妈才有余力这么养他。
黄佳念跟黄述玉说医院的趣事,顺便等梁明忙完活过来玩三人麻将。
时间过得太快了,黄述玉刚找回感觉,就晚上九点了。
黄述玉收好麻将,梁明在方桌上摆上腊猪头、一碗白米饭、三杯黄酒,又点起三炷香。三人齐刷刷地朝着南方老家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祖先莫怪,远在杭城,心意到了。”梁明和黄佳念声音不高,却格外郑重。
黄佳念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妹妹,黄述玉连忙上前,把香稳稳地插进香炉。
敬完了祖宗,黄佳念撤下香炉,梁明开始拆猪头骨头,将精瘦的腊肉码得整整齐齐。
黄述玉端上那锅红红油油的腊味烧笋。
黄佳念直接倒了三碗辣椒粉进碟。
三人这顿年夜饭吃得大快朵颐,却苦了巷子里的邻居,人家年夜饭吃的汤圆、年糕、酱鸭、白切肉,大人孩子都觉得除夕夜是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刻,他们嘴角含着笑躺床上守岁,一道霸道的香味席卷整条巷子,搞得他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守岁。
夜里,黄述玉跟着三姐睡小外甥的房间。床上铺着电热毯,姐妹俩躺进去,被窝里瞬间暖烘烘的。黄佳念手脚本就不冷,此刻却像只八爪鱼,整个人贴在妹妹身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零点将近,四面八方响起了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在那响声最密集的一刻,黄佳念凑到黄述玉耳边,小声说:“述玉,新的一年,你一定要开心。”
大年初一清晨,黄述玉是被灵隐寺悠远的钟声唤醒的。
梁明按照杭城习俗,煮了一锅白白胖胖的汤圆。
黄述玉吃了两个,只觉得甜得腻嗓子,拿了个空碗,倒了一小撮辣椒粉,蘸着辣椒粉吃了起来。三姐、三姐夫,还有啥都不懂的小外甥,看得目瞪口呆。
“这叫一口江南,一口故乡。”黄述玉笑着说歪理。
黄佳念好奇心重,也学着尝了一口,汤圆的甜温温柔柔,辣椒粉的香直冲脑门,竟意外地不难吃!
梁闻舟小朋友大概随了母亲的天性,对新奇事物保持着极高的热情,他举着小面包蘸辣椒粉,还没入口,就奶声奶气地喊:“好吃。”
大家都被他给逗笑了。
正笑着,门被敲响,邻居王琳裹着藏青色的碎花棉袄,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年糕走进来:“给你们送点年糕,年年高。”
王琳是纺织厂的,爱人在一一七医院当医生。她这人极有边界感,孩子也教得好。
放寒假前两周,她的一双儿女就把作业写完了,余下的日子泡在图书馆。夫妻俩工作忙,两孩子就把饭给做了。
王琳日子过得这么舒心,也多亏了她在农村老家的公婆,从不问他们要养老钱,反倒时常寄山货过来,帮衬着小两口。
黄佳念听邻居说王琳夫妻俩结婚的时候,单位住房紧张,夫妻俩各住各的宿舍。王琳怀孕时,婆婆带着鸡鸭从老家来照顾,就住季医生那儿,鸡鸭也养在季医生的宿舍,惹得舍友意见很大,医院领导做工作,婆婆又搬到了王琳宿舍,最后还是被舍友投诉。
季医生母亲过来照顾怀孕的儿媳妇,要是让季医生母亲回老家,单位怕落个“单位没人情味”的名声。
再有就是季医生母亲是根红苗正的老农民,他们把季医生母亲劝回去,还不晓得要传出什么样的流言。
医院和纺织厂都不想背上这个名声,不给王琳和季医生解决住房问题,又太影响职工休息了。
纺织厂被逼无奈,给王琳分配了住房,两口子住进了筒子楼。
王琳搬进了筒子楼,大家都在议论纺织厂不是说没房子吗?这怎么就有房子了?还住在宿舍的已经结婚的职工也把婆婆喊过来,纺织厂最后给十几个已婚职工分了房子。
王琳夫妻现在住的房子是医院的房子。
黄佳念听了王琳分房子的曲折过程,在心里不停地拜老四,没有老四在,她分房子也不会分的那么容易。
昨晚,王琳家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大大人孩子全被这股腊味香勾得坐不住,王琳没办法,只好拿出黄佳念送的腊香肠,特意蒸了一锅米饭。
别说,用米饭锅蒸得腊香肠真的好下饭。
一家四口把自己吃撑了,季医生拿出消食片分给大家吃。
这种事不好跟外人说,他们一家人知道就行了。
王琳送完了糖年糕,就离开了。
两姐妹吃完早饭,出门去消食。
走出巷子,看到了一片部队大院,灰砖红瓦的三四层宿舍楼,一排排整整齐齐,被高大的香樟树遮住。
家属院和一一七医院紧挨着,就在九里松附近,背靠青山。
宿舍楼是统一的布局,一户一间或者两间,带着小走廊,公共水房和厕所集中在楼道两头,医院规划再建三两栋家属楼,家属楼一旦建成,他们这些暂时居住在巷子里的职工都得搬进家属楼里。
巷子住着比家属楼舒服,说实话,黄佳念是不愿意搬的。
黄佳念小声说:“住巷子里出行多方便啊。”
“你那四十平的小窝,被你收拾得跟九十平一样大。”黄述玉一语道破三姐的小心思,“现在让你挤四五十平的家属楼,你肯定不愿意。”
话音刚落,黄述玉就被三姐追着打,引得大门口站岗的小战士频频侧目。突然,黄佳念像只皮猴子,跳到了黄述玉背上。
黄述玉底盘极稳,背着三姐稳稳当当,一看就是经历过锻炼的。
一个小战士快步跑来,严肃地检查黄述玉的证件。看清证件上“兵团干部”的身份后,他立刻立正敬礼。
黄述玉回了个标准的军礼。
黄护士住的巷子不在大院范围内,导致黄所长进来,没经过站岗处,他们并不知道有人进来找人。小战士觉得这将是一个隐患,和战友换班后,他跑去找领导反映了这个情况。
下午,黄述玉骑着三姐家的自行车去火车站打探消息,得知去庐州的火车今早刚通。她立刻买了当天的票,骑车火速往回赶。
一进门,屋里坐着一个让黄述玉意料之外的人。
黄佳念告诉黄述玉,八五一零农场驻红星毛纺厂办事处的干部过来找她,等了有一会儿功夫了。
“黄所长,你好。我叫石若兰,你离开后,我接任了你的工作。”石若兰是杭城人,上过芭蕾舞学校,身材优美、修长,当时许多部队文艺团和地方文艺单位争着招收她,都被她拒绝了,在父母不同意声中,义无反顾报名来到北大荒。
因为她的身材,没少被人说是娇小姐。
后来,她格外小心谨慎,在穿着方面比所有的姑娘更男性化,却还是被连队上的战友私下里议论她那种不拘言笑和庄重是做作的虚伪,这是对她所有努力的否认。
她强迫自己和男知青们干同样的活,努力把自己的身体改造得更符合“劳动者的美”,没啥效果,这些年来她虽然健壮了些,身段依旧,一直被人说她像一株风中的小白桦。
她就偷偷跳过一次小天鹅舞,不料被杜耀辉撞破。
当天她就被举报,事后她认定是杜耀辉出卖她,心里结了个大疙瘩。
石若兰恨杜耀辉,中间发生了一些事,让两人有了过命交情,促使两人交心,说起了当年的事,误会也随之解开,原来当时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就是第三个人举报她,在杜耀辉的帮助下,石若兰找到了第三个人,她却恨不起来,也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能把彼此当做陌生人。
去年场部要选一个人到杭城接任黄所长的工作,已经和杜耀辉结成伴侣的石若兰开玩笑,说她是杭城人,家里和纺织业还有些关系,说这个人肯定是她。
可当调令下来,她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场部的老传统,把人派到外边工作,都要找人谈话,询问这个人的意见,怎么轮到她,这个步骤就直接跳过了?
杜耀辉支持她回来,父母也劝她抓住这个机会回来,石若兰就带着孩子回来了。
杜耀辉为了一家团聚,一直在默默努力,石若兰一直都知道。
就在前几天,杜耀辉接了个临时任务,语气里透着兴奋,说赶不回来过年,又说他最近一段时间不在分场部。
杜耀辉的语气把石若兰给气坏了。
石若兰冷静下来,寻摸出一些东西,杜耀辉不回来过年,竟这么兴奋,肯定和他心心念念的事有关。
杜耀辉心心念念什么,好难猜啊!
石若兰笑得见牙不见眼。
石若兰琢磨杜耀辉执行的是什么任务,还可以调到杭城,可石若兰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琢磨出一个所以然。
中午,黄所长来杭城的消息在红星传开了,石若兰知道黄所长在杭城有一个三姐,黄所长来杭城,一定住她三姐家,石若兰就找了过来,女人的直觉,杜耀辉的任务跟黄所长有关。
石若兰的突然到访,让黄述玉很意外。
石若兰熟知组织纪律,该她知道的,她会知道,不该她知道的,别瞎打听。
尽管石若兰很兴奋,却没有向黄述玉打听什么,只是简单汇报了毛纺厂近期的情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石若兰说到最后,脸颊涨得通红。
她接手办事处后,就借着黄述玉之前打通的外贸通道,在出口成品毛衣制品的基础上,还增加了粗纺呢、毛毯、劳保等品类,仅去年换回来的外汇,就为厂里置换了一批全新设备。
毛纺厂今年还计划新建一座洗毛厂。
黄述玉听得很认真,肯定了毛纺厂赚到钱后,第一时间改造旧机器,给关键的工序换新。
“纯毛制品易缩是一个大难题,它阻碍了大部分人入手纯毛制品,国外都对此束手无策,你们要是有技术解决这个难题,一定能抢占海外本土的纯毛制品市场。”黄述玉冷不丁说出这么一段话,吓得石若兰不敢出声。
老天爷,她只听说黄述玉想法大胆,却没料到竟大胆到这般地步。
跑到外国,跟外国人抢占市场,这是凡人敢有的气魄吗?
石若兰试图从黄述玉脸上看出开玩笑的破绽,可对方眼底的认真与笃定,让她的身体定在当场。
“石若兰同志,R本产品从1969年开始疯狂涌入美国,从汽车到家用电器,步步紧逼,把美国本土制造业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美国汽车之城底特律的通用、福特、克莱斯勒三大车企,接连出现巨额亏损,据说他们那里开始裁员,街头频频出现工人抗议游行。”
“石若兰同志,请你告诉我,我们华国人比R本人差吗?”
“R本人可以跟美国人争市场,为什么我们华国人不可以?”
黄述玉骨子里透着的自信,都在叫嚣着不卑不怯、敢争、敢为人先,把石若兰说得脸色涨红。
这不是羞愧,而是满腔热血的激动。
这一刻,她心底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疯狂燃烧,在疯狂地叫嚣,华国人可以穷,但绝不能丢了傲骨!R本人能做到的,华国人同样可以!
石若兰正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奔赴国外拓荒,用更低的价格打开国外市场,过程充满了野蛮。
“我们是文明人,我们要用文明的方式进入国外市场。”黄述玉悠悠开口。
石若兰恨不得当场撸起袖子,跑到国外开荒。结果黄述玉让她文明,把石若兰说得愣在原地,一时摸不着头脑。
“我们华国人崇尚儒家思想,以和为贵。要让外国人主动接纳我们的产品,怎么让他们主动接纳呢?破局点就在解决纯毛易缩水的问题上。”黄述玉绕了一圈,把话题又扯了回来。
死脑子,快转啊!赶紧想办法攻克技术难关!大冷的天,石若兰竟急得脸上冒冷汗。
“你觉得的确良的市场前景如何?”黄述玉话锋一转。
“我不懂什么市场前景,我只知道,要是能有一件的确良衣裳,我能昂首挺胸走在街上。”石若兰脱口而出。
“那你知道的确良的原料是化学纤维吗?”黄述玉追问。
石若兰茫然摇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开发一款化纤混纺面料?”黄述玉引导她。
石若兰又摇头。
“你现在可以想了。”黄述玉的语气充满着诱惑。
“……什么是化纤混纺?”石若兰眼神清澈,满是不解。
“就是在羊毛中加入化学纤维,从根本上改良羊毛的缺陷。”黄述玉心里清楚,不久以后就是化纤混纺的时代。
改开后,外资正是靠着化纤混纺技术进入华国,打得国内纺织业节节败退。
黄述玉从石若兰这里知道毛纺厂的技术和设备,小步跑着迭代,脑中突然就萌生了这个想法,在国内提前把化纤混纺弄出来,一方面可以抢占民用市场,另一方面,可以到国外溜达一圈,挣一挣外汇。
石若兰不知道这一件事,她觉得黄述玉太有想法了,她真的太崇拜黄述玉了。
“国内我们走厚呢、防寒大衣、厚毛毯、制服呢、薄毛毯、绒线,国外我们走粗纺呢、工艺毯,持续换汇购置设备,完成新一轮技术迭代。”黄述玉见石若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埋头速记。
她放慢了语速,后来她等石若兰停笔抬头,满眼渴求地望着她时,她才继续说道:“我这边建议你再从场部要几个人手,接订单,跑浙省毛纺厂技术交流。依托浙省办对接外贸,申报出口毛毯、劳保呢指标,你必须要设样品间。”
办事处就在红星,石若兰每天上班都在红星上班,听的最多的就是红星人夸黄述玉同志义薄云天,红星的领导们竟说黄述玉同志身上的红星血液比他们都要纯正。
更让石若兰意外的是,她在纺织业走的这么顺,竟与父母毫无关系。
竟是整个纺织业都承认黄述玉同志对杭纺的贡献,把黄述玉当成他们自己人,就因为她和黄述玉同志是一个单位的,所以他们也把她当做自己人。
和黄述玉接触短短几分钟,石若兰完全被黄述玉的人格魅力折服。
她竟为了杜耀辉来见黄述玉,这是在侮辱黄述玉!想到这里,石若兰羞愧得抬不起头。
送走了石若兰,黄述玉回屋收拾好行李,跟三姐三姐夫说她要离开。
黄佳念全程听了两人的交谈,纵有万般不舍,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她家老四是干大事的人,她绝不能耽误老四的前程。
黄佳念提出送黄述玉去车站,黄述玉没有拒绝。
一家三口将她送到车站,黄述玉与三人一一拥抱,轮到小外甥时,还低头轻轻亲了亲孩子的脸颊。
乘火车抵达庐州后,马吉贝早已在车站等候,看到黄述玉从火车上下来,他激动得不行。
“所长,你的老战友们可真有本事,把那块菜地给拿下来了。”马吉贝第一时间告诉所长这个好消息。
这话从侧面印证了黄述玉之前的猜测,她在冰天雪地中呲着个大牙傻乐。
“走,回所里。”黄述玉接过马吉贝递过来的军大衣裹紧,戴上帽子和头盔,翻身跨上摩托车。
“你先不回宿舍了?”马吉贝坐在后座。
“回个屁!”黄述玉和马吉贝说话,没有什么顾忌,怎么舒服怎么来。
马吉贝心里暗自得意,瞧瞧,这才是心腹的待遇,刀春丽那小丫头,羡慕去吧!
