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会面


    缇莉娅刚想说下去，牙齿里的通讯器已经发来了信息。


    达米安问她现在在哪里，受伤了吗，他已经脱身到了安全地方。


    缇莉娅：……


    她现在健康到没得说哈哈哈。


    一抬眼，西瓦夫人注视着她，眼角带笑，似乎看清了她的所有弯弯绕绕。


    该不会还能听到通讯器的声音吧？


    按理来说不可能，但他们坐得还算近，西瓦夫人的武力又高强……


    缇莉娅捏了捏手指，说：“我是为了拉撒路池过来的。有一样在我手上的东西，有人说染上了这里的气味。”


    西瓦夫人换了个坐姿，笑着问道：“那东西在你的同伙手里？”


    她果然听到了。


    缇莉娅抿嘴，假装没有听到话里的意思：“所以如果您能让我们去拉撒路池，就再好不过了。如果不可以的话，希望可以放我离开。”


    西瓦夫人好笑地问：“放你离开？然后你们再偷偷摸进来吗？只是会特意绕过我这里？”


    缇莉娅被戳中了心思，呐呐不再说话。


    她低垂着眼，看起来对已经空空的茶杯起了兴趣。


    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杯子精巧可爱，釉面光滑透亮，从她的角度看，甚至映着对面女人的脸。


    西瓦夫人比想象中更有耐心。


    她见缇莉娅不说话，又说道：“拉撒路池是隐瞒很深的秘密，连刺客联盟都没有几个人知道。你的同伴曾经是这里的人吧？”


    缇莉娅沉默不语。


    西瓦夫人眉毛一皱，语气里带了警告性：“我也可以拒绝你的请求。”


    一直像个瑟瑟发抖的小鹌鹑一样的缇莉娅突然抬头冲她笑了一声：“您不会的。”


    金发的少女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您是个很守规矩，很有诚信的人。”


    “原来是个小泥鳅，滑不溜的。”西瓦夫人嗤笑着，却起身说道，“走吧，我带你去拉撒路池。”


    这就可以了吗？


    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缇莉娅在不可置信和运气好之间摇摆，身体格外诚实地跟了上去。


    她们走出了茶室，西瓦夫人在屏风前停下来，用略微夸张的语气说道：“对了，你是不是要先叫你的同伴？”


    缇莉娅一愣：“我……”


    事情又绕了回来。


    西瓦夫人贴心地说：“你的身上没有其他特殊物品了。”


    如果要在拉撒路池验证，还是得叫达米安过来。


    缇莉娅咬咬牙，在她逗趣的目光下走远了几步，声音压到最低。


    “你能看到我现在的坐标吗？尽快过来，保持警惕。有去拉撒路池的路，但如果等会发现异常，不要恋战。”


    两秒后，牙齿里的通讯器传来了有节奏的确认声。


    缇莉娅心下一松，走回到西瓦夫人的身边。


    西瓦夫人像是没注意她过来一样，闲闲地欣赏着屏风上的雕刻。


    “我有个女儿，比你大一点。”她突然说。


    缇莉娅有些震惊地看她。


    “她也比你高一点，已经长到和我差不多高了，身手比当年的我更好一些。”西瓦夫人用那种惆怅的语气说道。


    “那她现在在哪里呢？”缇莉娅问。


    “在香港。”西瓦夫人说完，突然抬眼笑了，“你的同伙来了。”


    缇莉娅跟着她走出房间，心脏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她可以无视西瓦夫人的顶级身手，因为她不怕死，但达米安怎么办呢？


    是不是她太冒失了？其实一开始就应该走，而不是在未知的情况下跟着那个小女孩过来……


    几秒内闪过许多思绪，最后黑发少年出现在走廊拐角的时候，缇莉娅的心停跳一拍，又缓缓放下。


    不知怎的，看到他眼里克制的关心，似乎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以至于缇莉娅只能匆忙地对他露出一个笑来安他的心，又立刻低下头。


    她像反咀情绪那样默默地想，那个是什么？是心脏还在受伤没有修复好吗？为什么有点疼痛？


    “西瓦夫人？”达米安突然惊讶地喊道。


    他认识夫人？


    “达米安？”西瓦夫人同样很惊讶。


    他们互相认识？


    也对，既然达米安原本就是刺客联盟的，认识西瓦夫人也很正常。


    缇莉娅悄悄抬头，观察两人，却看到达米安警惕地站在那里，维持着姿势不动。


    他注意到缇莉娅的动作，平静地收回目光，隔着几米对西瓦夫人说：“夫人，您这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西瓦夫人反而颇有兴趣地笑了起来：“我当是哪里的小贼胆大包天，原来是你。塔利亚知道吗？”


    那肯定是不知道的。


    达米安没有回答她，反而问道：“我说为什么这里的布置变了，夜巡的人也多了，她在防您吗？”


    居然是这样吗？所以西瓦夫人不是刺客联盟的成员？


    “但我知道怎么去拉撒路池哦。”夫人说。


    缇莉娅注意到达米安看了自己一样，心虚地偏过脸左看看右看看。


    夫人笑眯眯地看他们两个打眉眼官司：“你应该早点说的，看在达米安的份上，我就会手下留情。”


    “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看她现在有伤口吗？”夫人赞叹地说，“她的能力很强大。不过，因为这个你才身手这么差吗？你学到的知识会重置吗？”


    一边是夫人饶有兴趣地研究打量的目光，一边是达米安震惊心疼不解害怕的目光。缇莉娅不知道后者的情绪怎么这么复杂。但至少知道夫人再说她就完全暴露了。


    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达米安知道这些。


    “会重置，所以你看我的茧已经没了。”缇莉娅对着夫人展开她的手。那手心柔嫩白净，不是一双持剑的手，和在场其他两人都不一样。


    哪怕夫人长着一张美丽的四十来岁脸，她的身体抱起来也是坚硬的，指尖更是有一层厚厚的茧。


    “那你不适合做这行。”世界上最好的刺客轻描淡写地说。


    她没有在意警惕的达米安，走过这两个未成年小孩，脚步在走廊上恍若无声。


    她走了几步，转身看向他们：“走吧，拉撒路池。”


    缇莉娅与达米安面面相觑，沉默地跟了上去。


    对于西瓦夫人的听力，达米安似乎了解更深。他们隔了两米远，他却很能忍耐地一直没有用通讯器。一开始他发了一句之后说，两个人就像互不认识一样沉默地走在一起。


    如果真像达米安说的那样，这些夜巡的人手是为了西瓦夫人，那缇莉娅觉得塔利亚是白忙活了。


    西瓦夫人带着他们，像入无人之境一样轻松地穿梭在基地里，一路往下，没有遇见任何夜巡的刺客。但缇莉娅能一直听到不远处刺客们稳定的脚步声。


    对达米安和缇莉娅来说，这些人像麻烦的蛛网，要小心翼翼地躲开。但对西瓦夫人来说，知道其中的捷径就像喝水那样简单。


    他们的捷径一直通往拉撒路池的入口。入口处守了两名刺客，但西瓦夫人的确很守信用，顺手处理了刺客。一个照眼，她冲了上去，用极其暴力的拳打打倒了两个刺客。随后在那里施施然地拿着一张手帕擦拭指节上的血迹。


    缇莉娅路过特意看了一眼，似乎还有呼吸。


    他们已经进入了入口，四周弥漫着温泉特有的雾气。西瓦夫人却跟后脑勺长眼睛一样笑着说道：“我总不能不给塔利亚面子吧？”


    她说得不明不白，缇莉娅愣了两秒才知道是在解释为什么不杀人。


    那为什么可以杀她？因为她一看就不是本地刺客吗？


    外地刺客撇撇嘴，没有问出来。


    他们已经走到了拉撒路池边上，碧绿的池水在脚下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西瓦夫人看向达米安：“拿出来吧，不是要看有没有关系吗？”


    缇莉娅离达米安凑近了一点。


    达米安从战术腰带上解下一个黑色小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那颗硕大的蓝宝石。


    他对着底下的拉撒路池照了又照，没发现什么，又递给缇莉娅。


    缇莉娅屏息，看着光滑的椭圆形横截面在空中旋转，而那里面的星光形状也不停变幻。她又一点点用指尖摸过宝石背部……


    把之前做过的流程又做了一遍，缇莉娅失落地向达米安摇头。


    封印没有松动。


    达米安接过亚当之星，表情有些凝重。


    红头罩没理由骗他，但缇莉娅也没有理由。难道出了什么问题吗？还是说要接触泉水？


    西瓦夫人突然开口问道：“你们要查的是这个？”


    缇莉娅与达米安对视一眼，点头。


    “它叫什么？出了什么问题吗？”西瓦夫人的话越发多了。


    缇莉娅不知道该不该说，用眼神暗示达米安来讲。


    “这是亚当之星。我获得了一个情报，它被封印了，和拉撒路池有关。还是浇上一点池水试试吧？”达米安回答她后又问缇莉娅。


    征得同意后，他蹲下来，用刀尖取了一点池水，倒在亚当之星表面。


    准确来说，是缇莉娅横着另一把剑，剑刃上放着亚当之星，她端得很稳当，直到泉水把亚当之星浇完。


    还是没有反应。


    西瓦夫人突然清了清嗓子：“我也许知道一点事情。”


    第42章 米迦勒


    听到西瓦夫人的话，缇莉娅的手险些一抖。


    她看向那张露出回忆神色的脸：“夫人，您见过它？”


    “这么大的珠宝本身就很难忘记。”西瓦夫人凑近说道。


    她让缇莉娅维持着姿势，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带上了皮制手套，从剑刃上取走了亚当之星。


    在两人不免变得紧张的注视下，那只手对着四周的照明观赏起来。


    片刻后，她交还给了缇莉娅。


    “不会错的。我见过它，那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刺客联盟实际上的领头人还是雷·肖古。这个为了保护他而诞生的组织，收纳了诸多优秀的武术家。


    西瓦夫人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她怀孕了。


    她隐瞒了自己的怀孕，决定干完最后一票就离开联盟。这个时候，她接到了雷·肖古亲自派发的任务。


    去美国西部寻找一颗宝石。


    “所以那就是亚当之星？”缇莉娅问。


    她应该是三人中对于亚当之星的流亡史最了解的，看到西瓦夫人看向自己，便主动讲解道：“亚当之星原本是奥地利帝国末代皇帝卡尔一世的收藏品。一百年前在卡尔一世逃亡的路途中失窃。但二十年前，我们发现亚当之星在洛杉矶出现了。”


    “二十年前，是的。”西瓦夫人轻描淡写地说。


    她眼里又露出怀念神色：“那个任务对于我来说很繁琐。雷·肖古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大概位置，又只给了模糊图片。最后我在旧金山找到了它。”


    “这么多年，只有宝石没有变过。”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缇莉娅没有说话，与达米安对了下眼神。实际上亚当之星被打磨过，为了适配成项链，它的切割面被磨得更加光滑，实际体积也会变小。


    西瓦夫人之所以这样感叹，还是因为二十年太久了。她已经忘记那偶然入手的宝石的具体大小。


    西瓦夫人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举动。这本应该对她这样顶尖的武术家来说很稀奇。但她已经陷入了二十年的时间长河里。那段日子对她来说是特别的。


