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茉莉小说
首页洛阳农牧事 30-40

30-40

    第31章 你想看吗


    烧水用完了柴,傅母喊傅圆从柴房抱两捆过来,“这场雨下得大,你把装鱼鲊的坛子都拎出来让雨淋一淋,等雨停了我给洗了。”


    “明天再说,我累得没劲了,要去睡一会儿。”傅圆看着阴沉沉的天,只想倒在被窝里睡一觉,什么都懒得干了,夏收连着夏播,累死他了,人都累瘦了七八斤。


    不止傅圆,傅家的男女老少都累瘦了,如意也同样,楼照水在她跨坐上来时就察觉到了。他紧紧盯着她,连续一个半月的劳作,她瘦了,皮肉更紧实了,大腿更有力了,可以支撑她悬坐其上。


    屋外刮起大风,卷着雨点击打着木门,湿润的水汽顺着门缝飘进来,丝丝缕缕地落地,印湿了黄土地面。


    楼照水感觉到了温热的水意,他垂首看去,低声询问:“有一件事我想问很久了,你跟我说句心里话好不好?”


    如意眉头紧锁,她不想在这个关头分心。


    “犁地需要技巧,割麦需要技巧,播种麻子和大豆也需要技巧,我伺候你的时候需不需要技巧?”楼照水低敛着眉头,他受挫了般低落地问:“很多时候你喜欢自己磨,是不是我弄得不好?”


    如意乍然失笑,她伏身下去抚平他的眉头,“当然不是。”


    楼照水不是很相信,他含怨带嗔地提出要求:“犁地、播种、收割,你都手把手教我了,你再教教我吧。”


    说罢,他抬手托住她,手指一挑,又是抱怨又是指责:“你的嘴没它老实。”


    她自己磨的时候,像老天自发地降雨,潮气很大,雨落得很快,这显得他殷勤求雨的时候很可笑,三牲都献上了,才有露水滚落在草丛里。


    如意轻咬嘴唇,她难得的面露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但颤动的唇,欲垂又挑的眼,透露出浓重的欲言又止之意。


    楼照水心里一个咯噔,他闭了闭眼,视死如归地说:“你实话实说,我都能接受。”


    如意心跳得厉害,她软着声说:“你知道的,我不会委屈自己,我的身体喜欢你,你让它很舒服。”


    “那……”楼照水迟疑了,“你为什么喜欢自己磨?”


    “是习惯了,在没有你之前,我就已经会取悦自己了。”如意红了脸,却如取下最后一副面具,先前的羞涩和支支吾吾陡然消失了,她双目含光,嘴角上勾,如猎人一样盯着身下的金发美人,他微微错愕,灰蓝色的瞳孔明显放大。


    “你想了解我吗?”如意压着声音问,她牵着他的手抚在自己的心口,“你不用说,我看见了,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好奇。”


    是的,楼照水知道他的眼睛期待地盯着她,他遇到了一匹野狼,此刻非常渴望献祭,让这匹狼吃了他,这个想法让他浑身战栗,几欲疯狂。


    “我梦到过你,在平河屯见到你的那天晚上。”如意说,“在没遇到你之前,我也会做梦,但梦里的人没有脸,直到遇见了你。”


    古代的夜晚太漫长了,漫漫长夜无事可消遣,睁着眼睡不着的每一个呼吸都很漫长,时间久了,就衍生出孤独。如意十六岁之前,睡不着的夜晚和黎明,她选择练字等天亮。直到十六岁那年,傅圆成亲了,她的噩梦来了,心底一颗名为欲的种子也生根发芽了。从自厌、迷恋到正视自己的欲望,如意用了四年多,她的身体成熟了,需要欲的刺激,这股渴求能让她的身体快活,她就做了。


    如意坐了起来,她将微湿的长发拨拢到一侧,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想不想看?”


    楼照水口干舌燥,发不出声。


    “那天让你露给我看,你气了一整天,真是个小气鬼,我今天让你看回来。”如意起身,她踢了踢他,“下去。”


    楼照水被刺激得像个木偶刚长出四肢,笨拙极了,他乱七八糟地爬起来给她腾位置。


    “站那儿去。”如意指着床尾,她在他捂得滚烫的地方躺下。


    楼照水走到床尾,站在离她的双足不足一尺的地方,昏暗的天光下,她支开两只腿,一手探了下去。


    他睁大了眼睛,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忽的,床上的呼吸声重了,他一把抓住床柱,用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他大汗淋漓,灰蓝的眸子变得幽蓝,攥着床柱的双手上青筋暴起。


    绷直的脚尖泄了劲,如意的目光涣散,她闭上眼,轻声说:“梦里的你很吝啬,我醒来后只能自己动手。”


    轻重不一的脚步来到床边,楼照水在床边坐下,他伏身下去,一口吃上被她疏于照顾的红桑果,“在梦里没人吃它吧?你又吃不到,是不是很渴望?”


    如意对他戳中了心思,她一抖,坦诚地说:“是。”


    “我知道了,我会更用心地效忠它们。”楼照水含糊地说。


    “唉,雨又下大了,夜里要是不停,地里还要涨水。”傅母想拿件外套都回不了屋,只得又返回前院。


    天如破了一样,雨不要钱的往下倒,昏暗的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声压倒性地占据了这片天地,世间只剩雨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床断了腿,如意哑了嗓子,一切的声音都阻断在雨声里了。


    雨稍稍小些了,傅母来后院喊吃饭,楼照水正蹲在床尾修床腿。床腿折了是拼不好了,他只能在夜半人都睡下了,偷偷溜进柴房找木墩子,把瘸了的床腿垫了起来。


    雨下到后半夜就停了,天亮后,村里的男人女人都扛着铁锹下地,去才播种的大豆地和麻地铲水挖沟。


    如意和楼照水也不例外,小两口穿上草鞋扛着铁锹出门,临出门时,如意被傅母叫住了,“裤腿卷起来,你大兄刚刚来说东边的路上涨水了,水淹路面半腿高。”


    “噢。”如意瞥一眼身侧的男人,说:“我怕被路旁的草划伤腿,就这样吧。”


    “注意点不就行了。”傅母嘀咕,“那你别在外面久待,看完水就回来,今儿还有点冷,你穿着湿裤子在外面晃,别着凉了。”


    如意应一声好,她踏着遍布鸡爪印的淤泥出门,待离了老娘的眼,立马卷起裤腿,抓一把黄泥糊在腿肚上,盖住紫红的吮痕和手指印。


    “都盖住了吧?”她问。


    “……都盖住了。”楼照水不自在地说。


    如意搁水坑里洗洗手,起身时扶了下腰,楼照水见了,立马伸手扶住她,“待会儿我下地挖沟,你站路边看着。”


    如意没理他,她的大豆地在犁地时就犁了排水沟,横纵都有,她压根不担心地里会淹水,也没想去看水,是他不放心,非要淌泥去地里。他自己去也就罢了,还要缠着她陪他一起去。


    到了村尾,路果然被淹了,但水没她大兄说得那么深,估计也只没过脚踝。


    “水排得挺快,等我们回来,路上估计就没水了。”如意说。


    “我背你过去。”楼照水抓住她,“我背你去地里。”


    如意给他指散落在农田里的身影,“你今天背我一趟,村里人能议论十年。”


    “我想背你。”楼照水吐露目的,他把她缠出来就是揣着这个打算。


    如意偏头看向他,脸上忍不住露出笑。


    楼照水不敢跟她对视,他红着耳朵蹲下去,“快上来。”


    “好吧,让他们羡慕我们去吧。”如意如了他的意。


    楼照水拄着铁锹站起身,随后两把铁锹在他手里一横,横在他背后,托着她的屁股,他握着铁锹的两头,大步踏进水里。


    水花飞溅,但没一滴落在如意的腿上,她望着湛蓝的天空,惬意地哼着自创的小曲。


    楼照水一路把她背到地头,如他说的,他只让她站在地头陪着,他一个人去地里检查排水沟。


    他在地里拖泥带水地走来走去时,如意绕地转了一圈,新犁的麦茬地,麦茬混在土壤里,起了个保土的作用,播下的豆种没被昨夜的大雨冲出来。


    真好,她又种对一季庄稼。


    想到这儿,如意喊楼照水,“小羊,我们得回平河屯一趟,去山脚下的地里看看。”


    楼家没有如意的好运道,昨晚雨下得急,雨水顺着山体往下流,水流进桑田里,去年冬天种下的桑、榆、槐、枣等一百棵树都泡在水里。如意和楼照水赶到的时候,楼家几口人正忙着沿着山脚挖沟渠,避免下一次下大雨还淹。


