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纯情虫母火辣辣~今晚来到我的家~
谁能做祂的好情郎~睡完觉觉生娃娃~
在场的雄虫心中莫不划过此道心声。
今天来参加这个会真是来对了!
伟大的虫母陛下穿着定制黑色军装,银白长发被军帽压得服服帖帖,鲜红的眼眸像淬了血的宝石,明明只是玩弄着手中的鞭子,却牢牢吸引着在场每一只雄虫的目光。
要知道,能够坐到这个位置的雄虫,无一不是军团中赫赫有名的高级将领,他们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历经无数生死,早已练就了钢铁般的意志,可此刻见到虫母陛下,一个个都像被定住了似的,眼神痴迷又带着敬畏。
这不是什么军事会议,而是——
虫母陛下的粉丝见面会。
艾伦坐在主位上,被周围这些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祂微微侧过脸,避开了一些过于直白的视线,说真的,再这么盯着祂看下去,小心祂真要甩起小皮鞭咻咻咻地抽虫哦。
而本该坐在主位的君主,此刻却屈居副手位,他的身躯极为高大,存在感极强,宽阔的肩膀将黑色军装撑得笔挺,肌肉线条在衣料下若隐隐现,透着爆炸性的力量感,光是坐在那里,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如果说忒修斯是宇宙瑰宝,而君主是守在旁边虎视眈眈的伴生BOSS。
会议刚开始,宙威严的视线扫过在场所有雄虫,让他们都收敛点,别在虫母面前这么丢虫。
“第一件事,关于虫母的踪迹,必须严格保密。”
他指尖在全息屏上一点,调出丝天堂婚礼直播的片段,画面里身着婚服的黑发青年注定在整个宇宙引起巨大的讨论,无论是在虫族还是联邦。
“这场直播闹得太大,联邦不可能没察觉,”宙的语气平静如波,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们最擅长用下作的手段,肯定会趁陛下大批次生产兵虫前进行刺杀,从今日起,所有关于忒修斯在军团的影像、信息,严禁外传。违令者——斩立决。”
艾伦听到这话,微微一怔。
一个敢给自己取名为秦始皇的雄虫,天然给他一种迷之自信感,但君主非但没有小瞧敌人,还对联邦的手段颇为忌惮。
全然的自信,却不是一味的自大。
是的,如果是心狠手辣的联邦,一定会因为祂这个虫母采取各种极端手段,尽快杀死祂,甚至很有可能制造一些虚假的消息,用祂的弟弟妹妹钓祂上钩。
当然……
要说君主没有自己的小心思,下面的子部也是不信的,隐藏虫母踪迹之后,赤红军团就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独占虫母,没准打到联邦的时候,虫崽都生好几轮了,兵虫虽然没有领主强大,但数量极多,据说虫母陛下已经有了三个虫崽,两次月诞,他们赤红君主再不迎头赶上,第一王夫的位置又得是其他族的了—
要说高明,还得是君父高明,独占虫母还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掠夺的高级形式,便是言之有理。
说完隐藏虫母踪迹,宙才开始部署攻打联邦的事宜。
“第二件事,汇聚兵力,准备对联邦发起进攻。”
答应了忒修斯的事,他一定会做到。
黑发雄虫指尖滑动,全息星图上亮起密密麻麻的光点,赤红军团的疆域在星图西侧铺展,数百颗闪烁着红色光泽的星球连成一片,那是他们世代盘踞的领地,也是与联邦摩擦最频繁的前线。
数万年来,为了争夺矿星,虫族与人类的战争从未停歇,而赤红君主的领地距离人虫边境最近,这也是一开始艾伦和格莱林星舰失事后落到矿区的主要原因。
对于人类来说,能量矿石是能源,对于虫族则是食物,无论是能源还是食物,都是不得不争抢的宝贵资源。
“先从最边缘的银沙星区下手,这里矿产丰富,拿下这里,既能切断联邦的部分资源供给,也能作为我们后续进攻的据点。”
接着,宙看向众将领。
“现在,各军营汇报调兵遣将和准备后勤所需的时间。”
在场的高级虫族将领依次汇报,艾伦听得格外认真,听到重要的信息还会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
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新虫蛋子,艾伦深知在陌生环境中多听少说的道理,他不急于表现自己,只想先收集足够的信息。以前他总是站在联邦那一方与虫族战斗,如今身处虫族阵营,听着曾经的敌人统筹规划战事,真是别有一番感受,也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高级雄虫将领们本该专注于会议,可目光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往主位瞟。
赤红军团的雄虫们大多在矿区和战场上长大,毕生所见不是矿石就是尸体,何曾见过如此美丽的母亲大人?就像天边皎洁的明月,明明知道不可触及,却还是忍不住仰望凝视,渴求哪怕一点光辉。
那银白长发、血红眼眸,哪怕带着不耐,都耀眼得让虫移不开眼,更别说还听得极为认真,只要你在说话,祂就会用温柔专注的视线看着你。
于是君主发现,平日里那些开会从不发言的子部们都开始畅所欲言。
有个年轻的将领为了让忒修斯多看自己一眼,汇报时故意拔高了音量,结果紧张到说错了舰队编号,被宙冷冷瞥了一眼,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还有个子部想展示自己的作战方案,手忙脚乱地操作全息屏,结果把战略图放成了忒修斯X圣者的CP美图,引得舱内一阵轰然的骚动,甚至有虫一拍桌子怒吼:“你他虫竟然的磕对家!你对得起君父吗!啊?!”
“速速把他终端里的同虫文和同虫图删掉!”
“罚抄君父X忒修斯同虫文一百遍并全文背诵!”
“啧,还有这种极品图,你小子吃得真好……”
艾伦:“……”
虫族在失去虫母的情况下,至今没有毁灭,真是个奇迹。
不过通过这场会议,艾伦很快搞清楚了整个星舰的地图,以及赤红军团的结构划分。
赤红军团分为四个主力军营。
一营由格里芬掌管,擅长侦查和突袭,总能在不经意间给敌人致命一击。
二营归刻耳柏洛斯统领,将士们保持半拟态半虫态,灵活运用人类武器和虫族体魄,是军团的中坚力量。
三营在拉冬麾下,营中雄虫以完全虫态战斗,杀伤力惊人,却不好掌控,极其容易在战场上精神失常。
而最最神秘、最最厉害的第四营由君主直接管理,在之前的人虫大战中曾重创联邦,据说当年联邦大总统就是在和宙的大战中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因此他格外仇恨赤红君主这个族群,一心想要报仇雪恨。
除了这四个主力军营,还有负责后勤补给的后勤部门、研发新式武器的虫械所等辅助部门。
宙本来以为忒修斯会排斥这么枯燥无聊的会议,没想到祂竟如此认真,偶尔遇到不解的地方,会微微蹙起眉头,挺翘的鼻尖也随之轻轻动了动,乖乖坐在那里做笔记。
在宙看来,唔,也不是很可爱……
就一般般可爱。
宙唇角微翘,忍不住讲得越来越详细,从各军营的作战特点,到银沙星区的地形地貌对战斗的影响,无一不细致阐述,这辈子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艾伦一边认真听着,一边快速记录,偶尔抬起头看向宙,眼神里带着求知的渴望,像是雏鸟在向亲鸟汲取知识,时不时还有点应景的崇拜——毕竟他之前就是个当兵,能够分得清楚什么是纸上谈兵,什么是真知灼见,在他看来,君主虫品如何先不讨论,作为一名军团长,确实有本事,将军给他上军事课,他当然要认真听。
以前的虫母喜欢听蝶族风花雪月的故事,再不济也是蜂族关于幼崽的趣事,还没有哪一位这么有耐心听一个雄虫讲战场上的谋略,联邦军队的险恶,赤红一族向来不受虫母喜欢,生下的也最少,一直到基因复制才扭转了局面。
这让宙心中的愉悦感更甚,讲解的兴致也愈发高涨,他甚至会刻意放慢语速,确保艾伦能完全理解,语气也不自觉地温和了许多,原本周身冰冷的气压都消散了不少。
加上他们两个明显的体型差,真是爸爸带儿子,很有慈父的气息……
当然了,不是对待子部的那种“慈爱”,下面的雄虫将领们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威严的君父也会有如此耐心、温柔的一面。
艾伦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刻耳柏洛斯和拉冬始终没有出现。
那两只雄虫是宙的直系子部,按地位本该出现在这里。
艾伦记得结茧时,意识模糊间曾感受到过他们的气息,可现在,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其他将领都绝口不提。
正思忖着,一直默不作声的格里芬忽然上前一步。
那个黑发红眸的清俊雄虫垂着眼睛,语气恭敬:“君父,既然全军即将出征,刻耳柏洛斯和拉冬……是否该让他们出来戴罪立功?”
舱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将领都知道,那两位直系子部因私藏虫母、背叛君父,正被关在禁闭室里受罚。
艾伦的目光落在格里芬身上,对方始终盯着地面,看不出情绪,但应该是紧张与害怕的。
宙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意,显然没打算答应。
“他们犯下的大错,岂是戴罪立功就能抵消的?让他们多受些苦,才能记住教训。”
父慈子孝,可见一斑。
艾伦见状,忽然轻声开口求情:“如今正是用虫之际,他们毕竟是军团的战力,让他们戴罪立功,也算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而且我也确实很久没见过拉冬。”
艾伦心里还有另一个打算,他听说是刻耳柏洛斯把自己带回来的,没准他知道小小格和那两个虫蛋的下落。
宙没想到艾伦会为他们求情,深深看了艾伦一眼,最终还是妥协了,淡淡开口:“准。”
拉冬两个字,显然被慈爱的父亲记在了心上。
君主侧过脸,直接对旁边的手下下令:“把那两个逆子给我带过来。”
“是!” 子部领命时,声音带着深深的敬畏。
格里芬在抬眼的瞬间,向艾伦投来一道感激又疑惑的目光,不明白虫母陛下为何要为那两个曾经偷藏过祂的弟弟求情。
同时,艾伦也疑惑地看了一眼他,毕竟很难在虫族看到这么重视亲情的雄虫,还挺让他眼前一亮。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个格里芬在一众兵虫内还挺格格不入,或许是他关爱弟弟的缘故,在同样在意亲情的艾皇眼中就有点……
小家碧玉,清丽脱俗?
额,好像也不能这么形容。
总之,艾伦对他印象不错。
很快,拉冬和刻耳柏洛斯都被带到了这里。
刻耳柏洛斯一头惹眼的红发还是如火焰般张扬,只是发丝有些凌乱,沾染着些许矿尘,脸上带着几道新鲜的伤痕,嘴角却微微上扬,透着一股野性的气息,看起来还算精神。
他的目光落在艾伦身上时,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像是有无数话想要说。
“忒修斯……!”
他守护的茧中青年终于破茧而出,怎能让他不激动?
可在接触到宙冰冷的视线后,刻耳柏洛斯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将那份激动和眼底深处的狼子野心一同压了下去,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陛下,红眸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炽热。
艾伦忽然记起,谁好像说过,刻耳是最像君主年轻时候的子部。
“呜呜……妈妈……你终于醒了,冬冬好想你!”
拉冬苍白的脸愈发脆弱,一双鸽血红的眼眸水汽氤氲,像受了委屈的幼兽。
一见到最想念的妈妈,他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虽然……
他也曾经是企图为母弑父的一员。
可是他深知,妈妈不喜欢二哥那种粗鲁的雄虫,更喜欢他这种乖巧可爱的孩子。
“冬冬,好久不见,你们见过——”
艾伦还想问问他们有没有看到小小格,就在这时,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开始微微打颤。
“忒修斯,你的脸上……”
艾伦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凉,他低头看向桌上的反光面,发现自己的脸上竟然开始生长晶莹剔透的晶簇,像极了之前包裹着他的茧,那些晶体在灯光下折射出美丽又冰冷的光芒。
“好冷……好冷……”
银发青年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身体蜷缩起来,试图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寒冷。
脆弱,美丽又无助。
怎么会这样?!
宙心头一紧,毫不犹豫地起身走到艾伦身边,一把将祂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牢牢环住祂的腰,宽阔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青年的后背,用自己炽热的体温为他驱散寒意。
刻耳柏洛斯和拉冬也想上前,却被宙冷冷地扫了一眼,无形的威压让他们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刻耳柏洛斯不甘心地往前迈了半步,被宙毫不留情地打开,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捂住自己的胸口,唇角溢出一丝绿色的血液,眼神里满是担忧与急切,嘶哑地喊道:“忒修斯你怎么了……”
可即便被宙紧紧抱着,艾伦还是觉得冷得快要失去知觉,那种寒意仿佛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脸上的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多,顺着脸颊蔓延到脖颈,似要将他彻底封印的冰壳,他的头发和眉毛上也开始凝结出细小的晶体,如同落满了初雪。
越来越多的冰晶……越来越多的冰晶……
艾伦觉得自己快要被冻僵了,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祂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宙,那本该无比霸道的独瞳里满是担心。
呼……
这个雄虫很温暖……
在极致的寒冷中,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微微仰头,毫不犹豫地吻上了宙的唇,像是在寒冷中渴求热源的幼兽,舌尖不经意地扫过对方紧绷的唇线。
好暖……
给祂更多的温暖……
吻带着冰雪的凉意,轻柔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岩浆上,顷刻就被融化。百年来,从未有虫亲吻过的唇瓣,就这样轻轻松松被开启了。那
雄虫强悍无匹的身体蓦然一颤,眸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被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温柔与怜惜取代,那抹冰凉的触感像火星点燃了炸药桶,瞬间引爆了潜藏在血脉里的掠夺本能。
黑发男人没有丝毫犹豫,有力的大掌猛地扣住青年的后脑勺,指腹深陷银白的发丝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加深了这个吻。
“唔……”银发虫母闭着眼睛,皱起眉头。
滚烫的唇齿蛮横地撬开冰凉的缝隙,舌尖如攻城略地的先锋,霸道地闯入卷起对方微凉的舌尖肆意纠缠。火山喷发般的炽热顺着唇舌间的每一寸触碰蔓延开来,带着近乎粗暴的温柔,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一点点吞噬、驱散。
刻耳柏洛斯和拉冬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这么亲起来了?!怎么能!!