    她那时年轻气盛，已经抱着要离开联盟的念头，看到这样贵重的宝石，难免有一些其他想法。


    “这样的宝石，不管是转手卖了，还是带走作为我肚子里孩子的礼物，都是个不错的选择。一旦有了这种念头，我就再也没有想过交给雷·肖古。尽管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想要一颗宝石。”


    于是，西瓦夫人没有回刺客联盟，也没有在旧金山等着雷·肖古的手下过来。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一路南下，来到了洛杉矶。


    “也就是你们知道的宝石重新出现的地方。”西瓦夫人对缇莉娅说。


    “所以您最后转手卖了它？”达米安问。


    “我是卖了它。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首先，你们得明白，去洛杉矶不是我的本意。”西瓦夫人说。


    也许是终于有机会能够把被隐藏得很深的事情说出来，她反而显得很高兴。与两个听众疑惑而凝重的表情不同，她那张脸上越发轻松。就像她说的，像二十年前还年轻气盛的年轻人那样。


    “到了洛杉矶，我习惯性地去了唐人街。我曾经去过几次，那里有一家很不错的粤菜餐厅现在还来着。所以那个时候，我直接进了那家餐厅，点了一份肠粉和豉汁排骨。”


    菜上来的时候，西瓦夫人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为什么会来洛杉矶呢？


    在她的计划里，如果要离开刺客联盟，她会倾向于回香港。包括口袋里的那颗宝石也会被带到香港。


    但她居然来了洛杉矶。洛杉矶和旧金山对她来说没有区别，对雷·肖古来说也没有区别。刺客联盟那时在美国已经铺了很多城市，也许只有哥谭和一些小城市没有插手。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连那份肠粉都不香了。年轻的西瓦夫人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开始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自己的记忆。


    她要看明白从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洛杉矶这个地名。


    听到这里，缇莉娅眉毛动了动。


    西瓦夫人如临大敌的情况对她来说反而很熟练了。她的记忆不可靠，这是在每一次失忆后都刻在脑海里的话。


    就像用小刀刻在树皮上，一遍又一遍。最后哪怕不再加深，身体上仍然有无法消失的痕迹。


    “最后我发现，拿到了宝石后突然出现了这个念头。紧跟在我想独吞它之后，直觉告诉我，带去洛杉矶。很奇怪吧？”


    两个听众的神色越发凝重了。


    也就是说，亚当之星还有干扰思维的能力吗？哪怕是像西瓦夫人这样的强者……


    西瓦夫人似乎并不在意。也许时间的意义就是让她心里的震撼和或许有过的恐慌减淡了。


    “当我怀疑到亚当之星上的时候，答案出乎意料地主动向我招手。”她顿了顿，修改了措辞，“不，祂直接走了过来。”


    祂？


    似乎看得懂缇莉娅的疑惑，西瓦夫人朝她笑了笑，肯定道：“祂。”


    不论再怎么强，西瓦夫人都还是个人类。好在她的知识广阔，又得益于雷·肖古的频繁折腾，她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个魔法侧。


    而刺客联盟也有几个魔法师。


    向她主动走过来的人她认识，正是那几个魔法师之一，他们都叫他梅林。


    “我认识他，尽管不熟。所以我认出了他的皮囊，也认出他肉身下的灵魂并不是真正的梅林。那太明显了，通俗来说，他在发光。”


    「梅林」坐在她的对面，很友好地，第一句话就是在夸她：“你很有天赋，也许可以当一个优秀的魔法师。”


    于是西瓦夫人知道祂知道了全部。


    她那个时候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所以面对未知的神明，也没有表现出恐惧。


    她甚至直白地表现了自己的不满。


    “如果您想要宝石，为什么不自己拿？或者邀请我？往人类的脑海里注入一道思想，这太不礼貌了。”


    然而祂礼貌地道歉，说祂没有预料到她会提前发现。原本的剧本应该是，西瓦夫人吃了顿饭，把宝石交给祂，回到香港。


    “那个时候我意识到，神明的傲慢。”二十年后的西瓦夫人悠悠地叹气，“本来我就不喜欢他们这些西方神。后面更不喜欢了。”


    缇莉娅好奇地问：“您知道祂是谁了吗？”


    “神明最好不要念出祂的名字，祂会感应到。”西瓦夫人说。


    然而缇莉娅露出失落神色的下一秒，她又兴高采烈地话头一转：“但是这位没关系！祂已经消散了。”


    “消散了？是死了吗？”缇莉娅惊讶地问。


    达米安摇了摇头，向西瓦夫人确认道：“是不是陨落了？祂已经和世界融合了。”


    “没错。祂是米迦勒。”西瓦夫人说。


    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缇莉娅恍惚间听到了这片世界的叹息声，很轻很短暂，像她飘在海面时吹过来的海风。


    她迟疑地说：“我好像听到过这个名字。”


    和她的反应不同，达米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转头对她说：“等之后我告诉你，先听西瓦夫人讲吧。”


    确实，现在的大事还是那颗宝石。


    两人收拢发散的思绪，听西瓦夫人继续讲起来。


    披着梅林皮子的米迦勒对西瓦夫人说，祂觉得西瓦夫人直接拿走后的世界线有一点不妥，所以希望她过来。


    而亚当之星，她可以拿走，也可以直接给祂，但需要先让祂做一道工序。


    “就是你们所说的封印。也是有魔法师告诉你们吧？其实这个事情和刺客联盟反而没有关系了。如果有拉撒路池的气息，也许是因为我。”西瓦夫人淡淡地说。


    “然后呢？”缇莉娅像看到一本戛然而止的小说，不由得着急起来。


    “然后？没有了。这就是全部。你以为祂会详细告诉我为什么吗？我也不知道祂为什么要封印，为什么见到我后改了主意还是让我拿走。”西瓦夫人之前的那些轻松愉快已经消散了，看来这么多年还是没能让她释怀。


    缇莉娅和达米安被像赶小鸡崽一样丢出了基地。


    已经是凌晨两点，空中的月亮还是很明亮。缇莉娅在短时间内降温，又裹紧了外套，和达米安一起飞快地上了车。


    坐在副驾驶上，一下子进了安全地带，缇莉娅不由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放松下来，把自己压在座椅上，回想到刚刚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一时间甚至感觉到很陌生。


    她偷偷转头看向达米安，他俊秀的侧脸在月光下照得分明。但另一半脸又隐藏在黑暗中，看起来心事重重。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拉撒路池真的只是因为她来过？她有泡过池子吗？”


    想了半天，缇莉娅还是先问道。


    达米安嗤笑一声：“信她个鬼。”


    没等缇莉娅惊讶于他的语气，就看到他转头与自己对视。


    那双绿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你失忆了几次？”


    缇莉娅被问得堵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泪水滴落下来。


    她迟钝地低头，用手接住那滴落下的泪珠。


    一滴，又一滴。


    她的手合拢，仔细地回忆后，冲达米安比了一个数字。


    “三次吧。”她说。


    第43章 珍珠农场


    等缇莉娅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像一只灰扑扑的猫一样被达米安又擦脸又摸头了。


    她的手还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箱上，和另一只略大点的手指尖碰着指尖。明明是很轻的触感，她注意到的时候，却仿佛从指尖挠到了心底，痒得手臂一颤，收回后却放哪里都不顺手了。


    达米安的手也放回到方向盘上，发动机轰隆隆的声音里，他的声音还很清晰。


    “你累吗？回去好好休息一晚吧。他们不会追过来。”


    在这种暗示下，缇莉娅尽管有满脑门的疑问，也不得不收起来，被她捋过后放到心底。接着就打了个哈欠。


    达米安噗嗤地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缇莉娅愤愤地想。他都没有死过几次，当然没有她累。何况她一直面对的西瓦夫人。


    心里的不平没有被她说出来。还没等缇莉娅有所行动，她就在座椅的颠簸和安静的氛围下睡着了。似乎还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梦里她变成了顶天立地的大水母，追着西瓦夫人打，作威作福，为祸一方。最后哥谭派来了罗宾求和，缇莉娅看在往日情谊下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但她不能平白接受求和，还要做点什么……


    “合约！”


    要签订不平等合约——


    缇莉娅惊醒，愣愣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她的眼皮里似乎还迎着罗宾不情愿地凑过来的样子，睁开眼那副画面已经和梦里的情节一同溜走了。


    原来是个梦。


    她把身体从床上支起来，一边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情。记忆很顺畅，没有那里突然丢失了。她应该是在车上睡着后，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还记得一点被达米安拉着进房间再次睡着的片段。


    这么累，莫非是频繁复活的后遗症吗？


    缇莉娅洗漱完后到隔壁找达米安，敲了两下门。


    “你醒了？”达米安看起来有点吃惊。


    缇莉娅刚才看过时间，七点，自然知道达米安觉得她起得早了。但……


    “你怎么也醒得这么早？”缇莉娅端详着他的状态，“你该不会没睡吧？”


    达米安不知道从哪拿了可乐分给她，摇头：“我也是刚起。有个电话把我吵醒了。”


    他讲得语焉不详，缇莉娅也不在意。易拉罐一声脆响，她指尖还勾着拉环，另一只手已经握着可乐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冰凉的液体和不安分的气泡震得她一激灵，脑袋都清醒了不少。


    一清醒，那些被压制了一个晚上的疑问就又冒出来了。


    “所以昨天晚上……”缇莉娅起了个头，眼神暗示达米安。


    “你对西瓦夫人了解有多少？”达米安问。


    缇莉娅摇摇头，诚实地说：“完全不知道。”


    她不知道有这号人，而且本来也对刺客联盟毫无了解。不知道伦纳德知不知道。


    达米安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他的脸上露出一点凝重的神色：“西瓦夫人是个棘手的对手。芭芭拉有评价过她，她能战胜世界上超过99.99%的人。”


    “芭芭拉是谁？”缇莉娅问。


    达米安恍惚了一瞬：“是神谕，我们曾经的战术支援官。当初我们在地铁上遇到炸弹，是她来指导你拆弹的。她夸过你干得很好。”


    那就是缇莉娅失去的那段记忆了。


    她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应了一声：“西瓦夫人也说，她只败给过三个人。我是第四个。我记得有蝙蝠侠，还有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是她的女儿。你提到的这两场，应该都是意外削弱了她的实力。她已经战胜过蝙蝠侠很多次。”达米安淡淡地说。


    “啊？！所以果然你也打不过她。我有这样感觉到。”缇莉娅又问，“那有这样的实力，她为什么要骗我们呢？”


    “我没说她骗我们。”


    “你说「信她个鬼」。”缇莉娅强调道。她对那句话印象很深，因为看起来达米安还生气了。


    “我是觉得不能完全相信她说的话。你还记得她暗示米迦勒往她的脑子里扔了个思想吗？那她告诉我们的一切也有可能是源于米迦勒的安排。”达米安说。


    那双绿眼睛看起来锐利又严肃，缇莉娅意识到她解读错了。那句话不是达米安生气了，而是他有点……


    恐慌？


    他会恐慌吗？


    “你是不是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信息？比如米迦勒，祂能做到你说的这种事情吗？祂不是已经死了吗？消散在世界里，不是死得透透的吗？”缇莉娅问。