    如意去看了她选的宅地,临河的一侧山体缓,山上的水都流进河里了,不影响居住。


    再去看楼家的大豆地和麻地,荒地里杂草树根多,楼家人手少顾不上清理,阴差阳错的,也保住了土下的种子。


    “弟妹,阿耶买回来的豆种都种完了,还剩三十来亩荒地,也赶不及再种豆了,你看是入秋种麦还是种别的?”楼征问。


    “地在哪儿?我去看看。”如意说。


    “北奴,带你婶娘去看看还没播种的地。”楼征吩咐。


    楼照水闻声看一眼,又看看手上挖沟的活儿,他衡量再三,还是没跟上去。


    如意去转了一圈,发现剩下的三十余亩荒地一半都是挨着山的,若是种麦,那就是给山上的野物开的菜园。


    傍晚回到平河屯,如意交代:“余下的三十来亩地只留一半种麦子,挨着山的地,全用来种蒜。蒜是九月种,在这之前,阿耶,你把地犁个三遍,家里积攒的不是有牛粪和草木灰,犁第一遍的时候就给撒上去。”


    “种那么多蒜,到时候有人收吗?”楼母不放心。


    “我会想到法子的。”如意这会儿也没有头绪,但她觉得自己能想到办法。


    第32章 死了就可以


    涨水后,黄河水流湍急,浮桥不稳,如意和楼照水午后过来就带来了换洗的衣裳,这个晚上就住在楼家,不再过河回大坡村。


    楼母没料到小两口会回来住,毕竟割麦的第二天,夜都深了,她那个小儿子还要执意回丈母娘家住。


    “那个……粮仓小了,有十几袋麦子摞在你屋里。”楼母跟楼照水说,“你跟你大兄把麦子搬去我和你阿耶睡的屋里。”


    楼照水推门进去看一眼,麦子都摞在他的床上,不搬下来今晚的确是睡不成。


    “粮仓里装满了?”如意问,“四十亩地收了多少石麦子?”


    “一百石出头。”楼母都急着去开门了,听到这话,她高兴地回过头抢着回答,“一百多石麦子啊,把粮仓都装满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麦子,够我们吃一整年了。”


    “如意,你来看。”万千红要去开粮仓的门,她献宝似的说:“里面都是麦子,都堆满了。”


    这是他们来到中原后迎来的第一场收获,最后一车麦子拉回来的那晚,他们一家人激动得一夜没睡,坐在粮仓外面守了一整夜。也是在那个夜晚,他们彻底认清了,一仓的粮食要比一圈的牛羊更牢靠。他们隐隐体会到如意对这片黄土地的迷恋,种麻种豆,播下种子时,心底无师自通地燃起了对收获的渴望。


    如意见过更多的粮食,但她没扫兴,配合地走过去参观,楼家缺少麻袋,麦子直接堆在地上,只在门口用麻袋和麦秆卡出一道墙做阻挡。


    “你们是不是不用交粮税?”如意问。


    “搬来的头三年免税。”万千红怕潮气进去了,确定如意看过后,她赶忙关上门,并用麦秆堵住门缝。


    “这么多粮食够你们吃一整年了,明年那四十亩地养肥了,还能再多收四十石麦子。”如意说。


    “这还不够多?还能再多收四十石?”万千红惊呼。


    “肥地种出来的麦子,一亩能收三到四石。”如意给出精准的数字,“以前我家田地少的时候,麦子打理得精细,有一年年成好,一亩收了六石麦,但也只有那一年。”


    楼月明从菜地里回来了,“如意,吃甘瓜吗?我摘了一大筐。”


    如意有大半个月没来平河屯了,这大半个月里,她移栽过来的菜秧进入了丰收季,甘瓜、越瓜、瓠瓜、胡瓜都能吃了,楼家一天能摘一大筐回来。


    “吃。”如意已经闻到了甘瓜香甜的气味。


    楼月明把手上的甘瓜递给她,“你吃这个,这个是熟得最好的,香味最大。”


    如意受用地“哇”一声,她小跑着接过来,“多谢大姊偏心我。”


    楼月明笑笑,她脱掉挂满泥的草鞋,舀水冲了冲脚上的泥,打着赤脚走进灶房烧火煮饭。


    如意跟北奴和雀儿一起蹲在檐下啃甘瓜,楼父溜达过来,“如意,你对建房有要求吗?地里的活儿不多了,趁着你大兄还在,我们把盖房的事张罗起来。”


    “阿耶是怎么想?”如意问,“大兄和大嫂是怎么考虑的?是一起住,还是跟我兄长们一样分家另居?”


    “都听你的,关键看你想怎么住,你大兄不常在家,你大嫂还有你大姊她们肯定是还跟现在一样,跟我们住一起。”楼父说。


    如意明白了,关键是看她是要分家另过还是跟公婆兄嫂住一起。


    “我们单独建屋子住。”楼照水一直留意着如意的动静,自然没漏下这番谈话,他插话说:“就跟我傅大兄和傅三兄一样,两家挨着,但各过各的。”


    “也行。”楼父以为这也是如意的想法。


    但如意不行,单独住意味着要单独开火,忙的时候,她压根没空做饭。


    “手上的活儿都停一停,我们来讨论一下建房的事。”如意啃完甘瓜,她出声召集所有人。


    搬粮食的、打扫屋子的、喂牛的、煮饭的,一家老小齐聚在如意左右。


    如意用脚踩平一块儿地,她用甘瓜把儿在泥地上画线,先画出三堵高墙,接着画院落,“我是倾向小羊的想法,分家另居。但那个地方荒僻,人烟少,只我们一家住在那儿,最好不要分开住。不如这样,房子建在一起,开两个大门,但中间是连通的,串门不用出大门。”


    楼征仔细瞧了一眼,说:“这跟洛阳城里大户人家的宅子一样,是什么一进二进的。”


    如意点头,“是这样。大兄,你和我大嫂是想单独住一进,还是维持现状?”


    “单独!单独!”不等楼征说话,楼月明抢先替他做出决定,“大兄和大嫂如果不单独住,就让我和雀儿单独住一个院。”


    楼征一看她这态度,就明白小羊那天说的是真的,他房里的动静太大了,全家人都听见了。


    “那就跟你们一样,也单独一个院吧。”楼征木着脸说。


    如意抬起头瞅了瞅,发现楼照水不怀好意地盯着楼征笑,她低下头也笑了下,“宅子的进度不宜太深,免得夜里有个什么动静,喊人都喊不应。耶娘和大姊住的院子在我们西侧,大厨房、柴房、粮仓都设在这个大院子里,我们吃饭还是在一起。”


    “这个好!”楼父赞同。


    “至于二兄,他的卧房也设在耶娘的院子里,日后他要是回来长住了,再在我们的东边围一个院子。”如意说。


    “听你的。”楼父熟练地说。


    如意手上一顿,她忽然想起,她公婆也才四十五六岁,需不需要单独的院子?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楼照水瞬间明白了她话外的意思,他爆笑出声,结果挨了一顿打。


    “我们不用。”楼母又气又想笑。


    “大姊,你用吗?”如意扔掉瓜蒂,两手捂住雀儿的耳朵,“你还年轻,寡着有什么意思。要是有看中的男人,你不想去他家,可以把人带回来过夜。”


    “对。”楼照水头一个赞同,要是在三个月前,他完全理解不了这回事,就是懂一点也不敢说出口。如今有傅如意这个师父领路,他不仅在耕种上长了见识,在探索自己方面也涉猎颇深,他完全接纳了人欲,不再为汉人口中鲜卑人的口碑而羞耻压抑。


    “小妹,遇到合适的,再嫁一回吧。”楼征头一次谈起这个事,以前他都是不闻不问的,“不想再嫁的话,再生一个两个也行,家里有这么多地,养得起孩子。”


    楼月明双手紧握,说:“以后我要是有这个想法了,再另砌院子。”


    “好。”如意松开手,说:“我过两天把图画出来,你们拿到图就可以动工了。”


    “我去做饭了。”楼月明率先离开。


    其他的人也各干各的事去了。


    如意蹲在檐下,望着云层上的月亮,在楼征经过时,她叫住他,“大兄,过惯了这种田里地里忙碌的日子,待回到军营还能适应吗?”


    楼征不吭声。


    “这个家非常需要你,如果你熬不住了,就寻个理由回来吧。”如意看向他。


    “什么理由?”楼征艰涩地问。


    “随便什么理由,只要你能留一条命回来,我就能保住你。”


    楼征瞬间激动起来,他扬声问:“什么法子?”