与此同时,一道疯狂的声音在他们心底响起。
如果现在热烈亲吻忒修斯的雄虫是自己,该多好……
虫父这种东西,究竟为什么存在……为什么不能消失?
片刻后,宙结束了这个吻,额头抵着祂覆满冰晶的额头,明晃晃的担心在他眸中一闪而过,祂身上的温度已经到了零摄氏度以下,甚至还在不断降低。
“很快就不会冷,不要害怕……忒修斯。”
宙生来强大,厌恶脆弱之物,可现在却小心翼翼地将这尊冰雪美人般的银发青年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医疗舱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祂的结茧,一定出了问题。
·
虫族结束了一场重要会议,联邦的会议却刚刚开始。
联邦总统府的会议室里,全息投影正循环播放着一段加密影像,正是丝天堂的婚礼。
不得不说公爵这一场百亿婚礼举行得是真值,两族高层都逐帧鉴赏,恨不得扒出点有用的信息。
“就是祂。”
大总统弗朗西斯·威尔逊的指尖点在投影中黑发青年的脸上,眯起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
如果艾伦看到此处,一定会惊呼自己出息了,以前是个底层小兵,现在竟然也是值得让联邦大总统专门开会的存在。
大总统弗朗西斯·威尔逊曾经也是一位相貌英俊、战力非凡的星际英雄,金发蓝眼再加上一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完全没有老态,反倒像个精壮有力的中年人。
人人都说大总统的基因好,上一代的星际英雄又创造出了新一代的星际英雄。
坐在他左手边的格莱林站起身,面容俊美如神,制服一尘不染,军帽上那只振翅高飞的雄鹰军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联邦目前最高的荣誉。
他有着与父亲同款的深蓝眼眸,却搭配着一头罕见的银发,整个人看起来冰冷肃杀,毫无情欲。
“父亲,确认祂就是虫族之母?”
格莱林的声音沉稳,目光落在投影里黑发黑眸的青年身上,视线却微微一滞。
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是为何……
“能让整个虫族如此疯狂的,除了虫母还能是谁?本来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还是个孤儿……那群可恶的科学家啊,真是给人类添大麻烦了。他所有的资料等会我都会发给你,他的弟弟妹妹也还在找,”弗朗西斯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总统徽章,语气骤然变冷,“虫母的出现是对联邦的巨大危险,这个消息不能贸然传出去,一旦传出去所有人都会陷入末日的恐慌,雄虫们肯定都排着队上他,把他箭到生下无数兵虫为止,甚至还有可能诞生领主——”
父亲喋喋不休的声音变得模糊,格莱林的目光停留在画面里黑发青年微笑的瞬间,心脏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了一下。
“必须在祂开始批量孕育兵虫前解决掉,杀掉虫母,人类才有生存的机会,”弗朗西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这件事,我谁都信不过,只能信你,我的好儿子。”
格莱林立刻收敛心神,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我会立刻组建敢死部队,以银沙星区为中心扩大搜索范围。只要虫母在星舰上,总有露出踪迹的一天。”
“很好。” 弗朗西斯满意地点头,看似慈爱,目光却像精准的扫描仪,落在儿子微颤的眼睫上。
刚才格莱林盯着影像的眼神,那种近乎失神的专注……很不对劲。
经过无数次实验,他身上的虫族基因应该被抑制到最低才对。
大总统呷了口咖啡,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他的新容器计划,绝不能失败。
“还有问题?” 大总统的语气平淡,看向犹豫的儿子,“让你去杀虫母,有什么值得犹豫?”
格莱林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开了口:“父亲,若我亲自带队执行刺杀任务,竞选集会的日程……”
是的,格莱林参加下一任总统的选举,全是父亲的授意,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何,也对当总统毫无兴趣。
弗朗西斯·威尔逊端起咖啡杯的动作一顿,深蓝的眼眸抬起来,目光落在儿子和自己酷似的脸庞上:“选举的事不必着急。全息投影技术已经足够以假乱真,选民们不会发现异常。”
他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支在桌面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
“怎么,你是不听我的话了吗,我的儿子?”
格莱林的脊背僵了一瞬,沉默片刻后:“不,我听您的,父亲,虫母必将死在我的手下。”
那深蓝色眼瞳中闪过冰冷的杀意,犹如程序最为精准的机器。
“很好,” 弗朗西斯满意地靠回椅背,“去吧,别让我失望。”
直到会议室的门彻底合上,弗朗西斯脸上的平静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
地下实验室里,幽蓝的光线从培养皿中透出,映照着无数悬浮在营养液中的躯体——
那是数十个与格莱林一模一样的克隆体,面容年轻,眉眼间却缺少真正的生气。
从前守护神的问题就在于,每次的灵魂都必须从头养起,时间精力消耗巨大,不过随着记忆机器这项核心技术被攻克后,一切变得简单起来,只需要复制消失在星辰号的格莱林124号就可以了,124号使用时间最长,记忆越丰富,能力就越强大。
弗朗西斯站在最中央的培养皿前,指尖抚过冰冷的玻璃壁,培养皿中沉睡着的格莱林423号正闭着眼。
“总统阁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马里恩教授推着金属托盘走来,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位头发花白的疯狂教授自诩为新时代的造物主,目光落在培养皿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423号的神经接口已经完成,随时可以启动。”
弗朗西斯转过身,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我发现格莱林的虫族基因仍在影响他。”保育蜂的基因本能最好抑制,只需要让他们以为自己无数次杀死幼崽就能精神崩溃,属于雄虫的那部分死去,留下属于人类的那部分。
他想起儿子刚才看婚礼影像时的恍惚,语气冷了几分。
“这不会让新容器计划功亏一篑吧?”
“这取决于现任虫母的强度。” 马里恩教授调出全息数据板,“不过您放心,毕竟祂是人类转化的虫母,对雄虫的号召力、对精神的控制力,理论上都远不如原生虫母,说来说去还不是我们人类创造了祂,祂不感恩还要与我们作对,终究难逃一死。您要是不放心,这次的刺杀行动,恰好是最好的试金石。”
如果格莱林真能去杀了虫母,就说明他们的实验已经让雄虫基因突破了虫母的禁锢,反之……
只能重启一个,再次培养。
大总统没说话,只是走到操作台旁,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他精心保养的躯体在幽蓝的光线下显露出现,不过再怎么保养,依旧出现了年老人类特有的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还他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从左肩一直蔓延到腰侧,像一条扭曲的蜈蚣,即使过去了这么,依旧泛着难看的深褐色。
大总统指尖抚过那道鞭伤,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那个雄虫留下的印记,真是半点都不肯褪色。”
马里恩教授沉默地递过一支装满淡绿色液体的注射器。
“该注射适应液了,总统大人。”
弗朗西斯接过注射器,毫不犹豫地刺入脖颈。
淡绿色的液体缓缓推入血管,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短暂的精力充沛感。
“效果越来越差了。”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嘲讽,“人类的躯体,终究还是太脆弱。”
他转过身,望着实验室里密密麻麻的培养皿,那些克隆体的面容在幽蓝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容器……还不够完美……
只有战胜基因本能的容器,才能为他所用,助他得到永恒的新生,要不然也是沦为虫母的奴隶。
“你说虫族凭什么能拥有漫长的生命?” 大总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再强大的人类躯体,都敌不过时间的腐蚀。”
马里恩教授没有接话。
他知道总统口中的“虫族”指的是谁——那个百年战役中一鞭将弗朗西斯打成重伤的雄虫领主,无论是虫族还是人类都尊称他一声君主。
那道横跨胸口的伤疤,不仅是肉体上的创伤,更是这位铁血总统毕生的耻辱,至今都未痊愈,每每午夜梦回都会被那双猩红的竖瞳吓到惊醒,如果不亲手除了他,大总统这辈子都无法安然入睡。
“总有一天,我总有一天,”弗朗西斯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胸口的鞭伤在情绪波动下隐隐作痛,苍老的容颜十分扭曲,“我会再次遇到他,用完美年轻的身体杀了他,让他尝尝比这痛苦百倍的滋味,君主!该死的君主!”
接着,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重新整理好衬衫,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启动格莱林423号,出席明天的竞选集会,” 他对马里恩教授下令,语气里已听不出丝毫波澜,“至于格莱林422号……”
大总统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监控屏幕上,那里正显示着格莱林登上战舰的身影。
“就让他用虫母的血,来证明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
第172章
虫族的基因本能,宛如镌刻在灵魂深处的诅咒,难以撼动分毫。
蜂族对幼崽的慈爱,蝶族对荣耀的追寻,君主对万物的掠夺,天罚对矿石的痴迷,审判对虫母的忠诚,御卫对筑巢的本能……即便是曾经的次领主苍星,那近乎毁灭性的爱恋痴狂,亦如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唯一幸存子嗣公爵的命运——
血脉的丝线操纵着命运的傀儡,引得虫族无数次的重蹈覆辙。
天性,当真难改啊。
圣伊诺斯站在病房窗边,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捏着一支药膏,指尖掠过伦纳德缠着纱布的小腿,关切之意漾满眼底:“今天感觉怎么样?爱丽丝的手臂应该不疼了吧?伦纳德的腿还会发麻吗?”
爱丽丝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左臂缠着的纱布已比昨日轻薄了许多,白色的病号服袖口露出一小截愈合的伤口轮廓。
听到问话,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下胳膊,随即摇摇头:“已经好多了,圣伊诺斯先生,昨天您换的药膏很管用,现在抬起来都不费劲了。”
站在病床边的伦纳德,有着一头柔软的棕色短发和同色系的眼睛,他正微微踮着右脚,左腿不敢完全踩在地上,眼睛都有点歪。
试了会,他叹气道:“还是有点麻……刚才想试着走两步,膝盖那里会抽痛。”严格来说他只是个技术人员,论起体质还没妹妹爱丽丝抗打。
圣心医院毕竟是专门为虫族开设的医院,医治两个人类,效率并不太高。
这时,伦纳德抬起头,眼眸里满是急切,忍不住又问:“圣伊诺斯先生,我们的哥哥……您找到他了吗?他会不会也受伤了?”
这个问题几乎每天都会被问一遍,圣伊诺斯却充满耐心,他放下药膏,抬手轻轻揉了揉伦纳德的短发,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别担心,你的伤口已经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再过两天应该就能正常走路了。至于你们的哥哥……”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
“我一直在找祂,一定会把祂平安带回来的。”
“在这期间,你们把我当做人类口中的嫂子对待就好,我会好好照顾你们。”
呃……叫这么一个强大的雄主领主嫂子吗……那他们的嫂子似乎还挺多……
不过说起来,爱丽丝与伦纳德对圣伊诺斯确实心怀感激,婚礼那日的混乱如同一场猝不及防的浩劫,崩塌的建筑如倾盆暴雨般坠落,他们兄妹二人险些被掩埋于废墟之下,其余雄虫的注意力都被哥哥吸引,他们差点就嗝屁了。
就在生死一线之际,圣伊诺斯骤然现身,展开蝶翼稳稳挡住了不断砸落的沉重石块,将他们从死神的指缝中夺回,自那以后,他们便跟随圣伊诺斯生活在蝶皇星海,受他悉心照料。
圣伊诺斯曾告知他们,自己是他们兄长艾伦的追求者之一,并让他们安心在此居住,定会得到最好的照拂,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们在教堂中享受着如贵宾般的待遇,衣食无忧,安全无虞。
在爱丽丝和伦纳德眼中,圣伊诺斯真的长得很好看,他的拟态已经很完美了,即便是人类世界最耀眼的明星,在他面前也会黯然失色,只有偶尔流露的紫色竖瞳能够让人看出他虫族的身份,而且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清冽的花香,好闻得让人心安,放在人类世界就是封建世家里从小被教导雄德的长公子。
爱丽丝甚至偷偷想过,若圣伊诺斯是女人,肯定最符合哥哥以往择偶标准——
美丽、温柔,又自带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
可他偏偏是男子,还是一位实力强悍的雄虫。
他们早已见识过这份温柔表象下的真面目,曾有不长眼的雄虫将他们视作猎物想要吃掉,圣伊诺斯便是这样微笑着出现在他们面前,明明什么都没做,那雄虫却突然头疼欲裂,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中自我了结,他们甚至没能看清圣伊诺斯是如何动手的,对方甚至还会温柔地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喝上一杯花蜜,压压惊。
也就是从那时起,爱丽丝便明白了,但凡出现在哥哥身边的雄虫,皆是不可小觑的狠角色。
还有另外一件事。
爱丽丝作为联邦战士,曾注射过无感加强药剂,拥有远超常人的听力。有天夜里,她隐约听到圣伊诺斯房间传来若有若无的呻吟,以为他受了伤,便循着声音想要看看能不能帮忙,没想到竟到了一间从未对外开放的密室。当她轻轻推开房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无法言语——
房间的四壁也好天花板也好,挂满了哥哥的照片与画像,某个银发的雄虫正在……
爱丽丝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圣伊诺斯对艾伦的痴恋,远不止于那些画像与照片,他常常在照料爱丽丝与伦纳德的间隙,与他们闲聊起艾伦的过往,起初只是旁敲侧击地询问,后来见两个孩子对自己并无芥蒂,便愈发自然地将话题引向虫母陛下的人类时期,无论是爱好还是趣事,他统统想要知道。
“大哥以前最不喜欢吃青椒,每次他会挑得干干净净,” 爱丽丝抱着膝盖坐在病床上,说起哥哥的糗事时忍不住笑出声,“他超爱吃肉的,尤其是烤肉!我们一家人都喜欢吃肉!”
伦纳德在一旁补充:“哥哥喜欢看老掉牙的科幻电影,说里面的机甲设计比联邦现在的型号更有力量感!”
圣伊诺斯安静地听着,将这些琐碎的细节一一记住,他甚至取出一个专用笔记本,认真记录:“青椒,厌恶。烤肉,喜爱。科幻电影(旧版),机甲,漫画……”
优等生记得认真又努力,宫斗笔记再次更新。
当然了,在这期间,圣伊诺斯从未放弃过寻找艾伦,相较于单打独斗的奥德修斯,他麾下有着无数蝶族战士,搜寻着艾伦的踪迹,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传入他的耳中。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未能捕捉到半点有价值的线索。
圣伊诺斯紫色的眼眸中渐渐浮起一丝阴霾,他开始怀疑,或许已有其他雄虫领主寻到了忒修斯的下落,只是那些卑劣自私的家伙,定然将忒修斯藏了起来,不愿与其他雄虫分享。
就在他心绪烦乱之际,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奥利弗匆匆走进病房内,乍一看竟然哭过。
这位蝶族导师已至中年,不知是什么天大的消息让他难掩眼底的急切:“圣者大人,小小格回来了……他还带了两个新的蝶族小虫崽!!健康的、强壮的小蝴蝶!”