场部来的几个干部,这个时间早都没人影子了,但今天一个都没少,全部待在所里。
为首的干部看到一位女同志边摘头盔边走进来,他激动地走上前,重重拍在黄述玉的肩膀上,把黄述玉拍的一个踉跄。
黄述玉疼得龇牙咧嘴,回头瞪马吉贝,眼神在问,你怎么不跟我说来的人是四分场场部的王部长?这位可真的是她的老领导!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想当年她刚被外派,行事激进闯了不少事,老领导没少为她操心,听说连救心丸都时常备着。
王部长这么个大领导不可能报复她。黄述玉不停地给自己洗脑。
“黄述玉同志,可算把你等回来了。”王部长开口道。
黄述玉身体一紧:“我要知道您要来,我一定不往外跑。”
一起来的不只是王部长,还有场部D委的几位干部。
黄述玉一听这个阵容,赶紧安排马吉贝收拾一间会客厅出来。
十分钟后,黄述玉一行人进入了会客厅。
黄述玉从马吉贝手里接过暖水瓶,给各位领导泡沱茶。
“别忙活了,坐吧,我们有话要问你。”说话的是一个场部D委里的老干部,黄述玉做事激进,当初他就不赞成把黄述玉放出去,此时此刻,他觉得上面做的决定非常正确,对黄述玉的态度也缓和下来。
可黄述玉听了这话,小腿肚子还是下意识地发紧。
黄述玉在他们对面坐下。
领导们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当场翻看,时不时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
他们讨论的正是黄述玉担任外派员这两年的所作所为。
黄述玉听得耳朵发烫,她却没有动,笔直地坐着,手握拳搭在膝上。
黄述玉表面上稳重的不得了,却在心里跟黄潇说话:“他们居然去过杭城、去过版纳、去过沪市,实地做了我的背调!”
他们不避着黄述玉,说明结果是好的,黄述玉激动得不行。
两人在那里聊天,王部长一行人做最后的核查确认。
所谓的背调,说白了就是实地核查。
按常规流程,他们要把背调结果带回场部,由上面做这次的评估结果。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够了,场部便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他们把背调用传真机传回场部。
他们最后传回去的背调,先是办公室,再是资料室,最后是严密封锁的实验室。
场部那边拿到最后一份背调,争吵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兵团撤编的命令即将下来,他们这个场用不了多久就要改制、并厂、人员分流。
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机器材料、资金、外汇额度,留在他们手里,迟早要被拆得七零八落,最后剩不下来几样正经的东西。
这是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结局。
他们想给八五一零农场留下最后的火种。
场干部散出去寻找能够留住火种的人。
他们筛选了六人,最终只留下了黄述玉。
黄述玉同志作风扎实,出门在外没有搞虚的,没有乱花钱,还给场里寄钱。她不贪不占,干事有韧劲。和她有过交集的单位,没有一个不对她竖起大拇指。
他们看着王部长一行人传过来的背调,黄述玉同志自力更生搭建实验室,收拢技术人员,变频制冷样机已经琢磨出一些门道。
他们现在就像一个赌徒,赌上一半的家底,赌黄述玉这个项目能成。
却有人没有这个勇气豪赌。
最后由白部长拍板决定:“现在我们国家缺技术、缺工业、缺制冷设备,黄述玉同志干的正是国家急需的事,咱们支持她,就是支持国家建设,就是守住咱们兵团的初心。”
白部长拿起笔,在会议决议上匆匆写下,经场D委全体会议决议……专项用于变频空调项目研制。
会场上所有人不由得松了口气,又莫名的心潮澎湃。
王部长一行人拿到决议后,仍不放心,特意打电话回场部,白部长身边的弘秘书托他们转告黄述玉同志,莫辜负北大荒,莫辜负兵团,莫辜负国家,一定要把空调搞出来。
王部长克制着自己对兵团的留恋和不舍,放下资料,抬头问:“黄述玉同志,你真打算在这里搞我们华国人自己的变频空调?”
黄述玉站起来,身姿挺拔如松,昂首挺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报告老部队,我不仅想,我已经开始干了。我知道有单位以技术交流的名义引进民用制冷先进经验,我要和他们争一争,看谁先把空调样机做出来!”
他们单位的黄述玉同志要做民用空调,所有人对这件事都格外关注。
年前有一个单位向上级打报告,申请对外技术考察名额。带着筹码奔赴R本,尝试接触松下、东芝、日立等企业的退休技术员。以聘请技术员的名义,把人忽悠来华工作,共同研发空调。
他们真鸡贼,签短期合作,6个月后技术员回国,他们再以同样的方式把人请过来。
让人抓不住错处。
被黄述玉提醒,本就脾气火爆的调查员当场撸起袖子:“请谁不好,请小R子!黄述玉同志大胆地干,有什么困难现在跟我们提!”
王部长和其他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个黄述玉,一句话就调动了咱们这位老同志的情绪,本事不小。
“咱们兵团要解散了。”王部长一句话,让方才热血沸腾的氛围陡然降到冰点。
黄述玉早已知道这件事,但真的被人说出来,忽觉得心头一空,仿佛没了根,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
王部长环视一圈,缓缓开口:“咱们兵团可以没,但咱们兵团的精气神不能没。黄述玉同志,你现在代表的不是自己,是整个兵团,一定要为咱们北大荒人争一口气。场部决定,把一半家底,交给你!”
黄述玉眼眶一热,感动得眼泪汪汪。
“先别忙着感动,这家底,不是白给的。”王部长话锋一转,“项目成功后,成果署名首位,必须标注原建设兵团农场,这份功劳,全场干部职工人人有份。工厂招工,咱们场的子弟、退伍兵团战士,一律优先录用。”
“场部只有这两个要求,你要答应,一半的家底就属于你了,随你支配。”王部长郑重说。
“我们没有厂房,没有绝对安全的专家生活区,勉强弄出来一间核心实验室。我恨不得把场部的知青全招到我们所,但是我没有这个能力啊。”黄述玉开始哭穷。
黄述玉什么心思,他能不知道?黄述玉这是想让场部把研究所所需的厂房、设备全部配齐,哪有那么好的事?
王部长当即开口:“那将来工厂招工,农场子弟、退伍兵团战士优先录用。”
“我又要给实验室弄材料,又要搭建配套的厂房和生活区,除非你把我从中间劈成两半,要不然这个活我干不了。”黄述玉直摇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众人自己还有一摊子事要忙,不可能留下来给黄述玉干活。任凭黄述玉软磨硬泡,甚至耍起了无赖,众人只是静静地欣赏黄述玉的表演,一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黄述玉就像一个撒泼耍赖的熊孩子,见家长不吃她这一套,不干嚎了,退而求其次提要求:“你们回去给我挑几个得力秘书送来,这要求总不过分吧?”
黄述玉仗着王部长对自己有几分偏爱,场D委的干部们也把她当做晚辈看待,她才有底气这般说话。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真让领导们为自己跑腿办事。
刚刚一通胡搅蛮缠,嘿嘿,给接下来提要求做铺垫,目的就是为了让领导们心软地接受她的请求。
王部长几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笑着骂她鬼点子多,心思全用在钻空子上面了。
黄述玉脸上满是得逞的笑容,在她心里,能从领导手里抠出可用的人手,被骂两句怎么了,别人想被领导骂,领导还不稀得骂他呢!
这年头,能当上领导秘书的人,个个都是领导精心培养的门生骨干,领导调到哪里,必然会带在身边,哪能白白便宜了黄述玉。
黄述玉还真以为兵团解散,里边的人才就能任由她随便挑,未免有些太过天真了。
见她一副胸有成竹、势在必得的样子,王部长兜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秘书不可能,这类人都是各领导的左膀右臂,调不动,最多给你派几个文书。”
黄述玉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蔫巴了半截,精神气都萎靡了不少。
“就连文书,我也不想给你。”王部长故意逗黄述玉,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逗得一旁的领导们哈哈大笑。
黄述玉小声嘟囔:“谁跟我说的,要分一半家底给我,秘书难道不算家底?”
见王部长要抽她,黄述玉立刻换了另一副面孔,笑容里带着讨好说:“文书我也要,您再给我搭配一个秘书呗。”
王部长指背最终还是落在了她头上,黄述玉抱着头委屈说:“我不要秘书了,就要文书,不过我有个条件,文书我要自己挑,挑合我眼缘,我用着顺手的。”
相比较前两个要求,这个要求显得一点都不过分。王部长和同行的干部商量几分钟,回来对黄述玉说:“行,要不要我回去整理一份文书名单给你,你看着挑?”
“要!要!要!”黄述玉忙不迭答应,语气急切,好似她晚了一步就被人抢走了。
她那急吼吼的模样,把王部长和场D委干部给逗得哈哈大笑。
事情敲定,王部长一行人当天就要离开,临走前,王部长郑重地给黄述玉介绍一个同志。
“这位同志在兵团搞过农机改造,懂电路、懂机械,我把他给你带来了,你回头跟他好好聊聊,一起磨合磨合,要是你觉得他不适合研究所的工作,直接把他退回来就行了。正好,鸡东机械厂那边问我要他,我还没给人家答复,你这边不用,我直接把人安排进机械厂。”
农机机械、空调研发,说到底都离不开机械这个大课题,王部长思来想去,觉得杜耀辉既能搞农机改造,钻研空调自然也行,进研究所搞科研,未必比进机械厂差。他这趟过来,把人一并带了来,给黄述玉添个得力人手。
这也算他这位老领导能为老部下做得最后一件事了。
“杜耀辉同志人呢?”黄述玉眼睛好忙,到处找杜耀辉。
“门市部那边搞马达测试,他去了那边。”王部长说。
黄述玉点头。
王部长一行人回宿舍收拾行李,赶往火车站。
黄述玉和马吉贝去送他们。
送走了王部长一行人,黄述玉赶回所里召开紧急会议。
“民用空调这个项目,我去年9月份就正式立项了,可是就在今年1月份,有个单位去R本接触日企的退休工程师,挖来了一位压缩机领域的资深专家来华,他们也盯上了民用空调这块,要跟咱们抢进度。”
“我有信心今年上半年我们就能把国产的压缩机样品制作出来。”
“我还从外贸口得到一个确切消息,国际制冷技术交流展,初步定在今年夏天,在R本东京举办。到时候,我们就带着亲手研发的国产压缩机去参展,和那个单位在国际展会上一较高下,让全世界看看我们的本事。”
前几天,黄述玉在沪光观摩会上遇见了外贸口干部,从他口中知道了这个消息,和他的交谈中,黄述玉能感觉到那边的人普遍不看好他们研究所,反倒更看好那个请来R本外援的单位。
要不是她急着回庐州,她就去拜访周主任了。
就在黄述玉为之惋惜的时候,弹幕又出现了:[那个单位带着所谓的“外援研发”样品参展,却被国外同行当众嘲讽,称华国自主生产的压缩机是十八世纪的老旧产物。]
[可是就算如此,去参展的代表和技术员,都只觉得是自己能力不足,从未怀疑过那位R本工程师有问题。]
黄述玉看得直皱眉头。
他们也不想想,现在西方和R本对华技术封锁很严,R本那边怎么可能什么动作都不做,放一个有真才实学的顶尖退休工程师来华?
所谓的顾问邀请函,通过中R友协、中R科协走的官方流程,都是糊弄人的。
黄述玉现在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就去举报R本工程师,不仅不会有人信,反而会被扣上嫉妒同行、阻碍技术交流的帽子。
这种事吃力不讨好,说不定还会耽误自家空调研发的进度,黄述玉便歇了这个心思。
“以前国际制冷技术交流展上没有华国人的身影,今年华国一炮双响,咱们扬眉吐气的时刻到了。”
黄述玉一番激昂的发言,瞬间振奋了所有研究员的士气,大家个个干劲十足,兴冲冲地转身冲进实验室,继续投入到紧张的研发工作中。
黄述玉喝了几口热茶润润嗓子,待激昂的心平复,她问马吉贝对杜耀辉有多少了解。
一提到杜耀辉,马吉贝就有说不完的话。
刚走的那几位一身肃杀之气,马吉贝不敢跟他们多交流,就把目光落在了随行人员杜耀辉身上。
两人初识,难免聊起家乡,他说他来自丽江下面的永胜县,他们那儿没有冬天,全年最低气温在6°左右,最高气温在20°左右,有一年气温达到了极端高温,32°。
杜耀辉说他来自大兴安岭的鲜卑山区,老家现在的气温大概在零下40°左右,吃水要去集体井房打水,出门带货,全靠爬犁代步。
马吉贝也是山里娃,但杜耀辉说的山里生活,对马吉贝来说处处充满了惊奇,他听得津津有味。
大年三十那天,所里的人和北大荒来的同志一起吃团圆饭,大家都喝多了。
马吉贝挨个把人送回宿舍,轮到杜耀辉时,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从一本书的夹层里,拿出一张照片,手指轻轻抚摸照片,语气轻柔,带着藏不住的温柔:“这是我女儿,离开我时刚满百日,那个是我爱人。”
马吉贝想到哪说到哪。
黄述玉抖着腿,吸溜茶,马吉贝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她抬头:“就这些?”