    “怎么了?”万千红从灶房里走出来。


    楼父站在牛圈旁紧张地盯着如意。


    楼照水也走出来了。


    “死了就可以了。”如意回答,“北邙山上有很多守陵人废弃的房子,你可以假死逃遁到山上,白天在山上,晚上下来住。当然也是有代价的,人死户籍消,你的四十亩露田要被官府收走,这辈子只能当个见不得光的人。”


    “不行,我死了,一旦有战事,北奴就要顶上去。”楼征一口否决。


    “他才八岁,离成丁还有七年,七年后是什么光景谁说得准?届时他不愿意,也可以跟你一样。”如意都考虑过了,“考虑这些为时尚早,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退路,你自己斟酌着,一旦受不住想死了,死在家里吧,我有门路,可以给你张罗丧葬之事。”


    “……好。”一口一个死,这让楼征心里向死的执念和对死的恐惧都淡了。


    北奴从夜色中走到如意面前,他一声不吭地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在如意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他连磕三个头。


    “你这孩子!”如意蹦起来了,她一脚踏进泥巴里,拽着北奴站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中邪了?”


    北奴摇头,他抹一把眼泪,结果抹得一脸的泥,他哑着嗓子老实回答:“婶娘,我是想谢你。”


    “都是一家人,可不许这样。”如意可以在她爷娘兄姊面前尽情地说掏心窝子的话,却受不了别人在她面前流露极度的真情,她把北奴推到楼征身上,胡言乱语道:“眼泪先留着,你阿耶决定要死的时候你再哭。”


    北奴扑在楼征身上大哭,“阿耶,你一定要回来死。”


    楼征:……


    楼父走到大儿子身边,他攥住他的手臂,叮嘱道:“四十亩露田没了也就没了,我和你阿娘才四十六岁,少说还能再活十年,我们名下的田地能养活你们一家。”


    “知道了。”楼征的态度松动了,“我要是熬不住了,会留条命逃回来。”


    楼家人听到这句话都松了一口气,身上无形的枷锁又卸掉了一个。


    万千红大步去柴房,她从鸡笼里抓一只鸡拿到灶房里给抹了脖子,“如意瘦了,我给她炖只鸡补补。”


    这只鸡炖了一夜,如意第二天早上就吃到了,鸡身上的好肉都在她碗里。


    第33章 稻田醉鱼


    楼照水和他耶娘兄嫂在早饭后一起出门去山脚下挖沟渠,如意没去,她带着北奴和雀儿过河回大坡村,准备动笔画房舍的布局图。


    今日的黄河水面要比昨日平缓一些,河面上已有零星船只撒网捕鱼,如意牵着北奴和雀儿过河时,一直留意着河岸附近的芦苇荡。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循声找去,果然看见她二兄二姊家的几个孩子在芦苇荡里逮鱼,好在还算听话,腰上拴的有绳子,他们的姊妹留在岸上看着绳子。


    “姑!我们早上去找过你,阿婆说你不在家。”曹新的大女儿阿玉发现了如意。


    “逮到鱼了吗?”如意问,“这水太深了,逮不到吧?”


    “是,我们来的有小半个时辰了,一条鱼也没逮到。”六顺在水下回答,“水太深了,鱼打个转就看不见了。”


    “那还不起来?逮不到还泡在水里?你们看看,身上的皮都泡皱了。”如意皱眉,“麻溜的都爬上来,我待会儿带你们去另一个地方看看,我昨天新发现的。”


    六顺兄弟几个一听,立马扯着腰上系的绳子往岸上爬。


    “这是北奴,这是雀儿,你们都见过的,带着他俩玩。阿玉,你多照顾着点。”如意介绍。


    “知道了。”阿玉应下。


    “姨,我们去哪儿逮鱼?”六顺爬起来了,兄弟几个里他年纪最小,个子最矮,芦苇荡里的水淹齐他胸口,他胸口往下泡得像开水烫过的。


    如意掐他一把,“逮逮逮,你看你这身皮像不像刮了鳞的鱼皮?都回去,我下午出门的时候再喊你们。”


    “姨,你别骗我们。”六顺呲牙咧嘴地嚷嚷。


    “才不会。”北奴很是维护如意。


    雀儿重重点头。


    “咦!”


    “啧啧啧!”


    傅家的孩子们鬼喊鬼叫起来。


    “姑,你又骗了两个小孩的心。”阿玉调侃。


    如意笑笑,她领着一条长尾巴回村。


    回到老宅,前院没人,后院有陌生的说话声,如意好奇地找过去,正好撞上几个人在往外抬床,抬的就是那张瘸了腿的床。


    如意僵住了,一时之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你怎么回来了?”傅母看见她吃了一惊,“不是说要在楼家住个几天?”


    “是、是啊。”如意也在想她怎么今天回来了,“要不我马上走?”


    傅圆笑出声,顾忌着有外人在,他什么都没说,招呼着两个木匠把木板车上的床架子搬进屋。


    如意走到傅母身边,她绷着脸一本正经地问:“新床打好了?怎么今天送来了?也不等个晴天。你瞧瞧,进进出出的,把我屋里踩得都是泥巴。”


    傅母看她还好意思倒打一耙,她哼道:“我让你阿爷去催的,昨天开你屋的门,你猜怎么了?呦,床腿断了,难怪你们要去楼家住几天。”


    “跟这没关系,床腿断了也不影响睡觉。”如意嘴硬,她又倒过来埋怨:“阿娘,你进我屋里做什么?我都成亲了,屋里住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可没想进去,就是想给你开个门散个潮气。”傅母摆手。


    屋里梆梆几声,如意走过去,看见两个木匠把床架子拼一起了,新床比旧床更长更宽,显得屋里紧巴巴的。


    “好了。”木匠往外走。


    傅父跟出去,路过如意身边当作没看见,也没说话。


    “进去把你屋里收拾收拾。”傅圆拍着手上的灰往外走,他笑眯眯的,“傅老幺,这下你也是个饱汉子了吧?”


    林娟跟在后面踢他一脚,“你还有个当兄长的样子?”


    “她才不讲究这些,她自己都说过这样的话。”傅圆叫冤。


    声音远去,如意进屋,她坐到床上晃了晃,又去床尾推了推床柱子,没吱呀声了,新床就是结实。


    床褥都堆在书桌上,如意顺手把床单和平时盖的被单扯下来,舀水给泡上,又用擦桌子的布把木床上的灰擦一擦。等待水迹阴干的功夫,她从囤放麻布的箱子里择出一张墨色稍淡的麻布,铺在桌面上用四条木板压着,准备研墨作图。


    “如意,来生意了。”林娟踏进后院先喊一声,她快步走到门外,说:“刚刚那个年长的木匠看中你挂在墙上的字了,问你能不能给他写个门匾。”


    “行呐,一个门匾就三五个字,我也不收笔墨费。”如意答应。


    “不是,他想让你给他写一个好辨认的门匾,他竖在门外,为的是日后别人提起木匠的时候,不是说伍林村那个林瘸子。”林娟转达木匠的话,“你能明白他的意思吗?”


    “有点明白了。”如意明白了林木匠的目的,这人是想让她给他设计一个商标,用这个商标取代林瘸子这个形象。


    “这单生意能接吗?老木匠说了,你要是能让他满意,这张床他不收工费。”林娟说。


    如意听傅母提起过,打新床的料子是傅家自己存的木料,工费是五十斤黍米,抵得上她写两副碑文的报酬。


    “他人走了吗?”如意问,见林娟摇头,她放下毛笔,说:“我去跟他谈谈,看他想要什么样的门匾。”


    老木匠不知道他自己想要什么样的门匾,只是在看见如意挂在墙上的一大面字时,他突然生起了这个念头,都快走出村了,又带着他儿子拐回来找傅父傅母商议。


    “我试试吧,做出来了拿去给你看。”如意接下这单生意。


    “我知道这是难为人,不让你白费功夫。”老木匠把木板车上的二十斤黍米提下来,这是傅父刚刚给出去的尾款,“这个给你,就算最后我不满意,这二十斤黍米我也不问你要。”


    “好。”如意接过二十斤米,许诺道:“我会多琢磨琢磨的。”


    老木匠了却一桩心事,驾着牛车走了。


    如意把二十斤黍米递给小嫂,她回后院开始动笔,先是把昨晚定下的新宅布局图给画出来,三面高墙各长宽多少,两兄弟单独住的小院又长宽多少,还有预留的羊棚、牛棚和猪圈以及鸡棚的位置……


    涂涂改改,如意用了三张布才绘出最终的图。趁着墨迹未干,她把画废的两张布丢水里泡着,搓洗干净还能重复使用,直到彻底染成黑色,才会拿去做鞋面。


    “如意,我要做午饭了,小楼晌午过不过来?”傅母来后院问。


    “不过来,他晚上也不过来,我晚上去那边住。”如意回答。


    “楼家在忙啥?”傅母问,“他家的地被水淹了?”


