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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匿名诗笺 2、02

2、02

    隔天,梁蓥起床把衣服丢进洗衣机的时候,看着那件条纹衬衫愣了好一会儿。


    在昨晚那样剑拔弩张又尴尬无比的氛围下,她居然还有心情观察他黑色衬衫上走势流畅的暗纹。


    和她穿的上衣是同一个牌子,但不是同一季,颜色也不一样。


    但还是很巧。


    以及,京都有格调的餐厅千千万,他们却在此碰见。


    与那天在酒宴上远远听到的扩音截然不同,面对面不到半米的距离,他清润低沉的音色在暗调回廊里,像风一样撞入耳中。


    “他欺负你?”


    梁蓥脑子一片空白,不由得张了张嘴。


    看他的表情,他貌似也觉得这种情况不可能。


    只是出于判断,霍决这样问了。


    没听到回答,他抬手拿过账单。


    有个瞬间,他手腕上的腕表折出冰冷锐利的光泽。


    加之堪称艺术品的手背和五指,她的审美雷达嗡嗡作响,敲着神经。


    还没辨认出款式,抠门男的警报器就先拉响了,气急败坏地指着被霍决高大的身躯掩盖住一半的梁蓥:“这是你搬来的救兵?还是你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他误以为梁蓥是“团伙作案”,捞完以后搬出更优质的嘉宾来中伤他的自尊心,从而达到使他放弃追回饭钱的目的。


    梁蓥刚才还不觉得丢脸,此刻却只想赶紧把事情处理掉。


    她偏头错开霍决闻言若有所思的神色,迅速点了一沓现金递过去,其中还夹了两张大面额的港币。


    “多的算我给你的入会费,以后有什么优质男性资源,记得介绍给我。我不看门第背景,但不要那种连餐费都给不起还要扮阔,最后倒打一耙说别人是捞女的装货。”


    她眉梢轻挑,一张玉面上写满了轻蔑——她一贯知道自己什么姿态最气人。


    男人看到钱,气焰小了点。他还想说什么,但霍决一直看着他。那眼神颇具威慑,令人不寒而栗。


    他咬牙,接过现金,走出几步忍不住继续骂骂咧咧。


    霍决静立着,待人一走,他刚想开口,胸口就被梁蓥的肩膀擦了一下。


    ——梁蓥直接走了。


    她不想听他说任何话,更不想和他打招呼,像寻常熟识那样sayhi,再感慨一句好久不见,问,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他们关系可没那么好。


    更何况刚才还被他目睹了这么一场“好戏”!


    跟他一起来的人似乎目送了她一段距离,她不想去探究背后有几道目光。


    她很快听到侍者说欢迎光临的声音。


    一直到坐上出租车,梁蓥才松一口气。


    给霍琼发消息:今天见鬼了。


    霍琼有时差,没回。


    梁蓥切出私信,点开录音软件结束录音,又打了个电话给那晚一起在酒吧畅饮的朋友,问他还记不记得和她搭讪的那个帅哥红娘,他当时说他在业内有个水火不相容的竞争对手叫什么来着?


    得到回复,梁蓥直接加了对方的工作号,皮下估计不是本人,但没关系。


    她截了录音里最激烈的那部分发过去,打字:“这声音熟悉吧?开个价,卖给你。”


    对方回复稍等,需要请示一下老板。


    五分钟后,梁蓥得到了一万块钱,以及一份绝对不会暴露她身份的承诺。


    一晚净赚五千,还吃了顿饭,但梁蓥的心情还是好不起来。


    她一股脑地把洗衣凝珠、留香珠和衣物消毒液全丢进滚筒里,也不管会不会串味和洗不干净,直接选择了运作时间最长的程序,只希望能把晦气统统洗掉才好。


    但这样耽误了她上班。


    踩点到达,梁蓥神游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漏做的事——她点了咖啡,但是忘记去拿了。


    elena笑她怎么魂不守舍的,昨晚玩得很开心吗?


    梁蓥扯了下嘴角。


    她一想到那个男的就犯恶心,五千块当她的精神损失费根本不够,开心个屁。


    “一点也不开心。我还以为回了内地男性质量会高一点呢,结果抠门各有各的花样。”


    同事哈哈大笑,想起梁蓥之前吐槽和港男的date经历:她精心打扮两小时出门,结果对方爹味十足地来一句自己根本不看外表,继而侃侃而谈自己在证券公司当交易员的经历,眼珠子却时不时瞄她的锁骨。


    然而一问年薪,属于行业内的地板级别。


    职业是职业,能力是能力。


    梁蓥摇头:“一山更比一山高,比这位仁兄带我去喝了三小时咖啡更离谱的事情出现了。”


    elena问她是什么。


    梁蓥简述了一下,没说赚了五千的事。elena还是听得咂舌:“不会吧,这么离谱?他约你吃饭,最后是你买单?”