“我也想多打听点他的情况,可每次我再往下问,他总是把话题扯开。”马吉贝苦笑。
“这人嘴巴够严的。”黄述玉。
“谁说不是呢,看着话少,心里有数得很。”马吉贝。
“哎,对了,你对吉玛和孩子是怎么安排的?”黄述玉问。
马吉贝拉开椅子坐下,脸上满是无奈:“这边冬天太冷了,吉玛不太愿意在这里生活,此里和雪灵也闹着要回老家。”
黄述玉刚要开口说夫妻两人长期分隔两地,感情容易出问题,还是想办法让娘仨留下来,就听马吉贝又说:“我指着K大对娘仨说,那里边有暖气,屋里暖和得很,老师学生都穿着短袖吃雪糕,等咱们所的宿舍建起来,装上咱们自己研究的空调,冬天咱们也能穿短袖、吃雪糕。”
“你这不是诈骗吗?”黄述玉。
马吉贝笑嘻嘻问:“等咱们的空调制作出来,你给不给职工宿舍安装空调?”
“装!”黄述玉。
“我们所研究的空调有没有制暖功能?”马吉贝又问。
“有。”黄述玉再次点头。
“那就是了,等空调装好了,他们冬天在家开空调,就能暖暖和和的,跟我说的一模一样,你怎么能说我是诈骗呢?”马吉贝委屈说。
黄述玉想说空调的制暖效果可能没有那么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想泼他冷水。
“摩托车我骑回宿舍了。”黄述玉把包甩肩上,转身往外走。
“所长,所里现在有食堂了,你中午记得回所里吃饭。”马吉贝连忙追出去,在她身后大声喊道。
“知道了,忘不了。”黄述玉挥挥手,头也不回地应道。
骑在半道上,黄述玉忽然想起门市部的小马达测试,她马上拐了个弯,径直往门市部赶去。
刚到地方,她就瞥见了三道熟悉的身影,心里满是疑惑,咦,那不是吉玛娘仨吗?马吉贝不是说他们一直喊着怕冷,不愿出门吗?这大冷天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只见娘仨人手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手上戴着厚厚的羊毛手套,身子灵活顺着人群的缝隙往里钻,没一会儿就挤到了人群最前面,一脸新奇地看着场地中间的抽水泵。
黄述玉没有挤进去,就站在外围往里面看。
门市部的赵芸,赵主任伸手去摸抽水泵,就被柳部长一巴掌拍掉,赵芸不服气瞪他,被柳部长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混乱中,又有一只手从人群缝隙里悄悄伸出来,赵赵芸和柳部长两人默契十足,同时抬手拍了过去,打得胡翠芳同志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连忙把手缩了回去,惹得周围人一阵哈哈大笑。
这台抽水泵里,装的是沪光电器厂刚改良后的马达,现场围满了附近的百姓,大家都好奇得很,总有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机器。
柳部长怕人多手杂,把机器碰坏,真出了问题也没法追究责任,只能让保卫科的人在周围维持秩序,拦着众人,不准靠近抽水泵。
围观的百姓嘴上抱怨着不让碰没意思,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都站在寒风里等着,想看看沪光电器厂改良后的新马达到底好不好用。
要是效果好,开春之后门市部上架沪光电器厂的产品,他们要买一个尝尝鲜。
沪光电器厂的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把水管放进井里,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双眼紧紧盯着他的动作,看他慢慢插上电源。
只听抽水泵嗡嗡嗡地响了半天,却迟迟不见有水抽上来。
技术员怕长时间通电烧坏机器,不敢耽搁,火速拔掉了电源。
四周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全是不看好的声音。
“我看沪光的东西也不咋滴啊,半天抽不上水。”
“早知道不行,就不来这儿受冻了,白等这么久。”
“还以为改良了有多厉害,看来也不过如此。”
技术员急得额头冒出了冷汗反复检查,却查不出问题所在,急得满脸通红,满头大汗,门市部的干部们也慌了神,手足无措。
“天气太冷了,把机器给冻傻了。”赵芸出来打圆场,“等开春气温回暖,我们再做一次测试,肯定没问题。”
百姓稀稀拉拉离开,都在议论沪光的东西质量堪忧。
黄述玉看得直皱眉,这么重要的测试,事先居然不偷偷做一遍预检,就这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公开测试,实在是太草率了!
一旦庐州的百姓对沪光电器厂的产品失去信心,必然会引发连锁反应,让沪光的产品受冷遇,影响后续的推广,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正要上前检查抽水泵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人群中忽然挤出一个穿破旧军大衣的男人,径直朝着抽水泵走去。
只见他先脱下身上的军大衣,本想挂在旁边的货架上,正巧看到吉玛的身影,他把大衣递给了吉玛保管,随后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柳部长和沪光的技术员查看。
得到许可后,他立刻俯身,有条不紊地开始排查问题。
先是仔细检查电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马达,确认电机无故障后,又按照顺序,依次排查离心泵、止回阀,动作行云流水:“泵体里的水是满的状态,离心泵和止回阀的问题,可以排除。接下来检查接口密封圈,看看有没有缠好生料带,进水管也没有漏气的情况。”
他又拿起水管,仔细比对粗细和弯头,确认不是水管的问题,再检查进水口,也没有被杂物堵塞,他皱眉站起来说:“抽水泵本体没问题,没故障。”
说完,他重新插上电源,方才他站在人群后面,四面八方的议论声嘈杂,没听清抽水泵的声响,此刻离得近了,清晰地听到机器声音发闷、转速极慢,心里瞬间有了数,确定是扬程和流量都不够用。
“扬程和流量?”这两个词汇太过专业,围观的人群大多听不懂,大家面面相觑,都以为是极难解决的大问题。
沪光电器厂的技术员听他这么说,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跟众人解释:“不是机器坏了,是电压不够,带不动机器。”
大家才听懂,那么问题来了,电压怎么会不够呢?
门市部里除了几盏电灯,没有使用别的大功率电器,按道理来说,电压绝对够用,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众人纷纷帮忙,开始四处排查线路,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却始终没找出问题所在,一个个都犯了难。
黄述玉目睹了这一切,冷静分析,判断问题肯定不出在门市部内部,她走上前,对柳部长说:“关总闸,把门市部的电全断了。”
总闸拉下,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黄述玉身上,眼神里满是疑问,等着她给出下一步指令。
黄述玉读懂了大家的心思,只说了一个字:“等。”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就在大家失去耐心时,隔壁单位跑出来一个人,缩着脖子探进脑袋:“原来你们单位也停电了,我们这边突然没电了,还以为是单独跳闸了,看来是集体停电。”
黄述玉立刻安排人,去查看街上其他单位的用电情况,结果很快出来,除了门市部和隔壁单位,整条街的其他商铺、单位,全都有电,正常使用。
黄述玉:“送电!”
电送上之后,黄述玉再派人去隔壁单位查看,那边也顺利来电了。
黄述玉让人反复试了两次,得出一个结论,隔壁单位的电路接到了门市部的线路上,两家共用一路电,才导致电压不足,抽水泵无法正常工作。
眼下不是追究线路是谁接错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完成抽水泵测试,挽回沪光的形象。
柳部长立刻赶往隔壁单位查看情况,一进门就愣住了,只见屋里摆满了电火桶,一屋子人都围着电火桶取暖,大功率电器全开,难怪电压会严重不足。
柳部长跟他们说明原因,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说:“我说今天怎么回事,一会儿停电,一会儿来电,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们也好说话,立刻停了取暖电器,跟着柳部长一起,来到门市部等待测试。
这次出水了!
抽水泵瞬间平稳运转,声音低沉均匀,不抖不震,出水又快又急,水量也极大。
柳部长想起,年前有个公社送来维修的抽水泵,返厂修好后一直放在门市部,他立刻让人把那台抽水泵也抬出来,做个对比。
旧抽水泵插上电源,瞬间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机身剧烈震动,上水速度极慢,只用了一小会儿,机身就烫得吓人,跟沪光改良后的马达形成了鲜明对比。
还没离开的人都说沪光的产品好。
沪光技术员、门市部的干部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们刚要去感谢乐于助人的男人和黄述玉,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人。
在用上沪光电机的抽水泵抽上水的时候,黄述玉骑上摩托车就走了。
黄述玉回到宿舍,放下行李,门就被敲响,黄述玉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个个脸蛋冻得通红,仰着小脸,热情地问她:“黄所长,您要不要热水呀?我们带您去打热水!”
黄述玉笑着点头,说要,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
黄述玉带上暖水瓶,被孩子们簇拥着,往院子角落的一间屋子走去。
惊!这间房什么时候改成了锅炉房!
锅炉房里有一位陌生的阿姨,正忙着添柴烧火,见她进来,连忙站起身,神色紧张地跟黄述玉打招呼:“黄所长,您好,我是马主任招来的临时工,负责照看这个锅炉房,给大家烧热水。”
黄述玉点头。
越迎梅的女儿茅映雪,像个小大人一样,站到黄述玉面前,仰着小脸,脆生生地介绍:“黄所长,这个锅炉房是我们的爸爸妈妈一起焊接搭建的,搭建的材料,都是此里和雪灵的阿爸找来的,可结实了。”
“你们的爸爸妈妈真厉害。”黄述玉热烈鼓掌。
“黄所长,您说的对。”一群孩子大大方方接受了黄述玉的赞扬。
黄述玉点头,小孩子就应该自信昂扬。
孩子们玩闹着跑开后,黄述玉打了满满一瓶热水,转身回屋打扫房间。
院外很快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闹声,黄述玉走到窗前,想看看孩子们在玩什么,却发现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气,她看得不真切。
她出门倒掉擦拭桌椅的脏水,一眼就看到一群孩子,从一间屋子欢快地跑到另一间屋子,她在人群中看到了此里和雪灵的身影。
这群孩子,来自天南海北,有人说鲁西北那边的方言,有人说西南那边的方言,有人说鸠兹方言,但一点都不耽误他们在一起玩耍。
黄述玉拿起钥匙要出门,在门口遇见了吉玛。
黄述玉又把钥匙挂在了门后面,笑着邀请吉玛进来坐。
吉玛其实已经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心里忐忑,犹豫着要不要进来,正当她打算转身离开时,黄述玉却开了门,还热情邀请她,她只好硬着头皮,跟着黄述玉走进屋里。
黄述玉给她倒了杯红糖水:“我听小马说,你和孩子打算留下来,正好所里接下来有大的动作,缺人手,你的工作转过来,完全没问题,不用操心。”
“所长,我开的证明是探亲……”
黄述玉理解吉玛不愿意离开她熟悉环境的心情,想要回去,还是那句话,夫妻俩长时间分隔两地,再好的感情也会出现问题。
这是黄述玉不愿意看到的。
黄述玉假装什么不知道,笑着打断她:“我理解你不好意思跟单位说你不回去了,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去帮你说,工作调动的事我来协调。暂住证的事更好办,我等会儿回所里,顺便去一趟街道办和派出所,帮你一并办好。”
不给吉玛拒绝的机会,黄述玉又接着说:“此里和越工家的映雪差不多大,映雪在K大附小上学,那所小学教学质量很好。你要是确定留下来,赶紧催小马,给孩子安排插班,先跟着上课,等你的工作正式确定下来,再把孩子的学籍转过去,不耽误上学。”
黄述玉的一番话,让吉玛的思绪瞬间飘远,一下子被拽回了两天前。
那天,茅工在家辅导女儿茅映雪做寒假作业,她家马吉贝脸皮厚,拎着小书包,拉着此里就去了茅工家,厚着脸皮请茅工,顺便一起辅导此里。
马吉贝初中毕业,她高中念了半年就不念了,此里刚出生,两人就商量好了,孩子不需要读太多书,够用就行,有一个初中毕业证就够用了,将来此里子承父业,以后再生一个女儿,女承母业。
可自从马吉贝跟着黄述玉跑到景洪,又跑到庐州,还去过沪市、花城,见识了大城市,思想不知不觉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对孩子的学历有了要求,希望两个孩子进入K大上学,未来进入所里当研究员。
且不说马吉贝能不能弄到两个大学生推荐名额,就说他俩就不是学习的料,指望他俩生的孩子会学习,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此里虽然姑姐们管得多,但她也知道儿子是什么情况,儿子平日里调皮捣蛋,上课从来不听讲,压根不是读书的料,她就等着茅工受不了,把孩子送回来,好狠狠打一次马吉贝的脸,让他别再异想天开。
可她在家里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此里被送回来,心里越发好奇,终于坐不住了,偷偷跑到茅工家的窗户底下,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震惊得说不出话,她家调皮捣蛋的此里,竟然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乖乖地跟着茅工学习,听得格外认真。
这还是她儿子吗?
身后出现一道熟悉的气息,吉玛不用看就知道来人是谁,她用手肘撞马吉贝,气呼呼往家里走。
马吉贝也跟着她回来了,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你看到了吧,茅工在教此里学拼音呢,孩子学得可认真了。”
别看吉玛念到了高中,但她没学过拼音。
他们上学那会儿,老师都是本地人,拼音自己都学得稀烂,根本就教不了他们。
吉玛没听到两人教学内容,听马吉贝说此里在学拼音,她震惊说:“真的,我们家此里在学习拼音?”
马吉贝收起来嬉皮笑脸,重重点头,吉玛才相信。
茅工碰巧那天有空,就辅导了两个孩子,他第二天就忙碌了起来,晚上就没回来,此里斜挎军绿色小书包,高高兴兴去茅工家,垂头丧气回来跟她说茅叔叔今天不在家。
吉玛不惯着孩子,让孩子赶紧洗漱上床睡觉。
马吉贝对孩子的热乎劲还没有过去呢,他要亲自辅导孩子。
吉玛懒得管爷俩,带着小女儿坐在床边,数马吉贝刚拿回来的钱,那是他一月份的工资和出差补贴,加起来的数额,快抵得上她半年的工资了。
吉玛第一反应就是孩子爸贪了不该拿的钱,她吓得不行,跳下床,赶紧收拾行李,打算一家四口连夜逃回老家。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吉玛心里好奇,连忙丢下行李,跳下床,拿了一个空碗贴在墙上,仔细偷听。
“……工资78块6……300块钱外汇券……补贴怎么这么多……啥?项目成功的话,所里要给每个研究员发2000块钱外汇券作为奖金……”
断断续续的话语传进耳朵里,吉玛低头看着床上散落的工资和补贴,这到底是什么单位,这么阔!