    “桑田被淹了,其他的还好,他们在挖沟渠,做个屯水沟,接山上流下来的水。”如意回答,“再过两天就着手挖地基砌新房。”


    “我跟你兄长他们说一声,到时候谁有时间谁过去帮个忙。”傅母说。


    如意点头,她把盆里泡的床单被单拧干水丢竹筐里,说:“我去河边了。对了,阿娘,北奴和雀儿晌午在我们家吃饭,你多煮两碗饭。”


    “六顺来说了,你二姊留两个孩子在她家吃饭,晌午不过来了。”


    “那别做我的饭,我晌午也去我二姊家吃。”如意快步走出门,路过村口,她去曹佩玉家门外嚷一声:“二姊?谁在家?六顺,给你阿娘说,我晌午也过来吃饭。”


    “听到了。”曹佩玉从灶房里走出来。


    如意出村,她去河边把床单被单捶洗干净,家都没回,直接去曹佩玉家。


    曹佩玉晌午炖的肉,瓠瓜和切得半指厚的肥肉块儿炖了一大釜,如意到的时候,肉已经炖熟了,她在拍胡瓜,准备凉拌。


    “好香啊。”如意闻到味直吞口水,“二姊,你在哪儿割的肉?哪个村杀猪了?”


    “你二姊夫的二妹送来的,下雨那晚,她家养的猪撞开圈门跑出去了,雨声太大,她家里人都没听见动静,第二天早上睡醒才发现猪不见了。一家人找了大半天,在山脚下找到了,猪被一棵断树砸死了。”曹佩玉摇头,“一个半大的猪崽子,嫩得没多少肉,也不值得费功夫做腌肉,她砍了一半送来给娘家兄弟们分一分。”


    “真是倒霉,都养半年了,猪砸死了,这不早不晚的,再养猪崽子也来不及了,过年没年猪了。”如意说。


    曹佩玉哼一声,“这锅里的肉可不是白吃的,年底要还回去的。”


    如意哈哈笑两声,她劝道:“该还的,我们没给你拿肉,过年的时候不也吃到你送去的猪肉了。你贴补兄弟姊妹,不能让我二姊夫不补贴他的兄弟姊妹。”


    “我可没拦着。”曹佩玉申明自己的态度,但她又不甘地说:“我给我兄弟姊妹送肉也是该给的,他刘家占了傅家多大的便宜。”


    “他刘家有福气,娶到了曹佩玉,都是沾了曹佩玉的光。”如意哄道,她转移话题:“就剩拌个胡瓜了?我来盛肉了啊。”


    “盛,都盛过去,累了一季,可得多吃点油水补补。”曹佩玉把家里最大的木盆递过去,“六顺说你下午要带他们去逮鱼?去哪个地儿?”


    “陆地主家的稻田,就是挨着我那二十亩地的水田,我昨天去看水发现稻田的稻子都被淹了,只剩个头露在水面上。有几亩稻田是跟黄河连着的,有稻苗在,保不准有鱼进稻田吃稻苗。”如意说,“但也不保准,我主要是想把六顺他们诓上来,芦苇荡里的水都要齐他脖子了,这要是栽下去就起不来了。”


    “他们说要去找你,我跟他阿爷就没多管。晌午有北奴兄妹俩在,我给他留个面子不说什么,等晚上回来了,我要他好看。”曹佩玉咬牙,“老娘辛辛苦苦把他养到上十岁,可不是叫他去填黄河的。”


    “对,打狠点。”如意火上浇油,出了门就变了张脸,笑盈盈地说:“孩子们,快去洗手,吃饭了。”


    有香喷喷的肉,这顿饭大人小孩都吃得狼吞虎咽的,如意也不例外,家里的腊肉吃完后她就没碰过猪肉了,可馋死她了。


    三个大人五个孩子,一顿吃光了一大盆瓠瓜炖肉,一盆米饭也吃光了,只剩了点凉拌胡瓜。


    “小妹,听北奴说楼家要盖房了?什么时候动工?要不要帮忙的?”刘栋问。


    “这还用问?肯定需要帮忙的,你有空就过去,别等着如意上门请。”曹佩玉说。


    “你们地里的活儿忙完了?”如意问。


    “还剩了点,不打紧。”曹佩玉说。


    如意瞥了一眼她二姊夫的脸色,明白没有她二姊说得那么轻松,她笑着说:“楼家的新房也不打紧,老房子能住,今年落成或是明年落成区别不大。挖地基让他们自家人动手,打桩的时候,我来请你们去帮两三天的忙,上山砍两天的树,再把树桩子砸进地基里,后续的浇泥做墙,他们自家人可以慢点做。”


    “慢活儿出细工,把房子盖牢靠点,往后十年都不用在房子上费功夫了。”刘栋赞成在盖房上多花心思,“我家里还有三根没用上的房梁,到时候给他们抬过去。”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如意说。


    “又不是啥值钱的东西,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刘栋摆手。


    曹佩玉阴着的脸色转晴了。


    “姨,我们逮鱼去。”六顺坐不住了。


    “走。”如意起身,“你去喊人,我回去把床单晾上。”


    “去哪儿啊?鱼多吗?要带麻袋吗?”六顺一连串地问。


    “带麻袋,你们去摘两麻袋的辣蓼草,今天不撵着鱼跑,看看能不能把鱼醉翻了。”如意吩咐。


    六顺一听,立马兴奋起来,他拿上麻袋,带着弟弟妹妹们大快步跑了。


    等如意晾完床单出来,人已经到齐了,她带上一大串尾巴出村,来到她的地头往下看,稻田里的水泄了一点,稻苗露出水面半扎长。


    她领人下去,边走边嘱咐:“下田的时候注意点,不要踩到稻苗。”


    “知道知道。”


    寻一块儿离黄河最近的水田,如意吩咐一帮小的把辣蓼草搓碎,之后下到田里,把两麻袋辣蓼草撒在水面上。同时,她切断了田沟,不让水再流进来。


    辣蓼草味道大,全部铺洒开,风里都是辣乎乎的味道。


    “婶娘,这个草能醉鱼?”北奴问。


    “有动静了!”六顺大喊一声。


    水稻田里涌起水泡,有人急着要下去,如意怕他们踩坏稻苗,都给拦住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水田里飘起上十条鱼,鱼肚子上翻,鱼嘴还翕动着喝水。


    第34章 制作鱼鲊


    这下不用如意催,站在田埂上的八九个孩子纷纷跳下水,争先恐后去抢鱼。


    “不要踩到稻苗了!”如意高声喊。


    “姨,你小声点,别把其他人招来了。”六顺紧张地提醒。


    “好。”如意扯出个假笑,“不要踩到稻苗了,不然陆地主家的人找来,你们去道歉吧。”


    二槐一手拎条大鱼往田埂上走,他小心地避开稻苗,问:“姑,陆地主家的人要是知道我们在他们家的稻田逮鱼,会不会把鱼要走?”


    “我有应对的办法,不用担心。”如意撑开麻袋,让他把鱼装进来,“动作都麻利点,鱼逮起来了,再把水里的辣蓼草都给拢起来,我们换一块儿田再试试。”


    二槐一听,他从水田里走起来,捡起地上的麻袋,冲水里喊:“小莺,阿玉,还有雀儿和北奴,你们都跟我去捋辣蓼草。”


    一帮人分两拨忙活,等六顺他们把水田里的辣蓼草都拢起来撒进另一块儿水田时,二槐也扛着一麻袋辣蓼草跑来了。


    一袋辣蓼草倒进水里,二槐气喘吁吁地问:“姑,逮了几条鱼?”


    “十三条,麻袋已经装满了。”如意看第二块儿水田也开始冒泡了,她跟二槐说:“你回去一趟,再拿五个麻袋过来,木板车也拉一辆过来。”


    “好。”二槐喜不自胜,这种感觉真爽啊。


    二槐回去了,运送辣蓼草的活儿落在北奴和阿玉肩上,他俩忙得热火朝天,草鞋跑丢了,身上脸上摔得都是泥也不耽误奔跑的速度。


    “婶娘,又逮了几条鱼?”


    “八条。”


    “姨,一共有多少条鱼了?”