    “米迦勒是神的造物，造物主的大天使。对于祂来说，时间和地球，乃至宇宙，应该都不是我们眼中的样子。”


    事情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缇莉娅搓了搓手中的可乐罐：“我们还需要去拉萨路池吗？”


    “不用了。我拿了一点那里的池水。”达米安脸上的凝重瓦解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瓶平平无奇的小罐子，冲缇莉娅得意地挑眉。


    玻璃罐里装了四分之三的泉水，看起来和普通的水没有两样，甚至也没有冒着气泡。


    缇莉娅拿在手里观察了一会，还给达米安：“为什么没有颜色？跟昨天晚上的不一样。”


    她对那片看起来很危险的池水记忆犹新，池水深绿，水面咕噜咕噜冒着泡泡，热气不停地溢出来。


    “因为有魔法，隔绝了池水的影响，还能保证不会破损外溢。很实用吧？”达米安说。


    很使用，就是很割裂。


    离缇莉娅曾经不知道有魔法的日子也没有太久。但现在达米安突然掏出个魔法阵她也不会奇怪了。


    达米安放好瓶子，顺手摸了摸她的头，被缇莉娅瞪了一眼，神态自若地说了下去。


    “还记得康斯坦丁吗？我说过的那个魔法师。他应该对米迦勒相关的事情知道得更多一些。我们先回哥谭吧，下周他来了我叫你。”


    缇莉娅点头应了，突然扭捏起来。


    她感受到达米安疑惑的目光，支吾了一会，才开口：“可是我们的假可以到周一。”


    女孩的蓝眼睛清澈透亮，盛满了对不想上学的渴望。


    同样不想上学的达米安装模作样地思考许久，眼看她急得都要跳起来了，才慢吞吞地问：“迪拜和阿布扎比，你想去哪里？”


    缇莉娅有些失落：“城市都一样，迪拜我还去过。”


    “那就还是拉斯海马？我可以带你去以前训练的地方。”


    达米安满意地看到那双蓝眼睛重新变得闪亮亮的，像晴天下的漂亮海面。


    如果缇莉娅早知道这样的结果，她绝不会主动提出来留在拉斯海马。迪拜和阿布扎比不好吗？大城市不好吗？达米安训练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能是景点吗？


    倒地的瞬间，经受过训练的身体反射性地为她调整成最不易受伤的姿势。


    缇莉娅在地上滚了一圈，借势展开四肢，就地摊倒。


    她哀嚎着，故意把声音拉得又长又响亮：“我——不行了——我——受伤——了——”


    脚步声不急不慢地靠近。末尾的那个单词拖了很久，还迟迟地没有得到回应。缇莉娅原本看着正上方的天空，但什么都没出现，只有一朵奇形怪状的云缓缓地移动着。


    她偷偷向旁边瞥了两眼，也没有反应。


    又喊了一嗓子，也没有反应。


    缇莉娅猛地坐起来，看到不远处的达米安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他盘着腿，没有动，应该是刚才走过来后特意控制声音坐了下来，看完她的一系列表演。


    这人好过分！


    缇莉娅气鼓鼓地先给他扣帽子：“你怎么不关心我！我被你打伤了！”


    “哦？哪里呢？我看看？不会是嘴吧？”达米安似乎要站起来。


    “不是！是手扭伤了！”缇莉娅马上说道。她看着达米安的神色，又回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你好变态！”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达米安正义地反驳。


    他站了起来，缇莉娅同样跟着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他。


    达米安反而笑了：“我怎么看不出来扭伤呢？”


    缇莉娅翻了个白眼，想让这件事过去。


    “好吧，那我们去下一个地方，绝对不是训练的地方。”达米安在她不信任的目光里说。


    他刚刚也这样说，但又找了个借口开始训练。这是他们在拉斯海马游览的第三个景点了。但缇莉娅愿意称之为刺客联盟培训游学项目。三个景点，有沙漠有山峰有海洋，但无一例外地变成了训练的背景板。


    缇莉娅心里和身体都不乐意，但无奈她不角角瘦是开车的人。方向盘在达米安手上，地图在他心里，缇莉娅变成了个被安排的可怜蛋。


    她又和他上了车，缇莉娅强调道：“不要训练！你就没有玩的地方吗？”


    “没有啊。”达米安轻巧地说。


    他在缇莉娅质疑的眼神里发动车子，解释道：“我是作为她的继承人被她培养的。耽于逸乐是需要剔除的基因。”


    “这怎么剔除？”


    “只要培养很多个孩子，就可以剔除。我是几百个达米安里获胜的那一个。”


    缇莉娅愣愣地看着他：“那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人类的出生方式，你和我想的是一个意思吗？”


    “我想不是。”达米安说。


    “我在人造子宫里出生。塔利亚把她和蝙蝠侠的基因结合在一起，培育了几百个孩子。最后她选择了我，其他的达米安被销毁了。”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在可怜我吗？”


    “并不。只是更怀疑我们要去的地方了。”


    达米安并不回答，一刻钟后，他们在一处海滩前停下。


    他们来得很巧，刚好有一群火烈鸟扑腾着翅膀从浅滩中飞起，碧蓝的海里留下几片脱落的红色羽毛。


    缇莉娅靠在车门边，手搭在额头上望向斜对角。那里有一小片人类的建筑，似乎是个真的景点。


    “那是什么？”她听到达米安走过来，问道。


    “珍珠农场。他们用捕捞船捕捞珍珠，也给游客参观和开蚌。以前有段时间，我在不远处训练。”达米安为她指了指海湾对面，“那里叫霍尔木兹海峡。然后我趁塔利亚不在，偷偷游到这里，混在游客里面。”


    缇莉娅想象了一下，不由得笑了起来：“那你要带我混进游客里吗？”


    “不。这次我带钱了。”


    第44章 那些年的邮件堆


    1.


    水母：


    你好吵。


    来自不想要接收垃圾邮件的人类


    2.


    还没到十岁的小海蜇：


    今天是我的生日，母亲给了一份非常惊喜的生日礼物，虽然这也在我的意料中。总之，我的生活将要发生巨大的转变，我的意思是说，不亚于你的养父收养了你。而和你不同的是，这个转变将会是我主动追寻的。


    我及时收到了你的礼物。虽然我并不认为史矛革的模型适合用来做生日礼物。它也是龙，但我认为它有点愚蠢。体谅到你的零花钱不富裕，我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你。另外！你能在你的生日前给我一个准确的地址吗？在你们下次搬家前:）我要给你看看什么是最棒的生日礼物。


    你的，D.R.


    3.


    十岁的Tata：


    生日快乐。满意我的礼物吗？不接受其他答案。


    最近我的生活如愿有了巨大转变。


    好吧，我将告诉你真实的信息：我继承了父亲的财产，将那几个鸠占鹊巢的养兄踢了出去。他们的能力都不如我，当然也不是我父亲的亲生血脉。在我的表现下，他们都被我折服了。我会在新家呆上一两年，直到做到我母亲希望我做到的。虽然其实她还不知道:）


    她应该会很快知道的。这一点我倒是不害怕，她曾经教育过我如何制衡。我的父亲不会让我失望的。


    你的，D.R.


    4.


    塔塔：


    我很早就知道大部分人类都是傻瓜。但现在才发现我不得不和那些傻瓜相处。


    上学真是最讨厌的事情，是不是？我怀疑你来都比我的同学们学得好。（没有说你是笨蛋的意思）


    我有一个很笨的大哥，很笨的二哥，和一个有点笨的三哥。也许第三个是其中最聪明的，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有点笨。不过他不会承认这个。


    提到他们，只为表达我的疑惑：他们怎么做到老老实实地上学的？为什么我也需要老老实实上学？


    我的意思是，只要我父亲允许，我就能直接毕业，直接和那些大我十几岁的笨蛋一同考试，考取任何我需要的证书。但为了该死的「普通生活」，我不得不和这些同龄的笨蛋们一起上学。以及听那些同样是笨蛋的老师们上课。


    这可真悲惨，是不是？我母亲就从来不这样对我。


    你似乎没有和我提到过上学，请告诉我关于你上学的经验。


    你的，非常烦躁的D.R.


    5.


    Tata：


    啊！你居然不需要上学！你的养父可真好！也许我之前是有些偏见。虽然他是笨蛋，也不会赚钱，但是他认可你的智商。而我的父亲，虽然他不笨，和我差不多聪明，也很会赚钱，但是他希望我去上学。


    你问我为什么要听我父亲的话，可能因为我需要学习他，从而取代他。他有一些我不认可的地方，太愚蠢了。当然排除那些愚蠢的「原则」，他的确比我更厉害。


    不过我现在的目标是踢掉另一个人，就是那个很讨厌，有点小聪明的最小的哥哥。他就比我大几岁，早来几年。我迟早要让父亲意识到他也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笨蛋。而作为和我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只能信任我。


    我在家里养了一匹很可爱的马。因为已经有水母了，就没有再养任何水生动物。我对你好吧？


    你的，不想上学的D.R.


    6.


    Tata：


    最近喜欢上了看漫画，全职猎人和火影忍者都很好看，推荐给你。


    你的生活有点像海贼王，一直在旅行，可能也有冒险。总之没有上学，没有作业，你的养父真好。我的父亲每周只给我5美元，如果不是我母亲那边的前还能用，我连游戏机都买不起啦！


    对了，你玩魔兽吗？玩的话可以加我：xxxxx


    你的，开始新生活的D.R.


    7.


    塔塔：


    最近还好吗？如果你和你的父亲已经到达了安全地方，可以给我发邮件吗？


    你的保密措施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我不是故意寻找你的ip，实际上除了一开始，我再也没有主动看过这些。实在是你不回复我太久了，让我非常担心。而我……我认识的一个计算机专家说，你的邮件地址在一个虚拟服务器上，安全防护甚至比他见过的……都要优秀。


    但是我信任你。


    昨天我终于达成了我的目标，我的父亲认可了我，将家里的生意交给我。原本我应该高兴的，但一直没有收到你的回信。


    再次，请给我发信！哪怕一个句号也可以！


    你的，可靠的焦急的唯一的最好的朋友D.R.


    8.


    塔塔：


    看到你的回信我松了一大口气。虽然你的第一封回信只有一个句号，但我还是原谅你了。


    最近我都比较繁忙，又要帮助父亲继承家族产业，又要尽量上学不缺勤。老实说，我是明白为什么大人们喜欢喝咖啡了。


    咖啡确实蛮好喝的。


    火影忍者的新连载你看了吗？我最近认识一个新的笨蛋，是我父亲朋友的儿子。他和我差不多大，不过在另外一个市上学。上周我不得不和他一起度过一个宝贵的周末，不能第一时间看最新章。他居然不看火影忍者，而是看海贼王。真是震惊！没有品味！我打赌火影快完结了，而海贼王遥遥无期。


    你的，期待回信的D.R.


    9.