吉玛使唤女儿把行李塞柜子里,自己把工资和补贴搂怀里,往被窝里一钻,心也安定下来。
另一边,马吉贝正兴致勃勃地辅导此里学习,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他起身开门一看,是苗工抱着一套本地的小学教材,站在门口,笑着说:“茅工今天要加班,没时间过来,特意托我把这套教材送给此里,让他跟着学习。”
此里立刻大声说着谢谢,双手接过课本,抱在怀里爱不释手,连老家的课本都扔到一边,垫了桌脚,催着马吉贝赶紧辅导他。
可新书开篇就是拼音,马吉贝自己压根不会,回头想找吉玛帮忙,却只看到吉玛的背影,用背影跟他说她也不会,别找她。
看着孩子急得快哭了,马吉贝没办法,只好拿着课本,牵着此里的手,去找苗工求助……
吉玛把飘远的思绪拽回来,两口喝完红糖水,放下搪瓷缸,笑着对黄述玉说:“所长,我和孩子暂住证、工作的事,就麻烦您多费心了,晚上,我就跟小马好好商量孩子上学的事,尽快定下来。”
说完,吉玛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黄述玉骑上摩托车,先赶往街道办,仔细问清了延长暂住证需要补办的手续,做好记录,随后便返回所里。
刚到所里,正好赶上午饭时间,食堂里很热闹,饭桌上,大家热烈地议论着上午门市部抽水泵测试的事,马吉贝正眉飞色舞地吹嘘,自己是如何得知后续情况、如何弄清楚电路问题的。
黄述玉在所里看到了一个人,就是门市部那个热心肠的同志。
男人显然也认出了黄述玉,对着她微微点头,有些腼腆。
“所长,这就是杜耀辉同志。”马吉贝见状,连忙凑过来,积极主动地给两人做介绍。
“我们在门市部见过。”黄述玉笑着说,“杜耀辉同志,就是你们口中那个帮着排查抽水泵问题的好同志。”
“小杜,原来是你啊,刚刚你怎么不说。”马吉贝说完,茅工一群人都看向杜耀辉。
杜耀辉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找出问题出在哪里,算不上帮上大忙。”
“但你那套排查问题的流程,条理清晰、十分老练,值得技术员学习。”黄述玉从柜子里拿饭盒,顺着饭香就找到了打饭的地方。
窗口里的菜品很是丰盛,豆腐炖鱼鲞、粉丝炖大白菜、鸡架骨炖豆芽,非常不错的一顿午饭。
呦,还有一锅冬瓜炖大骨头汤,香气扑鼻,就是大骨头上的肉剃得太干净,几乎看不到一点肉末。
黄述玉拿两个窝头放饭盒上,打算她吃完了菜,再过来喝汤。
黄述玉坐下来吃饭,他们还在聊门市部的趣事。
“我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小杜也走了,马主任,你怎么知道门市部后来发生的事?”黄述玉纳闷问。
话音落下,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马吉贝。
马吉贝吐出鸡架骨,挺直胸脯,大大方方让大家看,大家反而不看他了,都低头吃饭。
真让你们看了,你们反倒不看了,你们这些文化人,心思真是难猜。马吉贝在心里暗自嘀咕。
“快说,我都等不及听了。”黄述玉给足了马吉贝情绪价值,让他赶紧讲讲后续。
“供电局打电话到所里,说咱们职工宿舍全天用电取暖,变压器都烧了两回,让咱们务必注意用电。我跟他们解释,我家孩子从四季如春的地方来过寒假,受不了这边的严寒,离不了取暖设备,他们就让我去一趟供电局。我本来都做好挨训的准备了,结果一到那儿,就碰上了老熟人。”马吉贝口中的老熟人,正是门市部的赵芸。
赵芸和工农兵纺织品商店的干部,跟供电局反映布店的电路跟门市部的电路接在了一起,可供电局的人压根不信,张口就说不可能。
他们每月都去抄电表,门市部和布店都有各自的用电量,要是真如赵芸两人说的那样,布店根本不会产生用电度数。
布店的干部拿自己的岗位发誓他没有说谎,只要门市部关掉总闸,布店立刻就会断电。
这事就很离奇。
供电局的三位领导当即带着电工,赶往门市部和布店核查。
电工嘴上反复说着不可能,可当他亲手关掉门市部总闸的那一刻,布店的电果然也跟着断了,再去查看布店的电表,指针竟还在缓缓转动!
围观的市民见状,忍不住往神神叨叨的方向暗自猜测,只是没人敢把话说出口。
就连负责排查的电工,心里也犯了嘀咕,忍不住往非科学的方向乱想,战战兢兢地追查布店的电究竟被谁偷了。
一番排查后,发现是隔壁煤店接了布店的电线,可煤店的电表,同样也在正常走字。
原来,整条街的电路,从一开始就接错了!
“这也太离谱了,这么多年,竟然没一个人发现。”这话要是别人说给马吉贝听,他铁定不会相信。
黄述玉也被震惊到了,结局太出人意料。
“查到当初是谁接错线路了吗?”越迎梅开口问道。
“有人说是当年装电表的电工,可人家是在原有线路基础上装的表,这事压根怪不到人家头上。”马吉贝说。
“都过去这么久了,早年的档案也保存得不完整,根本没法追究是谁的问题了。”老刘叹了口气说道。
马吉贝点头:“供电局那边也是这么说的。”
“我后来回所里,还听人说后悔当时走得太早,要是多留一会儿,不光能看到抽水泵测试,还能亲眼瞧见这离奇的电路问题是怎么查出来的。”杜耀辉也在一旁补充道。
午饭过后,越迎梅等人回到工位午休,黄述玉走进办公室,写了一封介绍信,让马吉贝抽空去街道办,给吉玛娘仨办理暂住证延期手续,再到派出所做好登记。
随后,她把杜耀辉叫进了办公室。
方才黄述玉没跟他搭话,径直回了办公室,杜耀辉心里便七上八下,忍不住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着自己要是被退回去,他在鸡东工作,爱人远在杭城,夫妻俩相隔千里,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面,一会儿又想到,若是自己没能留在研究所,回到四分场,王部长看向他的眼神里,定会满是失望。
黄述玉走出办公室,杜耀辉的目光就一直紧紧跟着她。
直到黄述玉喊他进办公室,杜耀辉猛地站起身,才发觉自己的双腿微微发颤,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他连忙在衣服上蹭掉手心的汗,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进办公室,掏出自己的介绍信,双手递给黄述玉。
黄述玉打开介绍信,一目十行看完。
“你老家在鲜卑山区,调到这边工作,怕是好几年都回不了一趟家。”眼下正赶进度,研究所的员工几乎全年无休,她也只能靠着多发外汇券,来弥补大家的辛劳。
“我明白,我父母不会介意的。”杜耀辉和父母关系和睦,家里人一直催他想办法早点和妻儿团聚。
“你的婚姻状况是怎样的?”黄述玉问起这话,是想考量是否要帮他解决爱人的工作调动问题。
“我两年前结的婚,爱人去年调去杭城工作,孩子跟着我爱人,现在是我爱人父母在照顾。”杜耀辉把自己的婚姻状况详细说了一遍。
黄述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开口问道:“你爱人是不是叫石若兰?在驻红星毛纺厂办事处工作?”
“对,您见过我爱人?”猛地从别人嘴里听到爱人的消息,杜耀辉又惊又喜,语气满是激动。
“我回来之前,跟她见过一面。老领导向我担保过你的能力,我信老领导的眼光。”黄述玉说完,便带着杜耀辉去找越迎梅,安排越迎梅带他熟悉工作。
黄述玉向省科W、市劳动局、知青办提交了正式报告,把杜耀辉要到所里。
紧接着,黄述玉掐着时间打电话到四分场。
王部长回到分场部,正要处理手头堆压的工作,就被喊到场部开会,他再次回到四分场,屁股刚坐下来,就接到了石若兰的电话,石若兰跟他说她跟黄述玉见面的事,坦言自己深受启发,已经向上级提交了报告,特意打电话来跟他通个气。
王部长刚挂了电话,刚要去给自己倒杯水,电话铃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本就被琐事搅得心头烦躁,接起电话的动作带着几分火气,还没开口,就听见了黄述玉的声音:“部长,我送给毛纺厂的这份礼,您还满意吗?”
听到黄述玉的声音,王部长才猛然想起,自己答应给她发文书名单,竟彻底忘了。他本以为黄述玉是来催要名单的,没想到竟是来邀功的。
这个黄述玉,做事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满意,十分满意。”王部长笑着说道,这是他返程后第一次笑。
昨天他去场部开会,场部原本打算砍掉新增洗毛厂的计划,而黄述玉这份助力来得恰到好处,不仅能让这个计划顺利落地,还能为兵团知青多争取上百个工作岗位,也就意味着能避免上百名知青失业返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王部长挂了电话,生怕转头又忘了给黄述玉调配人手的事,当即吩咐秘书,尽快把四分场部所有文书的名单送来,一张都不能漏。
他忙,手底下的人更是连轴转。
第二天一早,王部长从办公室走出来,简单活动了下身子,去食堂吃早饭。
等他回到办公室,秘书敲门走进来,把名单递到他手里。
王部长瞧着他脸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他端起浓茶灌了一口,问:“昨晚忙到几点?”
“您不也在加班。”秘书神情萎靡笑了笑,转身又去忙手头的事了。
他身边这位秘书是埋头苦干型的,不喜欢邀功,能力出众,就是做事太一板一眼了,王部长至今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安排他。
再不把他这位秘书的去处定下来,越往后越没有好的岗位。
王部长头疼得厉害。
他低头翻看名单,纸张边缘还带着农场办公室特有的、粗糙的毛边,墨色也有些深浅不一。
王部长一边留恋着,一边逐行逐字地看,心里反复掂量。
这些人留在四分场,处理农场的杂事,个个用着都还算顺手,应付日常工作绰绰有余,可一想到要把他们送到千里之外的庐州,给黄述玉搭班子,他心里就十分的挑剔。
越往后看,王部长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办事不稳,那个缺乏闯劲,这个又能力平平,只会按部就班,那个又没经历过大事,怕扛不住事。
王部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找到一个能跟得上黄述玉搞科研、创汇节奏。
分场部没有好苗子,场部有啊,可眼下兵团解散在即,这些人个个前途光明,不一定愿意到庐州。
黄述玉又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老部下,不能就让他一个人烦心,王部长一通电话打到了场部。
这时候的总场部办公室,暖气烧得不算旺,窗沿上结了一层白霜,里面的气氛跟外边迟迟不化的冰冻一样沉寂。
一分钟前,弘秘书端着一摞文件要走,白部长让他等会儿。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没有人开口打破这份沉寂。
弘秘书跟在自己身边时间最长,做事细致妥帖,从不出差错,只是一直没遇上合适的机会外放历练。
如今兵团解散的消息,在场部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弘秘书便是其中之一,可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手头工作,没有半分浮躁。
白部长一直没找弘秘书谈话,默默地观察弘秘书,见弘秘书一如往常工作,白部长暗自点头。
“兵团解散的事,你心里也有数了。”白部长缓缓开口,“你是行政岗,优先安排返城,回户籍地只能继续做材料、档案、会议方面的工作,我这里有两个岗位,只不过不在你老家,在贫困县,一个是县里的教育局,一个是县W。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是回老家,还是接受我的安排,你要是接受我的安排,你想进哪个部门工作,想好了再给我答复。”
这话一出,弘秘书脸上瞬间露出几分茫然,眼神都有些发懵。
他之前只隐约猜到自己会转政工岗位,却没想到白部长直接给他安排了县里的好单位,虽然是贫困县,但也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来的前程,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愣了片刻,才连忙应声:“是,部长,我回去仔细考虑。”
白部长没再多说,弘秘书抱着文件离去,脚步依旧沉稳,可心里却翻起了波澜。
弘秘书刚走出办公室,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惊醒了似在做梦的弘秘书,找回心神的弘秘书走的每一步越发坚定。
白部长拿起话筒,刚喂了一声,就听见电话那头王部长的声音,对方开门见山,张口就要他给黄述玉调配人手。
“你们四分场那么多文书干事,她黄述玉一个都看不上?还请动了你跑到我这里来要人!”白部长笑骂道。
“您是不知道她的情况,”王部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丫头一门心思坑蒙拐骗技术型人才,她办公室如今人才贫瘠,连个能写会算、打理杂事的人都没有。不给她把人手配齐,万一工作出了岔子,影响到民用空调的研制进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这可是关乎民生的大项目。”
“你就处处替她着想,净替她说好话。”白部长笑着摇了摇头,嘴上骂黄述玉不省心,心里却已经开始默默琢磨合适的人选。
白部长没立刻给王部长准信,就把电话给挂了,站到走廊喊了一声,让弘秘书再进来一趟。
白部长问弘秘书该怎么给黄述玉配置人员。
黄述玉掉进钱眼里面了,睁眼就是创汇,给她配两个懂外语的文书是必要的,再给她配两个中庸的办公室人员,在她上头的时候,适时给她浇浇冷水,弘秘书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我推荐李静怡和吴景明,去给黄所长当文书。”