    “二十七条。”如意的脚边扔的全是鱼,她把裤腰带和发绳都解了,全部串在鱼嘴上。


    往第四块儿水田转移的时候,二槐拖着木板车跑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大椿、傅长贵和傅圆。


    “我带来了粪篮子和饭篦子,用这铲水上的辣蓼草。”二槐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这么多鱼!怎么没喊上我一起?”傅圆拍大腿。


    “少废话,快往车上搬。”傅长贵催一声。


    兄弟俩把二三十条大鱼拎上木板车,趁没人注意,二人拉着车赶忙往回走,把一车鱼先送回去。


    等傅长贵和傅圆跑第二趟的时候,村里人察觉到不对劲,傅长贵知道瞒不过去,只能交代了。


    于是村里七八个男人都跟了过去。


    如意他们逮的鱼又装了三麻袋,她见村里的人来了,立马跟水田里的侄甥们说:“不逮了,人多起来了,不要引得他们也下田,万一毁了稻苗,责任都在我们身上。”


    “正好,剩下的水田离黄河远了,里面估计没多少鱼。”大椿说,“把水田里的辣蓼草都铲起来,待会儿倒木板车上拉走,别留在人家地头。”


    水田里的辣蓼草越积越多,整块儿水田都给盖住了,如意也卷起裤腿下水,把草叶和花穗往田埂上捞。


    村里人赶来看到这一幕,水面上飘着的辣蓼草带给他们的震惊远胜装在麻袋里无声无息的鱼,有人说:“这要是让陆地主看见了,以后水稻歉收可就是你们的责任了。”


    “幸亏不是我家的水田,这要是我家的水田,我今天不放你们走。”另有人说。


    傅长贵扛起一袋鱼,闻言,他朝水田里的人喊:“不把辣蓼草都捞起来,你们不能上来。”


    “大兄,那一袋鱼别扛回去了。”如意提醒,“你待会儿跟我去伍林村走一趟,我们去给陆家送一袋鱼。”


    “这就去,你起来,田里的事交给大椿盯着。”傅长贵说。


    如意听他的,她拖着两脚泥爬上田埂,交代阿玉把北奴和雀儿盯紧了,她便跟着傅长贵走了。


    陆地主家的水田在大坡村,但人住在伍林村,这一片水田在均田令颁布前就是陆家的,均田令的推行没影响水田的归属。


    傅长贵扛着一大袋鱼,走了一柱香的功夫,带着如意踏进伍林村,来到村里最大的一座宅子。


    敲开大门,如意跟门房说:“我是隔壁大坡村傅家的小女,麻烦阿叔跟主家通报一声,一个多月前给陆老爷子写碑文的先生来访。”


    门房打量她一圈,道声稍等关上了门。


    “你接过陆家的生意?”傅长贵问。


    如意点头,“当日他们虽没道明身份,但我知道陆老地主的名讳。”


    傅长贵松了口气,有这个面子情,陆家不会找傅家的事。


    漆黑的大门吱的一声开了,门房躬身道:“二位请。”


    如意踏进第一道门,看见当日见过的一个熟面孔,是年纪最长的那位,她记得他叫陆雲,也就是如今的陆地主了。


    陆雲打量着傅如意,她今日着实狼狈,浑身的鱼腥味,两条裤腿湿漉漉地贴在腿上,裤子上粘着草屑和黄泥,头发胡乱编着,尾端竟缠了一圈草绳。


    “陆地主,冒昧登门。”如意在阶下停下步子,“大半个月前,我分到二十亩露田,就挨着你们在大坡村的水田。昨日我去地里看水,看见你家水田被水淹了,只剩稻苗在水面上。今天又转过去,发现水田里的水退了些,但有的稻苗卧倒在水里,走近一看才知道是被鱼啃了根。我们把水田里的鱼逮了,给你们送一麻袋来。”


    陆雲面露错愕,他坐在这儿生出诸多猜想,没料到她是来送鱼的。


    “鱼是从你家水田里逮到的,我们下田了,但一直留着意,没有踩坏田里的稻苗,撒下去醉鱼的辣蓼草也都给清理起来了。”如意解释。


    陆雲明白了她的来意,“鱼都逮起来了?”


    “没有。”如意摇头,“我和我大兄来时,村里的人听到动静赶过去了,我就带人起来了。”


    “好,我知道了,这就打发人过去守着。”陆雲听出来她的意思,她这趟过来主要是为撇清责任,以防别人下田毁了稻苗,再把事情推到她头上。


    如意露出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多谢您不怪罪。”


    “鱼啃咬稻苗也是损失,你只要没踩坏稻根,我怪罪什么。”陆雲说。


    如意又道声谢,“我们不打扰了,这就回了。”


    陆雲伸手点了点地上的麻袋,“把鱼扛走,我家不缺鱼。”


    如意没啰嗦,立马让她大兄把麻袋扛起来。


    “这位……”陆雲不知如何称呼,“你有一手好字,怎么把自己折腾得这么狼狈?写碑文不足以养活你?”


    “定做墓碑的人家少,分到我手上的生意更少,一年可能只有一二十单,的确养不活我。”如意在窦石匠手里接生意,为了不跟他抢生意,她的报价要高一点,对字没多少讲究的人,会优先选窦石匠,落到她手里的单子就少了。


    “至于我今天这个样子……”如意低头看了看,说:“跟狼狈无关,也不是穷的问题,大水送来的鱼不要钱,不逮白不逮。”


    陆雲点头,“你接不接活儿?来给我家孩子当先生,每月一百斤的粮食和五斤油,每季一身衣裳。”


    如意心动,但她会写会认的字有限,实在不敢误人子弟。她高深莫测地一笑,“多谢您看得起,但我更喜欢在田地里忙碌。”


    陆雲暗骂一声怪胎,放她走了。


    兄妹俩原路返回,出了伍林村,傅长贵才说:“当先生要比种地轻松多了,一到农忙累得要死,你喜欢什么?”


    如意大笑不止,“大兄,你真信了?我都没有先生教,哪敢去当别人的先生。”


    傅长贵反应过来,“我被你骗了,陆地主也被你骗了。你看没看到他的表情?他看你像看傻子。”


    “他最好真当我是傻子,不跟我计较,下次再涨水,我们还去他家稻田里逮鱼。”如意贪心地说。


    “楼家的地不是挨着黄河?你引水开一块儿水田,每年有吃不完的鱼。”傅长贵提醒。


    “也对。”如意记下了。


    “他家快盖房了吧?什么时候动工?”傅长贵问。


    “过两天就开挖地基,我把新宅的布局图都画好了。”


    “我到时候过去看看。”


    兄妹俩一路闲聊,迎着晚霞回到大坡村。


    几户人都聚在老宅,人手多,拉回来的两车鱼都刮完了鱼鳞,大嫂和二嫂手持刀斩块儿,二姊负责清洗,阿玉等几个小女娘负责摆放鱼块儿晾水。


    灶房的烟囱里冒着腾腾白烟,傅母和曹新在灶房里炊饭。


    如意看了一圈发现少了四个人,“我三兄和我小嫂呢?小莺和小金呢?”


    说起这,傅母脸上露出笑,“你小嫂有喜了,她还不知道,鱼送回来她闻到味,吐得直不起腰。老五在后院伺候她,小莺和小金在后院陪着。”


    说罢,她看向小女儿的肚子,“你有反应吗?”


    “没有。”如意快步蹿出灶房,“嫂嫂们,需要我做什么?”


    “撒盐腌鱼,或是切橘皮,你选一个。”大嫂说,“你小嫂有喜了,你有没有?”


    “我没有。”如意摇头。


    “别怀太早,刚成亲,怀什么怀,先睡过瘾再说,你怀里抱着的可是个大美人。”二姊大大咧咧地说。


    大嫂见她男人跟闻到腥味了一样冷脸瞪过来,忙打岔:“小声点,你大兄听到又要训你。”


    曹佩玉要犟嘴,一抬头看见院子里还有小家伙们,她哑声了。


    “天要黑了,大椿娘,你回去煮一锅疙瘩汤,再把这半盆鱼籽炖了,晚上都过去吃饭。”傅长贵安排,“天热,鱼不耐搁,今晚都晚点回去,把鱼都给糟了。”


    五十七条大鱼,四户人家的大盆小盆都端来了,盆里桶里装的都是鱼,鱼籽掏出来半盆,鱼肠子拽出来一桶,全村的猫狗都守在门外等着开餐。


    “鱼肠子可是好肥,喂你们糟蹋了。”大嫂念叨着,她提着桶倒半桶的鱼肠子喂猫喂狗,她斥着猫狗不准抢食不准咬架,等猫狗把鱼肠子分吃完了,才端着半盆鱼籽往回走。


    北奴走到如意身旁蹲下,“婶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晚上住在这儿行不行?待会儿你阿叔会找过来的。”如意说,“你去跟六顺睡,雀儿跟小莺睡。”


    北奴还没在外面住过,他小声说他娘看不到他会担心的。


    “喊老五出来,让他送两个孩子回去。”曹佩玉说,“他都进去多久了?又在偷懒,他媳妇是怀了又不是生了。”


    “又在说我什么?”傅圆踩着声就出来了,“是在说我吧?”


