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洋鬼子说话没轻没重。
如果不是已经吃过一堑,梁蓥真要昏头转向。
回去的时候因为江涵喝了点酒,所以换她开车。
梁蓥拿到驾照后上路的次数很少,这会儿得有一年多没抓过方向盘了,被迫上阵,她紧张得很,路上左右张望,生怕到不了家。
“要不靠边停车吧,我想找个代驾。”
江涵哎呀一声,“不用。我是喝了又不是喝多了,我一直在旁边看着你呢,你放心开。总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她知道梁蓥对开车这事有心理阴影,但都过去那么久了,总要克服一下。
江涵扶着脑袋,盯着草木皆兵的梁蓥看。
梁蓥眉头没松过,瞪她一眼:“干嘛。”
“你跟霍先生是怎么认识的?”憋了一晚上,终于有机会问了。
“好多年前的事了。和我家里人有关。”她含糊地回。
江涵揉着自己的耳垂:“不会是跟‘贾’博士一个性质的‘事’吧?”
梁蓥愣了一下,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这怎么可能!
“你最近是不是短剧看多了?手机拿来,我帮你卸载。”
江涵听她口吻轻松,心里松口气,但第六感又让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喃喃道:“和家里有牵扯,就说明不是能随便招惹的对象。我实话告诉你,我看他第一眼我就觉得这个男人有毒。我本来不想带你一起去吃饭的,生怕你碰到他。”
梁蓥笑了,“你真是断片了,胡言乱语什么?”
“我没开玩笑,你离他远点。我知道那是你喜欢的类型,但你真别飞蛾扑火。”
晚了。
梁蓥下意识在心里回答。
江涵并没有说出所以然来,但梁蓥知道,她的预感来源于她对自己的了解。
她只是见了霍决一面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梁蓥不由得咂舌。远在千里之外的霍琼和她却是完全相反的态度。为什么呢?问题大概还是出在梁蓥自己身上。
江涵和霍琼认识她的时间不一样,十八岁和二十五岁之间隔着一道岁月鸿沟,里面埋葬了她许多天真与勇敢。
被抽走的意志并没有具体的重量,甚至自己也无从察觉,但当你走进一个新的阶段,一段新的生活,走到一个新的人面前,他们的反应会让你突然意识到:啊,你原来已经长大了,你变成了这样的人。
在霍琼看来,十八岁的她是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舍身谋爱的勇士。
但在江涵眼里,梁蓥是背着心脏走的蜗牛。
倒不是经历了什么特别消耗身心的事情,而是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求学、工作、人际……她能付出的真心、信任和感情都需经过衡量,理智思考后才能决定配额。这既是成人世界可悲的规则,却也是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
这道理梁蓥懂,江涵是在提醒她。
把人送到家,江涵留她过夜。
梁蓥说算了,怕把感冒传染给她。
打车回去的路上,梁蓥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司机借着红灯的空档,默默带上了口罩。
她手揣在兜里,身体一阵冷一阵热,不由得把右侧口袋里那包手帕纸捏紧了些。
到家的时候觉得头重脚轻,梁蓥迅速刷牙洗澡,玄关和客厅掉了一地今日外出的装备,她没力气收拾,沾到枕头边就睡着了。
她记得她开了暖气,被子也早早换上冬被,但还是越睡越冷,以至于整个人要蜷缩起来,连头都要埋进被子里,只留一个豁口供氧。
听到雨声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梁青告诉她可以下车了,就是这里。低头看到自己的小牛皮鞋和旁边的行李箱,梁蓥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绿城是季风城市,夏季降水多,严重时还会上新闻。
梁蓥没有任何防备,一脚踩进水里,溅湿了没过脚踝的袜子。
黏腻潮湿的感觉很讨厌,加之长途飞行的疲惫,她身心俱累。
又因心里压着千万思绪,所以不自觉拧住眉毛。
有佣人举着伞匆匆来开门,并接过她的行囊。
梁蓥在梁青的引领下走进这个偌大的房子,她垂着脑袋,听见帮她提行李的佣人喊姑姑作“太太”。
梁青不太高兴:“我说过了,他在家里住的这段时间,不要用这样的昵称。”
梁蓥彼时还不清楚这个“他”指的是谁。
一直独身的姑姑四十岁才结婚,而且丈夫还比自己大了十岁,这件事梁治并不那么认同。
梁青也是懒得折腾,只例行通知,别说婚礼,连酒席都没摆。