    可怜的塔塔：


    听说你马上要被你父亲安排去上学了。真是悲惨。正如我之前反复强调的那样，这是最无聊最没有意义的事情，甚至可以没有之一。


    大人总以为他们很有想法，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如果我们进度一样的话，如果你有学业上的问题，也可以问我。当然，你拿大学的问题来，我也可以回答你。（不过你不会还是个初中生吧？）


    好消息是，寒假后你只需要上两个多月，马上又是春假了。这样说你会开心吗？


    你的，绝不窃喜的D.R.


    10.


    塔塔：


    最近来了一个转学生，直觉有点奇怪。


    你要问我为什么的话，就是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矛盾点。


    你发现我的喷喷掉段了吗？我的账号不幸被笨蛋大哥用了，他反向上分的效率很高，两个小时就可以掉段了。你现在上学晚上忙吗？如果忙的话可以周末陪我玩。


    你的，叹气的D.R.


    第45章 火烈鸟


    他们假装是游客，逛了珍珠农场，参观珍珠的开采和打磨，出去后又看到了旁边的一个小集市。


    小集市沿着海滩修建，造型各异的摊位里卖的都是一些珍珠首饰、穿戴用品。


    缇莉娅看到那一排长长的木制建筑就走不动路了，拉着达米安随便走进一家摊位。


    披着头巾的阿拉伯人迎上来，为她介绍桌子上的那些首饰。缇莉娅应着，转头看到了几根树枝扎成的玩偶架。


    做工粗糙的骆驼玩偶吊在架子上打着转，它们颜色不同，但两只呆滞的圆圆眼睛一模一样。


    达米安拿了一只驼色的玩偶：“要买一个吗？”


    缇莉娅捏了捏驼峰，软软的，手感比真骆驼好得多：“看起来有点笨。”


    她又在这个摊位上逛了一圈，最后挑了一副猫眼墨镜架在达米安脸上。


    墨镜遮住了那双绿眼睛，只露出挺拔的鼻梁。


    “不许动。”缇莉娅叮嘱道。


    她收回手，海风从指尖吹过。缇莉娅后退两步，打量着乖乖站在原地的达米安。


    “怎么样？”达米安见她沉默许久，忍不住出声问道。


    “可爱……”像只站得端正的黑猫。


    达米安疑惑地歪歪脑袋。


    缇莉娅回神，意识到他在问墨镜：“不错。但你是不是已经有了？”


    “多一副也没关系。”他心情好得肉眼可见。明明是缇莉娅挑了要送给他的礼物，却被他自己跑过去找摊主付了钱，连带着两只骆驼玩偶。


    缇莉娅拿着驼色的那只，在手里捏来捏去，没有说话。


    一阵热闹的鸟鸣声由远及近，缇莉娅望过去，是一群眼熟的火烈鸟，扑腾着翅膀从远处飞过来，停在浅滩上。


    戴着头巾的摊主热情地收了钱。他注意到缇莉娅的目光，用蹩脚的英语说道：“它们经常来这里吃饭。”


    他说了个什么词，似乎是阿拉伯语。缇莉娅没听懂，看向达米安。


    “他说那是滩涂。”达米安拿着他的那只蓝色骆驼，却伸手捏了一把缇莉娅的驼色骆驼，“你要去看看吗？”


    缇莉娅本来想打掉他的手，被他问得一愣。


    去哪里？滩涂吗？


    达米安说出那句话时，神采飞扬，他见缇莉娅没有反对，转而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跑。


    太阳开始在海平面坠落，投出澄黄色的光晕。他们向海面的那一边跑去，似乎在追赶着远在天边的太阳。


    他们在离滩涂不远处停下，那群火烈鸟没有反应，自顾自地在粉紫色的霞光下梳理羽毛。


    “以前我游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到过它们。也许是这几年新过来的。”达米安若有所思地说。


    海风吹得他额发散乱，上衣呼呼作响，白衬衫下年轻挺拔的身体一览无余。


    缇莉娅心里微微一动。


    “达米安。”


    “嗯？”


    缇莉娅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颤抖。


    “我也许喜欢上你了。”


    那双猫一样碧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缇莉娅在他的瞳孔里看见缩小模糊的自己。


    “我是不是会忘记这段时间？”


    她紧紧地抿着嘴，指甲在手心掐出痕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额头，又摸过她的脸颊。


    达米安收回手：“但你没有发烧。体温没有上升，脸也没有变得很红。”相反地，还变得更加苍白了。他知道这是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现在缇莉娅的蓝眼睛里盛满了太多复杂的情绪，爱意、恐慌、痛苦……他几乎觉得轻轻一碰就会溢出来，也许会把她淹没。


    他拉起她的手，另一只手指向远处的礁石：“要不要去那里坐一下？”


    缇莉娅没有回答他，反手拉着他往那里走。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她精心挑选了一块最高的礁石，既能看到那群迟迟不走的火烈鸟，也能看到已经坠下一半的太阳。


    来时的集市变得很小，像一串短短的链子镶嵌在远处的海滩上。


    一切变得很安静。礁石下不断有浪拍打的声音，周围的风声仍然呼呼作响。但缇莉娅发现一切都变得很安静。


    她听到了心脏规律的跳动声，也许跳得更快了。


    她犹豫着避开达米安的绿眼睛，侧着身子贴近他，呼吸敲打着他的耳垂。


    “我喜欢这里。”缇莉娅轻声说。她的话被海风稀释在空中，但因为距离足够近，她确定达米安听到了。


    达米安没有回头。好在他的声音缇莉娅也听到了。


    “我也是。”他说。


    缇莉娅发现他的耳垂下面有颗黑色的小痣，圆圆的，并不显眼。她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感觉到达米安颤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移动身体。


    “你还在录像吗？”


    “嗯。”


    “但是我这个角度你录不到，对不对？”


    “对。”


    缇莉娅的手落下，捏住他的衣角，继而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肩膀。


    她闷闷地呼吸着，觉得心脏被一只手捏紧了，喘不过气，好像要溺死在空气中。


    “我刚才很开心。很幸福。和你一起玩就会很开心。”缇莉娅闷闷地说。


    她听到达米安应了一声，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但我不想爱上你。你知道吗？这太不公平了。你能记得，我却要忘记这些快乐的事情。你对我太残忍。”


    “对不起。”


    “我特别想记住这些时间。特别特别想。”


    “塔塔……”


    缇莉娅闷闷地笑了一声。她闭着眼，感觉到脸被托起来，温热的指节拂过她的额头，最后捧住她的脸颊。


    缇莉娅睁开眼，对上一片沉郁的绿色。


    “别不开心。”她主动凑上去，试探性地碰了碰那两片嘴唇，又轻轻地咬下去。


    她啃了一会，又侧过脸，贴着嘴角和他的脸颊：“反正都要忘记了，要不要试试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是什么？”达米安的声音有些颤抖。


    心脏的滞涩感还在，缇莉娅得意地笑起来，又轻轻地咬在他的脸颊上。


    “就是醒来后我不会做的事情。要不要试一下？”


    预想的反应没有出现。她听到一声很长的叹息，消散在海风中。紧接着她被用力地抱住了，手臂紧紧地禁锢着她，以至于她吃痛地喊：“达米安！你在做什么？”


    “别这样。”达米安放松了一点，却没有放开她。少年低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似乎在轻轻嗅着她的头发。


    缇莉娅死死地咬住下唇，没有说话。那群火烈鸟已经飞走了，只留下两只挨在一起站着。


    “塔塔，不管有没有这段记忆，你都是一个人。”


    “一只水母。”缇莉娅小声地反驳道。


    “一只水母。记忆不会构成你的全部，何况你只能接受它。我们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一只火烈鸟对着另外一只展开翅膀，有力地振动起来。


    “你现在说了，等我失忆了还要再说一遍。”


    “喔，其实我已经说过了。”


    缇莉娅小声哼了一下。


    “骗你的。”


    缇莉娅大声哼了一下。


    达米安的脸还埋在她的肩膀上，扑哧地笑起来，呼吸打在她的皮肤和发丝之间，激起一片小疙瘩。


    缇莉娅嫌弃地把这个人类拉起来：“痒死了！”


    她拉着达米安走下礁石：“我不想倒在外面。”


    离开滩涂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火烈鸟同样扑腾着翅膀飞走了，远处的太阳只留下海平面的一点边缘。


    光晕从那里开始发散，越来越暗，海风带了一点冷意。


    “怎么了？”


    缇莉娅摇摇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他：“我为什么还没有失忆？”.


    【说出那句话后的下一秒，录像里的我就晕倒了。结果还是倒在了外面，还被人发现了，好尴尬。】


    缇莉娅停止输入，回忆起那段视频。


    达米安抱着她往回走，特意绕过了集市。没想到刚好遇上下午的摊主，才过去一个小时，明显认得他，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都怪达米安的姿势太可疑了。


    [……我在一个小时后醒过来。按照你的说法，失忆时的反应变小了，沉睡的时间也减少了。这让我想起被西瓦夫人杀死的那几次。如果她没有骗我的话，短时间内的三次复活也从来没有出现过。是我的身体在改变吗？这种变化是什么引起的？现在完全没有头绪。


    唯一的希望只在亚当之星上了。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对它那么有信心，我知道你还保留着一些秘密。也许那秘密不止和你有关，也和你周围的人有关。没关系，反正我没有那么好奇。


    本来应该是很开心的一天。好可惜。]


    缇莉娅犹豫两秒，把最后一句删除，保存后的备忘录变成又一颗金色泡泡飞到它应该去的地方。那里日积月累，居然也叠成一个小土堆了。


    “我回来了！”


    缇莉娅脱离了意识空间，噔噔噔地跑出卧室。伦纳德在进来后大喊了一声，现在正四仰八叉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几天没见，他似乎变得黑了一点，对着缇莉娅招招手。


    缇莉娅从善如流地坐在他对面，没忘记他出去的理由：“有什么额外的情报吗？”


    伦纳德似乎憋了一大堆话想说。最后他理了理，问道：“你相信上帝吗？”


    第46章 路西法


    听到伦纳德的问题，缇莉娅莫名有点想笑。


    她之前对人类宗教的了解只存在于伦纳德科普的常识课。后面来哥谭高中，发现人类的文学和历史也和宗教密不可分。但只有这些了，她以为那和人类的神话一样是虚构的产物，而她原本也不会相信这些。不论如何，人类的神明跟她一只小水母有什么关系？


    直到这次去刺客联盟，得知了米迦勒这个名字。


    伦纳德会这样问，难道也得知了类似的情报吗？


    缇莉娅慢吞吞地说：“原本是不信的。但我从刺客联盟打探到了一些新情报，你先说说，看我们的是不是一致。”


    伦纳德似乎并不意外。他眯了眯眼睛：“你还记得关于亚当之星的情报是怎么来的吗？”


    “不是导师给的吗？”缇莉娅有点迷惑。他怎么突然跳到了这个话题？


    “圣殿骑士团只知道伊甸苹果在哥谭，但不知道它的表现形式。我们却一开始就知道它是亚当之星，你不好奇吗？”


    “你是说？”


    “一百年前亚当之星遗失前，有当地的刺客隐藏在卡尔一世身边。如果你的历史课上得还不错的话，那是个战争年代。哪怕明面上结束了，也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我们的刺客前辈想要趁乱拿走亚当之星。但大大小小的追杀让他没来得及发现。那几车的珠宝古董就被劫了。”伦纳德说完，顿了顿，似乎在等待缇莉娅的反应。