“李静怡学过英语,吴景明懂俄语,这两人日常对话、翻译文件都没问题。”
“办公室人员,我推荐李秀莲和陈学军,这俩人就是性子懒了点,做事爱拖沓,可真论起工作能力,没话说,办事也牢靠。把他俩丢进黄述玉那个紧张的氛围里,兴许能把他俩身上的懒劲改掉。”
弘秘书推荐的这四人,白部长都有所耳闻。
李静怡和吴景明出身好,学历高,能力出众,就是身上带着几分傲气,未必愿意去偏远的庐州吃苦。
李秀莲和陈学军,更是场部出了名的老油条,安于现状,最怕背井离乡,想让他们去庐州,怕是难上加难。
“这四个人怕是都不愿意远赴庐州,你去给他们做一做思想工作,要是讲不通,你就跟黄述玉学画大饼。”见弘秘书点头要走,白部长又补充了一句,“等你把四人的思想工作做通了,记得第一时间打电话到四分场,告知王部长一声。”
“是,部长,我这就去办。”弘秘书离去,先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再挨个去找四人谈心。
远在庐州的黄述玉,直到两天后才收到四分场传来的文书名单。
黄述玉迫不及待翻看名单,名单上混了四个奇奇怪怪的东西,李秀莲、姚爱华、陈学军、刘长富,一个管D建的,一个搞思想工作的,一个搞统计的,还有一个搞劳资的。
都是些按部就班的岗位人员,她在这里也能招齐。
目光落在李静怡和吴景明的名字上,看到两人标注的外语特长,黄述玉当即拿起笔,在两人名字后面重重打了两个勾。
有金手指不用是傻子,黄述玉火速把黄潇喊出来,让他帮自己看看名单上有没有隐藏未来的大佬。
黄潇:[李静怡和吴景明后来参加了高考,顺利考上大学,彻底跳出农场,后来在大学里当了老师。
李秀莲和刘长富听从安排转岗,一辈子过得平淡安稳。
姚爱华和陈学军却被家人蒙骗,听信了所谓家人城里有门路,执意返城,最后回城做了一段时间无业游民,后来又做了一段时间临时工、集体工,九十年代,他们去羊城打工,进的是外资工厂,那段时间治安混乱,他们意外卷进两帮人抢地盘,被打了,他们只是还了一下手,结果进监狱蹲了两年,他们有了案底,工作不好找,最后在工地找了一份活,日子过得还不如在农场舒坦。
而罗丽萍,她是一个性子软、脸皮薄、没什么主见的姑娘,家人喊她回家,她放弃农场工作就回去了。
她回去后才知道家里给她应下来一门婚事,对方智力有些问题,她没愿意。
受气包突然学会了反抗,让她的家人接受不了,说一些她白吃白住羞辱人的话,就在她走投无路时,联系上了老战友,她到街道办开了介绍信坐火车去了哈市。
她老战友活得也不容易,生活逼得两人铤而走险,跑到黑河做起倒卖生意,从最初的糖果、羽绒服,到后来的摩托车、家电。
87年,罗丽萍哥哥犯了事,抢劫厂里的工资款,失手把会计给杀了。罗丽萍父母来到哈市,找到了罗丽萍,求罗丽萍帮她哥哥顶罪。
被罗丽萍给拒绝了,罗丽萍父母无意间撞见罗丽萍和人在做走私生意,拿这件事要挟罗丽萍。
罗丽萍先稳住了她父母,然后和老战友连夜逃到邻国,之后就定居在了那里。
葛桂香返城后当了一名公交车司机,意外卷进一系列连环凶杀案,案件隔两年发生一起,一直未被侦破。受害者家属找不到凶手,无端迁怒葛桂香。这么多年来,葛桂香一直活在骚扰与折磨中。
直到千禧年后刑侦技术进步,警方重启了这个案件,经过两年的不懈追凶,警方最后抓到了犯罪嫌疑人,葛桂香才终于迎来平静。
高德才去了药材厂工作,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大家都拿他当反面教材。
补脑健脑提神补剂成了九十年代的顶流,高德才看到了商机。
市场上出了生命一号,他就做生命二号,中华鳖精火了,他就搞出中华猴精,专走山寨跟风的路子。
他主打的就是市场上出现一款明星产品,他就弄一个山寨的出来。
有老板气不过,找人打他,他就把这件事闹到媒体记者面前。
也有老板通过法律手段去制裁他,结果没制裁到高德才,反倒是自家产品主要材料是糖水的事被曝光,自己把自己害死了。
2000年,高德才带着自己的全部身家勇闯华强北,做山寨机风生水起,山寨机后来被蓝绿厂、米家、菊花家给干死了。
高德才回北大荒搞边境旅游、开主播孵化园,做华国到俄罗斯这条线路的旅游,做两个赛道直播,一个主播的IP在国内,一个主播的IP在俄罗斯,把事业做得红红火火。
除了上面几人,其他人返城无门路,先在农场干着,想着以后找机会调回老家,最后把自己的一辈子献给了农场。
这个世界真小,高德才回到东北养老,把还留在北大荒的老战友叫到一起聚会。
高德才见他们生活不得志,带他们干起了直播。
三年前,远在俄罗斯的罗丽萍、杨树刚,在直播上和高德才相认。
两人一直不敢和国内有联系,怕罗丽萍父母真的跑到派出所举报他俩走私。
高德才到派出所打听有没有他俩的案底,发现没有,在直播上喊话,让他俩回来,他们这群老战友聚一聚。
罗丽萍和杨树刚这才敢回国。
他俩多年没回国,记忆还停留在国内啥啥都缺阶段,结果他俩回到国内,发现国内打车真方便,娱乐场所也多,美食也多,感觉自己一下子进入了赛博世界,感慨自己在俄罗斯还过着90年代的生活,国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回俄罗斯的时候,两人还买了一辆电车回去,被当地人羡慕坏了。]
黄述玉活脱脱一副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错愕模样。她万万没想到,这份看似普通的名单上,竟藏着这么多截然不同的人生。
黄潇:[还有两个人,鲁月荣、左清河,这两人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是高精力人群,他俩对一切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在那个计算机尚未普及的年代,自学计算机与代码编程。
2000年左右,社区论坛博客十分的火,两人自费搭建服务器,也做了论坛。
两人都有本职工作,做论坛只是兴趣,并没有朝着收费的方向发展。后来论坛上的人数越来越多,服务器过载,两人又租了服务器,工资有些支撑不了服务器运转的费用,两人就开了炸鸡店来补贴服务器。]
“都是人才啊!”黄述玉看完,眼中瞬间亮起光芒。
黄述玉很快确定了名单,把名单发传真给王部长。
远在四分场的王部长,收到传真的那一刻,看着上面的名字,眉头瞬间拧出了疙瘩,一脸的不解。
他掐着腰,在办公室来回踱步。
这个黄述玉是怎么回事?
弘秘书费尽口舌,才好不容易说动李静怡、吴景明这两个宝贝疙瘩答应去庐州。
本以为黄述玉会把这两人当成左膀右臂,重点栽培,可她倒好,对这两人不怎么在意,反倒十分在意高德才这个出了名的浑人,还有性子懦弱、没主见的罗丽萍,甚至连理想主义、视金钱如粪土的鲁月荣、左清河都纳入麾下。
她金钱至上,和鲁月容、左清河是一路人吗?
这次,王部长真的一点都看不懂黄述玉。
王部长拿起电话,想劝她重新斟酌人选,可刚伸出手,就收到消息,黄述玉已经迫不及待地向省G委、市劳动局、知青办提交了调动申请。
黄述玉手快得让王部长毫无准备。
王部长看着手里的名单,只能无奈叹气,在心里替她捏了一把又一把汗。
这十二个人已经坐上了前往庐州的绿皮火车。
而黄述玉早已做好了接人的准备,她算准了日子,知道这十二个人今日抵达。
这群人里面有好几个刺头,黄述玉要杀杀他们的锐气,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带人去接,只安排了马吉贝一个人,去火车站接人。
巧的是,这天正好是K大附小开学的日子。
一大早,宿舍区跟打仗似的,家家户户都响起催促孩子起床的声音,大人的喊声,孩子的嘟囔声。
K大附小的入学门槛极高,寻常人家的孩子根本进不来,只有这三类人能够进入K大附小、K大教职工子女、教职工孙辈、特殊照顾人群。
黄述玉为了让研究所里研究员们的孩子能入学,以场部的名义向K大捐赠了一笔外汇额度。
乔主任是K大G委会主任,也是高校一把手,人家气节高,认为黄述玉这是在用金钱羞辱学校,不肯松口。
在黄述玉心里就是外汇不够,我再砸,我再再砸……
这笔额度,足以支撑一个实验室一到两年的研究经费。
乔主任还期待着黄述玉继续砸,结果黄述玉把捐款给收了回去。
国家虽然有额外的经费补贴,但是没人嫌外汇烫手呀。不就是K大附小的推荐名额吗?给出去就是了。乔主任痛快地给出了推荐名额。
研究所研究员的子女,都进入了K大附小上学。
马吉贝是办公室人员,不属于技术岗,他家孩子户籍又不在这边,按理说他家孩子进不了K大附小。
但谁让黄述玉有钞能力呢?
虽然已经过了年,但气温还是很低,屋外的路面冻得硬邦邦的,结着厚厚的冰碴,哈气成霜。
马吉贝家,马吉贝把衣服从被窝里掏出来,丢给此里,此里拿过衣服就往身上套,见阿爸笨手笨脚给妹妹穿衣服,他扣上最后一个扣子,跑过去帮忙。
吉玛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半点不想起身,赖着床不肯送孩子上学,让马吉贝送此里去上学。
两个孩子跑下床,爬上凳子取牙刷,马吉贝凑到床边,语气里带着蛊惑:“K大附小教室里有暖气,你真的不去送此里上学?”
这话瞬间起效,吉玛猛地一下从被窝里窜了起来,眼神瞬间清醒,手脚麻利地穿上自己的衣服。
夫妻俩刚收拾好,越迎梅和茅海两口子急匆匆跑了过来,两人急着赶去所里,没时间送茅映雪去学校,连忙把孩子托付给马吉贝两口子。
其他研究员见状,全都把自家孩子托付给了他们,匆匆忙忙往所里赶。
夫妻俩像赶鸭子一样,带着一群孩子往学校赶。
把这群不受控制的孩子送到学校,夫妻俩感觉自己打了一场硬仗。
马吉贝两口子带着雪灵赶回所里,正好撞见黄述玉掐着腰骂骂咧咧。
吉玛见状连忙牵着雪灵,轻手轻脚地绕去食堂,想找点热乎的早饭,不敢打扰正在气头上的黄述玉。
老大正在气头上,马吉贝也不敢触霉头,赶紧回位子上收拾东西,骑摩托车到火车站接人。
黄述玉回办公室,把门关上开骂。
在等待场部调配人手的这段时间,她一直没闲着,整理好所有资料,向上面申请专项资金,修建空调研制的专用厂房。
本玉以为审批十拿九稳,没想到半路竟杀出个程咬金。
这个对手不是别人,就是那个请外援的单位,也向上面申请建空调厂房。
这个单位是从仪表厂分出去的。
仪表厂两年前就跟着军工转民用的浪潮转型,去年下半年彻底完成改制,还分出去一个独立的研制组,说是自主研发小家电,让他们自主发展。
这个组分出去之前,立的项目是搞小家电,可谁能想到,这个组分出去之后,并没有按原定计划搞小家电,反而悄悄成立了空调研制组。
喊的口号还是搞民用空调,给老百姓降温。
他们连产品名字都提前想好了,叫天鹅牌窗式空调器。
臭不要脸的,他们不仅请外援,还派人到老东家学习,零元购了一套废弃旧图纸,就敢对外宣称要自主研发空调。
这些黄述玉都没意见,但空调厂后来做的事彻底惹怒了黄述玉,黄述玉前脚刚把厂房建设申请递上去,空调厂后脚就跟着提交了一模一样的申请,摆明了要跟她抢资源。
这种臭不要脸的劲让黄述玉恶心。
上头明确表示,家里底子子薄,手头不宽裕,只能扶持一家空调厂,不可能同时拨款给两家。
黄述玉收到一个消息,空调厂现在四处找关系、找门路,想把这项资金给拿下来,华国是人情社会,你有关系算你的本事,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还踩她一脚。
其实只要场部分给她的家产到位,建厂的资金她可以完全自己掏。
空调厂要是找她商量,黄述玉就退出来了。
但他要玩脏的,黄述玉就忍不了了。
黄述玉呼出一口浊气,坐回办公桌前,看着桌上的申请资料,拿起笔,开始疯狂撰写申报材料。
该死,她怎么觉得她玩脏的是小孩子过家家。
高德才玩脏的有一手,只是黄述玉不确定高德才此时的等级。
黄述玉把纸团起来丢垃圾桶了,翘着二郎腿等马吉贝把人接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黄述玉微微歪着身子,两条腿交叠随意地翘在桌沿上,脑袋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在心里琢磨接下来要怎么做,竟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沉睡。
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场景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真实。
她一个人站在东京都港区的街头,身后是玻璃幕墙、钢结构的摩天楼,霓虹夜景,立体交通,任何词语都无法表达黄述玉心里的惊骇。
来往行人步履匆匆,陌生的语言朝着她涌来,她一眼就锁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但她就认定了这个人是空调厂请的顾问高桥骏。
这个高桥骏活脱脱就是一条围着白人打转的狗腿子,奴性十足讨好白人的欢心。
这群白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高桥骏连忙卑躬弯腰,脸上堆着极尽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的模样,恨不得直接跪伏在地上。
这群白人是专程赶来参加东京制冷展的,对围在身边讨好的高桥骏,连一个正眼都懒得给。
可高桥骏不仅不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反而舔得更认真了。
白人走后,高桥骏的气焰立刻高涨起来,对着华国面孔的中年男人装成高高在上的上等人。
下一秒,她出现在交流会上。
展厅里摆放着各国的制冷设备样品,往来的都是各国的行业专家,唯独他们华国的展位,显得格外冷清,无人问津。
老外从他们所的变频压缩机面前经过,只是随意瞥了一眼那台压缩机,短暂停下脚步,彼此交头接耳:
“那个东方国家举办过国际制冷展吗?”
“那个东方国家加入过国际制冷学会吗?”