    “就是这么离谱。”非要说收获,大概就是多了顶帽子,上面写着捞女两个字吧。


    elena把她从上至下扫了一遍,依旧错愕:“他说这话之前不看你戴什么项链、背什么包吗?”


    梁蓥耸肩:“可能觉得有钱人家不生女儿吧。”


    elena看她一脸风轻云淡,只是嫌恶而非恼羞成怒,心下佩服:“这男的也着实不知好歹,换做是我,光是对着你这张脸吃饭,我都觉得赚了。”


    梁蓥笑笑,对这样的夸奖很是受用。


    但不是自恋,是因为她确实很注重外在,每个月都要在美容和穿戴上砸不少钱。


    金钱堆砌出来的自信,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elena叹了口气,“这个时代还有正常帅哥吗?”


    梁蓥沉吟了一会儿,回答。


    “有吧。”


    “谁啊?在哪里?”


    梁蓥没说话,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名字,而是一张脸。


    当时匆匆一瞥,灯光不明,情况又复杂,她无心理会细节。


    然而昨晚的一切,经过一夜沉淀后再次涌入脑中,已然变得清晰且深刻。


    餐厅在放bobbycaldwell的《whatyouwon''tdoforlove》,热情的歌声从门口溢出,反而衬得气氛更加僵持。


    如果不算上中间那几次偶然的碰面,她和霍决阔别的时间长达七年。


    她并不知道这七年里他的一些部分,比如性格,有没有被时间改变。但是单说长相和气场,他好像比过去更有魅力了。


    记忆里,二十出头的霍决是恣意且从容的。


    如今三十而立,他的棱角并没有随着岁月流逝而变得圆钝,反而更富锋芒。


    她对男人的审美标准,全都启蒙于这个人。


    梁蓥咬了下笔头,在纸张的空白处拉出一条无意义的线条。


    像一个豁口,拉开她记忆的拉链。


    刚才面对elena的反问,她差点脱口而出,“我的初恋”。


    但是想想,只是单恋,或许并不能构成一段令人闻之欲醉的美妙旋律。


    真要叙述,基调或许能用得上“惨烈”二字。


    这些年她总是不愿回顾那段经历,尽管当事人并没有对此发表什么看法,更没有给出明确回应,但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她的自尊心受挫。


    她经常给自己找理由开脱,比如那时候年纪太小了不懂事,又或者当时太多事情压身,她脑子一时不清醒……但是以上种种都无法粉饰心底传来的悸动。


    那样的情感,那样的心跳,她再没能从第二个人身上体会。哪怕是像他的人。


    咖啡里的冰融得差不多了,杯壁上挂着密集的水珠,梁蓥抿了一口,味道很一般。


    其实她昨晚意外地睡得很好,早上一杯美式是她的习惯使然。


    她想她现在已经不喜欢霍决了。


    没有再梦到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whatyouwon''tdoforlove?


    二十五岁的梁蓥会回答:nothing.


    -


    好笑的是下午开会的时候,总监临时通知下个月要腾出一个档期给某位新锐画家办首展,主题正是初恋。


    梁蓥在看这位画家的个人介绍,非常年轻。


    散会的时候公关部龇牙咧嘴地说八成又是有钱人家付费给小孩玩cosplay,才十七岁,未成年,估计是申请学校需要。这下好了,负责筹资的那群人能放假了。


    梁蓥倒觉得艺术本来就是有钱人的游戏,无所谓什么目的。


    读书的时候她也有过一些文艺情怀和理想抱负,但很快就被现实给蹉跎干净了。


    拿钱办事是最理想也最舒服的状态,她才不要在职场里找什么自我价值呢。


    晚上梁治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听到她发表这样一番老气横秋的暴论,当爸的顿时怀疑自己这些年是不是给她潜移默化了什么不好的观念。


    “圆圆啊,你才多大,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梁蓥在捯饬一盆芍药。其实种得有些晚了,现在已是七月末,最好的花期已过。


    但她前段时间忙着旅游,实在没空。


    “我这么想怎么了?我不能这么想吗?梁老师,你应该高兴我这么早就醒悟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在苦海里浮沉多久呢。”


    梁治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想法,他可是二级教授。人到了一定职位,价值就不能以个人为单位了。


    但他知道梁蓥不爱听这些,更何况他今天还有事要哄她。


    “圆圆,你在干嘛呢?”