没有仪式上的过场,梁蓥又在备战高考,所以对此事认知不深,甚至经常忘记姑姑已经组建了另一个家庭这件事。
而这个家庭的铺张和奢靡程度夸张得让人咂舌,饶是梁蓥从小千娇万宠着长大,进门后还是忍不住左顾右盼。
梁青记挂着她被淋湿了,在旋梯上唤她的名字,让她快上来洗澡。
梁蓥应了一声,小跑过去,室内顿时回荡着她的小牛皮鞋踩出来的哒哒声。
她上楼梯上到一半,才俯瞰到一楼的全貌是何等构造,便多望了几眼。
这一瞥,就看到刚才进门时看不到的地方。
另一端的尽头,硕大的玻璃落地窗前伫立着的身影。
他的面前是繁复的园林景观,外头狂风大作,把枝桠刮得乱七八糟。雨势越来越放肆,几乎是以砸冲的姿势落下,他却无所察觉般,定定地站着,一手插在兜里,一手在接电话。
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声音,只能感知不耐烦的语气。
梁蓥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砰砰作祟,她隔着雕花木栏的竖状缝隙仔细描摹着他的身体,那样挺拔,有悖于她过去所能接触到的异性,无论穿着还是腕表,都透着一股沉稳的成熟。
那时候霍决手上戴的还是宝齐莱。
前年这个品牌彻底退出市场了。
梁蓥心里有过些许感伤,总觉得时间无情,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证明世上并无永恒。
那时候,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霍决重逢。
雨声倏忽停了,梦境跳向再见那晚,梁蓥看见那枚江诗丹顿,不用询问,也能隐约猜得他的现状。
他的精神面貌比他手表散发出来的光芒更耀眼,磁石一样吸引着她开口。没有联系也没有动态这些年,她对他仍是有好奇的。
一道透着微光的走廊,没有餐厅入口,也没有秦立和抠门男,梁蓥双手环胸,静静地打量着他,而他也任由她打量着。
“你这些年应该过得很好吧?”
某一年朋友过生,真心话大冒险环节,有人曾被问过关于初恋的问题。她说,即便已经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她也不希望他落魄。倒不是祝福,而是这样能证明自己的眼光没错。
这段发言简直解救了梁蓥,否则她无法为自己一边恋爱,一边仍窥探初恋的生活作解释。
霍决微微歪着脑袋,似乎是想降低一下身高差,将她再看清楚些。
“你也是吧。”
梁蓥微笑,不置可否。
梦里音乐变了调,变成了mitski的《mylovemineallmine》。
我的爱全部属于我。
梁蓥偶尔会想,或许她的喜欢和执着都是源于她的欲望。
那个在暴风雨面前安然如泰山的姿态,对应着当时被雨淋得有些狼狈的她。
后来她在残酷的世界里艰难前行,对他近况的好奇又何尝不是一种精神排解。
她幻想着他能给出她当下难题的答案,猜测以他的处事方式会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她憧憬着他的从容与淡然,像那年他们同样面临家庭组合的巨变,他的表现却与她截然不同。
或许在那场初恋里,具体的人早就被她忘记了。
她难以遗忘的,是自己的感觉。
-
醒来的时候喉咙像是被火燎过,梁蓥想喝水,但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发烧了。
她从被窝里爬起来,四处找手机,没找到,又去找温度计。量完体温,又开始找手机。她得去医院了。
虽然是周日,但在通讯录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适合陪自己去医院的人。
江涵是周一公休,现在请假也来不及找兼职。
梁蓥倒下去,脸贴着枕头,闻到枕套上一股淡淡的头油味。
昨天是她该洗头的日子,但她偷懒了。
心情小小地崩溃,她有种烧死了一了百了的自暴自弃。
但闭上眼就是那些零碎的梦。
昨晚霍决说她耿耿于怀的时候,梁蓥没反驳。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
倒是他,像是就等着一个时机,把此事拿出来呛她似的。
梁蓥眼睛睁开一条缝,找那个只联系过的一次的号码。
-
霍决接到的电话的时候,刚从跑步机上下来。
看见备注,他呼吸还有些紊乱,接起:“喂?”
那头的声音十分低哑,像女鬼来索命,“你在哪?”
霍决看了眼外头的艳阳,“家。”
“来接我,我生病了。”
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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