    “我小嫂闻不得腥味,你就别碰鱼了,帮我把北奴和雀儿送回去,我今晚不过去了。”如意站起身,她去挑一条肥鲤鱼,用绳子串着交给北奴,“带回去今晚炖了。”


    傅圆接过鱼绳,他背起雀儿,招呼北奴快步跟上。


    等傅圆回来,楼照水也跟回来了,他靠近老宅,看见门外蹲着的全是猫猫狗狗,踏进门,满眼都是鱼,再一看,角角落落都是人。


    绳子上挂着鲫鱼,圆篾和簸箕上摆的都是鱼块儿,筐里和背篓里用石板压着的还是鱼块儿,水盆里还泡着待洗的鱼。


    “大兄,二兄,二嫂,二姊,阿爷。”楼照水挨个叫人,他穿过人群走到如意身边,“你干什么了?怎么逮了这么多鱼?三兄说这都是你逮回来的?”


    “是在我们大豆地北边的水田里逮的。”如意回一句,“你今天没回来,又错过一个热闹的事。”


    “我知道。”北奴和雀儿一进门就嚷嚷,楼照水没听完就急着走了。


    “洗洗手,过来帮忙腌鱼。”如意说。


    鱼块儿全部腌上,都用石板、木墩子压上了,一家人关上门去后面傅长贵家吃饭。


    吃完饭,一行人各回各家,拎来家里存的橘皮和花椒,以及装鱼鲊的坛子。


    天色黑透时,一大家人齐聚老宅切橘皮。


    傅母炊的米糁放凉了,拌上橘皮条和花椒,再倒上一坛酒,拌匀搓碎,揉出香气。


    二十个坛子一字摆开,榨干水的鱼块铺底,撒上一层糁,再铺上一层鱼块儿,依次铺开,直到装满。


    坛口铺上新鲜的竹叶,铺够八层,用竹条编在坛子口,就可以盖上坛盖了。等鱼鲊糟熟,放到明年开春都不坏。


    “如意,一共糟了二十坛,我们每家搬走四坛。”曹佩玉提醒。


    如意了悟,这是把楼家也算上了。


    把几家人送走,楼照水跟傅圆一起把糟鱼的坛子搬到后院,放进一间没有窗的仓房里,屋里干爽阴凉,充斥着桑果的甜和槐花的香。


    “看得见吗?”如意持着蜡烛进来照明。


    楼照水看清了屋里的情况,除了干桑果和干槐花,还有晒干的胡瓜和瓠瓜。夏天的暑气还盛,傅家已经为冬天存够了半屋的冬菜。


    第35章 双门喜


    楼照水抓一把胡瓜条,问:“这个要怎么吃?炖肉吗?”


    “这不是用来炖肉的,炖肉的胡瓜干要再等等,再等大半个月,尾茬的胡瓜皮厚瓤韧,晒干了适合炖肉。”如意给他解答,“这时候晒的胡瓜干是用来做菹菜的,只是前段时间都忙,顾不上做,先晒了搁屋里放着。”


    楼照水小声“噢”一声,出了门,他跟如意嘀咕:“我家好像没晒胡瓜干,今天晌午,我还看见牛在嚼胡瓜。”


    如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拍拍他后腰,宽解道:“时间还不晚,我明天过去住一阵子。”


    傅圆又搬一坛鱼鲊过来,他踏进后院看见两人凑在一起,故意提高嗓门干咳一声。


    “讨人厌。”如意白他一眼,她手上掌着腰身一推,故意误解道:“去给傅老五帮忙,但凡他忙着,就见不得旁人闲着。”


    傅圆气得张大了嘴,“傅如意,你这就没良心了,我在大兄二兄面前是偷过懒,在你面前可是抢着干活儿的。”


    “在你妹夫面前呢?”如意问。


    傅圆一噎,气势陡然虚了,他嚷嚷道:“他人高马大的,一身的牛劲,床腿都能给干断,还要我让着他?”


    一句床腿都能给干断,惊得楼照水脚下一软,踉跄着栽出去,晃了好几步才稳住,他站在前院,臊得满脸通红。


    “过道黑看不清路是吧?”傅母听到了后院的声音,但当没听见,她故意打岔:“我点根蜡烛拿过去照亮。”


    楼照水嘴张开又闭上,由着丈母娘误会去了。


    傅母拿一根蜡烛过去,遇上傅圆捂着耳朵过来,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扇一巴掌,低声骂:“你这张嘴真不要脸。”


    “傅如意已经教训过了!”傅圆连连闪躲,他不忿地嘀咕:“长得美就是吃香,老的小的都护着他。”


    傅母不理他。


    傅圆哼了两声,走到前院遇到楼照水,他前后瞥一眼,没人跟过来,便故意在楼照水的腰上拍一巴掌,“果然有劲。”


    楼照水脸上温度飙升,嘴上礼貌地回夸:“三兄也不差。”


    “什么?”傅圆一脸的震惊。


    楼照水没解释,他大步溜走了。


    “呆站着发什么傻?快把坛子都搬走,搬完了来收拾院子,满院子的鱼腥味,不给收拾干净了,娟儿出不了门。”傅母催。


    “好。”傅圆醒过神,他跟老父老娘说:“待会儿跟你们说个事。”


    “明天再说,今晚事多,没空听你说。”傅父看一眼天,这会儿已经不早了,他还一身的鱼腥味,等睡下估计都半夜了。


    “好吧。”傅圆咽下嘴里的话,抱起一个坛子走了。


    八个坛子全部入仓,关上厚实的门板,如意持着蜡烛跟他们来到前院,傅父傅母在铲被鱼腥水淹泡过的土,这个活儿被傅圆和楼照水接过去,半柱香的功夫就把地面铲低了半圈。


    如意拎着草木灰倒在凹凸不平的地方,再给浇上水,明早天亮给铲走,鱼腥味就不剩什么了。


    傅母把挂在绳索上几条鲫鱼取下来,说:“也不知道她吃不吃得了鱼汤,剁下来的鱼头也要急着吃,鱼头臭得快。”


    “谁?”楼照水问。


    “小嫂有喜了,闻不得鱼腥味。”如意说,“阿娘,明天我来炖鱼头。”


    “也好,你炖的鱼香一些。”傅母点头,“锅里有热水,你们去洗洗,个个身上都发腥。”


    楼照水拎一桶热水跟如意回到二人的卧房,进门一眼发现了不对劲,换了新床,难怪傅圆知道他干断了床腿。


    “什么时候换的床?你跟阿娘他们说的?怎么说的?”楼照水一连串地问。


    “我没说,阿娘开我们的门看见了,趁我们不在家换的。”如意脱下沾满鱼腥味的衣裳,她把脱下来的衣裳塞给他,“拿出去搓洗干净,我先洗澡。”


    楼照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摸一把,低声问:“今晚试试新床牢不牢固?”


    “好呀。”如意声音上扬。


    楼照水高兴地拿着脏衣裳出去了。


    如意擦洗一遍,又坐在大木盆里冲洗一遍,一桶水用完,她穿衣开门,拎着水桶去前院冲洗头发。


    楼照水晾好衣裳,回到后院把她的洗澡水倒了,直接舀一桶凉水回屋搓洗。


    雨后凉爽的夜晚,村里人大都睡熟了,只有傅曹几家的屋里屋外充斥着舀水倒水的声音。


    想要吃点鱼荤,先要染上一身的鱼腥,鱼也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等到屋静人安,夜已经深了,月亮升至屋顶上空,快到后半夜了。


    楼照水摸一把搭在腿上的头发,擦得差不多干了,他丢开布巾,手指顺着饱满的额头抚到眼角,低垂的眼皮在他指腹下轻颤,在眼睛睁开前,他俯身亲了上去,“是不是困了?”