    “后来他没找到，但是把这个记了下来？所以我们没有真正拿到过它，也就不知道它那时有没有被封印？”


    缇莉娅说出自己的猜测。


    “错了。那个时候的亚当之星没有被封印。不然当年的刺客不会肯定它是伊甸苹果。我回去后向导师确认了，对于我们这样拥有鹰眼的人来说，伊甸苹果其实很显眼。你应该能够直接看到它散发出的能量，金色的苹果形状，不论外表是什么。”说到这里，伦纳德皱了皱眉，“之前我疏忽了。如果亚当之星没问题的话，你在冰山会所的拍品库里，能直接看到它才对。根本不需要辨认盒子里的东西。”


    “但我觉得那确实是亚当之星。”缇莉娅犹豫地说，“罗宾想要造一颗仿品替换它。后面我特意看过那个仿品，只能蒙混不知道亚当之星的样子的人。实物的外表和里面被封印的能量不会作假。”


    伦纳德点点头：“我也没说它是假的。所以是在这一百年里，又有了变量。而我和导师都觉得，也许就在二十年前。也就是我们知道的亚当之星再次出现的时间。”


    那这样就和西瓦夫人给的信息一致了。


    缇莉娅刚想说出来，想起伦纳德一开始的问题，提醒他：“可你问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这和上帝有什么关系？”


    伦纳德嘴角突然扬起一点笑意，却不像很开心的样子：“问题来了，我们是怎么知道亚当之星在美国出现的？洛杉矶，然后是哥谭。”


    不是西瓦夫人卖了它吗？


    缇莉娅没有出声，听伦纳德继续讲下去。


    “亚当之星一开始不叫亚当之星，我们的记录里只把它称为金苹果。但它在二十年前出现后，被曝光在大众眼里，大家知道了它的来历，又有鉴定机构背书——它在意义上的名字变成了亚当之星。”


    “也就是说取名的人不是我们自己人？甚至也不是圣殿骑士团吗？但是这个名字太巧合了。”缇莉娅喃喃道。


    可是她还记得，西瓦夫人也这样叫它。


    “而一开始获得这个情报的刺客，他是在一家洛杉矶的酒吧里听到的。那家酒吧的名字也很有意思，叫「LUX」。”


    如果不是因为刚好在西瓦夫人那里听到过米迦勒的名字，又没有被达米安完全否定，缇莉娅会觉得是伦纳德联想太丰富。


    “你认为这个名字和路西法有关吗？”她问。


    伦纳德眨眨眼：“很巧合，对吧？我也觉得是我想多了。但愿是我想多了。但现在又是魔法，又是伊甸和亚当，多个路西法有什么关系？你现在相信上帝了吗？”


    要是他知道自己之后要说什么……


    怀着某种恶趣味，缇莉娅赶紧点点头。


    “我相信了。”她半真半假地说道。


    就算有上帝，很明显和人类伦纳德想象的不一样。他会想成什么样？圣经里的那样？还是像神奇女侠或者超人那样？


    「那么你在刺客联盟哪里得到了什么情报？有受伤吗」伦纳德问她。


    缇莉娅隐瞒了她被西瓦夫人杀了三次的事情，只说了从她那里得到的情报。好在那些情报太过惊骇世俗，伦纳德自然忽略了西瓦夫人为什么会这么配合。


    “又是洛杉矶。”伦纳德喃喃自语。


    “而且她说的很明确，封印的人是米迦勒。按她的说法，已经是神了。”缇莉娅提醒道。


    伦纳德唔了一声：“关于这个名字，我知道的最靠谱的也许是圣经。但不管怎么样，米迦勒是传说中的天使，而路西法是地狱的统领者。那家酒吧的嫌疑似乎更大了。”


    “但神明能做到哪一步？罗宾说祂是造物主的大天使，听起来的权柄很大。如果金苹果同时涉及到他们两，我们会不会被卷入天堂和地狱的战争？”缇莉娅担忧地说。


    她已经恶补了那些神话故事，但反而更忧虑了。而且为什么他们要盯上亚当之星呢？它有什么特别的吗？以往刺客兄弟会找到的金苹果，几千年里也有很多，却从来没有遇到这种事情。


    随着情报的增多，这件事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也许能得到更多伊甸苹果和第一文明的情报。”伦纳德说。


    如果金苹果是真的金苹果，伊甸又是真的伊甸……这种事情不一定不可能发生。


    缇莉娅应了一声，又说道：“所以刺客兄弟会没有认识的魔法师吗？”


    伦纳德摇头：“我问了导师。除了突然披露的达芬奇，我们从来不知道有魔法师的存在。”


    “但这种事情还是魔法师更清楚。”缇莉娅慢慢地说。


    “可以再联系扎塔娜，和她做交易。”


    “罗宾不是说他请了一个据说更懂这方面的魔法师吗？这周末就到哥谭。还是等见了那个魔法师再去洛杉矶吧。”缇莉娅赶紧说道。


    伦纳德想了一会，点点头。


    周六夜晚，因白天暴雨延迟的飞机终于降落在机场。


    康斯坦丁下飞机的时候就掏出了手机。他在通话记录里找了一条陌生电话，拨了回去。


    他听着提示音，眯了眯眼睛，电话居然秒接了。


    “康斯坦丁？”对面先确认了一遍。


    康斯坦丁应了一声，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摩挲着烟盒。


    他慢慢地走在人群里，说道：“我到哥谭了。你派辆车来接我吧。”


    “好的。”对面的语气很平静。


    “还要帮我订个酒店房间。”


    “可以。”对面同样答应下来。


    这么好说话吗？


    康斯坦丁有一点不妙的预感。以他行骗的这么多年来，单主越大方，所求就越多。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呢？


    等等，这次的单主是要做什么来着？


    好像小扎说要问一些地狱有关的事情。


    一听到地狱，康斯坦丁就觉得烟都要不香了。如果不是因为扎塔娜说她已经看过了，想让他帮忙，他是不会来哥谭的。那个大蝙蝠太烦了，哥谭也没有什么生意，似乎是个与世隔绝的禁魔地带。


    电话挂断，他终于走出了建筑，先不急着动，而是从烟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烟，点燃。


    康斯坦丁深深地吸了一口，眯着眼睛，在吐出的烟雾中看到外面停的那辆车。


    没法不注意，几百万的法拉利，怎么用来接他了？单主这么有钱，不会是布鲁斯·韦恩吧。


    他慢悠悠地掐灭了烟，走到黑色法拉利的车窗前：“我是康斯坦丁。”


    防窥的车窗降下，驾驶座上居然是个看起来有点眼熟的青少年。


    黑发绿眼的单主看了他一眼，后座的门自动向上打开。康斯坦丁坐进去，注意到副驾是个女孩。


    什么情况，小扎让他来哥谭带孩子吗？


    虽然内心这样想，对于单主他还是很礼貌的。


    “你们想知道地狱的什么事情？先说好，我对很多知识也不了解。”他漫不经心地低头玩着手机，也不在意这两个小孩要把自己带去哪里。


    副驾的女孩率先说道：“我们想知道关于路西法的事。”


    在屏幕上滑动的指尖一停。


    “路西法？你们是有个宝石要我看吧？觉得和他有关吗？”


    “差不多。”女孩似乎不想多说。


    “地狱的主君会插手人类的事情吗？”驾驶座上的男孩突然问。


    康斯坦丁默默地看着已经息屏的手机。黑色屏幕照出他一张平静的脸。


    是小扎介绍的人，又问得这么详细。该死，不会这两个倒霉蛋和路西法扯上关系了吧？


    “你们最好把想说的都说了。”康斯坦丁提醒他们，“路西法的话，插手人类的可能性很小。就像你说的，祂是地狱的君主。恶魔打着祂的旗号招摇撞骗的概率更高一些。”


    但那样只发生在低等级恶魔里。


    车里沉默了一瞬间。


    接着，康斯坦丁听到那女孩问道：“那么我想知道，路西法可能会开酒吧吗？”


    第47章 封印


    康斯坦丁是个不像魔法师的魔法师。


    缇莉娅不着调地想道。


    这位由扎塔娜小姐推荐的，据说对地狱方面更有了解的魔法师看起来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黑色风衣，黑发有点凌乱，脸色苍白，指节上还有吸烟的痕迹。


    一路上，除了在听到路西法是不是开酒吧的奇怪问题外，一直没有特别的反应。也没有给明确的说辞，坚持看到宝石再下判断。


    到底是不是个可信任的魔法师呢？


    缇莉娅看着被他捏在手中的亚当之星，默默地压下怀疑。


    康斯坦丁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有十几分钟了。也没做别的事情，就只是不停地摩挲着旋转着，脸上还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当缇莉娅想要挪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时，魔法师像解冻的雕塑一样终于变了姿势。


    康斯坦丁把亚当之星放回首饰盒里，收起了笑容。


    “这个封印里看不出来恶魔的痕迹。”他淡淡地说。


    缇莉娅惊疑不定：“但有人说闻到了地狱的气味。”难道那是假的吗？


    她看向达米安。他点头补充道：“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有个武器可以识别邪恶的魔法力量，而且非常敏感。”


    康斯坦丁看起来并不意外。他「唔」了一声，问道：“大种姓之刃？”


    达米安说：“是。”


    “这个封印做得很完美，理论来说不会有气息流出来。”康斯坦丁说。


    “我只能分辨出封印里面的气息是大恶魔，甚至你们猜测的地狱君主。但这个封印本身不是地狱的手法。”


    “封印有没有可能是米迦勒做的？”缇莉娅问。


    康斯坦丁脸上流露出一点震惊：“你们的猜测都这么大胆吗？这又是为什么？”


    “也是我们得到的情报。据说是米迦勒在二十年前封印了它，但我们无法分辨真假。”达米安说。


    康斯坦丁从包里翻找，拿出一个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黑色圆筒。他似乎是按了个开关，对准首饰盒内的亚当之星，长得有点像手电筒的物品一头发出荧蓝色的光打在亚当之星上面。


    缇莉娅正疑惑，就看到他们的面前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投影。有了之前的经验，她立马知道这应该也是一件魔法道具。他们面前的投影不像纸一样平面，而是像一块荧蓝色的水立方一样充满了整个房间，上到天花板，下到脚底的地板，左右两边抵到了墙面。荧蓝色的光像浮动的海面，其中遍布三维的白色线条和圆圈、圆点等几何图形组成的复杂图案。


    这就是亚当之星里的封印吗？


    缇莉娅暗暗咂舌。看起来比当初达·芬奇的魔法阵复杂太多了。


    “分辨出是不是恶魔的封印很容易。”康斯坦丁说。他松了手，那只黑色圆筒还稳稳地浮在空中，而他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一根小棍子，对着魔法阵的投影指指点点起来。


    “这种大型的阵法会写上他们的文字增强效果。但恶魔和天使的语言是不同的。”那根小棍子对着几处泡泡似的图案点了点，那些图案随之亮起，“我认识恶魔的语言，这里的文字是天使或者人类用的。”