“一个连空调都无法自主制造的国家,他们生产出来的压缩机,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些落后的仿制品罢了。”……
一句句刺耳的话语,如同针尖狠狠地扎进黄述玉的心里。
她早就料想到自家的样品在这样的国际交流会上,会受到冷遇,并且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真正亲耳听到这些老外肆无忌惮地贬低自己的国家,质疑祖国的技术能力时,她还是瞬间被无尽的悲伤与无力淹没。
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是她没有带领团队研制出更先进的技术,让自己的祖国承受这样的羞辱与贬低。
就在她满心自责时,高桥骏带着一群人外国人围观华国空调厂带来的压缩机样机。
那个华国面孔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丝期待与腼腆的笑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脸色陡然涨红,拳头紧握,似要冲上前揍高桥骏,被身边的伙伴死死摁住。
黄述玉走上前,就听到一个R本人嘲笑说:“天呐,你们怕是来错地方了吧?你们这台压缩机,明明是上世纪的落后产物,应该直接送进大英博物馆当古董,而不是摆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比之前老外评论他们所的变频压缩机更具羞辱性。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周边的老外和日本人纷纷哄笑起来,每一声都像是在抽打所有在场华人的脸面。
一股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黄述玉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了那个嘲笑的日本人身上。
听到R本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黄述玉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
反正都已经动手打人了,索性打个痛快。
周围的R本人见状,立刻叫嚣着冲上来,想要围殴黄述玉,而一旁的华过面孔纷纷挡在黄述玉身前,挡住那群R本人。
两边瞬间僵持起来。
有人叫嚷着要报警,有人急的大声喊叫,要立刻打电话到驻日大使馆投诉。
“嘀铃铃——”
黄述玉被电话铃声惊醒,她触碰脸颊,手指抹到一片湿润。
电话铃声依旧在响,黄述玉平复了一下情绪,伸手拿起话筒,里面立刻传来马吉贝的声音:“所长,上午已经没有从兵城方向过来的火车了,我查过了,下午还有两趟,晚上还有三趟。我怕新同事不是从兵城转车过来的,就一直在车站守着,中午就不回所里吃饭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供销社昨天下乡收农副产品,我特意跟供销社的人打好招呼,让他们给我留一篮子鸡蛋,两只老母鸡,鹅和鸭子各一只,你抽空告诉周师傅一声,让她去供销社看看,采购员有没有回来,要是回来了,就把东西取回来。”
周师傅是所里请的大厨,也负责给大家打饭。
“好,我知道了,会跟周师傅说的。”黄述玉放下话筒,在一堆资料里翻找起来,终于找到了那份空调厂的资料。
资料上清晰地写着,浙省空调厂专门聘请的外籍技术顾问,名字正是高桥骏。
她当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这个名字,事后自己都忘了这个外籍顾问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梦到这个人?
居然跑到她梦里恶心她,这个高桥骏果然不是一个好东西。
对,错的不是她,是高桥骏。
黄述玉在心里骂骂咧咧一通,心里的气瞬间顺了不少。
黄述玉背上双肩包走出办公室,后院墙角停放着自行车,她过去推自行车,路过食堂,就看到周师傅正蹲在食堂门口,用草木灰处理着鸡肠。
周师傅全名周佩瑶,这个名字,是组织给她取的。
她也是一个传奇人物。
早些年,周佩瑶是山里的尼姑,正好赶上破四旧的浪潮,她们这群尼姑不得不下山谋生。
是组织接纳了她们,给她们分配姓氏,取了新的名字,安排她们进扫盲班识字学文化,又挨个给她们安排活计,帮助她们融入新社会。
刚开始,安排的都是扫大街、拆纱头、看大门这类活计,虽辛苦了些,但她们能用自己的双手养活了自己。
刚下山那会儿,周佩瑶还是个情窦初开、心思单纯的小尼姑,对扫盲班里温文尔雅的老师动了心。
心动对象对她来说就像天上的明月,遥不可及。
扫盲班老师早就看出了她的懵懂心思,非但没有回避,反而有意无意地做出一些越矩的举动,试探她的底线。见她懵懂不止反抗,他便愈发不知收敛,哄骗她,想要强行和她发生关系。
她是单纯,但又不是傻子,知道婚前和人发生关系,受到伤害的只会是女人。
看清了老师的真面目,小尼姑顿觉得反胃,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她强忍着恶心,借口自己想上厕所,趁机跑出了扫盲老师的家,她不敢停留,径直跑到了附近的派出所,报案称扫盲班老师哄骗良家妇女,意图不轨。
她们这群下山的尼姑,组织早就反复叮嘱过,生活上遇到难处可以找街道办,若是遇到坏人、遇到不公平的事,就直接去找公安,公安会为她们撑腰。
一开始,还有人嘲笑她,说她一个刚下山的尼姑,懂什么男女之事,别是自己搞错了,冤枉了好人。
所长当即罚了所有嘲笑她的人,每人写一份深刻的检讨,还专门安排了刚转业的公安,彻查这件事。
调查结果让人震怒,扫盲班老师不仅嗜赌成性,欠下不少赌债,还同时和多个女同志保持着不正当关系,其中甚至还有已婚妇女。
组织得知这件事,立刻将小尼姑敢站出来揭发坏人的事迹,当做典型在全国宣传,号召所有下山的尼姑,都要向她学习,学会保护自己,敢于向恶势力说不。
后来在组织的撮合下,小尼姑和那个公安结成了革命伴侣。
这个小尼姑就是周佩瑶。
黄述玉还记得当时她从马吉贝那里知道周佩瑶的事迹,震惊的模样。
周佩瑶是1967年结的婚,婚后两年,她小姑子高中毕业,一直找不到工作,按照政策要下乡插队,她二话不说就把扫大街的工作给了小姑子。
她从来没把自己当做家庭主妇,更没把家务当做全部生活,而是把做饭当做工作来做,天天琢磨怎么进步,人家烧菜可不比国营饭店的大厨差。
当初马吉贝招厨师,报名的人倒是不少,但普遍大家烧菜能糊弄就糊弄,只有周佩瑶像一个厨师。
马吉贝招厨师的目的就是让研究员吃好一点,他自然中意周佩瑶。
周佩瑶的档案到马吉贝手里,见她的爱人是一名公安,立即决定用她。
“周师傅,马主任中午不回来吃饭。”黄述玉走上前,说了声。
“好嘞,那我中午就少做一个人的饭,省得浪费。”周佩瑶手上的动作不停,笑着回应。
黄述玉又把马吉贝交代的事告诉了周佩瑶,这才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刚走到研究所大门口,黄述玉就看到吉玛正踩着梯子在门口老槐树上绑横幅,上面的墨迹一看就出自老刘之手。
所里另一个研究员老许说老刘祖上出过进士,是宣统年间的进士,但老刘始终不肯承认。
老刘认为老许在羞辱他家祖上,为此还赌气两天没跟老许说一句话,两人若是非要交流,就只能靠递纸条。
吉玛现在算是所里的编外人员,干一些打杂的活,但她乐在其中。
黄述玉跟吉玛打了声招呼,便骑着自行车走了。
黄述玉第一站去了工业口,找上熟人支良才,想要借阅浙省空调厂的项目申请摘要。
支良才心里清楚,空调厂那边大概率也早已借阅过研究所的申请摘要,他没有过多犹豫,带着黄述玉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从文件柜里取出空调厂的申请摘要,递到了她的手中。
黄述玉快速浏览起来,通篇都在炫耀他们厂聘请来了R本顾问,大肆畅想厂里即将拥有先进技术的美好前景,还用上了“当年投产见效快”的字眼。
嗯,别说看着确实诱人。
见黄述玉放下双肩包,掏出纸笔把空调厂的申请摘要抄写下来,支良才站在一旁,沉默了良久,忍不住开口劝说:“空调厂对外称聘用外籍顾问,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他们引进了先进技术,你们是自主研发,从无到有,周期非常长,上面可能会选他们。”
黄述玉把纸笔往包里一塞,重新背上双肩包:“他们“借鸡生蛋”,鸡迟早会被人要回去,我们就不同了,我们“自己养鸡”,谁也拿不走。”
黄述玉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
支良才的办公室门没有关,从门口经过的工业口工作人员,全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
黄述玉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工业口。
她倒是走得干脆,工业口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议论黄述玉说的那句“借鸡生蛋”和“自己养鸡”的言论。
自主研发,别开玩笑了,他们华国有这个水平吗?这是所有国人的心声。
工业口的人也因此都不看好黄述玉“自家养鸡”,别鸡没养成,裤衩子都赔掉了。
上面也正是出于这样的顾虑,担心把宝贵的资金拨给研究所,最终研发失败,钱打了水漂,才更倾向于把资金给见效快的空调厂。
黄述玉这句话一出,工业口这边都不用找黄述玉谈话,就已经知道了黄述玉的态度,她坚定不动摇“自己养鸡”。
国家现在穷哇,一分钱都不能浪费,徽省工业口不能因为研究所在庐州,就不考虑实际情况,帮黄述玉争取这笔资金。
情感上,工业口自然希望黄述玉争取到这笔资金,但理智上,工业口知道空调厂拿到这笔资金,对国家更好。
理智虽战胜了情感,但工业口还是被黄述玉刚才那段话影响了,再三考虑,工业口最终把黄述玉的态度报告给了华东局经委,还把黄述玉养鸡、借鸡的言论也上报了上去。
黄述玉没回招待所,而是骑着自行车,接连去了计W和建W。
他们都以为她是过来拉帮结派、走关系争取资金的,但这事他们真不能帮黄述玉争取,全都纷纷躲着她。
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一个个都躲着她。
满心气愤的黄述玉,当即在心里做出决定,她让黄潇在他那个时空给她深挖当初空调厂是怎么请动高桥骏的,空调厂提交的技术鉴定有没有问题,对了,还查空调厂有没有违规开支。
黄潇对这家空调厂挺感兴趣的,随手发了一条朋友圈,上千个好友纷纷在底下评论,有一条评论引起了黄潇的注意,留言就很莫名其妙。
【高桥骏啊,他1976年突然暴富,跑去了M国纽约,更是住进了皇后区,我见到他时,已经是五年后了,他搬离了皇后区,住进了布鲁克林。小伙子,你知道布鲁克林是什么地方吗?布鲁克林的夜晚,喊救命跟喊“免费啤酒”差不多。(微笑小黄脸)】
这个人是半年前被老赵拉进群里的,进群的人,黄潇都会加他们好友。
这人自打加群,就没冒过泡。
对方突然发言,黄潇有些受宠若惊。
这人发言太有意思了,黄潇私聊老赵,打听这个人的情况,就接收到黄述玉让他查东西,他很快回复了一个OK。
回到所里,黄述玉把自己关进办公室,埋头修改项目报告,把“生产厂房”划掉,改成了“科研实验基地”。
只是改了四个字,性质就彻底变了,格局一下子被打开。
黄述玉落笔,重新拟定报告标题,《关于建设民用空调科研实验基地,实现自主制冷技术国产化的指示》。
标题定下的那一刻,黄述玉灵感大迸发,下笔如有神。
空调厂的外援路线,她一个字都没提,更不存在攻击。
整篇报告围绕着一个主旨,厂房建成,即是实验基地,也是国防配套,更是给国家留一条不受制于人的后路。
这次,黄述玉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三遍,更没有改了又改措词,她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章,放入公文袋里,连中午饭都没顾上吃,骑车去计W。
计W领导刚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处理工作,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黄述玉。
他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门,让她走了进来。
黄述玉用双手把报告放在领导的办公桌上,没有多说一句求情的话。
计W领导扫了一眼,这个黄述玉越过了工业口,直接把报告递给他,看来她是一定要争这笔资金。
黄述玉放下报告,便转身离开了。
黄述玉这个样子,反倒是勾起了计W领导的好奇,计W领导拆开文件袋,掏出薄薄五张纸。通篇全是在讲自主、可控、国防配置、长远布局、不被卡脖子,计W领导神色渐渐从漫不经心,变得凝重。
他手指轻轻敲在“自主可控”四个字上面,方才隆起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他早就听说空调厂的申请报告厚厚一叠,光R本顾问的聘书影印件,在日企工作的履历就占据了一半,报告写得花团锦簇,就差直接说“给钱就能马上出产品”。
本来他们这边早已跟浙省那边达成了共识,这笔钱拨给见效快的空调厂。
可看完黄述玉的这份报告,计W领导心思开始动摇,现在他不想让空调厂这么容易把钱拿去了。
计W领导立刻让人把吃饭还没回来的干部叫回来开一个紧急会议,重新商议项目资金的归属问题。
徽省这边突然态度坚决地争夺项目资金,完全打乱了原本的计划,而且态度异常坚决,这让华东局经委很头疼。
浙省听到这个消息,更是瞬间炸了锅,觉得徽省出尔反尔,不讲规矩。
两边隔着电话线,争执不休,吵得不可开交。
华东局经委:哪个人拿出去,都是自家省的门面子,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吗?
双方:不能!
最终华东局经委决定开一个审批大会,地点在沪市,时间定在一周后。
当事人双方必须到场。
而这个决定,暂时还没有通知给黄述玉。
*
下午三点四十八分,在车站守了快一天的马吉贝,终于等到了要接的人。
一行十二人,身上穿着洗得干净的兵团制服,笑着下车,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独属北大荒的爽朗和干练,很好认。
马吉贝一眼就认出他们就是自己要等的人。
马吉贝在打量他们,他们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看着马吉贝微胖的体型,不少人心里暗自嘀咕,吃的这么胖,怕不是所里的蛀虫,只会享受不干活吧?笑容不真诚,一看就有小人潜质!他们兵团就找不出一个胖子,猛一看到自己日后朝夕相处的同事是一个胖子,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十二人集体对马吉贝的印象不算太好。
现场找不出一个人不后悔来庐州。
兵团知青一个唾沫一个钉,说过来历练,就绝不反悔。这是李秀莲和陈学军的心声,他俩是被弘秘书用激将法,硬生生激来的。
几天前,弘秘书笑着说他俩不敢来庐州,害怕自己到了庐州,没过一天,就哭着闹着回北大荒。
他俩这么会躲懒的人,能识不破弘秘书在用激将法吗?
可就算识破了,也逃不开弘秘书的魔掌。
弘秘书跟他俩打赌,只要他们能在庐州撑满一个月,他书架上珍藏的那些珍贵书籍,就任由他们挑选,但一人只能挑一本,可那些书,都是大领导推荐阅读的经典,现在国内已经买不着了。
正是冲着这些珍贵的书籍,李秀莲和陈学军才答应前来。
此时两人还满心期待一个月后回北大荒挑书,丝毫不知兵团还有十天就解散了。
李秀莲、陈学军以为自己一个月后就能回去,所以马吉贝难不难搞,他俩不在乎。
除了他俩,剩下的十个人,也各自有着自己的打算,但都把研究所当做一个中转站,心想顶多十天半个月就会离开。
马吉贝热情地迎上前,招呼大家把随身的盖卷、帆布包,都绑在摩托车上,然后带着他们来到公交车站台,十二人坐上了前往招待所的公交车,马吉贝骑摩托车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十二个人在研究所门口下车,抬头就看到门口的老槐树上系着两条鲜艳的红布横幅,写着“欢迎北大荒兵团的同志前来支援”“同心协力,共建国产制冷事业”。
马吉贝随后赶到,大家拿上自己的行李,走进所里。
进门右手边摆了两张拼在一起的长木桌,桌上放着崭新的搪瓷缸、几摞工作笔记本,搪瓷缸里还冒着热气。
马吉贝招呼大家先把行李放桌子上,喝茶暖暖身体,自己则快步走到吉玛身边,小声问道:“所长呢?之前说好的,她在门口欢迎新来的同事,怎么没见到人?”