这不怪奥利弗如此震惊和狂喜,甚至流出感激涕零的眼泪,因为对于蝶族来说,健康的虫崽是多么罕见又珍贵的礼物!
赞美虫母!赞美忒修斯!赐予他们如此珍贵的崽崽!
这边,圣伊诺斯也蹭的一下站起来了,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连手中的茶杯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他都竟未察觉。
两个蝶族小虫崽?
他的陛下,已经将他们两个的蝴蝶虫崽生下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他要当虫父了!
圣伊诺斯被巨大的狂喜击中!
他和忒修斯有了虫崽,而且还是两个!!
两个!!!
以后谁还敢嘲讽他是若惊?
可下一秒,那股狂喜便被冲淡——
依旧没有忒修斯的消息。
圣伊诺斯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向奥利弗确认道:“只有小小格和两个蝶崽?其他虫呢?没有忒修斯吗?我的陛下,难道没有一同回来?”
圣伊诺斯紧紧盯着自己的导师,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心中仍存着微弱的希冀。
奥利弗摇了摇头,语气有点小小的抱怨:“还有奥德修斯,那只金色眼睛的保育蜂族,他陪着一起回来的,不管是小小格还是新的两只蝶崽似乎跟他十分亲密,小小格也真是,也不看看自己的亲生虫父是谁,蝶族和蜂族,虽然都长翅膀,可大不一样。”
圣伊诺斯:“…………”
能不亲密吗,小小格就是奥德修斯的孩子,不是什么蝶崽,是只彻头彻尾的小熊蜂。
他养他的小熊蜂,他养他的小蝴蝶?
这极限互换的操作啊……
“算了,赶快带我见见他们!”
圣伊诺斯希望自己的两个虫崽长得像陛下,更招虫疼爱。
奥利弗望着圣伊诺斯离去的背影,苍老的眼中泛起佩服的目光。
曾几何时,他这位得意门生对着那只名为忒修的蜜虫魂牵梦绕,甚至为了对方完全放弃恩选节,当着那么多虫的面不顾一切私奔,蝶族祖祖辈辈以成为第一王夫为荣耀,肩负着延续族群荣光的重任,可圣伊诺斯却为一只不起眼的蜜虫神魂颠倒,在他看来简直是不务正业,愧对先祖的嘱托。
可自打知晓忒修斯的真实身份,奥利弗对圣伊诺斯的看法便彻底颠覆了。
高!
实在是高!
圣者哪里是沉溺情爱?
分明是有先见之明,早早便与未来的虫母缔结了不解之缘!
他们家圣者大人如今俨然已是家族群耀的化身,蝶族未来的繁衍生息,全要系于他一身了啊……
三个健康的小蝴蝶怎么够?
奥利弗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他想看到的是,漫天飞舞的美丽蝶族,无数强大的子嗣带领蝶族走向辉煌,而伟大的虫母陛下只会把这份荣耀、这份荣宠赏赐给最爱的雄虫!
虫母陛下越爱哪一族的王夫,那一族就越繁荣昌盛!
而第一王夫,必然归属于蝶族!
至于其他挡道的雄虫……
奥利弗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
圣者大人温柔善良,他不动手,就让他这个老家伙动手吧。
·
大片大片的宝石花海是蝶皇星海最出名的美景之一,每年这里都会举行恩选节,为虫母陛下挑选顺眼的雄虫侍寝。毕竟巢里的领主虽好,巢外的野雄更香。忒修斯陛下才刚出现,各个星系的雄虫们就已暗生心思,这片花海似乎都因此染上了几分躁动的气息。
微风拂过,花海翻涌,小小格正踮着脚尖,摘下最高的那朵宝石花,那漂亮的宝石花比他的脸还大。
小小格依旧是那副幼儿园童工的模样,不过现在他也是有弟弟的小虫虫了,做哥哥的就是要照顾弟弟:“小白小黑快来!这种宝石花的花蜜最好吃!信哥哥的,准没错!”
一道温柔的少年音传来:“小小哥……嗯,你吃吧,我不爱吃甜了。”
另一道英气的少年音传来:“与其给我们吃,我看你才该多吃点吧?总不能一直这么小小个?”
小小格一听,仰头看向两个比自己高处一大截的弟弟,一双湛蓝色眼睛瞪得大大的,有着超大的委屈。
“为什么啊……都是妈妈生的,为什么……弟弟们怎么长得这么快呀,明明不久前还在蛋蛋里呢,今天就这么高了,我还是小小的哥……”
是的,在小小格面前站着的是两个身形颀长的蝶族少年,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已初显挺拔,若是忽略发色与翅膀,两虫简直如同镜像复刻,一样挺直的鼻梁,一样饱满的唇形,三分像艾伦,七分像圣伊诺斯,看得出来都是非常强大而健康的蝶族。
而此时的小小格,完全没意识到未来的日子里,他还会一次次经历这样的场景——看着自己照顾的弟弟飞速成长,从小小的蛋蛋变成比他高大许多的模样。他也终将在保育蜂的历史上留下传奇一笔,成为公认的童工带崽王,被所有他照顾过的弟弟亲切地称为 “永远的小小哥”。
银发少年抬手揉了揉小小格的头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温柔:“我们长得快,才能更好地保护妈妈和小小格呀。”
黑发少年的语气带懒洋洋的:“矮矮的,一看就很弱,不要被拐跑了。”
这对蝶族双胞胎格外亲近小小格,早在他们还在虫蛋里时,就是小小格寸步不离地守着,是仅次于妈妈的存在。
小小格超生气:“不管!你们都是我从蛋蛋开始照顾的,就算长得比大爸爸,圣爸爸还高,也是我的弟弟!” 他小手拍着胸脯,一脸认真,“我可是你们的小小哥!哥永远是哥!”
值得一提的是,艾伦的这两个蝶族儿子几天前才刚刚孵化,这么短的时间内却已能完美拟态成人类的模样,天赋实在惊虫。
在花海不远处,高大英俊的银发男人静静伫立,那双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眸紧紧锁着花海中的三个子嗣,如此和谐有爱的一幕却没有让他的眼底丝毫轻松,额头的川字纹依旧深如刀刻,从未舒展过。
作为一只出色的保育蜂,照顾幼崽本该是奥德修斯刻入骨髓的本能,可此刻他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几个孩子身上,哪怕其中有他的亲生骨肉。
奥德修斯眯起眼睛,疑惑地捂住躁动不安的胸口。
那里有道声音,一直叫嚣着让他赶快离开这里,明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就连自己也觉得奇怪,自从这两个蝶族幼崽孵化后,他甚至没耐心等他们再长大些,就迫不及待地把他们送到圣伊诺斯这里来。
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毫无顾忌地去找忒修斯,去找艾伦,去找宝宝!
虫崽都不再重要,他只想要艾伦!
这种念头让这只出色的保育蜂无比自责他俨然成了一只不合格的蜂族,若是在蜂巢里,定会被严厉责骂,可那寻找艾伦的焦灼,像野火般在他心底蔓延燃烧,压过了本能,压过了命运,压过了一切。
就在这时,圣伊诺斯的身影出现在花海尽头。
换班的来了,不称职的奶爸奥德修斯松了口气。
“你们……” 圣伊诺斯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快步走上前。
他紫色的眼眸里先是迸发出狂喜,但是很快,显露出怔忡和迟疑——
恩?!
说好的虫崽呢?怎么这么大了?!
大到……甚至能爬床了?!
两个蝶崽分明有了少年的轮廓,是两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眸,正带着警惕望向他,没有丝毫亲近之意,而且都很漂亮,出类拔萃的漂亮——
银发少年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眼神却疏离:“我们好像和你不熟呢,父亲。”
黑发少年则毫不客气地挑眉:“突然冒出来想干什么?妈妈呢?”
圣伊诺斯震撼,圣伊诺斯沉思,圣伊诺斯寒心。
从儿子到情敌,只需要一秒钟。
反而是小小格认出了圣伊诺斯,从弟弟怀里挣脱出来,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向他:“圣爸爸!我好想你!”
啪的一下子抱住了圣伊诺斯的腿。
圣伊诺斯泪目了。
这个才是儿子啊……那两个是什么活爹……
圣伊诺斯心中的失落被瞬间冲淡,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弯腰将小小格抱起:“小小格,有没有想我?”
“想!超级想!” 小小格搂着圣伊诺斯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这时,奥德修斯走上前来,耐心明显耗光了。
“我还没有找到忒修斯的下落,接下来我要带着小小格继续去寻,你的儿子就交给你了。对了,他们还没有名字,你这个亲生父虫,给他们取个名字吧。”
圣伊诺斯看了看那对哄堂大孝的小蝴蝶,真想取个 “逆蝶”“叛蝶”,可他随即反应过来,或许是之前跟小小格相处太久,习惯了那份亲近,竟忘了雄虫之间本无父子之情,小小格这个人虫幼崽反而是个例外。
恐怕……以后忒修斯的每个虫崽,都会变成他们的情敌,王夫之位的竞争对手。
他压下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看向银白头发的少年,语气平静地说:“你叫莱尔。” 接着又看向黑色头发的少年,“你叫西塞斯。”
莱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觉得还是小白好听。”
西塞斯则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吐槽:“什么破名字,难听死了。”
圣伊诺斯沉默了一下,补充道:“这是我和你们妈妈商量之后,祂同意的名字。”
圣伊诺斯撒谎了,本来艾伦想起潇洒哥和黑大帅的。
这话一出,莱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温柔笑意变得真挚无比,拉着西塞斯的胳膊轻声说:“弟弟你听,是妈妈也同意的呢,多好听呀,妈妈选的肯定不会错。”
西塞斯的脸也微微泛红,低低道:“嗯……是妈妈给的名字,妈妈心里有我……”
圣伊诺斯:“……”
好不爽。
同样是儿子,这两个就是让他很不爽。
奥德修斯走到小小格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沉稳道:“小小格,接下来你要和我一起去找妈妈了。”
小小格用力点头,说到底,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妈妈,小小格要保护妈妈!
他扭头看了看莱尔和西塞斯,挥着小手:“弟弟们要乖乖的,等我和妈妈回来哦!”
两个蝴蝶少年听到奥德修斯要去找他们的妈妈,立刻有了反应。
莱尔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急切,语气轻柔:“奥德修斯先生,我们也想去找妈妈,我们可以帮上忙的,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那模样乖巧又懂事,让虫很难拒绝。
西塞斯没说话,也是一样的意思。
奥德修斯看着他们,平静道:“你们现在还不够强,去了也是添乱。等你们变得足够强大了,才能保护好自己的母亲。”
两兄弟不依不饶:“奥德修斯先生,我们真的可以,就让我们跟你一起去吧。”
圣伊诺斯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既然你们这么想去找忒修斯,那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你们能够打败我,就可以跟着奥德修斯一起去。”
莱尔和西塞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不就是生理意义上的父虫吗!打就是了!
小小格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小手紧紧抓着奥德修斯的衣服:“爸爸,可不可以不打架!我不想弟弟们受伤!”
奥德修斯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你放心,圣伊诺斯有分寸的,毕竟是他亲生儿子,肯定有感情。”
没过多久,花海中就传来了两声痛呼。
只见莱尔白皙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西塞斯则被一脚踹倒在地,嘴角还挂着血丝,额头也肿了一个大包。
两只小蝴蝶漂亮年轻的脸变得鼻青脸肿,一点美貌都无。
圣伊诺斯优雅跨过他们的身体,连衣服都未乱一分,笑容莞尔。
“两个小虫崽子,毛都没长齐,这么快就想去勾引陛下了?”
“子是子,父是父,你们想要靠近你们的妈妈,首先要打败我。”
“跟虫父斗,还嫩了点。”
奥德修斯:“……”
虽然有感情,但原来是这种感情。
父亲不仅可以如山,如鞭,还可以如毛都没长齐。
不知道艾伦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
滴——滴——
医疗舱的指示灯发出柔和的蓝光,映在银发青年苍白的脸上。
好、好冷……
祂雪白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冻住的蝶翼终于挣脱了束缚,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还有些模糊,首先捕捉到的是舱外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宙背对着他站在几步开外,正微微垂着眼,似乎在听旁边穿白大褂的随行军医说话。
寒意依然没散去,哪怕躺在恒温的医疗舱里,艾伦还是忍不住蜷了蜷手指,动了动唇,才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疼。
“……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可就是体温持续偏低,而且那种冰晶化的现象也查不出原因,” 医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要被君主的威压给吓死了,“虫母陛下的体质很特殊,我们……我们暂时找不到症结所在,您或许只有寻求其他办法……”
宙没说话,但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好几度。
艾伦看见他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跳了跳,还以为他要打虫,不过幸好没有。
“查不出?” 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养你们这群废物,就是让你们告诉我查不出?”
军医吓得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结结巴巴地辩解:“对、对不起君主大人!我们已经尽力了,真的……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尽力?” 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如果祂有任何事——”
“我就让你们跟着一起陪葬!”
清冷的声音不大,却相当有存在感。
宙:“……”
谁抢他台词?
黑发君主倏然回头,视线精准落在医疗舱里的虫母身上。
艾伦半睁着眼,银白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细小白霜,脸色比之前更显透明憔悴,可就算是这样,唇角依旧勾起大大咧咧的笑:“本来就够霸道总裁了,再说这种话,味儿就太冲了,别虫医生已经尽力啦,本来就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为难他干什么呢?都是打工牛马……”
艾伦以前就是个底层牛马,就不要相互为难了。
那军医也愣住了,没想到尊贵的虫母陛下竟然会为了他这么一个小虫物开口,明明是在整个身体都在结晶的情况下,为什么,为什么还……
“愣着干什么?既然祂为你求情了,还不赶快出去,等死吗?”