    “挖土。”梁蓥嘴快,答完才觉出不对,竟然没说教?她嘴一撇,扔掉小铁楸去洗手,“这么殷勤,有何贵干?”


    “这哪殷勤?不过爸爸确实有事跟你说。”


    梁蓥心一沉,想起不久前和妈妈还有她的新男朋友吃饭的事。她不由得担心起来,梁治是想跟她打听,还是要告诉她自己也有女朋友了呢?


    父母离婚多年,开启新生活情有可原。


    她虽然已经接受事实,却也不想卡在中间。


    “是这样,你妈手底下有个博士生,想让你跟人见见。”


    心里有最差的预期,所以突然听到这话,梁蓥反倒松了口气。


    “长得帅吗?”


    “不能和你喜欢的那些明星比,但是挺白净的,很斯文。”梁治笑话道,“你这丫头,看男人可不能只看脸啊!怎么也不问问他有没有钱,养不养得起你?”


    “你养得起我就行了。”


    她嘴甜,想哄人开心的时候,话能跟蜜一样甜。


    梁治屡屡受骗,但是受用。挂了电话,给她发了时间地点,又转了笔钱。


    梁蓥收了,发了个爱你的表情包,心里却想,老辈子真是热衷于制造问题。


    当她的工作和生活都没有问题的时候,父母就开始操心她的感情问题了。


    过了一会儿,梁治又发来一句:“对了,这周末姑姑回来,邀请我和你去她那吃顿便饭。”


    梁蓥眼皮一跳,打字,“她一个人吗?”


    霍舜华常年待在绿城,梁青偶尔出差路过京都,会回来看看亲人。


    “这我怎么知道。”


    梁治问她去不去,不去的话提前和姑姑说,找个靠谱点的理由。


    梁蓥想到已经很久没和梁青见面了,答应下来。


    周六上午她先是去赴约,到了约好的书店,梁蓥走向咖啡区,和江涵打了个招呼。


    江涵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梁蓥双臂抱胸,歪下脑袋,一脸无奈:“柳女士给我相亲呢。”


    江涵笑了,“你妈能看上的人,不会是等闲之辈。”


    梁蓥不置可否,找了个位置坐下,捡起吧台书架上的书,随手翻了几页。


    江涵在做别的单,插队给她先做了一杯。


    “老规矩,不加糖不加奶。”


    “谢谢。”


    “晚上一起吃饭?”


    “不了,有家庭聚餐。”


    “行,那等你有空。”


    梁蓥又翻了几页,面前突然站了一个人。


    素色短袖搭配牛仔裤,单眼皮,窄脸,不算高的鼻梁上戴着一副厚边黑框眼镜。确实白净,比她想象中青涩。


    她见任何人的第一面,总是习惯审视,妥妥的外貌协会。


    “你好,我应该……没认错人吧?你是梁蓥?”


    他看起来很紧张,梁蓥没回答,指了指对面沙发:“坐。”


    年轻博士一愣,“你说话和柳老师真像。”


    她勾唇,“很多人这样说。”其实根本没几个人这样说。


    开场白还算融洽,但对方接不住话,看到她在喝咖啡,便说自己也去点单。


    其实桌子上就有二维码。


    江涵给她发微信,说这是个木头。


    梁蓥却觉得他还挺清纯的,许是书读得比较多,都快奔三了身上还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但这种老实人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就着咖啡聊了没几句,梁蓥觉得差不多了,她接下来还要去给梁青挑个礼物。


    结果还没找到契机告别,旁边突然又多出来一个人。


    “这位也是柳老师的学生,是我师妹……那个,我今天是第一次和女孩子单独约会,不是很懂,所以找她来帮我当参谋。”


    师妹很灵,爽朗地和梁蓥打了个招呼,又问:“你们聊到哪里了?”


    梁蓥说:“聊到托尔斯泰刚进入喀山大学的时候。”


    师妹一听,乐了,这不是她的开题报告吗?师兄还帮她改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这位伟人,从他出生到死亡,从他如何学习到如何创作,再承接到当时的时代,思想的激变……梁蓥又不是傻子,看来年轻博士不是不会聊天,只是她不够有文化。


    她打开手机看时间,不想再当电灯泡。


    柳如给她发信息,问她怎么样?