    “有点。”如意懒懒地开口,“我太喜欢你给我擦头发了,你好有耐心,动作很温柔,手指也是热热的,搭在我头上,我很舒服。”


    楼照水“嗯”一声,“以后你洗头发挑我在的时候,我来给你擦头发。”


    如意亲了亲他的下巴,“我好喜欢你。”


    楼照水满意地笑了,他微微抬起头,将被他遮挡的昏黄灯光还给她,光晕落在她脸上,聚在他眼底,灰蓝色的眼眸浮着一层雾蒙蒙的光晕。如意心叹一声真美,她受不住诱惑,仰起脖子要亲他一口,不料他抬头避开,让她落了个空。


    “不让亲算了,我也不想亲。”如意刮他一眼,挪着头从他腿上下去,气冲冲地枕在自己的枕头上,眼一闭就要睡觉。


    楼照水伏在她身上大笑,他的笑是无声的,只是人在颤,颤得如意心里一酥,她忍不住抬腿夹住他。


    “我帮你。”楼照水达到目的了,他探手下去,人凑在她耳边低声问:“你会不会嫌弃我?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嫌弃我对吧?”


    “不会不会,我怎么会嫌弃你!”如意摇头。


    “这是你说的。”楼照水一转身调转了方向,他抽开手,伏身用嘴巴顶上去。


    如意察觉到他在干什么,她一把攥住床柱,浑身绷得紧紧的。


    不过几息,如意跟今天被辣蓼草醉翻的鱼一样瞪圆了眼,翻着肚皮漂浮在水面,鱼嘴不住翕动着流水。


    楼照水呼吸急促地直起身,他抹一把脸上的水,窃喜地跟她说:“你很喜欢。”


    如意说不出话,她重重点头。


    楼照水很高兴,她没有嫌弃他,也没觉得他古怪,早知道他就不藏着掖着了,前天晚上他就该告诉她,他站在床尾看着的时候,他就萌生了咬上去的冲动,他太想亲亲它了,昨天和今天都在想,做梦都在想。


    “睡吧。”楼照水有种美梦成真的畅快,这比他亲身上阵都让他满足,他拉起散发着皂角香的被单,把她和他紧紧裹在一起。


    如意混混沌沌地坠入睡梦,再睁开眼,屋内天光大亮,身边没了人,枕边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裳。她坐起身,发现肚兜和短裤都在身上穿着,下身清清爽爽,被清洗过了。她陡然想起,天还没亮的时候,他来给她擦洗,结果又凑上去吃了一次。


    如意躺回床上,她卷着被单在床上打滚。


    “起来啊,都晌午了。”傅母听到屋里有动静了,她开口喊:“我把饭都蒸好了,就等你起来炖鱼头。”


    “这么晚了?”如意立马连滚带爬下床穿衣裳,她急匆匆攥着木梳打开门,屋外金灿灿的日头刺得她眯了眼,她老娘没糊弄她,真到晌午了。


    “还有没有不舒服?小楼说你昨天冻着了,夜里有点发热。”傅母打量着她,红光满面,精神饱满,实在不像夜间发热的人。


    “是、是啊。”如意心说大美人越来越贴心了,她梳拢一头长发,随手挽个髻,回屋拿块儿头巾把头发裹起来,问:“他人呢?”


    “一大早就过河了,说要去挖沟渠。我叫他晌午过来吃饭,他应下了。”


    如意一听,立马快步往前院去,斗志昂扬地说:“我这就去炖鱼。”


    傅母嗤一声,随即抿嘴笑了。


    鱼身糟了做鱼鲊,鱼头都剩下来了,几家分了分,老宅还留了八个鱼头,昨晚都用盐水浸泡过,傅母蒸饭那会儿给洗过了,这会儿也沥干了。如意把鱼头都劈开,一劈两半,放进油锅里用猪油煎透,鲫鱼也同样用猪油煎得双面金黄。


    陶釜在铁锅面前有百般不好,唯有煎鱼煎肉这点是铁锅比不上的,导热慢,煎鱼的时候怎么煎都不会糊。


    鲫鱼和鱼头都煎好了,全部倒回陶釜里,浇上滚烫的开水开始炖煮。


    “鱼炖好了吗?”楼照水急匆匆跑回来,手上端着一块儿豆腐。


    “哪儿来的豆腐?鱼刚开炖,你赶得正巧。”林娟在前院坐着,煎鱼的香味勾得她口水直流,一点也不觉得腥,也没想吐。


    如意快步从灶房走出来,撞上要往里走的男人,她退了一步,含笑抬起头。


    楼照水耳朵一烧,目光不免闪躲。


    “哪来的豆腐?平河屯有人磨豆点豆腐了?”如意问。


    “不是,是窦石匠的老妻给你拿的。”楼照水低声说,“我在山脚下挖沟渠,她找过去让我告诉你有人相中了你的字,让你下午去一趟,这豆腐就是找窦石匠刻碑的主家送来的。”


    如意“噢”一声,她接过豆腐,转手掰一坨喂他,“吃过生豆腐吗?尝尝。”


    楼照水瞥一眼坐在灶前烧火的丈母娘,他红着脸低下头,快速咬过豆腐坨,火烧火燎地逃跑了。


    如意嘻嘻一笑,她转身去切豆腐,切好了自己吃一块儿,给老娘喂一块儿,又拿一块儿出去喂给小嫂子。


    “今天很高兴啊。”林娟打趣。


    “是呀,我小嫂有喜了,傅家有喜事,我高兴呀。”如意眉飞色舞地说。


    林娟不信,但也不戳穿她。


    “对了,如意,我大嫂好像也怀了。”楼照水想起来忘记报喜了,“昨天拿回去的那条鱼,大嫂闻到味也吐了。”


    如意眉开眼笑,“哇!昨天逮鱼逮得好啊,不仅丰收了,还带来两个喜讯。”


    第36章 傅家分地


    “饭好了吗?”傅圆放牛回来了,傅莺和小金骑在牛背上,路过家门口,两个孩子欢喜地打招呼。


    如意起身,说:“都回来了,盛饭端菜。”


    楼照水把檐下的小方桌搬下来,迫不及待地跟进灶房,陶釜上的盖子揭开了,香浓的烟气冒出来,香得他腹内打鼓。


    如意喊林娟进来,“小嫂,我给你盛一碗,你坐灶房里吃,我担心鱼汤一遇凉风就会有点腥。”


    “好。”林娟答应。


    给林娟盛一碗,锅里再留一碗,余下的都盛盆里端出去。


    一家人围坐一圈,如意给自己和楼照水的黍米饭上都浇上浓浓的鱼汤,又把盆里最大的两条鲫鱼挟给傅莺和小金,“鲫鱼刺多,慢点吃,不要卡着了。”


    “村里谁家做豆腐了?”傅圆问。


    傅母把豆腐的来源讲一遍。


    傅圆听罢,他挟两个鱼头放碗里,把鱼脑拨给两个孩子,“补脑子的,多吃点,以后跟你们小姑一样聪明。”


    傅莺看他一眼,把鱼脑给他挟回去,“阿爷,你补吧。”


    傅圆嘴被堵着了,无暇说话,他瞪她一眼,等嘴巴闲下来了,才顾得上说:“小妹,小莺都被你教坏了。”


    如意忙着吃鱼,懒得理他。


    鱼脑壳里就鱼脑浆、鱼眼和鱼鳃肉值得吃,余下的都要扔,如意吐鱼壳的时候往桌下看一眼,问:“大黄呢?往日开饭它最积极,菜还没端上桌它已经在桌下面趴着了,今天怎么没影了?”


    “在柴房里,它今早生了,下了三只狗崽子。”傅母说。


    “村里人要是想要都别给,等满月能吃饭了,我给逮走。”如意说。


    “三只都要?三只狗抵得上五个小金的饭量。”傅圆接话。


    “都要。”如意点头。


    楼照水没插话,也顾不上插话,他碗里的鱼汤泡饭吃完了,又去盛一碗。他家里也炖过鱼,但炖出来的很腥,鱼肉也没味,跟他现在吃的像两样东西。


    如意吃饱了,她盛一碗饭浇上鱼汤给大黄送去。


    “来吃饭。”如意把饭倒狗碗里,“我看看你的孩儿,几个闺女几个儿啊?呦,三个都是闺女,你傅大黄狗丁兴旺啊。”


    大黄摇着尾巴,突然冲柴房外吠叫起来。


    楼照水吓了一跳,“不认识我了?”