君主不善的眼光投来,军医吓得连忙离开,但是离开之后,依旧捂住心脏为刚刚忒修斯的一眼感到神魂颠倒。
宙走到艾伦身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知道祂现在的状况非常不好,仅仅是走到祂的身边,就能感受到那股彻骨的寒意,更别说祂身上的温度了。
记忆里的虫母,该是像易碎的琉璃,美丽、娇弱,需要雄虫小心翼翼地呵护。
可眼前的忒修斯……
无论是意气风发对着他冷嘲热讽竖起中指的祂,还是现在体温极低假装无事发生的祂,都给他一种难以言说的坚强,这种坚强……竟让君主坚硬的心,竟有了丝丝疼痛的感觉,明明他是无坚不摧的强者,哪怕是人类的高科技武器都在他堪称完美的甲壳面前束手无措,现在他的心却像被针扎了进去,疼痛蔓延。
那点细微的疼痛顺着血液蔓延开来,带着陌生的酸胀感。
艾伦见这傲慢的家伙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忍不住皱了皱眉,轻声问:“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宙收敛了眸中的复杂情绪,目光落在他覆着薄冰的手背上,嗓音沉了沉:“我们初步怀疑你的结茧过程出了问题,如果没办法解决,很可能会继续晶封结茧,直到真正成功为止。”
“真正成功?” 艾伦重复了一遍,指尖微微发凉,“什么样子才算成功?”
“不知道,” 宙直言不讳,作为一个钢铁直虫,并不会安慰虫,“无论是虫族还是联邦,都给不出确切答案,也拿不出解决的方案,或许会一直冰封,或许会活活冻死。”
艾伦听了简直无语,吐出一口冷气。
祂都这样了,还说得这么耿直,这家伙,一点都不会安慰虫。
祂却听到他继续说:“在你面前的,是任何虫母都未抵达过的至高之地,谁也没有见过那里的风景,只有你……去找到答案。”
想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奇迹吗?想完成宇宙中从未有过的进化吗?
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总之,这条在艾伦面前徐徐展开的登顶之路,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
寒意像是蓄谋已久的潮水,毫无征兆地再次将艾伦吞没。
刚缓和些许的体温骤然跌落,祂睫毛上的冰晶重新凝结,连呼吸都带着白雾,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冷……”祂无意识地呢喃。
医疗舱的恒温系统在艾伦身上完全失效,那些冰冷的白雾正从他皮肤里渗出来,仿佛要将这具身体彻底封进冰窖。
“但这条路上,我会竭尽所有去帮你。”
没有丝毫犹豫,黑发男人抬手扯掉了自己的军装,金属扣子崩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紧实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绷紧又舒展,像蓄满力量的猎豹。
他褪去所有衣物,滚烫的体温在空气中蒸腾起热雾,用完全滚烫的身体将银发青年覆盖。
艾伦感受到湿润而滚烫的液体,睁眼一看竟然是绿色的虫血。
那些血的温度也能融化冰晶。
正如宙所说的那样,在这条路上,他会竭尽所有去帮祂。
祂盯着雄虫因为寒冷逐渐苍白的脸,第一次这么认真看着君主:“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某个黑发雄虫一挑眉,抱住祂实话实说,闷闷的,却都是真心话,“我想让你和他们生孩子那样,也给我生,比他们都生得多。”
艾伦:“……”
祂忽然觉得没意思。
“不和你生……”
君主皱眉:“什么?”
“我说就不给你生……你没资格……”
寒潮再次袭来,艾伦没说话了,只留下黑发君主一脸匪夷所思的惊愕。
没资格?!他可是君主,基因最强大的雄虫,怎么会没资格,灵枢中心出具的报告显示他最有资格!
宙还想再说,银发青年却因为寒冷完全失去了意识。
“要怎样,才有资格?”
“你告诉我,要怎样才有资格?”
他越想越不甘心,严丝合缝地贴近祂,既是给祂温暖,也是不甘心地问询。
艾伦像被烫到般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像找到热源的幼兽,本能地往那片宽阔温热的胸膛里钻,银白的发丝蹭过宙颈间的喉结,带着晶簇的脸颊贴上对方滚烫的皮肤,瞬间融出一小片湿痕。
“往这儿靠,这里不需要资格。”
宙的声音喑哑得厉害,手臂收紧,将怀中虫嵌进自己怀里,让两人的肌肤毫无缝隙地相贴,他的体温像燃烧的火焰,疯狂地往艾伦冰凉的身体里钻,可那寒意太深,仿佛冻住了骨头缝,怎么焐都焐不热。
与此同时,艾伦的手在宙身上胡乱摸索着,哪里烫就往哪里贴。
指尖划过紧实的腰腹,触到肌理分明的腹肌,要说这个雄虫身上到底哪里温度最高……
“别乱摸……”
宙的呼吸陡然变粗,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是领主,是骨子里刻着掠夺与占有欲的强者,此刻虫母陛下就在他怀里呼吸、颤抖和索取,每一寸触碰都像在点火。
可艾伦没听,祂仰起头,睫毛上的冰晶蹭过宙的下巴,带着水汽的眼睛半睁着,像只渴求温暖的小兽。
只这一眼,宙的理智在崩塌的边缘摇摇欲坠。
“唔……”
银发青年的呼吸被截取。
唇齿间的纠缠带着压抑的滚烫,宙的眼神暗得像深不见底的黑海,里面翻涌着几乎要破堤的欲望。
宙盯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火几乎要烧穿理智了。
他是正常的雄虫,甚至欲望比同类更加强悍,怀里的青年像只不懂事的小猫,用冰凉的爪子一下下挠在他最敏感的地方,哪里受得了这种撩拨?
可就在他几乎要失控的瞬间,脑海里突然闪过艾伦之前的话。
“我说就不给你生……你没资格……”
不给生?没资格?
现在直接进去不就好了?雄虫的精和血不是一个效果?
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炽热,抓着青年手腕的力道缓缓松开转而用掌心包裹住那只冰凉的手,将其按在自己滚烫的胸口,用体温一点点焐热。
他低下头,吻了吻青年覆着薄冰的眼角,不再有方才的霸道掠夺,反而带着强者不该有的隐忍,一点点落在青年紧蹙的眉头。
最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祂,一动不动,任由怀里的青年像只无防备的小兽,在他身上寻找着所有能取暖的角落。
当然,他的欲望仍在血脉里叫嚣掠夺,可看着艾伦安宁下来的睡颜,那点躁动竟奇异地平息了。
好奇怪,他不想……掠夺。
这一次,他等得起,他等得起那个资格。
第173章
意识回笼,周遭的寒意正顺着毛孔丝丝往外渗,艾伦动了动手指,撑起身体坐起,才发现自己躺在医疗舱里,这里是宙的房间,他的身上盖着条厚毯,周围也是独属于宙的气息,昨天他们曾彻夜相拥而眠,所以连他的身上也有那个雄虫的味道,炽热的温暖的具有侵略性,不难闻,甚至会带来微妙的安全感,因为这气味一闻就很强,不会有虫胆敢入侵被强者标记放过的领地。
医疗舱的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可艾伦没看它,只垂眸看向自己的左右双臂,冰晶已顺着手腕蔓延到手肘,每一片棱面都泛着幽幽的蓝光。
像童话一样漂亮,但致命。
昨夜宙用体温和鲜血为他驱寒时,这些晶簇曾短暂消退过,可天亮后又疯长如初,甚至比之前更顽固。
体温和鲜血融化只有短暂的功效,那能不能直接把这些该死的晶体从他身上拔下去?
艾伦不怕痛,执行力又强,直接在房间里找出匕首,准备开干。
三二一,他攥紧匕首,刀刃贴着冰晶与皮肤的缝隙刺入,猛地向上一挑 ——
嘶,还真有点痛!
锥心刺骨的剧痛顺着手臂炸开,艾伦直接疼得眼皮直跳,冰晶与血肉剥离时像有无数根冰针钻进骨髓,沿着神经爬向心脏,他几乎是凶狠的咬住自己的唇瓣,直到唇瓣破损,尝到了血的滋味。
可都到这一步了,不继续做完,那就是龟孙。
银发青年闭上眼睛,手上的力度再次加重,闷哼一声,带血的冰晶被挑落在地,伤口处涌出的绿色液体滴一滴砸落地面,竟有着无比的香气。
艾伦喘着气,看着手臂上的冰晶确实退了寸许,露出底下渗着绿血的伤口。
有效。
疼无所谓,有效就好。
艾伦忍着寒冷,走到卫生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青年脸色苍白,银白的发丝柔软地垂在脸颊两侧,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脸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层宛如冰雕莲花的晶簇,任其发展下去,估计他连睁开眼睛都有点困难。
冰晶层层叠叠,沿着眼角蔓延至颧骨,边缘泛着剔透的蓝光,在光线下流转着近乎虚幻的美感,可艾伦知道这美丽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危险,晶簇每多蔓延一分,他身体里的寒意就重一分,距离彻底被封进冰茧的日子就更近一天。
无论是人类艾伦还是虫母忒修斯,都还有未完成的事,还有想见到人与虫,不能被这该死的茧困住。
艾伦盯着镜中晶簇,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祂抬起右手,指尖触到冰晶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指腹传来,带着细微的刺痛。
深吸一口气,捏住最外层一片翘起的冰晶边缘,用力一扯,像在撕开脸上的鳞片。
“嘶——!”
剧痛猛地炸开,那冰晶看似脆弱,却与皮肤下的肌理紧紧相连,扯动的瞬间,仿佛连带着神经和血肉一起被撕裂。
艾伦咬紧牙关,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他看着那片带血的冰晶被自己硬生生扯下来。
冰晶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诡异的是,那碎片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竟像被什么东西消融了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滩无色的水,很快蒸发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你在干什么?!”
门被猛地踹开,军靴在地面踏出沉重的声响,黑发君主逆着光站在门口,右边眼睛戴着黑色的眼罩,更添几分邪魅危险,宛如纵横星际的海盗,此时此刻这个永远处惊不变的强者,却罕见的眼神慌乱。
宙大步冲过来,炽热的大手一把攥住艾伦的手腕,不受控制的力道凶狠而野蛮,可指尖触到他渗血的伤口时,又猛地松了力,只剩下克制不住的颤抖。
“忒修斯,你以为自己是钢铁,还是木头?” 宙的声音哑得厉害,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出来的,语气及其严厉。
艾伦听到还以为他要用鞭子抽自己。
虽然话是这么说,对方已经从医疗箱里翻出了止血凝胶和绷带,蘸了凝胶的棉签触到伤口,力度轻得要命,生怕弄疼了祂。
艾伦伸出手看了看,发现自己受伤的手臂被包扎得恰到好处,没想到君主这样拥有超高武力值的雄虫,竟然会这样擅长包扎,祂还以为他从来不会受伤。
“我只是想做点什么,不想坐以待毙。” 艾伦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低声说,明明觉得自己挺理直气壮的,但对方太过威严的气势就是让他觉得有些心虚。
宙垂下睫毛,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怒意,却又硬生生压下去,只化作一句:“坐以待毙?我会想办法救你,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好好休息,而不是在这里添乱。”
“想什么办法?” 银发青年看着他,红眸中满是清醒,脸上的晶簇宛若琉璃装饰,在蓝光的映衬下,美貌甚至锋利成武器,任何虫族都会害怕强大的君主,可他却不害怕,“就像昨天晚上那样,抱着我一晚上,用血来融化我身上冰晶吗?宙,你不能一辈子这么做,我也……不愿意一辈子靠雄虫活着。”
“我当然可以一辈子这么做。” 宙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
他眉头微蹙,下颌线紧绷,强硬而霸道:“我也愿意一辈子照顾你,非常愿意。”
艾伦反倒愣住了,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解释:“你都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这种话,不能随便说出口。” 跟立FLAG似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雄虫皱眉,像是觉得祂在说废话,“从生到死,就是一辈子。”
他抬手,带着几分犹豫碰了碰艾伦的脸颊,似乎是担心自己粗糙的指尖会弄伤这脆弱的存在。
“我活多久,就护你多久,这有什么难?”
艾伦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个雄虫总是这样,霸道得不讲道理,明明是在关心祂,却也像在发号施令。
视线落到那只黑色眼罩,艾伦忽然想起这正是自己弄伤的眼睛,那时他们还是你死我活的仇敌,如今却能这般近距离相处,甚至脱光了睡在一起……
咳咳,当然了,无教培行为,只是为了治病。
艾伦还想说什么,目光却又落在宙的眼罩上,鬼使神差地,祂缓缓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片黑色布料下的伤口。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顿住——
这样是不是太亲近了?
对得起奥德修斯、圣伊诺斯、阿里阿德涅那些雄虫吗?不过话说回来,这些虫的名字加起来可真够长的。
艾伦正犹豫着要收回手,宙却一把抓住祂的手腕,摁在了自己的脸上。
“想摸就摸,停在半空做什么?” 宙眯起仅剩的猩红眼眸,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强者自然而然的命令,“摸我,我命令你,摸我。”
“大胆的雄虫!放肆!” 艾伦开始不爽,用力想抽回手,像开玩笑又像是认真,“明明我是虫母陛下,你竟敢命令伟大的虫母陛下?还有没有规矩了?”
没想到宙竟从善如流地松了些力道,挑了挑眉,姿态如同古罗马竞技场上施施然低下头颅的黄金雄狮,用狷狂霸气表情说:“那伟大的虫母陛下……请您用尊贵的手抚摸我的伤口。”
这还差不多。
艾伦看着眼前这头强大的雄虫在自己面前低头,难得心情好了点。
祂不再犹豫,指尖轻轻揭开那漆黑无光的眼罩——
底下果然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凹凸不平地横亘在眼窝旁,过了这么久都没完全愈合。
“天罚匕首果然厉害。” 艾伦指尖轻抚过疤痕,低声感慨,“不,应该说所有王茧武器都有其神奇之处。”祂忽然想起什么,叹了口气,“我婚礼时带的空间项链不知道掉哪儿了,所有家当都在里面呢。”
晶茧症期间,祂不能分泌蜜液,所以暂时没有办法帮他疗伤。
“这点小伤算什么?” 宙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强硬,“我不需要你治,你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不要发生刚刚那样的事,我会很生气。”
艾伦张了张嘴,盯着宙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出来:“君父君父,怪不得都叫你君父,不得不说,你这个样子……真的太爹了,爹味真的很重。”
宙:“什么叫……太爹了?爹味?”