    梁蓥不敢说她点错鸳鸯谱了,怕这对师兄妹被宗师棒打鸳鸯,也怕大弟子跌落神坛。


    于是晾着,点开梁治的信息。


    梁治发了四个字,来接你了。


    ——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太好了。梁蓥立马走人。


    她一站起来,这对准情侣双双看过来,似乎是才从文学海洋里上岸,还懵懵的。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柳老师那边就先说我们聊得还算愉快吧,免得她啰嗦。”


    “啊,好。”


    梁蓥给江涵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记我账上。


    一转身,她就咬牙切齿,啊,该死的青春气息,当学生就是爽啊,甜甜的校园恋爱就是爽啊,快点给我在一起吧!


    梁蓥边找车边瞥自己的穿着,她今天特地搭了一套颇具文艺气息的英伦风,但是还是掩盖不住工作日所的导致疲态。


    有的东西是装也装不出来的。


    她正感慨着,博士突然追了出来。


    “我送你吧。”他气喘吁吁,有种受师妹点拨的后知后觉。


    梁蓥觉得也不差这点客套,点下头,“麻烦你了。”


    梁治不久前刚换车,梁蓥找到他给的车牌号,不由得咂舌,她爸是不是做了什么背叛组织的事?


    结果拉开奥迪车门的一瞬间,她脸色刷地垮下来。


    一种植物的名称都到嘴边了,硬生生噎下去。


    那人在接电话。


    听到响动,他微微偏过头来,视线划过她,再是她身后的人。


    相望无言。


    博士悻悻地问:“确定是这辆吗?”


    梁蓥看到车主在用眼神示意她上车,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那好,你注意安全,再见。”


    “……再见。”


    梁蓥想起梁治的信息里并没有主语,这才惊觉自己上当了。


    可是千不该万不该,怎么会是霍决来接她呢?


    她刚扣上安全带,手还没缩回去,扶手箱就被丢进一部手机。


    他像是后脑勺开了天眼,洞悉她流露一瞬的郁闷和疑惑:“我回我家,顺路。”


    那确实也是他的家。


    梁蓥哦了一声。


    车厢里安静下来,她目不斜视,直到他开出停车场,眼看要直接去目的地。


    她忙开口:“等一下!先去趟商场。”


    他没应,但方向盘转了半圈,变道了。


    ……应一声会死啊?


    梁蓥偷偷翻了个白眼,心情平复下来,全然忘记自己之前根本不想听他开口说一个字的念头。


    霍决没开天眼,只是了解她,所以都不用看,就清楚她此刻内心肯定在唾骂,甚至殴打他。


    也清楚她大概早就忘了她那天招呼都不打一下,扭头就走的做派。


    秦立那天还一直问他,这姑娘谁啊。


    他懒得回答,秦立便兀自揣测,莫非是你看人家长得漂亮,所以英雄救美?


    霍决当时冷笑,故意恶心人,“那是我表妹。”


    两人认识不久,秦立不知道他家里错综复杂的关系,还点点头。


    “小孩要教。见到长辈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他只是开玩笑,随后又嘲笑道,“不过你这种长辈,确实讨人厌,难怪她刚才跑得比鬼还快。”


    想到她那天的反应,霍决冷不丁冒出一句:“没礼貌。”


    梁蓥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他没重复。


    她却应激了,“你在说我?”


    “失忆了?”


    “……”


    许是心虚,梁蓥别过脸。


    她只有生气时才把情绪写在脸上,但她不想让霍决发现她生气了。面对这个人,她希望自己无动于衷。


    她知道他何出此言,但她以为她和霍决之间最不缺的就是装聋作哑的默契。


    都别提,就此翻篇,是他们一贯处理摩擦的方式。


    结果下一个红灯,他回完消息,又来了一句:“今天是茉莉?”


    在餐厅那晚,她身上的香气是玫瑰调的。


    梁蓥怔了怔,确实是茉莉,白花比较衬她今天学生气的穿搭。


    狗鼻子!


    她不理睬,以此表示自己不想和他聊天。


    他意外地多话:“你喷香水的逻辑是什么?根据不同类型的男人,搭配不同的味道?”


    梁蓥冷脸:“跟男人没关系,跟我今天穿什么有关系。”


    话音一落,他的视线顷刻来到。


    梁蓥后悔得想咬舌头。


    他又说:“这个还不错。”


    她蹙眉,“你指什么?”


    他意外她需要自己说清楚:“看起来比那晚那位正派。”


    梁蓥无语凝噎,想起他说过他从不在乎无关要紧的人。


    怎么,上了年纪反而爱管闲事了?


    她忍无可忍,直接道:“关你屁事。”


    他这会儿又不觉得她没大没小了,反正他也从来没承认过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


    霍决脸上绽出一个笑容,很淡。


    “梁圆圆,你现在喜欢这种类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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