“所长中午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直没出来,像是在忙很重要的事。”吉玛压低声音,眼尾余光轻轻瞟向黄述玉的办公室方向。
马吉贝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刚想追问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所里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那间办公室的门缓缓打开了,黄述玉从里面走出来。
马吉贝立刻走向一旁休整的文书干部,给他们介绍所长。
高德才把自己当做队伍里的老大哥,见状主动上前一步,朝着黄述玉敬礼,声音洪亮:“报告所长,北大荒兵团文书组同志,奉命前来报到!”
黄述玉握住对方的手,笑着说:“欢迎欢迎。咱们兵团人,能吃苦、肯干事,只要劲往一处使,就一定能把国产空调的事业干起来!”
有人眼里的审视和散漫没有因为黄述玉这番话而减少,有人低头专心踢地上的石子。
这时,高德才又站出来打圆场,大声说:“黄所长说的好,大家鼓掌。”
现场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连高德才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这群人还以为自己在北大荒,忘了这是庐州地界,黄述玉的地盘,他们初来这里就跟黄述玉对着干,小心被她穿小鞋。
看着他们这样的态度,马吉贝心里顿时有些不高兴,原本打算好好招待他们的心思,淡了不少。
马吉贝转身快步往食堂跑去,一进门就看到周佩瑶正在烧热水,鸡鸭鹅被捆住了双脚丢在地上。
“周师傅,这些鸡鸭鹅现在先别杀了。”马吉贝连忙说。
周佩瑶错愕问:“那什么时候杀?不是说要给新同事接风洗尘吗?”
“等我通知你再杀,先暂时养着。”马吉贝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群新人什么时候改掉对所长的敷衍态度,什么时候真心接纳研究所,什么时候再杀这些鸡鸭鹅,好好招待他们。
“那晚上烧什么菜欢迎新人啊?”周佩瑶又问道。
“就按平日里的饭菜做,再多烧一锅鸡蛋海带汤就行,不用特意加菜。”马吉贝交代完,便转身回到了院子里。
黄述玉注意到马吉贝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见马吉贝对上她的眼睛一脸心虚的模样,大概猜到他去干什么了。
她也看出来了,新来的根本没把自己当成研究所的一份子,既然如此,这顿就算不上真正的迎新晚宴。只有等这十二位新人,真正把自己当成研究所的一份子,到时候为他们举行的晚宴,那才是真正的迎新晚宴。
晚上六点,所里准时开饭。
马吉贝凑到研究员们身边,小声跟大家说了新来的文书干事对研究所的态度,也解释了原本准备的毛肚鸡汤、啤酒鸭、烧鹅,为何没有兑现的原因。
研究员们都是明事理的人,没有把不满表露出来,依旧对着新来的同事,露出友善的笑容,表示欢迎。
这顿晚饭,对研究所的老员工来说,只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便饭,可对这群刚从北大荒过来的文书干事来说,已经算得上非常丰盛了。
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是所里平常吃的饭,所以心里渐渐泛起一丝尴尬。
他们都表现出了他们那么不情愿来到庐州这个穷地方,结果人家掏出家底子招待他们,让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等他们明天到所里吃早饭,看到所里早餐吃的那么丰富,突然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小丑。
吃完饭,马吉贝带着他们前往宿舍。
他们的宿舍两人间,是上床下桌模式,家具都是所里专门找家具厂定制的,每张桌子上都配了一盏外贸货台灯,床上铺了一床电热毯,铺的、盖的被子都是新棉花弹的,柔软又暖和,用的是那次出现在沪市展销会上的纯棉四件套。
“我和所长刚到庐州的时候,算是开荒,上面只给安排了一个小院子当宿舍,后来所里的人越来越多,院子不够住,就租下了隔壁的院子,你们现在住的这个,是后来新租的。
住的地方难免有些简陋,你们别嫌弃,所里的职工房已经批下地了,很快就能动工,以后大家都能住上新房。”
说完,马吉贝便转身离开了,他心眼不大,要不是时间来不及,他都想趁着吃饭的功夫,回来把台灯、四件套、电热毯全都收起来。
可他口中的“简陋”,在这群兵团知青眼里,就是一下掉进了福窝里。他们在北大荒住的是简陋的红砖瓦房,拥挤又破旧,和眼前的宿舍相比,他们以前住的地方简直就是猪窝。
一路上奔波劳累,他们原本只想赶紧回到宿舍睡觉,可此刻,一群人看着从包裹里掏出来的热水袋,面面相觑,满脸哭笑不得。
来之前,他们特意找庐州的知青打听情况,四处跟人换工业票,就为了买热水袋,现在看来,这番操作,实在是太蠢了。
现在他们无一人有心情睡觉,他们心里满是好奇,想找人打听研究所的真实情况,可他们一上来就把所里的人给得罪了,现在他们也不好意思跑去跟人打听,只能满心纠结地待在宿舍里。
饭后,黄所长把高德才叫到办公室,他们跟着马吉贝回宿舍,他们还幸灾乐祸呢,叫你讨好黄所长,现在好了吧,被黄所长单独留下来了。
看到了研究所展现的实力,他们现在隐隐有些后悔自己刚来就那么狂妄。
想到高德才被黄所长单独留下,不知要谈什么,一群人坐在宿舍里胡思乱想,彻底没了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被同伴念叨的高德才,心里揣着几分忐忑,快步走到办公桌旁,十分殷勤地给所长倒茶,还贴心地放到领导手边。
办公桌上乱糟糟地堆着一摞摞资料,纸张边角有些卷翘,还有几份文件随意摊开,高德才偷偷瞄了一眼桌上的资料,搓了搓手,试探着开口:“所长,这些资料……需要我帮忙收拾收拾不?”
见所长没有出言反对,他立马来了精神,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很快就把桌面整理得整整齐齐,他又小跑回到办公桌前,摆出一副听训的姿态。
同事讨厌他,领导喜欢他,果然是有原因的,黄述玉在心里做出评价。
她喝一口茶,抽出一份用回形针夹住的文件,递给高德才:“看一看。”
“哎,好,我现在就看。”高德才一直保持着微弯腰的姿势翻看资料。
“不着急,坐下看。”黄述玉说。
“好。”高德才连忙应下,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办公室,找了一把离办公桌不远的椅子坐下,也只是坐三分之一的椅面。所长并没有如他想象中一样喝茶看报,而是拨出去了一通电话。
高德才在分场部混了这么多年,是出了名的老油条,敏锐察觉到所长的举动处处透着异样,他预感这通电话恐怕不简单,赶忙对着所长比划,示意自己出去看资料。
“没事,你坐着看就行。”黄述玉抬手示意他留下。
所长真让他坐,他是真不敢坐。
他初来乍到,还没被打上所长的标签,所长凭什么让他留在办公室听自己打电话?这不合常理!
所长越不让他走,高德才就越忐忑不安,心里七上八下的,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最后不得不祭出杀手锏,装作听不懂人话,执意离开办公室。
他屁股刚微微离开椅子,嘴里刚吐出“所长,我……”几个字,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接通的声音,紧接着,只听见所长说:“周主任,我是庐州的黄述玉,你帮我查一下IIR有没有向咱们国家发出过加入邀请。”
电话那头的周主任,原本还以为黄述玉是要找关系、走门路,帮她争取那笔资金,听完这话,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他跟黄述玉打过几次交道,这个黄述玉虽然狂妄,但不得不说她为人正派得不得了,人家压根不屑在背后耍阴招。
不过话又说回来,唉唉啊是什么东西?
“黄述玉同志,什么是唉唉啊?”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个简称对应的单位,语气里满是困惑。
可能她发音太糟糕,也可能周主任就没听过这个缩写,她敲了敲额头,抱歉说:“是国际制冷学会的英文缩写,麻烦你找大使馆帮忙打听一下,我回头到沪市请你吃饭。”
“哦哦,好,我记下来。”周主任连忙拿起手边的纸笔,极速在纸张上记录下黄述玉交代的事情,说了句他这边还有事要处理,就匆忙挂了电话。
他之所以这么晚还没下班,并非单纯加班,而是单位里刚出了一件棘手的事。
有一名公派到R本早稻田大学的留学生,在上课期间突然情绪失控,在课堂上痛哭不止,嘴里反反复复说着对不起国家的培养。
校方见状第一时间联系了华国驻日大使馆,孙大使连忙驱车赶了过去。
这名留学生见到孙大使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了,所有积压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宣泄而出:“我花着国家的钱,拿着宝贵的公派名额,远赴异国求学,可我现在什么都学不会了……我对不起国家的培养,对不起为国奉献的先辈,对不起家乡的同胞……可我又不敢自杀,我怕疼……呜呜呜……我学不进去了,我该怎么办……”
这些藏在心底、不敢对校方透露的绝望,他毫无保留地全都告诉了孙大使。
他在国外住的虽是单人间,可卫浴都是公共区域,平日里总能碰到欧美、H国留学生。
而他的痛苦就是从公共区域开始的。
半年前,一个正在玩滑板的F国留学生从他身边滑过去,突然掉头,凑过来好奇问他:“你们那边现在还天天举着红旗游行吗?真的不能随便说话吗?”
这种偏见与误解,在华人留学生中早已司空见惯,早已激不起他的情绪波澜,他只是平静回了句:“我是来学习的,你问的和学业无关。”
那个F国留学生却拉住他的手,要在他手上留下她的联系方式,用法语嘀咕:“阿尔卡特才是适合你的,是做电话交换机的。”
留学生像触电般猛地抽回手,愤怒地瞪着对方,对上对方眼里纯粹的困惑,没有半分恶意,他又没法发作,只能黑着一张脸,转身快步离开。
可麻烦并没有就此结束,那位F国留学生的一个追求者,是一位M国留学生,他既不满心仪对象向自己瞧不上的华人示好,又不满华人留学生拒绝对方,便对这名留学生百般刁难,言语羞辱、精神打压,甚至限制他去卫生间。
这些留学生都忍了,唯独无法忍受对方无休止地羞辱自己的祖国。
他不能闹事,不能被学校劝退,他必须顺利毕业,回国建设祖国。
活在无尽的压抑与屈辱中,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祖国一定要强大,必须越来越强大!
可如今,他却彻底学不进去任何知识了。
他眼底的绝望,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这名留学生学的是电子通讯专业,授课教授十分看好他的天赋与勤奋,得知自己最满意的学生遭受了长达半年的霸凌,教授当场发火,当即表态要劝退那名霸凌的M国留学生,为自己的学生讨回公道。
事情要是这么好处理就好了。
这位M国留学生家族在M国也是做通讯行业的,在国内得罪了华尔街金融大鳄的女儿,被家族送到这里避风头。
一开始校方只要公平处理这件事,倒也好处理,可偏偏这件事牵扯上了日产车和M国本土车的较量。
三年前,爆发了全球性的石油危机,油价飙涨,让M国消费者抛弃大排量油老虎,纷纷转向日系小排量省油车。
仅三年时间,就让日系车在M国的份额翻了倍。
今年春季,丰田汽车即将在M国推出一款全新车型,是花冠车系新增的运动掀背款,主打家用实用与大空间,在M国的市场负责人已经投了两轮广告,宣传效果十分显著,已经有不少客户在打电话咨询,丰田的股价也随之上涨。
日系车对M国本土车企的冲击已经愈发明显,部分车企甚至开始裁员。
要是这时候爆出R本知名大学劝退M国留学生的消息,底特律的那些M国本土车企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打压日系车的绝佳机会,一定会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媒体记者。
如果走到这一步,丰田总部已经预料到他们这次发布的新车将会迎来最惨淡、最黑暗的销售局面。
身为教授,他要给学生讨回公道,丰田又不想这个阶段爆出这样的丑闻……
两方博弈,居然没有华国的事,消息传了回来,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勃然大怒!
我们的留学生在国外遭受了长达半年的霸凌,可能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心理创伤,可我们却连一个公道都无法为他讨回,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件事,早已不是驻日大使馆单方面能解决的小事,更是牵扯到外贸口的大事。
这个留学生是交大的学生,交大G委主任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向早稻田大学校方提出严正抗议,明确表态,若是不能给自家学生一个满意的公道,学校将会慎重考虑下半年是否还要继续与贵校开展合作。
目前,这件事仅仅在R本留学生群体、华国驻日大使馆、外贸口以及交大内部传开,远在庐州的黄述玉对此事还一无所知。
而这边的黄述玉,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靠周主任打听消息,她这通电话只是打给高德才看得,让高德才亲眼看见,自己人脉宽广,IIR的事她原本打算求助老领导。
兵团解散在即,老领导肯定很忙,一定在单位办公,她要是打电话求助老领导,一定能找到人。
既然已经让周主任帮忙查了,也就没必要再去麻烦老领导。
其实黄述玉早就从黄潇那里知道1973年IIR通过我国驻法大使馆发出过加入邀请,但当时未推进。
黄述玉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她知道这件事过一下明路,为她接下来推动加入国际制冷学会做准备,她打算重启1965年的“中国制冷工程学会筹备委员会”。
打定主意后,黄述玉开始着手拟写《关于成立中国制冷学会及加入国际制冷学会的可行性报告》。
那真的是打给外贸口的电话?不会是所长在他面前做戏?
高德才很快否定了他的这个念头,他一个喜欢溜须拍马的小人物,所长犯不着在他面前做一场戏。
更何况,平日里王部长对待外贸口的人,都是客客气气,所长居然跟外贸口的人说话那么随意,让人办事,居然都不拐一下弯吗?