“就是很像爸爸,很像虫父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我像你的爸爸?”某个雄虫陷入沉思,“难道你想爸爸了?如果你很想他,我把他抢过来,你们见一面。”
艾伦回忆起往事,声音轻了些:“不用,我没有爸爸。”
他抬眼望向窗外流转的星轨,用很轻松的语气说:“很久以前我只是个孤儿,爸爸妈妈都死在联邦与虫族的边境冲突里。关于他们的样子,我只剩一丁点模糊的印象……”
“后来被养母收留,才算有了家。” 祂顿了顿,嘴角勾起抹浅淡的笑意,“后面她还收养了其他弟弟妹妹,我们一大家子人日子过得不算太好,养母一直没结婚,所以我从小到大,从来没体会过有爸爸是什么感觉。”
以前艾伦还小的时候,当然渴望过自己也能拥有一位高大帅气的爸爸,特别是在其他小孩骂他是个没爹杂种的时候。
后来他就不需要爸爸了,因为他还要给其他弟弟妹妹当爸爸。
有一句话叫做,曾经让你痛哭流涕的过去,总有一天都可以笑着讲出来。
艾伦早就可以做到了。
宙陷入沉默。
好像,有哪里发生了变化。
遇到忒修斯之后,他最多的情感并不是掠夺,而是另外两个字 ——
心疼。
作为一个不太会说话的雄虫,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他亲爱的小虫母,小战士。
说点什么好呢……
高大健壮的雄虫忽然微微前倾,伸出双臂将艾伦圈进怀里,炽热的胸膛如铜墙铁壁坚硬厚实。
其实这个拥抱算不上温柔,带着雄虫特有的强势,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那么……”宙的声音在艾伦头顶响起,带着种认真的郑重,低沉而有力,如同宣誓般掷地有声,“从今以后,你就把我当做你的爸爸,我就是你的爸爸,你的虫父,你的爹。”
我的爹可还行……
艾伦的身体一僵。
你们虫族都这么耿直的吗?
“晶茧症,我会治好,弟弟妹妹我也会抢回来。”
“谁敢忤逆你,我就灭了他们的族群。”
“我将以父之名守护你。”
本来以为对方是玩梗,没想到是来真的,艾伦心情十分复杂:“呃,听得出来你是想照顾我,但是以父之名还是算……”
可下一秒,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有点刻意的不经意,开始吟唱:“然后……你再给爸爸生些强大优秀的小虫崽……也不用太多……几十个就行……”
艾伦:“……”
艾伦:?
大白天做梦呢?!
而且……是这个爸吗?
我怎么感觉你嘴巴里面的爸有点不太正经。
宙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证书,好像是来之前就特意准备要给祂看的。
打开后,上面灵枢中心的标志清晰可见,证书上的数据显示他的基因异常优秀且稳定,“晶子活跃度 100%”“晶子优秀度 100%” 的字样格外醒目,加红标粗,最上方还有一个象征着至高荣誉的尾勾标志,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他那方面的优越。
“你说我没有资格,现在我就用证据告诉你——”
“我,比任何雄虫都更有资格。”
艾伦:“…………”
“只要你和我生孩子,一定会生出虫族最强大的虫崽,”黑发雄虫狂妄自信不可一世,盯着祂的眼神蠢蠢欲动,“所以……和爸爸一起生崽崽吧……嗯?我的,忒修斯。”
一阵剧烈的寒意突然翻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如果不是因为太冷了,艾伦甚至以为自己是被气出来的。
祂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被宙眼疾手快地揽进怀里。
“又冷了?” 宙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俊美深邃的脸上满是凝重和认真,安抚性拍着青年的后背,用威严的声音哄着他,“马上就不冷,别害怕,现在不生,等养好身体再生。”
他这么一说,身体都不敢变好了。
艾伦:“……我靠,好气。”
早知道就不跟没有人类常识的雄虫说这些!!祂很后悔!
靠在君主滚烫的胸膛上,艾伦听着对方有力的心跳,意识渐渐模糊,湿润温暖的液体逐渐包裹着祂,当真给了祂极大的安全感。
恍惚之中,祂能感觉到宙正用脸颊蹭着自己的发顶,那个沉默寡言的雄虫毫不犹豫地咬破了手腕,新鲜的血液汩汩流出,轻轻贴在晶簇之上缓缓渗入。
君主之血,带着灼热的温度,一点点驱散着艾伦体内的寒意,宙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却嫌自己的血流得还,不够快,不够多。
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治好祂……不惜一切代价……
宙望着舷窗外的银色星球,美丽祥和,静静旋转,最重要的是充满了大量能量矿产,首都星的国库里更是储存着海量的银星矿晶。
雄虫领主的唇角缓缓释放残忍的笑容,选中了献给忒修斯的第一份礼物。
·
艾伦再次醒来,意识从混沌中抽离,周遭的寒意虽未散尽,却已不像之前那般刺骨。
他动了动手指,撑起身体坐起,视线扫过房间,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黑发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守在医疗舱旁的格里芬。
“陛下!您醒了?”
一道急切又带着几分恭敬的声音响起,艾伦抬眼望去,眼钱雄虫虫身形颀长,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军服,黑发红眸,脸上架着一副银边单片眼镜,显得斯文又干练。
“君父叮嘱过,让我留下照顾您。” 格里芬微微躬身,语气谦逊。
艾伦的动作顿住,视线在格里芬脸上停顿了两秒,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的画面——
宙那带着炙热温度的怀抱,他为了给自己驱寒而愈发苍白的脸色,还有那毫不犹豫咬破手腕时的坚定……
“你君父呢?” 艾伦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格里芬正拿着检测仪,急着查看祂的身体数据,闻言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抬眼:“君父?”
艾伦像是随口一问:“他不舒服,去休息了?”
格里芬这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后连忙摇头,语气里满是对自家君父的绝对信任与崇拜:“陛下多虑了。君父今天一早就出去了,亲自带领子部攻打银沙星区,按星图距离和行军速度推算,此刻恐怕已经快要抵达目的地了。”
艾伦:“……”
攻打银沙星区?还推算时间快要到了?
他他虫的这精力也太旺盛了吧!昨夜为了给他驱寒,流了那么多血,眼睛瞎了,还有箭伤,今天居然还能亲自带兵出征,这体力精力简直不是常虫能比的。
艾伦看了眼格里芬,想起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便开口道:“之前你为刻耳柏洛斯和拉冬求情,让我印象很深刻,虫族里,你们这样的兄弟情可不多见。”
提及弟弟们,格里芬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握着检测仪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也变得柔和许多:“您有所不知,赤红军团并非生来就如这般强盛,早年间,天罚一族远比我们强大得多。”
“最艰难的时候,我们几个子部挤在废弃的矿车里过夜,空间狭小得转个身都难。那时候刻耳柏洛斯才刚成型不久,却总抢着站夜岗,拉冬嘴馋,也会偷偷把自己省下来的矿晶掰一半塞给我……”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回忆,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至于君父,您能想象吗?当年基因复制技术还没出现的时候,军团虫手严重不足,是君父,一步步带着我们打拼,创造了我们,也创造了现在的一切。”
“可随着军团壮大,领地扩张,兄弟们各自执掌兵权,驻守不同的星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感情也渐渐淡了,不像原来那么亲近了。” 他抬眼看向艾伦,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脸颊微微泛红,表情变得有些腼腆,“抱歉,陛下,我说了太多无关紧要的事。”
“没事,我完全能够理解你,我也有三个弟弟,偶尔会有摩擦,但终归是一家人,弟弟小时候会有点叛逆,等到长大之后就会理解哥哥。”
艾伦心中微动,他没有想到,那个看起来高高在上、霸气侧漏的君主,竟然也有过从底层一步步打拼上来的经历。之前虫族的最强战力是天罚一族,后来天罚陨落,君主才后来居上。若是按照人类的说法,君主也算是个从底层爬起来的新贵了。
奇怪的是,艾伦完全能够想象出君主挖矿的样子,黑发大爹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袖口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贲张的臂膀抡起沉重的矿镐,一下下砸在矿石上,汗水顺着紧实的下颌线滑落,砸在泛着冷光的矿石上,他一身结实的肌肉,长得那么壮,去挖点矿完全不违和,估计挖矿也是把好手。
莫名的,艾伦脑子里又冒出一个更离谱的想象。
又糙又壮的超级矿工从矿区回来,满身灰尘,却小心翼翼地把一袋子矿晶放在桌上,然后飞速洗澡把尾勾刷得干干净净,衣服都没穿好,就粗鲁野蛮、急不可待地来抱祂——
“忒修斯,你就给俺生个娃吧,俺养得起,就算生10个娃,俺也养得起!!”
打住!打住!!
艾伦猛地回神,一脸黑线地把这荒唐的想象掐掉。
“……陛下?” 格里芬察觉到他骤然僵硬的神色,以及那瞬间变得有些怪异的表情,疑惑地轻唤了一声。
艾伦猛地别过脸,干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没什么。”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转移话题道,“我的身体数据怎么样了?”
格里芬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检测仪,认真地汇报起来:“各项指标比之前稳定了一些,但晶簇的蔓延速度只是暂时放缓,还需要持续观察。君父临走前吩咐过,让您务必好好休息,不要擅自行动——”
轰——!!
就在这时,星舰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墙壁传来沉闷的轰鸣,远处隐约爆发出能量武器的嗡鸣。
格里芬脸色一变,立刻站直身体,下意识保护艾伦:“是交火声!”
他话音未落,终端里传来急促的汇报:“格里芬大人,星舰已抵达银沙星区边缘,遭遇联邦舰队拦截!”
艾伦推开格里芬的手,径直走向舷窗。
厚重的能量护盾外,无数道猩红光束正撕裂宇宙,虫族战舰的外形如淬血的镰刀,在星舰阵列中灵活穿梭。
人类联邦的战舰虽数量占优,却在赤红君主的攻击下不堪一击。
宙的身影出现在最中央的指挥席上,黑发红眸,背后无数爆炸盛放,恍若地狱之主。
他似乎刚结束一场近身战,黑色制服的袖口沾着暗红的血迹,脸上却不见丝毫疲惫,猩红眼眸盯着战术地图,指尖在虚拟光屏上一划,便有数十艘虫族战舰改变航线,如利剑般刺向联邦舰队的薄弱处。
“清理残部,准备登陆银沙首都。” 宙冷冽威严的声音透过终端传来。
艾伦看到一艘联邦星舰被三只虫族合力拦腰折断,启动了他熟悉的自爆模式,他甚至还记得到那串指令。
砰!
只是一瞬间,人类也好,虫族也好,都在能量爆炸中消失。
君主似乎感应到了祂的精神波动,唇角勾起笑容。
看,我的忒修斯,这是为你绽放在宇宙中的烟花。
第174章
烟花虽然美丽,但艾伦不需要那样的烟花。
“虫族来了!虫族来了!快跑啊 ——!”
凄厉的呼喊声从街道各处炸开,像被点燃的引线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黑红色的虫族军舰如悬浮的巨岛笼罩在城市上空,舰体缝隙中喷射出的红色光芒像无数道血柱,将整个天空染成猩红一片,地狱的闸门被彻底拉开,世界末日正以最惨烈的姿态降临。
有人抱着孩子在废墟中跌跌撞撞,有人试图启动早已报废的车辆,更多人则瘫坐在地上,望着那片猩红的天幕发出绝望的嘶吼:“联邦呢?我们的联邦军队在哪里?!”
“我们交了一辈子的税!凭什么在这种时候没人来救我们?!”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撕扯着自己的领带,声音里混着哭腔,“联邦军!联邦军!”
话音刚落,联邦军就来了,爆炸的巨响从高空传来,无数燃烧的碎片如同失控的流星划破天际,拖着长长的火尾砸向地面,那景象壮美得令人窒息,直到一块印着联邦徽章的残骸砸在广场中央,人们才惊恐地发现,那些 “流星” 根本不是陨石,而是联邦军舰的碎片!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知是谁先发出这句呢喃,随即像瘟疫般传遍了每个幸存者的心底。
人类,在虫族面前不堪一击!
街角的废墟中,一只低级虫族镰刀般的前肢滴落着粘稠的汁液。猩红的复眼死死盯着蜷缩在地上的兄弟俩,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走开!不要吃我们!走开!”
弟弟的腹部还在流血,疼得浑身发抖,哥哥见状猛地扑过去,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弟弟身前,紧闭着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别碰我弟弟!” 他嘶吼着,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却依旧死死护住怀中的家人。
他能感觉到那只虫族的气息越来越近,绝望地闭上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哥哥疑惑地睁开眼,那只低级虫族僵在原地,前肢悬在离他脖颈只有寸许的地方,复眼里却闪烁着亮晶晶的红光,竟能让他在那丑陋怪异恐怖的外表下品出一丝丝的羞涩和欣喜。
怎么回事?
这个怪物疯了?!
他震惊地抬起头,不只是眼前这只雄虫,就连周边那些疯狂肆虐的雄虫只像被抽走了灵魂般骤然停步,维持着扑击或撕咬的姿势僵在原地,就像一场恐怖电影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这是怎么回事?” 哥哥喃喃自语,心脏狂跳不止。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要害怕。”
那道声音像是带着某种魔力,瞬间驱散了他心底的恐惧。
哥哥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宽大黑色风衣的人站在自己面前,逆着光,看身形是个身姿颀长的青年。
对方的帽子压得很低,鼻梁上架着深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唯一露出的雪白下巴便已经足够让人遐想,如果不是周遭的混乱犹如末世降临,简直像个怕被狗仔跟踪拍到花边新闻的大明星。
“你是谁?” 哥哥颤声问道。
“一个……路过的人。”
艾伦的声音很轻,甚至还忍着不发抖。
因为……太冷了。
并且越来越冷。
这就是大审判官想要看到的吗?
他结茧失败了,并且时时刻刻遭受晶茧之症的折磨?
那家伙不会躲在什么地方偷笑吧?