    原来那一串大小不一的泡泡是他们的文字。


    缇莉娅问道：“不能排除人类吗？”


    康斯坦丁看了她一眼：“不能。大部分人类魔法师会写拉丁文。但不排除一些古老的法阵或者和教庭相关的会用这种文字。”


    “所以封印也不能确定是不是米迦勒。”缇莉娅总结道。


    “如果这就是你们的要求，那没法从这颗宝石里直观地看到。”康斯坦丁关掉了投影。他似乎只为了给他们展示那些泡泡一般的文字。


    缇莉娅不由得耷拉了脸。


    “那有什么方法能确认吗？”达米安问。


    “有两种方法，但是都太危险了。”康斯坦丁说。


    他拉上包的拉链，看着两个未成年人，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们是不是对路西法相关的危险性毫无察觉？米迦勒是消散了，但路西法可没有。他的能力能打过几百个我，也包括你们。能搞出这种封印的，又要用这种封印来封印里面的东西的，你们就没有考虑过吗？”


    缇莉娅沉默了。她对神还没有切实的概念，但看到魔法师这样严肃的脸色，就知道不太可能让他继续帮忙了。


    达米安却说道：“我们有必须要解开封印的理由。”


    康斯坦丁看了他一眼：“随便你。但我解不了这个封印，也不知道谁能解。如果真是米迦勒封印的，你们找路西法好了。”他甚至还开了个玩笑。


    缇莉娅犹豫两秒，主动说道：“你之前说这个封印做得很完美，按理不会流出气息。现在流出了一点气息，是不是封印已经松动了？”


    不论是达米安的朋友，还是她自己，都能看到封印里的一部分东西。就像康斯坦丁说的那样，真的封印得很结实，不应该变成一块普通的宝石，连她也看不到里面的伊甸苹果能量吗？


    康斯坦丁：“是松动了。这种规模的封印至少能保持两千年吧？如果真的二十年就松动了，那肯定是人类魔法师做的。哪个天使来了都不至于这样。”


    难道西瓦夫人编了整个故事？她似乎说是米迦勒披着梅林的皮囊。难道说那个人就是梅林吗？刺客联盟一手策划了这一切？


    “确认的方法是什么？”达米安追问道。他还惦记着那两种方法。


    康斯坦丁竖起一根食指：“第一个方法，找一个恶魔问一下。”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或者，建一个寻人的魔法阵，也许能借这个物品找到接触过的人。但前提是气息的主人没有做防护。”


    听起来第二个方法更简单一些。


    “如果真的是路西法，祂有可能不做防护吗？”达米安问。他似乎认为路西法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康斯坦丁耸耸肩：“祂会有自动的防护。实际上高等恶魔都有屏蔽这种寻找的能力，如果能通过这个魔法阵找到……大概率是陷阱。”


    听起来更不妙了。


    “但是要怎么找恶魔问？召唤一个恶魔吗？”缇莉娅问道。


    “对，也有召唤恶魔的魔法阵。只是和恶魔交易是项危险的行为。能分辨出高等恶魔乃至地狱君主的，你要付出的价格恐怕承受不起。”康斯坦丁坦白地说。他不看好任何主动找恶魔交易的事情。如果可行的话，他愿意离地狱远远的。


    如果这两个小孩真的要和路西法扯上关系，他一定要先跑了才行。他还想保住这条好不容易赢下来的命呢。


    想到这里，他又说道：“你们怀疑的酒吧，也可以算一种方法。有个道具可以给普通人测量恶魔浓度。”他指了指椅子上的包，“如果你们需要的话。”


    见他似乎没有其他要说的了，缇莉娅赶紧提醒道：“我们还想知道更多关于米迦勒和路西法的事情。还有地狱和天堂的一些重要的天使和恶魔。他们似乎和圣经里记载的不一样。”


    康斯坦丁笑道：“当然不一样。圣经是给人类看的。”他的手又伸进了大衣口袋里，摩挲着烟盒，“我知道的也不是全部。路西法是是米迦勒的弟弟，堕天后带着一群堕天使来到地狱，统治了亿万年。”


    缇莉娅等了等，没听到他继续说下去，睁大眼睛：“没了吗？”


    这就没了吗？就一句话啊！


    康斯坦丁似乎露出了个鄙视的表情：“没了。你以为我们一个人类能知道多少准确的谜辛？我要真知道了，我还在这里吗？”


    缇莉娅不甘心地问：“那祂的能力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除了创世，祂无所不能。”康斯坦丁又摩挲了一下烟盒，“祂和米迦勒，和其他的天使恶魔差距很大。”


    “那米迦勒为什么会死？”达米安问。


    “不知道。”康斯坦丁说。


    他看着两人，无力地说：“你们把我叫过来可没说跟他们两相关。”


    半小时后，缇莉娅耷拉着脸和达米安一同走出酒店。


    坐进车里，看着车门关上，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似乎什么都没说。”这才是她沮丧的原因。


    本来对康斯坦丁抱了很大的期望，谁知道最后给的两个方法都不能真的解决。本来线索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哪怕有些互相矛盾，但至少在那里。但经过康斯坦丁的分析，每个都可以打上问号，却也每个都没有被否认。


    康斯坦丁画魔法阵和准备材料还要三天时间。他们刚才商量了一下，他们先去洛杉矶探查，回来的时候刚好可以用上寻人的魔法阵。找恶魔交易放在最后的备用方案里。


    达米安开着车载她回去，安慰道：“但他也没有否认。扎塔娜说康斯坦丁可以信任，他体内有恶魔血统，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靠谱的魔法师了。我们去洛杉矶可以带上我那个朋友，他对恶魔的气息更敏感一些。”


    缇莉娅想起来：“你那个有大种姓之刃的朋友？那是把什么刀，怎么康斯坦丁也知道？”


    达米安回忆了一下，不记得缇莉娅和红头罩打过架，放心地说：“一对双刀。没什么用，只能对邪恶生物起作用才敏感的。你见了就知道。”


    第48章 LUX


    从西海岸的哥谭飞到东海岸的洛杉矶，横跨整个美国，大约要五个小时。


    他们的决定下得匆忙，好在达米安那位拥有大种姓之刃的朋友有空，三个人汇合后就可以直接走了。


    只是……


    达米安没说过那位朋友原来是红头罩。


    蝙蝠战机起飞后，进入云层里变得平稳。缇莉娅又一次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被后座带着红色面罩的青年抓住。


    “你看什么？”红头罩不耐地问道。


    他的面罩和之前遇见的不同，金属头盔一般完整地包裹住他的整颗头，那头黑发没有露出来，那双蓝眼睛也被银白色的凹陷处替代。缇莉娅看不到他的眼睛，自然不知道自己几次偷偷观察都被人收入眼底。


    被人抓包了，缇莉娅有点尴尬，但还是问道：“你这样不热吗？”


    她之前坐达米安的摩托车，一开始老老实实地戴过头盔，但是太闷热了，就再也没戴过。


    达米安笑出声：“他剃了光头，就跟那头罩一样。”


    红头罩骂了他一句，说：“有制冷系统啊？当然不热。你看了好几次，居然在想这个问题。我还以为你想看看那把刀。”


    “刀也想看的。”缇莉娅诚实地说。


    那柄传说中的大种姓之刃，达米安科普后她知道了具体作用，是她见过的第一个攻击性的魔法物品。红头罩过来时身后背了一对交叉的刀，刀柄上缠着布，让她很好奇。


    红头罩看起来不好惹，身材高大，脖子上顶了个红桶，风评也很凶恶，但从行为上来说居然算得上平和。上次他像个普通的调酒师一样为她削冰，这次听了缇莉娅的话也不生气。


    他上了飞机后就把刀放在座椅旁边，缇莉娅同样只能看到斜斜的刀柄。听到她的话后，红头罩把刀横放在膝上，拆除了缠在上面的布。


    “你看吧。”红头罩说。


    缇莉娅正大光明地侧身去看。那是一对细长的双刀，黑铁般的刀刃上雕刻了一些纹路。但也就仅此而已了，看起来和普通的刀剑没有什么区别。


    缇莉娅应该露出了一点失望的表情，听到达米安说：“它在不使用的时候没有特别的。”


    “它以我的灵魂为力量，如果遇到能攻击的对象，也就是那些魔法生物，就会变成这样。”说着，红头罩的手握住那对刀柄。他微微拿高了一些，横在半空中，但原本黑铁一样的刀刃边缘亮起了火光。


    看到橙红色火焰裹在刀身上跳动，缇莉娅惊讶地问：“可是这里有魔法生物吗？”


    “你忘了亚当之星？”达米安提醒她。


    红头罩又用布重新包裹住双刀，解释说：“也不是什么很智能的检测工具。到时候我们进去酒吧里，得有人带着那宝石在外面等。”


    缇莉娅眼巴巴地看向达米安。红头罩肯定要进去，那他们两个只能进一个了。她有点想看看，万一里面真的有路西法呢？


    战机还在平稳飞行，达米安看她脸上明显的情绪，忍不住问道：“你能保护他吗？”


    红头罩在后座抗议：“小鬼，我需要你保护吗？！”


    缇莉娅狡猾地说道：“我还能保护你呢。”如果遇到危险，她把两个人类都推走，自己留下来，想怎么复活就怎么复活。


    “不要的身体可以送给我。”达米安不知道为什么语气变得硬邦邦的，突然刺了她一下。


    缇莉娅一愣：“我要怎么送给你？”


    两人在前头拌嘴，听在后面的红头罩耳朵里就变成了打情骂俏。单身狗红头罩深受刺激：“再说就把你们两个通通去喂大种姓！”


    达米安又阴阳怪气地攻击他：“你那废铁还想打我们两个。”


    “不算废铁吧？它是开刃的，只能说是不怎么好的刀。”缇莉娅纠正他。


    红头罩：“……”


    他提醒他们：“我头罩里还有炸弹可以用。”


    缇莉娅震惊地问：“你要炸了那个酒吧吗？”


    “他想炸了这架战机，然后一个人跑路。”达米安说。他又问红头罩：“你不用大种姓也能感觉到啊？干嘛要有个人拿亚当之星走开？”


    “我开个玩笑。”红头罩说。


    在他们的插科打诨下，战机缓缓地在洛杉矶的一处停机坪降落。


    一处人为修建的，但不是公共机场的停机坪。


    缇莉娅走在达米安前面下登机梯，转头问他这个问题。


    达米安解释道：“一套洛杉矶的房子，特意修了停机坪。”


    “不会每个城市都有这种吧？”缇莉娅问。


    “怎么可能。就几个城市，刚好洛杉矶有一个而已。”达米安说。


    红头罩已经在前面等着，听到这个话题，特意说道：“这个小鬼好多零花钱，记得坑死他，把他的钱都花掉。”


    “又不是我买的，布鲁斯买的。你去坑他的钱吧。”达米安走到前面，领着他们下去换成车。


    红头罩听到布鲁斯的名字，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他们似乎很熟悉，而且他知道达米安的两个身份。