此时,高德才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高德才每次看或者写报告,屁股就像长了刺一样坐不住,这次奇异的是他居然都看进去了。
哦,原来所里正在跟空调厂争资金打架。
高德才看得津津有味。
《关于建设民用空调科研实验基地,实现自主制冷技术国产化的指示》摘要,这是他能看的吗?
高德才抬眼看所长,见所长眉头紧蹙伏案写材料,高德才在心里吐槽,文书都来了,不把这些事交给文书,自己来,他们这位黄所长也太亲力亲为了吧。
高德才撇撇嘴,低头看摘要,我滴娘啊,《指示》绝对出自所长之手,内容和她人一样正派。
高德才继续往下看,看到了空调厂的摘要,看看人家报告写的多好,一字不提研究所,处处都有研究所的影子。
空调厂说只此一家聘用R本顾问,不就是在点研究所没有引进技术人才吗!
空调厂贷款拥有全国最先进的压缩机技术,他们抄试卷考试,省去了研发时间,不就是在点研究所自研,研发投入不可估计,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啧,高德才高度怀疑所长这么正派的人,压根就没看出来空调厂一直在拉踩所里。
此时的高德才,俨然化身成了一个合格的吃瓜人,在两份报告的字里行间细细琢磨,把双方的暗自较量看得明明白白。
黄述玉终于把大纲给弄出来了,抬手想去够手边的搪瓷缸,这才发现里面的茶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她喝空了。她刚起身打算去倒水,手里的搪瓷缸就被一旁眼疾手快的高德才接了过去。
“所长,这种小事哪用您亲自动手,我来就成。”高德才陪着笑,连忙拿着搪瓷缸去接了热气腾腾的茶水,放到黄述玉手边,随后又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已经看过的资料,尽管已经从头到尾翻看了三遍,依旧装作认真研读的样子。
“老高,你想不想自己的名字和研究所绑在一起,以后只要有人提起研究所,就会说起你,记住你为所里做的事?”黄述玉揉了揉手腕,随意抛出一句话,观察高德才的反应,方便她找到突破口。
高德才心里一凛,打起十二分精神,随即他一脸懵。所长是出招了,可这招数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高德才失神片刻,连忙不住地摇头:“所长,您可别开玩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
他想了想,又笑着说:“您刚见我,可能被我的外表给骗了,您要是明天打电话问王部长,问问我在分场部是个什么样的人,您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不,我这人看人很准,你现在开窍不晚,是厚积薄发的面相。”见高德才还要跟她装傻,黄述玉不再多言,起身离开办公室,喊高德才跟上她,她把高德才带到大厅,“你在这里等着,等会儿有同事回去,你让他把你送回宿舍。”
黄述玉转身回办公室,高德才注视着那扇门被关上,心里有一丢丢不是滋味。
他在单位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路数没摸过?
可却从来没见过所长这样的行事路数。
他心里清楚,所长特意给他看那些机密资料,就是想让他在所里争夺资金的事情上,配合所里发力。
但所长就提了一嘴,就不提了。
难道他就不值所长多提一嘴?
这份被轻视的感觉,让他心里很是复杂。
谢研究员从实验室里走出来,刚走到大厅,就看见高德才趴在长条桌上睡着了,他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睡得正沉的高德才被人突然吵醒,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火气,脾气一下子上来了,撸起袖子就准备开口骂人,就听见对方说:“你怎么还不回去?”
高德才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在北大荒的分场部,未来一段时间他要夹着尾巴做人。
他连忙收起脸上的凶悍神色,挠了挠后脑勺哈哈笑,把所长怎么找他谈话,又怎么带他来这边等人带他回宿舍的事说了一遍。
“走吧,我送你回去。”谢研究员走了两步,见高德才空着手跟上他,他问,“你不拿行李吗?”
“不用不用,马主任已经帮我把行李带回宿舍了。”高德才连忙快步走上前,和谢研究员齐肩并行。
谢研究员不爱说话,高德才恰好与他相反,他不说话,身上就刺挠。
见谢研究员皮肤白净,人又斯文,一看就大城市长大的孩子,高德才好奇问:“谢研究员,你为什么来这里啊?”
“梦想。”谢研究员语气平静,眼神却格外坚定。
“梦想?”这要是出自别人之口,高德才当场就鄙夷说,我可去你的,但谢研究员说出来,高德才就嘲笑不出口,心里甚至还有几分触动。
高德才心里一副活见鬼的惊恐表情。
“所长说带我们一起创造“科技改变生活”,带我们一起创汇。”谢研究员偏头看他,神情格外认真,“所长给我们这群志同道合的人提供了放手做事的平台。”
他要是没有见过所长,定会不屑说你们被所长忽悠瘸了,正是因为他见过所长,他才说不出来这句话,所长说的这些话大概率不掺假。
平日里嘴巴那么利索的高德才这会儿反而变成了哑巴,他不自在左右张望,目光无意间落在谢研究员的手腕上,瞬间被一块手表吸引。路灯的微光洒下,那块手表的表盘泛着温润的光泽,就像夜幕中的星星一样耀眼。
谢研究员也注意到了高德才的视线,他笑了笑,说:“你好好干,领两个月的工资和补贴,也能买一块这样的手表。”
“骗人的吧!”高德才下意识失声说,满脸不敢置信,在他的认知里,这样的手表,普通职工干一辈子都未必买得起。
“所里的补贴比工资高得多,而且补贴只发外汇券,不发人民币,你可能不知道,我们所里人民币比外汇券金贵,至于为什么,你在所里待久了,自然就知道了。”谢研究员耐心解释说,“这块手表,我就是在友谊商店买的,只用外汇券,不需要工业票、手表票这些票证。
哦,对了,我们组一月份在压缩机研发方面有了重大突破,所里直接给我们发了翻倍的补贴。
马主任是办公室的,没有科研成果,一月份也多发了两个月的工资。
我还听所长说,以后每年过年,办公室的职工,都多发两个月工资,奖金也会翻一倍。
我们就连出差补贴,发的都是外汇券。”
谢研究员的这番话,让高德才彻底惊呆了,嘴巴张得大大的,能直接吞下一个鹅蛋,心里忍不住出现荒谬两个字。
他始终不愿意相信国内有这么好的单位。
他又觉得谢研究员在骗他,但谢研究员骗他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一旦发工资,谢研究员的谎言不就被拆穿了吗?
谢研究员心情清楚他给高德才带来了怎样的震撼,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谢研究员把他送到宿舍门口,简单叮嘱了两句,便转身去了隔壁的院子。他刚走没多久,各个宿舍的灯就纷纷亮了起来,原本安静的宿舍区,瞬间热闹了几分。
“老高,你的行李在这屋,咱俩今后住一起。”杨树刚一把拽过高德才,把他拉进宿舍,刚要顺手把门关上,姚爱华就从他手臂底下灵活地钻了进来。
葛桂香靠在门边,抱胸看着杨树刚,半开玩笑半威胁,抬着的下巴正对着屋里的姚爱华:“你要是敢关门,我就嚷嚷你耍流氓,看你怎么收场。””
姚爱华大大咧咧地坐在宿舍里仅有的两把椅子上,抖着二郎腿,开口说道:“赶紧把门开着,都是一个地方来的熟人,别一过来就起内讧,没意思。”
姚爱华的凶名在分场部是人尽皆知,曾经因为一点争执,把一个男同事揍得躲在领导家里一周不敢露头,直到姚爱华保证今后不再动手,那人才敢回来上班。
她既然都这么说了,杨树林也就没有再坚持,把门大开着。
很快,一同过来的同事们都一窝蜂扎进了这间宿舍,全都凑到高德才身边。
他们一群大活人就站在高德才面前,高德才居然不看他们,反而一脸新奇地摸着宿舍里的台灯,又爬到上铺摸东摸西,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众人嘴上埋汰他,心里却绝不肯承认,几个小时前自己也是这副德行。一边喊他下来,一边七嘴八舌追问:“所长单独留你,到底啥事?是不是给你安排好差事了?”
高德才从铺上爬下来,笑着说:“所长慧眼识英雄,一眼就看中了我的才华,要重用我呢。”
众人嘴上一片嘘声,笑他吹牛,心里却莫名没底,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该不会是真的吧?
一同来的人里,只有他被所长特别关照,要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所长找他的真正缘由,高德才自然不能说,但他和谢研究员的聊天内容,倒是可以拿出来分享,主要是他实在憋不住,想好好炫耀一番。
他清了清嗓子,把研究所丰厚的工资、补贴、奖金待遇,还有啥时候发工资,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末了又添油加醋地说道:“咱们所还跟沪市电器厂有合作,咱们这些办公室人员,今年要频繁去沪市出差,长见识呢。”
研究所和电器厂合作是谢研究员提的,可频繁去沪市,却是他自己编的。
高德才万万没想到,这句话杀伤力竟这么大,当场就让不少人打消了回原单位的念头。
毕竟沪市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无人能抵挡住。
只是他对此一无所知,满心都在懊悔,他糊涂啊,不该装傻充愣拒绝所长,这下可好,把人得罪了。
“所里工资每月五号、六号发,咱们得等到下个月才能领第一笔工资,咱们提前做个约定,下个月不论谁去沪市出差,一定要帮咱们从友谊商店带些稀罕东西。”杨树刚眼睛发亮,工资还没影,他就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花钱了,不愧是后来跑到黑河当倒爷的人,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我同意。”罗丽萍第一个站出来附和老战友,刚到兵团那会儿,两人一起下连队,已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让罗丽萍没想到的是,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纷纷表示同意,就连平日里一向清高孤傲,不跟大家一起玩的鲁月容、左清河,都主动表态。
李静怡、吴景明、李雪莲、陈学军四人是从总场部过来的,罗丽萍原本不了解他们的性子,可此刻看着四人眼里同样火热的目光,她也开始重新衡量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研究所了。
这一刻,众人放下了彼此之间的成见与隔阂,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等拿到工资和补贴,要买手表、买布料、买日用品,到最后,众人一致觉得,今后要频繁去沪市出差,必须好好置办几身像样的衣服,不能丢了研究所的面子。
“对,咱们这不是为自己,是为了维护研究所的面子!”十二人异口同声地给自己找着借口,脸上满是期待。
第二天一早,十二人早早便赶到了研究所,本以为自己来得够早,可一走进食堂,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食堂里不仅摆着热气腾腾的包子、水煮蛋,还有浓稠的白粥,这样丰盛的早餐,是他们在北大荒做梦都不敢想的。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食堂里还坐着一群小萝卜头,每个人的铝饭盒里放着一个大包子,搪瓷缸里盛着满满的白粥,面前还摆着一个水煮蛋,小萝卜头抱着包子,嗷呜嗷呜吃得喷香。
十二人齐刷刷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小萝卜头还在,早餐也还在,不是做梦。
这时,马吉贝端着自己的早饭走了过来,高德才连忙小跑着迎上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了过去。
马吉贝接过烟,顺手塞到耳朵上,找了个空位置坐下,见高德才站在一旁不走,便开口问:“你怎么不去打饭?赶紧吃了还要上班。”
“不急不急,我等会再去。”高德才自来熟地在马吉贝身边坐下,笑着问,“马主任,这群孩子是哪来的啊?怎么一大早在所里吃饭?”
“都是所里研究员的孩子。”马吉贝一边吃饭,一边随口解释。
昨晚他在家里等所长,没等到所长,他就来所里,所长说他来的正好,让他明天到科W、一机部、商业口走一趟,帮忙问询几件事,带回一些材料。
他原本还想着,答应了越迎梅、苗工几人,早上要去他们家拿饭,热好给孩子吃,再顺路送孩子上学,做饭、热饭这种事,吉玛压根不会,也指望不上。
结果所长说所里又不缺孩子几口吃的,以后直接让孩子们在所里吃早饭。
考虑到高德才刚来,还不是自己人,马吉贝没有多说太多,快速吃完饭,用水冲干净饭盒,放进柜子里,拿起双肩包,对着孩子们叮嘱道:“你们吃完饭,自己乖乖去上学,不许在外边贪玩逗留,知道吗?”
“知道了!”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道,声音清脆响亮。
马吉贝又转头告诉文员干事们办公区的位置,说道:“每张桌子上面都贴了你们的名字,等会儿吃完早饭,自己去找对应的工位。”说完,便推上自行车,匆匆出门办事去了。
十二人吃完了饭,就去找自己的办公桌。
可整整一上午,他们都没有任何工作可做,马主任出门办事一直没回来,所长也待在办公室里,始终没有露面,几人坐在工位上,无所事事,心里渐渐犯起了嘀咕。
一直到中午,黄述玉才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高德才连忙快步迎上去,小声询问:“所长,我们的入职手续什么时候办啊?”
“这事你找马主任,他负责办理。”黄述玉拿起食堂准备好的两个包子,便转身回了办公室。
众人见状,又凑在一起小声议论,所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想要他们了,故意晾着他们?就在众人满心忐忑、议论纷纷的时候,马吉贝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众人还没来得及叫住他,他就已经快步敲门,走进了黄述玉的办公室。
一进门,马吉贝便把装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放在办公桌上,里面全是老大让他去各个部门搜集、调取的材料,满满当当。
就在上午,黄述玉接到了计W的电话,计W让她这边做好准备,下周三到沪市开审批大会,是华东局经委主持召开的。
黄述玉让马吉贝先去吃饭,吃完饭过来找她,她有事跟他商量。
马吉贝走后不久,高德才摸到所长办公室门口,在门口徘徊许久,才敲门走了进来。
“老高,你是不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黄述玉的视线从资料上挪开。
“所长,您昨晚说的话,还算数吗?”昨晚高德才本以为会辗转难眠,结果被窝暖和,倒头就打起了呼噜。
他第二天起床,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皱眉。
喜得是王部长果然没有骗他,他真的是过来享福的,忧得是他跟那帮傻子一样,也把所长给得罪了。
在高德才印象里,能坐上高位的人,心眼子都不大。
他怕是在所里混不开了,高德才直接抽自己一个耳光。
一上午,高德才都心神不宁,脑子非常乱。
他已经察觉到,有人想去找所长投诚,那怎么行?要表忠心也得是他先来,其他人都得排在后面。于是他忽悠战友们去找马主任,自己则偷偷溜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180-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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