该死的神判……
总有一天连带着本体一起吃掉。
艾伦忍着刺骨的寒冷,衣服掩盖下的皮肤却被更多晶簇占领,祂以自身为核心扩散精神力压制如此多的雄虫,对自己的消耗远超预期,脸颊的冰晶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艾伦干脆侧过头,对不远处同样震惊的格里芬下令:“给他们包扎。”
被精神控制的雄虫立刻回过神,银边眼镜后的红眸闪过一丝复杂,却还是依言蹲下身,背包里翻出急救箱。
他当然不同意堂堂的虫族之母跑来拯救人类,可惜……
忒修斯的精神力成长到足够强大,已经到能控制次领主的地步了,他只有在祂面前俯首称臣。
格里芬动作熟练地剪开弟弟的衬衫,用止血凝胶处理伤口,指尖触到人类温热的皮肤时,生理性的排斥感仍在。
人类就是这么弱小的生物,在雄虫眼中,聪明的当奴隶,不聪明的直接吃掉。刚才若不是艾伦及时出现,那对兄弟早已成了低级雄虫的腹中餐。
“陛……你去哪儿?!”
格里芬看到虫母陛下越走越远,偏偏自己还被精神力束缚着无法动弹,只能无条件服从祂的命令,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他看着那些人类投来感激的目光,再看看忒修斯决绝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总感觉自己的妈妈被别人抢走了……忒修斯果然还是更爱人类?
艾伦继续缓步向前,祂知道这座沦陷的城市里还有其他肆虐的低级雄虫,它们如同蝗虫过境,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反而是高级雄虫因为有了更高的智商和品味,不屑于做这种小儿科的事情,它们更热衷于掠夺资源和制定规则。
突然,两道黑影从侧面的废墟中猛地窜出,直奔艾伦而来。
那是两只体型格外壮硕的雄虫,口器里淌着粘稠的涎液,滴落在地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猩红的复眼死死锁定着青年的身影,六肢蹬地时掀起阵阵尘土,速度快得几乎化作残影。
“小心!”
哥哥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清楚地记得这种雄虫的厉害,前几分钟还看到它们撕碎了联邦士兵的机甲。
此刻见它们扑向艾伦,他想也没想就失声大喊:“快停下!不要啊!”
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将他自己淹没,周围的人类也都吓得屏住了呼吸,不少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到救命恩人惨死的模样。
下一秒,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两只雄虫扑来的瞬间带起强劲的狂风,掀掉了青年头上的帽子和墨镜。
银白的发丝如瀑布般散开,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肌肤被宝石般的冰晶切割出奇异的美感,眼尾梦幻般的晶石折射出七彩的光泽,浑身上下充满了非人之美,一时之间不像是人类,也不像虫族,反而更像是从宝石水晶里幻化而出的精怪。
此刻,祂正平静地注视着扑来的雄虫,没有丝毫惊慌。
庞大的虫躯开始急速收缩变形,坚硬的甲壳层层褪去,露出底下贲张的古铜色肌肉;多只虫肢分化融合,最终化作强健的四肢。不过数秒,两只狰狞的巨虫便化作两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赤裸的上身布满战斗留下的伤疤,纵横交错却更添野性魅力。
接着,两个拟态雄虫噗通一声跪倒在银发青年面前,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
一个姿态虔诚得如同朝圣:“参见陛下!”
“妈妈、妈妈……” 另外一虫抬起头,红眸里闪烁着孩童般的依恋与狂热,声音哽咽着重复着这个称呼,几乎哽咽,“是妈妈呀……”
像他们这样的低级雄虫,竟然能离妈妈这么近,好幸运,好幸福!
两虫的声音里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热,哪里还有刚刚那副恐怖入侵者的模样?
在伟大虫母面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远处的爆炸声、惨叫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那些被精神力压制的雄虫,也在这一刻剧烈颤抖起来,复眼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狂热光芒,口器不断开合,若不是被艾伦的精神力牢牢禁锢,恐怕早已全部化作拟态,黑压压地跪拜在祂的面前,将这片废墟变成一片臣服的海洋。
一场血腥的屠杀,就在这不经意间彻底停止了。
艾伦微微蹙眉,霜雪颜色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下意识地想弯腰去捡帽子,指尖刚抬起,却被其中一个雄虫抢先一步拾起。
“妈妈,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会为你完成,那边的人类都是低等人类,不好吃,如果您想吃人类,还是往富人区那边去,我知道哪些人类最好吃……”
那雄虫动作恭敬得近乎卑微,双手捧着黑色帽子递上前,始终低垂着头,红眸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艾伦闷闷道:“不要伤害无辜的人类,我不爱吃人,你们这群坏家伙。”
祂接过帽子,声音透过精神共鸣传遍四周,银白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几缕拂过他线条优美的颈项,与透明冰晶交相辉映,恍若神明。
紧接着,祂每走一步,身体里便无声向外泛起一圈银色光晕,如同步步生莲,光晕所及之处,死亡的阴影被悄然驱散,雄虫们都维持着被定格的姿态,复眼中充满杀戮的红光彻底熄灭——
祂用自己的精神力去喂饱自己的眷属,给曾经的同胞,那些处于底层的人类换来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格里芬重新蹲下身给弟弟包扎,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艾伦的背影。
他看着虫母的精神力涟漪如潮水般漫过三条街区,看着那些最凶戾的战斗雄虫在那道身影前乖顺如玩偶,突然明白君父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位虫母,因为眼前的青年就是活生生的奇迹。
“按住他的肩膀。” 格里芬头也不抬地对刚才的人类哥哥说,甚至还能夸奖几句,“嗯……你是个照顾弟弟的好哥哥,看来人类中也不全是废物。”
哥哥连忙照做,看着雄虫熟练地缠绕绷带,忽然意识到对方和刚刚那些的虫族有着同样的红色眼眸,心脏骤然收紧。
可想起刚才那道拯救了所有人的身影,他终究没有动弹。
刚刚的青年用自己的行动在这些人类心中播种下了小小的、但的确存在的种子——
原来,虫族里面也有好虫。
格里芬处理完伤口,站起身时发现艾伦已经走到街区尽头。
那里原本有一队赤红军团的士兵正准备摧毁避难所,此刻全部变成忒修斯的狗,围在祂的身边。
人类什么的,哪有妈妈身边幸福?如果妈妈再慈爱些,赐予他们甜美的蜜液就好了。
可是格里芬知道,就忒修斯现在的病情,已经无法分泌蜜液,真是伟大又可怜的……
母亲。
格里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艾伦身上,脑子里却还是刚刚的场景,银发虫母缓步走过尸横遍野的街道,用精神力为人类撑起一片安全区的背影,竟比任何战旗都更令人心生敬畏。
那一刻,格里芬恍惚间觉得,眼前的虫母陛下就像族群传说中创世的母神,用自身庇护着所有生灵。
“妈妈……”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声音轻得像叹息。
艾伦抚摸雄虫的动作顿了顿,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格里芬:“你刚刚叫我什么?”
格里芬猛地回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银边眼镜后的红眸慌乱地移开视线:“没、没什么,陛下。” 耳根都泛起了红色,“您的身体还好吗?”
艾伦没放在心上:“能撑一个小时……足够他们转移了。”
说了这话,艾伦眼神当中流露出一后知后觉的疑惑,他刚刚已经没有心神去控制格里芬照顾人类,可是格里芬依旧做到了。
突然,沉重的军靴声从街道尽头传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
格里芬猛地站直身体,银边眼镜后的红眸瞬间绷紧——
君父来了!!
伴随着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街角处黑压压的一片身影涌现。
宙的身影出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黑色战甲的高级雄虫将领,他身形高大挺拔,比周围的雄虫还要高出一个头,身形魁梧,气息凛冽,无疑是唯一的 C 位,所有雄虫都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彰显着他至高无上的地位。
宙一眼就锁定了那个银发身影,随即目光扫过正在给人类处理伤口的格里芬,猩红的眼眸里瞬间燃起怒火,抬手从腰间抽出鞭子——
不抽老婆,抽儿子。
“格里芬。”
宙的声音冷得像冰,不等对方反应,手中的黑鞭便带着凌厉的劲风抽了过去。
“啪——”
格里芬被抽得一个踉跄,身上的战甲被抽出一道焦黑的痕迹,银边眼镜滑到鼻尖,他却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不敢有丝毫怨言。
宙缓步走到他面前,锃亮的军靴停在他的眼前,居高临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抽你吗?”
格里芬垂着眼:“因为我没有听从君父的命令,而是听从了虫母陛下的命令。”
“你错了。” 宙的声音陡然提高,“听从虫母陛下的命令才是正确。”
格里芬猛地抬起头,银边眼镜后的红眸里满是错愕。
宙的目光扫过忒修斯脸上散发寒气的冰晶:“你错就错在,不该让祂耗费过多的精神力,让本来就危险的晶茧症加重!”
格里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低下头,声音带着愧疚:“是儿子失职。”
威严的父虫,叛逆的弟弟,这个好脾气的大哥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待,他还在思索等会用什么药恢复得最快,肩上却传来了凉丝丝的舒爽感,忒修斯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冰凉的手掌轻轻覆在焦黑的伤口上,银色的精神力顺着掌心缓缓注入,抚平着灼烧的痛感。
格里芬浑身一僵,惊讶地抬头,正对上艾伦的眼眸,眼角蔓延的半透明晶簇在阳光下泛着虹彩。
“这事不怪他,” 艾伦没有收回手,指尖的精神力持续流淌,他抬眼看向宙,“是我执意要动用精神力救助这些人类,格里芬只是服从命令而已,若真要追究责任,也该算在我头上。”
说完,祂转过头,对着格里芬微微勾起唇角,眼尾的晶簇在笑靥中轻轻牵动,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凝聚在了这一瞬的眉眼间。
格里芬屏住呼吸,银边眼镜后的红眸怔怔地望着祂。
他从未想过,尊贵的虫母陛下会为他这样一个普通的子部说情,更没想过会看到如此温柔的笑容。
那笑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在心底轰然炸开,滚烫的红晕顺着耳根迅速蔓延至脸颊。
他定定地望着虫母陛下,仿佛这一刻,周遭的脚步声、呼吸声、远处的爆炸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身影。
“妈、妈妈……”
最终,他幸福得晕了过去。
·
市政府顶层的落地窗外,硝烟正顺着风卷过断壁残垣,昔日繁华的市中心现在完全变成了废墟,在无数巨大的虫族足下如同袖珍玩具。
艾伦扶着冰凉的窗沿,看着下方赤红战甲的虫族将联邦旗帜从旗杆上扯下,蓝白配色的旗帜被践踏得满是污泥。
旧的旗帜落下,新的旗帜升起。
宙暂时还不想暴露忒修斯的位置,所以这次挂上的仍旧是赤红军团的军旗。
但他已经在考虑怎么给忒修斯设置一面专门的旗帜,到那个时候他将把所有代表着虫母忒修斯的旗帜插满整个宇宙。
他站在艾伦身后,猩红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混乱,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你救了他们,他们未必会感激你。”
“我不是为了感激。” 艾伦转过身,直视着宙的眼睛,不得不微微仰头,“只是做该做的事,我心中联邦和平民是两个概念,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宙顺势抬手,指尖挑起祂的下巴,打量他脸上更多的晶簇,猩红的眼眸里满是不理解,“忒修斯,现在好好看看你自己,从头到尾,从上到下,到底哪里还像一个人类?你的头发是象征着虫母的银发,你的血液是象征着虫族的绿色,你的体温比冰还要冷,现在你站在人类中间,你猜猜他们会欢迎你,还是朝你开枪?”
“现在,没有什么比给你治病更重要。”
“哪怕是全人类的命。”
如果现在有虫告诉君主忒修斯的病只要吃人类的肉就好,他肯定会养一个城市的人类专门供忒修斯食用,还不让祂知道。
厚重的合金门被推开,刻耳柏洛斯和拉冬扛着数个金属箱走进来,艾伦刚刚一直没有看到他们两个,原来他们被派去做更重要的事。
“妈妈!” 拉冬献宝似的捧起一块银沙星晶,鸽血红的眼睛亮晶晶的,“君父说能治好你的病!快吃快吃,不够我们再去抢!”
艾伦的目光落在那些矿晶上,又看向窗外一片混乱的街区,祂终于明白宙突然发动这场闪电战的意义——
那些燃烧的城市、死去的士兵、哀嚎的平民,还有无家可归的孤儿,竟然都只是为了给他寻找治病的矿晶。
那天开会时他还以为战争很遥远,没想到现在已经必须直面两族交火的一切。
艾伦不敢去触碰那些漂亮的宝石,担心自己会愧疚得睡不着,:“你们为了这些石头……就杀了那么多人?”
拉冬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人?人算什么啊,妈妈的病更重要啊……君父说只要有了这些矿晶,你就不会再冷了,妈妈妈妈,你就吃一点吧!”
旁边的刻耳柏洛斯也拿起矿晶,那些价值连城的SSS级矿石,在他的手中如同讨好母亲的糖果。
“忒修斯,反正人也杀,东西也抢了,不吃也是浪费啊!”
艾伦:“……”
有你们这么劝的吗?
或许是因为心情大幅度的波动,银发虫母脸上的晶簇变得更多了,细密的冰晶从下颌向脖子蔓延,体温更是降到了冰点,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他而变得寒冷。
宙上前一步,突然伸手抚上祂的脸颊,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几乎能完全覆盖艾伦小脸,指尖触及的地方冰凉刺骨。
那些冰晶比早晨又蔓延了大半,几乎覆盖了整个颧骨,连唇瓣都泛着青白色,像是被冰雪精心雕琢过的花瓣。
“这就是滥用精神力的下场,我早说过让你别管人类的事。”
艾伦偏过头躲开他的手,脑袋微微侧倾,却因为身形的差距而显得有些无力——
祂甚至在考虑,如果君主再这样为了治病毁灭人类,他只好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难道你想永远冻成雕像吗?” 宙的语气不容置疑,拿起一块银沙星晶递到唇边,“吃下去,全部吃下去。”
艾伦紧紧抿着嘴,唇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连眼神都透着抗拒,泛红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薄冰。
宙的耐心彻底耗尽,他捏住艾伦的下巴,指腹用力,迫使那紧抿的唇瓣张开一道缝隙,将那块矿晶塞进自己嘴里,随即俯身覆上祂的唇。
“唔……放开我……”
银发虫母双手抵在宙的胸膛上,用力推搡着,试图躲开那霸道的吻,可唇齿之间里全是宙身上凛冽又充满侵略性的气息,让他有些晕眩。
君主的吻永远带着烈火般的霸道与强势,舌尖撬开对方的牙关,将矿晶的清冽与自己的气息一同灌入。
艾伦挣扎着想推开他,手臂却被宙牢牢钳住,十指相扣,高大的身躯将祂完全包裹,让祂无处可逃,只能被迫承受着这带着强迫意味的亲昵。
如果不是因为生病,祂恐怕早就被他从头到尾吃掉了……
直到那枚矿晶彻底融化在唇齿之间,君主才微微松开艾伦,看着对方泛红的眼角,猩红的眼眸里闪过满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乖,爸爸会照顾好你。”
可是下一秒,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艾伦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祂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急剧下降,连呼吸都带着白雾,在空气中瞬间凝结又消散。
“还是……好冷……” 祂喃喃自语,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宙眼疾手快地接住,入手一片冰凉,像是抱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寒冰,连指尖都被冻得有些发麻。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忒修斯,银白的发丝贴在布满冰晶的脸颊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甚至凝结了细小的冰粒,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君主的眼眸中闪过从未有过的慌乱。
什么没用?