    缇莉娅脑子里冒出许多猜测，但没有深究下去。她坐进一辆低调的黑色梅奔里，看着达米安打开手机。


    “对了，那你要怎么知道酒吧在哪里？”要发车了才想起来，缇莉娅赶紧地问道。他们的情报只有一个名字，谁知道洛杉矶有多少个「LUX」？


    达米安默默地给她展示了手机上的页面。


    【LUX：洛杉矶酒吧排行榜年度第十二，Yelp评分4.2】


    “只有这一个LUX。”他的语气有点微妙，“如果真是我们想的那样，他经营得还挺好。”


    缇莉娅和红头罩都沉默了。


    “居然才第十二。如果是路西法，不应该把前十一都炸了吗？”这是炸弹狂魔红头罩。


    “人类才会在意Yelp评分和排名吧？路西法有这么潮流吗？”这是感觉被比下去的非人类缇莉娅。


    达米安在跟着导航开车，缇莉娅坐在副驾上坐立难安。她纠结一会，掏出手机，开了流量，先去App Store里下载Yelp，再搜索「LUX」。


    果然只有那一家店。


    缇莉娅好奇心高涨，点进去看了评分，居然大部分都是好评。她干脆筛选了差评，一条条念出来。


    “店是好店，老板经常突然闭店不通知，差评。”


    红头罩煞有介事地评价道：“路西法要给恶魔开会的，闭店很正常。”


    “不知道是老板还是投资人，态度恶劣，见到顾客不打招呼。下次不会再来了。”


    红头罩在桶里摇头：“开店怎么可以态度不好，他不行。”


    达米安无语地打断他们的自娱自乐：“这么说路西法不常呆着？酒吧还是他的下属开？”


    他也先代入路西法了。


    缇莉娅觉得他总结的有道理，失落地说：“那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能确认和地狱有关系，不算白跑一趟。”达米安说着，车子停下来。


    他熄火拔掉钥匙：“到了，走吧。”


    车没有直接停在酒吧对面。三人走了几步路，不约而同地打量地对面的酒吧。


    这是一栋二层小楼，白色外墙上绘制了大量的黑色砖型图案，从上至下，堆叠的黑格子慢慢变得稀疏。一楼的黄色顶棚下放了个招牌，用黑色的哥特风字体写了「LUX」三个字母。


    是缇莉娅看不懂，欣赏不能的风格。


    达米安却说：“这下有80%可能性了。”


    红头罩也赞同地说：“没错，像恶魔的风格。他们就喜欢搞这些以为很酷的东西。”


    晚上九点半，应该算是酒吧刚开业的普遍时间。缇莉娅走在达米安和红头罩的中间，不需要开门也不需要关门，进去的瞬间。除了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外，一眼就看到了吧台后的调酒师，或者说老板。


    她的心脏疯狂地跳起来，大脑里蜂鸣的报警器用她的声音高频尖叫着。


    饿！好饿！好饿啊！


    而那位金发的俊美的调酒师精准地看过来，苍白的脸上勾起一个笑容。


    “你来了。”他轻声说道。


    缇莉娅重重地喘息了一下。


    “怎么了？”


    缇莉娅惊醒，看到达米安关切的眼神。她仓促地笑了一下，注意到他们已经坐在了角落里。离吧台比较远，而那个调酒师已经在和吧台前的客人交流。


    仿佛刚才那段是她的幻觉一样。


    “你们刚刚有听到什么吗？”缇莉娅不抱希望地问。


    达米安神情严肃地与红头罩对视，摇了摇头：“刚才我们进来，什么都没发生。我说坐这里，你也跟着坐了。没有异常。”


    “没有听到其他声音，除了那几个人在喝酒聊天。”红头罩也说。


    缇莉娅苍白着脸，想说刚才听到的那句话。她对达米安说的事情没有任何印象，而刚才那疯狂的脑海里的尖叫声已经消失了，心跳也恢复了平稳。只有不知道可不可信的记忆和直觉在隐隐地敲门。


    是幻觉，还是真实？


    达米安轻轻地握住她的手。缇莉娅用力地反握回去，捏了捏他的指节，开口：“我……”


    “客人要喝点什么吗？”调酒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出现。


    缇莉娅猛地一抖，见鬼似得抬头，刚好与那张苍白英俊的脸对视。


    他，或者是祂，简直长得太不像人类了。那双蓝眼睛很深很深，似乎有什么可怖的光在里面闪过。


    缇莉娅愣了一下，恍神间被达米安拽到身后。与此同时，调酒师的脖子上已经架了熟悉的刀刃。跳动着火焰的大种姓之刃对准他的脖颈，红头罩冷冷地说道：“装神弄鬼。”


    第49章 神曲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应该说达米安和红头罩毫无影响一样默契地行动了。而缇莉娅回过神，疑问占满了脑袋。


    如果真的是路西法，又有刚才的那种能力，怎么可能就这样被大种姓之刃威胁住？


    她不知道红头罩的脸色很奇怪。他对大种姓的能力最了解，如果真是恶魔，接触到皮肤的那瞬间应该已经造成了致命的伤害。而现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灵魂被消耗着。但他的大种姓之刃架在调酒师的脖子上，像个亮着假火的大号玩具。


    红头罩隔着面罩试图向达米安传送情绪：还打不打？


    达米安没有得到他的暗示。他同样冷着脸，把莫名开始发呆的缇莉娅护在身后，大脑急速运转。


    如果是路西法，是不是已经预知了这一切？他在等着他们过来？他在等什么？亚当之星还是……缇莉娅？


    调酒师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情绪。他甚至当那柄燃烧的大种姓之刃不存在一样，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你们要喝什么？”


    缇莉娅刚想说出口，就听到达米安镇定的声音：“贪食，浪费，易怒。”


    调酒师饶有趣味地瞥了达米安一眼：“浪费和贪食没有了。「同类相残」和自杀者怎么样？”


    达米安沉默两秒后说：“可以。”


    调酒师推开脖子上的大种姓之刃，转身离开。缇莉娅悄悄松了口气，又和他们重新坐下。


    “你刚刚说的那是酒吗？怎么听起来……”缇莉娅压低了声音问达米安。


    达米安又向她展示了手机上的Yelp界面，最前面用户评价的图里有一张菜单。


    “车上看到了这张图，里面的酒名都来自但丁的《神曲》。但丁写了他设想中的地狱结构，不同的人类因为不同的罪名，在九层地狱中受罚。我刚刚自作主张给我们选了那三种。”


    红头罩刚才一直在沉默，调酒师走了后收起双刀，沙哑的声音从头盔里冒出来：“你给我选了易怒，给她选了贪食，给你选了浪费。那个同类相残是给你换的吗？”


    达米安没有说话。


    那她变成了自杀者？缇莉娅没有问出口，谷歌了但丁的《神曲》，找到那张漏斗模样的地狱图。


    贪食，浪费，易怒，原本达米安说的这三个分别在第三、四、五层。而同类相残是杀人者和抢劫者，在第七层的第一环。自杀者在第七层的第二环。不妙的是，第七层和第六层之间还隔了一个深渊，第六层和第五层又隔了一个狄斯城。


    为什么要为酒取这样的名字？又为什么要让他们喝的酒和他们自身对应？


    缇莉娅压下不安，问道：“可是地狱真的是这个结构吗？”


    达米安看向可能去过地狱的那个人。


    红头罩发出不赞成的声音：“我没去过地狱，我怎么知道？不是所有死人都要去地狱的懂不懂？有没有经验？我看那些恶魔也会玩忽职守。”


    “理论上来说不会一致的。”达米安反而说道。


    “没有客户质疑菜单吗？”红头罩问。


    缇莉娅回忆了那些差评：“好像没有。”


    达米安淡淡地说：“那些人类以为这是个哥特风主题酒吧。”


    缇莉娅：……


    红头罩：……


    他们沉默时，调酒师送来了他们点的酒。


    “易怒。”鸡尾酒杯里浓稠的深绿色液体冒着咕嘟咕嘟的泡泡，小石粒状的黑色颗粒慢慢地在酒的表面下沉。


    “同类相残。”高脚杯里是暗沉的红色酒水，表面跳动着火焰。


    “自杀者。”威士忌酒杯里盛满了浅绿色的酒，酒杯中央长了一棵树，枯萎的树枝浮出表面。


    缇莉娅看那调酒师就要转身离开，不安地捏了捏手指，还是没有轻易搭话。


    “先别喝。”看他回到吧台，红头罩才说道。


    缇莉娅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拿着餐盘上的小勺拨弄了一下。那棵栩栩如生的树居然是冰块雕成的。


    “我怕这是某种交易达成的信号。”达米安看缇莉娅碰了那棵冰雕小树，补充道，“给我们调的酒从外表来看都对应了《神曲》里那三层地狱的描述。易怒是沼泽中落下岩石，同类相残是沸腾的血池，自杀者是枯萎的毒树。”


    缇莉娅看着自己面前的酒，喃喃道：“如果我们喝了，有可能会传送到相应的地狱里去吗？”


    会有这么明显的陷阱吗？明明白白地表现出那么多异常，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缇莉娅想起刚进店时那段诡异的反应，戳了戳达米安的身体。见他贴过来，压低声音：“我……”


    她愣住了。达米安那双绿眼睛里透露着一点不解。


    缇莉娅再次试图说出来：“我……”


    她失败了。


    和那段没有被人发现的片段一样，她也无法把那件事情说出口。


    她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试图在备忘录里打下想说的话，却发现落到屏幕上时变成了不成句的混乱单词。


    达米安原本以为缇莉娅是在顾虑人多，或者在介意红头罩。但看到她那么着急，却在手机里写了一堆看不明白的词，脸色变得凝重。


    “你是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他紧紧地盯着她，问。


    缇莉娅急忙点头，甚至忘了讲话。她也没再试验能不能把「对」说出口。


    “发生了什么事？”最不在状态的红头罩也感觉到了一点紧张气氛。


    达米安没有回答他，还是看着缇莉娅的眼睛：“但是你讲不出来？”


    缇莉娅赶紧点头。


    “有什么阻止了你？”


    缇莉娅：“对对对！”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上达米安担忧的眼神，又试了一次，摇摇头。


    这下连一个单词都讲不出来了。


    “你发现了我们都没有发现的事情吗？”红头罩问。


    缇莉娅眼睛一亮，回答他：“对。你们都没有反应。”


    这次顺利地讲出来了。她正开心着，突然发现达米安还在看着自己，而红头罩也没有回应。


    缇莉娅心里一跳。


    “我刚刚有说话吗？”


    “没有。”达米安说。


    缇莉娅意识到她无意间把疑问说了出来。但那句她明明白白回答的话，他们却没有听到。


    那个片段也被截断了。


    但是为什么她还能记得？


    缇莉娅脸色苍白，不再说话。她用小勺拨弄着冰块，听到达米安和红头罩聊天。他们似乎忘记了刚才她试图说话的事情，开始讨论那个调酒师是不是恶魔。


    “地狱气息也不浓厚，淡淡的。说不定是普通恶魔搞的鬼呢？当个地狱的人间分部之类的。”红头罩在回答达米安的问题。


    “那个调酒师呢？你的大种姓刚才没有伤到他。”达米安又问道。


    “对，不是魔法生物，但绝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红头罩说。


    不，相反的，那个调酒师一定有问题，而且还是冲着她来的。


    可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有剧烈的饥饿感，就好像……就好像不吃到就会死一样。


    缇莉娅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达米安和红头罩的聊天已经结束了。


    他们商量出什么了吗？


    “你的脸色一直很差，发生什么了吗？”达米安突然低声问她。


    缇莉娅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刚才的事情。她怀疑那也是一种魔法，调酒师不希望她说出去的内容。如果透露了，就会连同他们的记忆一起被抹掉。