该死的,为什么没用?!
他明明已经用了最好的银沙星晶,为什么还是无法阻止那该死的冰晶蔓延?
拉冬看着君父怀里几乎失去意识的妈妈,心疼得眼圈都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没用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刻耳柏洛斯则紧紧抿着嘴,红色的眼眸里满是凝重,他知道忒修斯的情况一定很糟糕,否则一向强大的君父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艾伦的体温还在持续下降,冰晶的蔓延丝毫没有减缓,宙俯身轻轻吻了吻祂布满冰晶的额头,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一颤,仿佛连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结。
黑发君主抬起头,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绝,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找到治愈忒修斯的方法。
泰坦号,全息图书馆。
宙其实很少看书,现在也不得不看了。
这里没有实体的书架,只有一片浩瀚的虚拟空间,无数光点在空中悬浮,代表着不同的典籍,然而关于虫母的书籍却少得可怜,寥寥几个光点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孤寂,而关于结茧的内容,更是根本没有,仿佛那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禁忌话题。
宙的意识沉入其中,快速检索着与晶茧症相关的信息。
他要找的,是关于晶茧症的一切记载,哪怕是只言片语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虚拟空间里的光点在他面前不断闪过又消失,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相关资料,却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期待逐渐变得黯淡,作为虫族的领主,宙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用力量解决所有问题,可面对忒修斯身上不断蔓延的冰晶,他却束手无策。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无力。
难道真的只能看着忒修斯变成冰晶雕塑吗?
宙不甘心,他一拳砸在旁边的虚拟操控台上,坚硬的台面瞬间出现一道裂痕,几个虚拟光点被震得消散开来。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猛地闯入他的脑海——
大审判官。
那个在虫族中地位尊崇,专门负责虫母相关事务,尤其对虫母结茧最为了解的存在。
宙一直以来都对大审判官心存芥蒂,两人在很多事情上都意见不合,他从没想过要向对方求助,那对骄傲的他来说,无异于低头认输。
但在老婆面前,面子这个东西算什么?
看着忒修斯越来越虚弱的样子,宙别无选择。
宙深吸一口气,他调出个人终端,启动了最高权限的全息通讯,连接了那个他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号码。
通讯接通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宙的面前。
投影中的大审判官有着一头耀眼的银色长发眼眸也是纯粹的银色,像是最纯净的冰雕,没有丝毫感情波动,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心中掀起涟漪。他穿着一身简洁的银色长袍,周身散发着清冷而威严的气息。
“君主,真是稀客,” 大审判官的声音如同他的虫一样,清冷而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知有何贵干?”
宙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忒修斯结茧失败,患上了晶茧症,我找不到治愈的方法,你知道吗?”
听到 “结茧失败” 几个字,大审判官那双如同冰雕般的银色眼眸中,竟然罕见地闪过一丝波动,虽然转瞬即逝,却被一直紧盯着他的宙捕捉到了。
他真的能够帮忙。
第175章
有的雄虫不爱读书,有的雄虫就住在图书馆里,文化程度的高低,一眼便知。
这里没有墙壁,没有穹顶,只有数不尽的书籍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堆叠、延展,化作层层叠叠的阶梯,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古老书籍构建出的阶梯之上,银发男人凤眼狭长,白眸空灵,似有两轮皎洁的银月,风吹云过不起半点波澜,唇色是近乎透明的浅粉,看起来不好亲,在亲之前就会被杀死。
他清冷卓绝,冷淡疏离,恍惚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又似乎是静坐于幕后的执棋者。
大审判官坐在阶梯最顶端的位置,面前是一本摊开的书本,书页间夹着一根雪白的羽毛,羽毛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辉,在他指尖旋转时会洒下点点荧光,他时常将它当作书签,也会在思索时拿在手中。
可就是这样一尊看似无情无欲的神像,此刻面前悬浮着数不清的光屏,光屏上显示的全是同一个陷入昏迷的青年,就好像……
这个世界铺天盖地,只有祂的存在才有意义。
那个曾经生龙活虎、充满无限生命力的忒修斯如今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睫毛覆盖霜雪之色,身体正被冰晶一点点覆盖,从指尖到手臂,再到脖颈,剔透的晶簇泛着寒气,仿佛要将祂整个吞噬。
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这样呢……
“结茧,失败……”
大审判官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他的目光在光屏上忒修斯的脸上停留许久,看着那因寒冷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那被冰晶覆盖的轮廓——
手,竟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缓缓伸向光屏,指尖似乎想要穿过那层虚拟的屏障,去抚摸忒修斯冰冷的脸颊。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光屏的瞬间,银发男人蓦然怔住,纯白眼瞳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收回手。
“砰!”
一声巨响从阶梯下方传来,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狂怒的火焰,那是代表 “怒” 的分身阿撒兹勒。
他周身的皮肤裂开,无数刀尖状的鳞片刺破衣物,巨大的气流让将周围的书籍纷飞,书页狂舞,可见他到底有多愤怒。
“你听到了吗?!” 代表着愤怒的阿撒兹勒冷冷看向自己的本体,怒目而视,“祂结茧失败了!你的完美计划就是个笑话!是你——把祂逼到绝路!祂现在很痛苦,这一切都怪你!”
转眼间,代表怒的分身已经扑到了阶梯顶端,银白色的虫肢带着凌厉的风声抓向本体的咽喉。
“你说要给祂自由?可你这根本是把祂往死路上推!你这个无用的混蛋!还有什么脸自称老师!”
大审判官微微侧身,避开利爪的同时,指尖轻弹,一柄泛着银辉的飞刀破空而出,精准地刺穿了阿撒兹勒的心脏。
阿撒兹勒的身体僵在半空,利爪停在离他颈侧寸许的地方。
“你……会后悔的……”
冰蓝色的眼眸里怒意渐消,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悲哀。
顷刻之间,他的身体重重摔在书籍堆成的阶梯上,一路滚落,直到撞上另一具分身尸体上才停了下来,阶梯之下全是尸体。
紧接着,阶梯之下传来低低的啜泣,那声音带着哭腔。
一个面容可爱的男孩不知何时出现,边走边哭,那哭声越来越大,好像遇到了这世界上最伤心的事。他有着一头蓬松的银色卷发,眼眸是剔透的冰蓝色,此刻正盈满泪水,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正是代表 “哀”的分身赛德勒斯。
赛德勒斯一步一顿地走上阶梯,小小的身影在书海中显得格外单薄。
“好可怜,忒修斯好可怜……” 悲伤的小男孩用手背擦着眼泪,瘦弱苍白的脸蛋上全是泪水,“祂一定很冷吧?明明是从人类变来的虫母,明明只是个可怜的试验品,你为什么这么逼祂,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你这种虫……明明最无情……却是虫母陛下的导师……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明明那么多虫母都没结茧,你偏偏要逼祂?”
“你的心是冰晶做的吗?为什么一点都不心疼?!”
大审判官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没听到这痛彻心扉的控诉。
“心疼?”他轻声反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指尖一凝,一柄银色飞刀无声射出,正中小男孩的眉心,轻巧地穿颅而过。
赛德勒斯愕然地睁大眼睛,两眼流出绿血,似是诅咒似是嘲笑:“你会永远……活在没有祂的……黑夜里……你……好可怜……”
代表着哀的分身从阶梯滚落,到死之前,视线都还黏在光屏上忒修斯的身影,满是舍不得。
大审判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对碍眼的虫子。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阿撒兹勒和赛德勒斯最后一眼,只是抬手,指尖凝聚起银色的能量,准备再制造一个新的分身。
然而,新的分身刚一凝聚成形,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就瞬间充满了痛苦与愤怒,毫不犹豫地扑向了他。
“我不是你,我和你不一样,让我去救祂!”
这一个分身长着尤尼梅特的脸。
大审判官眼神一冷,又一柄飞刀破空而出,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它。
绿色的血液溅在洁白的长袍上,他却毫不在意。
一个,又一个……
他不断地制造分身,又不断地亲手将它们毁灭。
那些分身无一例外,在诞生的瞬间就会因为感知到忒修斯正在承受的痛苦而选择背叛。
它们嘶吼着、咆哮着,向本体发起攻击,最终却都倒在了阶梯之下。
很快,图书馆的阶梯上堆满了分身的尸体,绿色的血液汇成了溪流,顺着书页流淌,浸湿了每一级阶梯,连书本都被无数绿血浸泡得发烂了。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那些曾经承载着他喜怒哀乐的分身,此刻都成了毫无生气的躯壳。
毕竟情绪是最无用的干扰,他早已将喜怒哀乐剥离,封存在这些分身体内,再一一亲手消灭。
大审判官缓缓站起身,赤着脚走下阶梯。
冰冷的绿色血液漫过他的脚踝,浸湿了他的脚背,脚下的书页因为吸满了血液而变得粘稠湿滑,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依旧是那副冰冷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留念。
他站在尸堆中央,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分身,银色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在反抗我……”
“明明……你们是我的一部分……”
这些分身是他剥离出的情绪,本应与他同心同德,可如今却因为忒修斯而集体背叛。
他不明白,为了虫母的未来,虫族的未来,牺牲这些有何不可?
“我绝不后悔我所做的每一个选择,总有一天,忒修斯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会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祂好。”
大审判官坚信,忒修斯会成为最伟大的虫母,是唯一能结茧成功的虫母。
只有那样,祂才能摆脱世世代代虫母被束缚于生育、直至耗尽生命的命运,才能让虫族彻底摆脱失去虫母的灭顶之灾。
哪怕忒修斯此刻恨他、怨他,哪怕未来永远无法原谅他,他都不会后悔。
绝不,后悔。
绝不!
·
“你确定有办法治好祂?”
宙皱着眉头站在床边,死死盯着大审判官,让他本就凌厉的五官更添几分凶悍。
“我没时间和你开玩笑,如果你治不好祂,赤红军团不介意跟银塔开战。”
大审判官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目光紧紧锁在艾伦的脸上。
床上的青年正处于半昏迷状态,银白的发丝被冷汗濡湿,一缕缕贴在布满冰晶的脸颊上,连眼睫上都凝着细碎的冰碴,整个虫像一尊即将被冰封的雕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寒气,犹如即将化作永恒的蝴蝶标本,透出一股残忍的美丽。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算好了一切,祂该在婚礼上顺利结茧的。
“我在问你话!” 宙的声音陡然提高,独眼中的赤红几乎要燃起来。
大审判官这才缓缓转过头,银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的质问只是一阵风,淡淡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宙顿时语塞,看着对方那副全然沉浸在忒修斯身上的模样,心中忽然了然。
看来这位以铁面无私闻名的大审判官,也并非如表面那般冷漠无情,至少对忒修斯,他有着旁虫无法企及的执念。
雄虫嘛,哪个不对虫母爱到要死要活?
这时,床上的可怜宝宝忽然发出细碎的梦呓,牙齿都在轻轻打颤:“好冷……好冷啊……”
大审判官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抚摸艾伦冰冷的脸颊,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皮肤时,宙抢先一步握住了艾伦的手。
“忒修斯……”君主的手掌宽大而温暖,虎口处还有常年握刃留下的厚茧。
源源不断的力量与暖意通过相握的掌心传递过去,艾伦的颤抖似乎都减轻了几分,张开唇瓣浅浅低吟:“宙……”
大审判官的手僵在半空,银眸暗了暗,随即缓缓收回,沉默不语,好像做了多余的事。
片刻后,他开口道:“接下来我要为祂治疗,必须只有我们两虫在场,所有虫都要离开。”
“我怎么确定你是想给祂治病,还是想趁机带走祂?” 宙眯起独眼,猩红的瞳孔里闪过危险的光芒。
大审判官看了他一眼:“君主,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对占有忒修斯没有兴趣,更无你们那么卑劣而龌龊的想法。”
“呵,”黑发君主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尾音里带着嘲讽,根本不相信他虚伪的鬼话,“难道我们最卑劣?你就最高尚?”
但……转念一想,只要能治好忒修斯,现在让他一步又何妨。
反正自己会守在外面,但凡大审判官有任何轻举妄动,他会立刻冲进去撕了对方。
“你需要什么东西?” 宙压下心头的不快,独眼里的戾气稍稍收敛,“只要能帮上忙,我什么都愿意给。”
大审判官:“你能帮上的最大的忙,就是给我出去。”
宙:“……”
如果是平时有虫敢这么对自己说话,哪怕同为领主,宙也会当场让对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可现在……
“你最好给我把祂治好,要不然,加倍奉还。”
他深深看了眼昏迷中依旧蹙着眉的忒修斯,最终还是带着其他虫退出了舱室,并在门外布下了重重守卫,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了。
大审判官走到床边,看着依旧在梦呓的青年。
艾伦朦朦胧胧睁开眼,隔着眼睫毛上的冰晶,看到面前站着个不太熟悉的男人,银发白眸,面容清冷,一时没想起他是谁。
“你……是谁?”
大审判官的银眸动了动,淡淡吐出两个字:“神判。”
“神判?”
艾伦的瞳孔猛地一缩。
垂死病中惊坐起,竟是仇虫立眼前!
他还敢来?是上门挑衅,还是又想对祂做什么坏事?
他虫的,这个幕后做局虫还把祂害得不够惨?
原本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力的身体,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鲜红色的竖瞳骤然收缩,充满了毁灭性的凶戾,艾伦扑过去死死咬住了大审判官的肩膀,锐的牙齿狠狠嵌入皮肉,准备再吃点什么进补一下。
大审判官闷哼一声,绿色的血液瞬间涌出,顺着衣料的纹路淌下来,伤口处的血肉外翻着,被牙齿撕扯的剧痛顺着神经爬满全身。
这力度……果真是厌恶死了他啊……
银发雄虫绷紧脊背,硬生生忍住了所有的颤抖,没有推开,甚至没有动一下。
他不伤心,更没有动怒,只是在苦恼一件事。
这个样子可没办法治病……
门外,刻耳柏洛斯、拉冬和格里芬正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妈妈会好起来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大审判官的本体,看起来就好冷。”
“呵,他要是敢做多余的事,我立刻冲进去撕了他!”
就在这时,宙走了过来,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威严,猩红的独眼里带着身为父亲的压迫感,扫了三个儿子一眼。
“君父!”格里芬尴尬地咳嗽了一下,“都是我自作主张,和两个弟弟没关系!”
拉冬睁大眼睛,发出邀请:“君父,你也要来听吗?”
“嘁,君父堂堂领主,军团团长,族群之首,怎么会做这种偷听墙角的事……”刻耳柏洛斯摆手道。
君主沉吟道:“我要最中间的位置,让开。”
“啊……?”
三个子部面面相觑,立刻被烫到般弹开,乖乖把偷听的最佳位置让给了父虫,低着头不敢吭声,谁也不敢说一声父虫脸皮真厚。
可还没等宙把耳朵凑过去,门突然开了。
嗯,有点尴尬。
宙神色不变,淡然得很:“嗯,我顺便路过视察执勤情况。”
如果忽略掉他弯腰偷听的动作,倒也不失领主的气势。
滴答。
一滴滴绿色的鲜血洒落地面。
神判这家伙……竟然受伤了?
宙略微惊讶的目光瞬间落在大审判官的肩膀上——
那里有个明显的伤口,伤势严重,几乎见骨。
大审判官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天塌下来都惊不起他脸上一丝波澜。
宙猜到发生了什么,勾起一抹何必当初的笑:“被祂攻击了?也对,祂现在这样子都是你害的,讨厌你也活该。就算你再可怜,都不会得到祂一分怜惜。”
真可怜啊,不过就算神判再可怜,都得不到忒修斯一分怜惜,忒修斯现在是打心底厌恶他,一个毫无竞争力的情敌用起来才放心。
宙也不明白大审判官在想什么,他无所谓忒修斯结茧与否,只要是忒修斯,他都喜欢,何必去逼迫祂?
大审判官像是没听到宙的话,银眸冷冷的:“我现在需要一些适口的液晶酒,度数稍微高一些。”
赤红君主麾下向来不缺好酒,尤其宙自己便是个爱酒的雄虫,听闻这话,立刻朝身后的子部递了个眼色。
没过多久,便有子部捧着几瓶封装精美的酒器匆匆赶来。
大审判官接过液晶酒,转身回到舱内,水晶瓶里盛满了深红色的液晶酒,像凝固的血浆,这种名为妒火灼心的液晶酒,性情温热,最能驱散体内寒气,只是后劲极大,寻常虫沾一口便会醉得人事不省。
不得不说,大审判握着酒瓶的那只手格外惹眼,骨节分明,白皙如玉,腹带着常年翻看书卷的薄茧,既没有宙掌心的粗粝,也没有圣伊诺斯指尖的花香,更没有奥德修斯虎口的剑茧,或是阿里阿德涅指节的戒指,只是干干净净的,透着一股清冷的书卷气,却在此时微微泛白。
就算你再可怜,都不会得到祂一分怜惜。
宙的话又在脑海里盘旋。
大审判官看着床上意识模糊的艾伦,眸色沉了沉——
以祂对他的厌恶,恐怕宁愿渴死,也不会喝他递过去的东西。
这事,终究还得宙来。
大审判官侧身退到一旁,眼睁睁看着宙走到床边。
“乖,张嘴……”
那位黑发红眸的君主半跪在床上,是大审判官从未见过的虔诚和体贴,狂傲不羁的雄虫领主小心翼翼地将青年的头扶起,独眼里的暴戾尽数褪去,百炼刚化为绕指柔,他拧开酒塞,仰头含了一口深红的酒液,随即俯身贴上艾伦的唇,炽热而温柔。
“唔……”
温热的呼吸混着酒香扑在艾伦脸上,宙的动作极轻,用舌尖一点点撬开祂紧闭的牙关,将酒液缓缓渡过去,极其富有耐心。
“忒修斯……” 宙的声音低沉沙哑,轻轻蹭过艾伦的唇角,“睡一觉,醒来就不冷了,晚安。”
睡梦中的艾伦发出细碎的呜咽,最终还是乖乖将酒液咽了下去,冰凉的唇瓣被酒液浸润,染上一层水光,泛着湿润的光泽。
大审判官坐在旁边的,目光落在那交叠的身影上——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已死死捏住了那瓶未开封的备用酒,瓶身被捏得咯吱作响,几乎要裂开一道缝。
直到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才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心底窜起,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他低头望向手中酒瓶,蓦地怔住。
上面正好就写着那四个字,犹如魔咒的四个字。
妒火灼心。
就算你再可怜,都不会得到祂一分怜惜。
宙的声音又像鬼魅般缠上来。
大审判官皱起眉头,银眸里划过一丝明显的不解,甚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这句话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呜……好晕……”
没过多久,酒精便开始发挥作用,宙也不得不离开。
艾伦苍白的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尾也染上了一抹水意荡漾的绯红,连呼吸都变得绵长慵懒,像只醉乎乎的小猫,连呼吸都变得慵懒起来。
“奥德修斯……抱……”
祂醉了,所以做什么都很无辜,只是迷迷糊糊地喊着,身体往银发雄虫的方向蹭了蹭,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摆处,鼻尖轻轻动着,像是在嗅闻气息,辨认到底是哪个和祂曾经相好过的雄虫。
有血液和书本的味道……有点陌生呢。
大审判官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推开祂,可看着青年柔软的脸颊,微张的唇瓣,露出点点水红的舌尖,连呼吸都带着酒气的甜,指尖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他无奈地任由艾伦抱着,感受着怀里人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带着液晶酒的浆果香气,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格莱林……你身上好暖……”艾伦又换了个名字,手胡乱摸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唔……尺寸不对……你不是格莱林……”
祂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大审判官,银白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细碎的水汽,轻轻颤动,忽然想到了什么,漂亮的眼睛笑成了星星。
“噢……我知道了,阿里阿德涅……是你吗?”祂忽然凑上前,鼻尖在他的鼻尖上蹭了蹭,“你……还好吗?”
大审判官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他看着银发虫母近在咫尺的脸,平静道:“也不是。”
“圣伊诺斯……我知道了,你是圣伊诺斯,” 艾伦又换了个名字,手滑到大审判官的银发上,轻轻揪着玩,“我就知道是你……嘿嘿……这下总猜对了吧……”
大审判官:“……”
大审判官:“依旧不对,我不是他们。”
“那你是奇……”
大审判官无可奈何,轻轻挡住青年的唇瓣,阻止了祂继续乱猜,也不知道能猜出谁来:“别闹了,该治病了。”
治病的流程需要两虫紧紧相拥,让精神海完全交融。
银发男人缓缓俯身,将艾伦轻轻拥入怀中,虽然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神情。
被温暖包裹的艾伦似乎更舒服了,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呢喃着不同雄虫的名字。
直到他迷迷糊糊喊出“宙”这个名字,大审判官才陡然回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宙?
指的是那位君主吗?
就连君主那种东西……都有名字了?
尖子生的优秀固然令虫眼红,但同为劣等生的奋起直追更让虫难受。
“我不是他们,” 大审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涩然,“我不是他们,我是……我是……”
说着说着,他顿住了。
他是谁呢?
除了虫族的大审判官,他还能是谁?
“你是谁?你的名字是……” 艾伦醉乎乎地追问,意识模糊中,他感觉到这个怀抱很温暖,却又陌生得让他有些不安。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仔细看看这个帮自己治病的雄虫是谁,可就这时,一块柔软的布料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带着淡淡的书卷气。
大审判官的叹息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你就叫我怜吧。”
就当这一刻,他不是大审判官,不是虫母导师,他只是怜,只是帮忒修斯治病的……怜。
“怜?”
艾伦怔了一下,转不动的脑子还在思考是什么字,精神海里却传来一阵陌生的浪潮,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啊……
好舒服……
他感觉那种刺骨的寒意正在慢慢消退,全身都被一种舒服的暖意包裹着,像是浸泡在温水里,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他没有看到,抱着自己的大审判官胸膛正变得越来越冷,那张原本清冷的脸上,开始有冰晶蔓延开来,与他身上的冰晶如出一辙。
起初只是轻微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扎着皮肤,很快,剧痛便如潮水般涌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冻裂,又被硬生生拼接起来。
大审判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都凝结成细小的冰粒,在白皙的脸上形成一层有一层的霜花。
原来晶茧症竟是这种苦痛……
连他都几乎无法忍受的寒冷,这个才从人类转变为虫母的青年却独自一虫忍受了这么久。
“好可怜,忒修斯好可怜……祂一定很冷吧?明明是从人类变来的虫母,明明只是个可怜的试验品,你为什么这么逼祂,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明明那么多虫母都没结茧,你偏偏要逼祂?”
“你的心是冰晶做的吗?为什么一点都不心疼?!”
大审判官睁大眼睛,冰封已久、无情无欲的心,竟多了裂缝,多了缺口。
银色的长发在不知不觉中,竟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红色,像是被压抑了千年的情感终于透出了一丝痕迹,藏在发间,羞赧又执拗。
“怜……你为什么在发抖……你很痛苦吗?”艾伦感觉到对方的异常。
是痛苦吗?
这种感觉是痛苦吗?
大审判官也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艾伦双眼覆盖的白布,以及下面逐渐恢复红润的唇瓣。
祂的晶茧症正逐渐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冰雪在消融,晶簇在掉落。
寒冬不再,春日来临,却也是他不得不离去的时刻。
或许,在那时刻到来之前,他能不做大审判官,能不做虫母的导师,只做哪怕一分钟,属于忒修斯的怜。
怜的呼吸加重,皎月之瞳中出现了银色的光亮,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个时候因为体温的极速下降,他吐出的,已是森白的冷气。
如同高山之上的雪神雕像,本该毫无情感的神物忽然多了一分该有的情欲,他想……
吻祂。
轻轻地吻祂,就像一片雪花,落在祂的唇上,等到太阳一出来,这见不得光的爱恋就融化不见。
可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艾伦的瞬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寒冷猛地包裹了他的身体。
“呃——!”
大审判官脸上的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如同刺猬一般炸裂而出,每一个晶体都极其尖锐,只要手轻轻一碰,都会刺破皮肤,流出血液。
他闷哼一声,强行忍住剧痛,抬手一把将脸上的冰晶拔掉,连带着皮肉丢在地上,绿色的血液顺着脸颊滑落,失态又狼狈。
可冰晶拔了又长,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便蔓延到了脖颈,甚至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钻去。
治疗终于结束。
艾伦的呼吸平稳悠长,脸色已恢复了健康的红润,像熟透的苹果,眼尾的绯红尚未褪去,唇瓣饱满湿润,银白的发丝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他甚至在睡梦中轻轻弯了弯嘴角,像是做了个甜美的梦,散发着生机勃勃的暖意。
好可爱……健康的小虫母……
怜似乎勾了勾唇角,有那么一丝丝不足为外虫道也的快乐。
“晚安,好梦。”
门,终于开了。
“你到底在搞什么,这么久——”
已经等候到不耐烦的宙话说到一半,瞳孔骤缩,。
“你的脸……?”
当他看到大审判官脸上蔓延的冰晶,以及那身染血的长袍时,瞬间明白他做了什么——
他竟然把忒修斯的晶茧症引到了自己身上。
宙对冒领别虫的功劳毫无兴趣,如果他想要忒修斯给他生孩子,他自然会凭自己的本事争取,不屑于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他看着大审判官浑身冒着寒气的身体,冷白到极致的脸颊,连衣服都被锋利的晶簇顶破,难得没嘲讽,只是沉声道:“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了祂做到这种地步……我会告诉祂。”
大审判官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告诉祂,就让祂继续恨我,祂的结茧之路还没完成,或许……还要再试一次。”
宙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再试一次?你疯了吗?为什么你一定要逼祂?!”
大审判官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戴上面具,遮住了那张长着晶簇的脸,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必须戴着面具了,如若领主肉眼可见的虚弱,会让底下的雄虫生出叛逆的心思。
声音隔着面具传来,带着丝丝沉闷,或许是冰晶已经蔓延到了眼底,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如果要成为神,便不需要过多的感情和怜惜。”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宙:“祂给了你名字,对吗?”
黑发男人狂傲的脸上多了几分少见的温情,连语气都放软了些:“嗯,祂叫我宙。”有了老婆的黑社会老大,就是不一样。
大审判官怔了怔,银眸在面具后闪了闪。
“我也有了名字。”
宙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祂会给你取名字?”
以忒修斯对他的恨意,不咬掉他一块肉泄愤就不错了,还赐名?简直是天方夜谭。
宙的惊讶,让大审判官倏忽产生微妙的不爽。
“祂给我取了名字,从今以后我的名字是怜……”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身体最深处蔓延,像有无数冰棱瞬间刺穿了四肢百骸,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向前栽倒下去,虽然勉强没有倒下,但也足够狼狈。
宙往前一步,想到他是因为治疗忒修斯才变成这副样子,伸手想扶:“你……”
大审判官抬手摆了摆,身形晃了两晃,终究还是站直了,面具下的呼吸微微急促,白雾从边缘溢出。
“幸好这病转移到了我的身上……看来我的时间不多了……”
目送他慢慢离去,宙叫住他,觉得这个情敌很麻烦:“你的名字呢?祂不是给你取了名字?祂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不必说。”
银发男人将纤长的手指抚上银色面具,正在生长的晶簇已经快要刺破这脆弱的金属。
“神无怜,这个名字,不必说给祂听,我们两个知道就好。”
神无怜没有悲伤。
他只知道在死亡之前,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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