    不能再试了，她不想让他和红头罩忘记刚刚他们讨论的内容。


    缇莉娅摇摇头：“你们讨论出什么了吗？”


    “我去向那个调酒师打探一下，红头罩去看一下这个酒吧的其他地方。”达米安说着，停下来，看向吧台，“他们换人了。”


    缇莉娅转头，果然看到那个调酒师从暗门离开，而另一个人代替他站在吧台后。


    红头罩快速说道：“这个是恶魔。”


    他的声音变得疑惑：“奇怪，怎么这个恶魔味那么重？之前酒吧里的恶魔味真的很淡很淡。”


    缇莉娅还注视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想，不对，她刚才的感觉没有再出现过。那么是那个调酒师有问题？


    鼻尖闻到一股清淡的海洋气息，缇莉娅抬头，看见达米安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呆在这，有急事联系我。”他顺手为她把碎发捋在耳后，叮嘱道。


    缇莉娅应了一声，看到红头罩从另一边走了。他应该是想从外面开始，用一些特殊手段探查这里。


    玻璃小勺在酒杯里搅拌着，避开中间的树形冰块。缇莉娅几乎侧坐着，看着吧台的方向，达米安已经和新的调酒师搭上了话，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


    她分了神，注意到酒吧里的客人不知道为什么都走了。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一个恶魔。


    “不喝吗？”


    耳边出现这个声音时，缇莉娅吓得险些站起来发动袖剑。好在这个声音并不陌生，甚至是她发呆的时候频繁回忆的。她用极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动弹，只有小勺和冰块相撞的脆响能体现她的反应。


    她手抖了独角兽。


    被换班的调酒师自来熟一般坐在她的对面，红头罩的位置。而她一直注视着的吧台那边，达米安和新调酒师不再交谈。


    不对，是他们的时间冻结了。


    金发的调酒师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眯眯地说：“为了让我们能有一个秘密谈话。”


    他兴致勃勃地问：“你有感觉到缺了什么吗？”


    第50章 碎片


    它是一只灯塔水母。


    不过作为一只灯塔水母，它没有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有一丁点的生存智慧和对周围的一点点感触。


    它和其他同类一样，生活在一片漂亮的海域。以浮游生物为食，有时候也会看到同类们被其他捕食者吃掉。


    它的运气要好一些，它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但好在没有被吃掉。


    直到有一天，它被卷入洋流里，顺着海水漂阿漂，漂到饿了的时候，它吃掉了一块亮晶晶的碎片。


    那块碎片落在它的伞缘周围，被它吸到口腕处，像融化的液体沁入它的消化系统。它原本红色的「灯芯」变成金灿灿的颜色，它开始挣扎，打滚……


    在那万分之一秒中，宇宙的信息倒入它并不存在的大脑里，又被流失过滤。金闪闪的液体从消化系统发散到它的透明表面，改造了它的全部，为它增加了多余的大脑、心脏、感知系统。


    它诞生了。


    诞生在世界上的瞬间，它首先感知到的是疼痛。它无师自通地知道了知道了这叫疼痛，它挣扎着死去又复活，感知又失忆。留在身体里的过于强大的力量和信息让它无法承受，整个地球都在它的链接下。


    但它太痛了，它想要有个人救救它。


    【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


    【好疼啊！好疼啊！】


    【救救我！好疼啊！】


    【你好吵】


    又一次复活后的间隙，它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个稚嫩的男孩的声音，有点不耐烦，有点傲慢。但是是孤独的痛苦里唯一的回应。


    它似乎没那么疼了。它试探地问：【你是谁？】，却没有再收到回答。


    它又失去了那段记忆。


    【好疼啊好疼啊！】


    【好疼啊！好疼啊！】


    周而复始里，它终于收到了不同的回复。


    【你是谁？】


    我是谁？


    它停了下来，问自己。


    它是谁？


    它审视自己，于是突然出现了自己的身影，又有信息告诉它，它是一只直径4.5毫米的灯塔水母。


    灯塔水母，是什么？


    它上下漂动着，口腕以一种奇妙的频率收放。整个地球的网络信息由于一只不到人类指甲盖大小的水母的好奇心，被全数吸入。它不存在的大脑里，流淌过万亿兆的数据。


    红色的消化系统像盏海洋里的灯微小地闪烁起伏着。


    它小心地希望对那个声音说：【我是水母】。


    【水母：你好吵。来自不想要接收垃圾邮件的人类】


    人类是什么？垃圾邮件是什么？


    那剧烈的疼痛似乎减少了一些，它着急地团团转，突然像是陷入了另一块空间里，它能「看到」前面有一片漂浮的薄薄的东西。


    有什么告诉它，人类是地球上最有智慧和文明的物种，邮件是他们的一种交流方式。


    它接收到的信息远比那一句话来的多。但总之，它知道了人类，知道它面前的也是「邮件」。它可以和那个人类交流，它……


    它也想变成人类。


    它为自己选了性别，她小心翼翼地在「邮件」上「写」了新知道的知识。


    【你好，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我不知道为什么发给了你。但刚才真的特别疼。现在好像舒服点了。


    你的，Tata】


    她写完的邮件变成了一颗透明泡泡消失不见。她慌张地游来游去，突然发现回到了之前的海洋里。


    而她的面前有一个人类，透过潜水眼镜的反光，她看到一个蜷缩着的人类女孩，慢慢伸展了四肢。


    那是……她吗？


    她被潜水员抱着上岸。潜水员为她盖了毛巾，摘下呼吸管和面镜，露出一张金发蓝眼睛的人类男性面孔。


    他轻轻喘着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她说：“Tata。”


    “我是说正式的名字。我叫基特·伦纳德。你呢？”


    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信息流淌而过。


    “缇莉娅。我叫缇莉娅。”她说。


    周围的空间突然像退潮般溶解消散。缇莉娅站着不动，看着她面前的唯一一个人类。


    或者说是人类外貌的神。


    “路西法。”缇莉娅轻轻地说。


    金发的调酒师扩大了笑容。他的脸原本就是英俊中带着邪气。听到缇莉娅这样叫他，他的背后长出等身高的巨大翅膀，身体略微浮空。


    缇莉娅不得不仰头看着祂。


    他们所处的空间白茫茫一片，没有边界也没有任何东西。路西法的翅膀是漆黑的，有红色火焰在上面若隐若现，翅膀完全展开时，翼长比祂的高度更为宽广。


    似乎是特意为她展示了这样的身体。仅仅浮空一会，祂又收起了翅膀，变回人类调酒师的模样。


    “现在你知道你缺了什么吗？”一落地，他就这样问道。


    缇莉娅回过神，想起来刚刚他们还在路西法的酒吧里。他这样问的时候，她脸上迷惑的表情很明显。路西法笑容一僵，说了句「没脑子的生物记忆真差劲」，紧接着她就以第一视角重回了变成人类的那段时间。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岂不就是……


    缇莉娅问：“是那块碎片？”


    路西法的表情变得饶有趣味：“你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那么小的一片，本来应该沉入海里化为地球的养分，却被你无意中吃了。换做别的生物，承受不了那些能量，吃进去的瞬间就会死。偏偏你第一时间换做了复生。死来死去，还是独吞了那么多能量，足够实现你的愿望。”


    “实现我的愿望？”缇莉娅喃喃道。她很快想通了，是她想要变成人类。又想要和人类沟通，又想要获得知识。也许一开始碎片的能量太多，以至于她活在痛苦中。但当她下意识间许下愿望，还都是复杂的愿望，消耗了能量，才得以活下去，也不会再疼痛。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路西法赞同地说道：“如果太过简单的愿望，你许几万个都消耗不了它的亿分之一。但把一个没有大脑的，只有消化器官的生物长出脑子，得到感知，又要获得信息，又要变成人类，又要和人交流……你已经消化了三分之一了。”


    “那个碎片……到底是什么东西？”


    路西法「唔」了一声，却没有回答，反而又问道：“你知道为什么缺它吗？”


    缇莉娅下意识地跟着他问：“为什么？”


    “因为它是个碎片。”说着，路西法伸出手，掌心漂着一块金灿灿的不守则碎片。不过指甲盖大小，上面流动着不知名的符号，边缘不守则齿状。


    饿！好饿！


    缇莉娅的心脏再一次地疯狂跳动起来，爆炸般的剧烈的饥饿感几乎将她吞噬。而她差一点就要忘乎所以地上去抢夺。


    缇莉娅紧紧地咬住牙关，死死地盯着那块碎片，却没有动弹。


    她的牙齿似乎在吱呀作响，身体似乎在发抖。恍惚中，路西法似乎挑眉笑道：“你的意志力比我想象中要强一些。”


    他收起了那块碎片。金灿灿的碎片消失的瞬间，缇莉娅一个趔趄，身体猛地放松下来，用手撑着膝盖。


    她直起身体，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迟迟地意识到掌心的疼痛。刚才她用指甲掐出了一片血痕。


    碎片出现的时候，缇莉娅太想抢夺了。但比饥饿感和争抢的欲望更剧烈的是危机感。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真的动手，她的下场只有死亡。


    死得透透的，没有复活的那种死亡。


    “原来是这样。不过我不会杀死你。你对自己的能力，或者说碎片的力量低估了。它不让你死，你就不会死。”


    路西法说着，笑眯眯地吓唬她：“但我知道有地方比你出生的海域还要孤寂得多。所以你的直觉没有问题。”


    缇莉娅缓过来，听着他的话，勉强给他面子笑了一下，问道：“为什么会有那个反应？你说我还没有消化完体内的碎片。”


    “因为它本来不是碎片。”缇莉娅从路西法的眼里看到了鄙视。


    她被噎了一下，问：“要和你手里的碎片融合才完成吗？”


    “想什么呢？你知道它的本体有多大吗？有一个星系那么大。你手里的，我手里的，都是因为一场意外脱落的碎片。既然是碎片，就会有合体的欲望。”


    那他为什么……


    缇莉娅欲言又止。


    “我为什么不吸收你的？一来你不会死，你的碎片已经和你融合了。二来，我需要你做件事。”


    来了。


    缇莉娅预料到了这一点。


    能有什么让地狱的君主为自己友善地科普知识？肯定是他需要自己做什么事情。


    而且只有她能做的事情。


    “我不能做吗？”路西法冷笑一声，变了脸色。


    缇莉娅支支吾吾地说：“应该是麻烦又无聊的事情，比开酒吧无聊多了。”


    路西法的脸色缓和了，赞同道：“这倒是。”


    紧接着，他又说道：“好了，废话少说。你帮我去找剩下的碎片，我可以教你这么消化体内的能量。你守着宝藏却不用，连自己的记忆都保管不好，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缇莉娅没有在意他的嫌弃。心脏的跳动中，她激动地问道：“你是说……包括解决我的失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