    如意扯着狗皮把狗拽住,她走出去,说:“母狗生崽子了性子会变凶,你别靠近柴房,它还不信任你。”


    “三兄喊你过去,他要说事。”楼照水说。


    “他要说什么事?”如意疑惑。


    “好像是地的事。”楼照水听了一嘴。


    “小妹,过来坐。”傅圆招呼,“你小嫂是双身子,我不敢再叫她跟之前一样干重活,家里的田地都压在我头上我忙不过来。我跟她昨天商量了,爷娘名下的田地你们拿去种两季,你看你要不要。”


    如意沉思片刻,说:“我和小羊还住在这儿,你忙不过来我们能给你帮忙。”


    “你们明年还能住在这儿?”傅圆问。


    如意不确定,她是倾向住在娘家的,但楼征一旦离家了,楼照水就要搬回去,不然一家老小住在山脚下,没个壮年男人实在不安全。


    “你的二十亩地分下来了,楼家的田地也不少,忙起来的时候,我们兄妹俩谁也顾不上谁。”傅圆认真想过了,没有如意和爷娘的帮衬,他种不了那么多地,与其撂荒,不如让给兄弟姊妹种。


    如意看向老父老母,问:“爷娘同意吗?”


    “我的二十亩地跟你的二十亩地连着,你拿去种。”傅母说。


    傅父没接话,他盯着小儿子,严肃地提醒:“地是我和你阿娘的,你知道你今天说出这话意味着啥吗?”


    “知道,我今天把地让出去,以后不一定能收得回来。我大兄二兄会想,都是爷娘的儿子,凭什么你们的地只给我种不给他们种。”傅圆心里门清。


    “那你还要让出去?”傅父问。


    傅圆沉默一会儿,他点头,“家里三兄弟,我最小,也是爷娘唯一的一个亲儿子,我知道你们偏心我,两个兄长也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只是装糊涂,爷娘名下的六十亩露田让我白白种了三年。之前我仗着如意还没出嫁,想着我要养老父老母,还要养妹妹,就理所当然地受用了。今年如意嫁人了,我也装不下去了,这两三个月心里一直犯嘀咕。恰好娟儿又怀孩子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有这个合适的理由,把田地给兄弟姊妹们分分吧。田地一直撂荒就废了,舍了收成都不给他们种,我是要落埋怨的。我可不想等二老一蹬腿,兄弟姊妹都不跟我来往了。”


    如意心里一震,她打趣道:“三兄,这不是在认罪,你心里的小九九不用说出来。”


    傅圆瞪她一眼,“我就要说。”


    他心里藏不住话,不说出来难受,而且他不说出来,岂不是白反省了?


    “那你说早了,我去把大兄二兄和二姊都喊来,你当着他们的面再说一遍。”如意作势起身。


    “坐下!”傅圆在几个兄姊面前莫名还有点要脸,他一把按住如意,气得大骂:“你傻不傻?我先跟你说就是想让你先选。大姊跟大兄亲,二姊跟二兄亲,我俩同父同母该是最亲的,你却不肯跟我最亲,我虽说满肚子怨言挺想打你的,但还是最偏心你。”


    傅圆说着说着开始夹带私货指责起来了。


    如意不受用,还白他一眼。


    “你三兄都这么说了,你先选吧。”傅父松口了。


    “没道理让老幺先选,我去把我大兄二兄和二姊喊过来,一起抓阄都行。”如意谦让道,她拍傅圆一掌,“都剖心自证了,再给兄姊们心里留个疙瘩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不是想收买你。”傅圆强撑着一口气嘀咕。


    “我知道了,你收买成功了。”如意笑着往外走。


    傅圆满意地笑了,他搓搓脸,面皮红了起来。


    不一会儿,傅长贵先到了,之后是曹新,最后是曹佩玉。


    “你大姊怎么办?她参不参与分地?我俩都有份,唯独少了她你大兄肯干?她得到信了,岂不是又要跑来吵?”曹佩玉从如意口中得知事由,姊妹俩走在路上,她不由问。


    “要不给她地,要不给她粮。”如意说。


    “粮是别想了,地倒是可以给她,她想要粮自己来干活儿。”曹佩玉才不想把自己辛苦种的庄稼分给傅冬妹。


    姊妹俩进老宅,曹佩玉高声说:“我待会儿给爷娘磕一个,娘家的地还有我这个出嫁女的份儿,我是十里八乡头一人,这说出去谁不羡慕我。”


    傅父被她哄高兴了,“你孝顺,肯定有你的份儿。”


    曹佩玉高傲地斜傅长贵一眼,傅冬妹可不常回来看望她亲阿爷。


    “怎么分?商量好了吗?”如意仗着个子高插进大兄和二姊中间,遮住含着刀光剑影的眼风。


    “阿爷说百年后他的二十亩桑田留给老五,我和大兄都答应了。”曹新开口,这是傅父的桑田,给也是给他的两个亲儿子,他这个姓曹的争不着。


    “桑田给老五,爷娘名下的露田一共六十亩,这六十亩我们兄妹六个再分,每人十亩,共同奉养二老。你们觉得如何?”傅长贵说出他的提议。


    如意看傅圆一眼,真让老父说中了,这六十亩地让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傅圆早有这个准备,虽然脸色不好,但也能不含情绪地说:“很公平,就依大兄的。”


    傅长贵看向如意,“你大姊嫁得远,回来一趟要半天,她家里还有老有小,为了打理十亩地来回奔波不划算。楼家荒地多,地贫,种下庄稼收得少,你要不要把你大姊的那份地种上?你要是种,阿娘的二十亩地都归你。”


    “好。”如意知道大兄是有心帮衬她,这十亩地他可以自己种的。


    “至于租子,我跟你大姊谈,不会让你吃亏。”傅长贵表明态度。


    “我相信大兄。”


    傅长贵颔首,他看向另外几人,说:“阿爷的四十亩地我们四个分,是抓阄还是商量着来?”


    “你跟老五先选,剩下的是我和佩玉的。”曹新不争不抢。


    “那就老五先选。”傅长贵谦让道。


    “我要晒场后面的那块儿地,去年种过麦子,今年要撂半年的荒,正好我打理不过来了,这块儿给我。”傅圆说。


    “我要村西头的地,挨着桑地的。”傅长贵选了个离家近的。


    曹佩玉要开口,曹新抢先说了,他要了村尾的那块儿容易积水的洼地,把高地让给了妹妹。


    “二姊,等我把黍子和穄子收了,地就给你。”傅圆说。


    曹佩玉没意见,她说到做到,真跪下给傅父傅母磕一个。


    傅母起身把大女儿扶起来,顺势踢了一脚也要下跪磕头的傅如意,“去去去,各忙各的去,别来碍我的眼。”


    傅如意也没想跪,她回后院一趟,拎上她的小竹箱跟楼照水一起出门了。


    “大兄和二兄是不是让你们几个小的了?”楼照水从头听到尾也听明白了。


    “对。”如意点头。


    “但也争了,我看出来了,阿爷和三兄的脸色不好看。你和二姊还没到的时候,大兄说要么平分地,阿爷一下子就黑脸了。”楼照水透露消息。


    “嗯,阿爷一直偏心三兄,大兄一直有意见。但他性子倔自尊心强,不给他的东西他不会主动要,尤其是在阿爷面前。不对,他争过一次,也就那一次。”如意说。


    “为什么事?”楼照水好奇。


    “二兄娶妻生子后分到宅地就搬出去了,分家要分东西,我阿爷按照我大兄分家时分出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给我二兄一份,有一棵枣树两棵榆树,还有一头牛。为了那头牛,我大兄跟我阿爷还有我二兄吵起来,他觉得不该给,因为二兄姓曹不姓傅,凭什么跟他享一样的待遇。”如意说,那时候她还小,在家也没话语权,只能跟傅圆站一起看着家里大乱斗,大兄大姊是一派,二兄二姊是一派,两伙人那次吵得厉害。


    过了桥,如意把事情讲清楚了,她叙述结果:“最后大兄也没能改变阿爷的决定,牛还是给二兄了,但大兄大姊和二兄二姊心里为了这事一直存有疙瘩。唉,归根到底还是穷闹的,那时候很穷的,分给大兄二兄的牛都是家里的老牛生的,两三年才生一头,都盯得紧。”


    “看不出来他们像是记恨对方。”楼照水说。


    “日子好过了,家里富裕起来后,大兄觉得理亏,主动跟二兄二姊亲近起来了。”如意笑了,“如今二兄跟大兄能坐一起商量事,二姊一见到大兄就想呛他,大兄不跟她吵,但一逮到机会就会拿大兄的身份教训她。”


    楼照水可算明白为什么二姊一见到大兄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日子好过了,大家也就心胸开阔了。大兄担起长兄的责任,二兄选择退让不争,三兄在做出改变,阿爷也在努力让自己变得公平,我们这一家兄弟姊妹会越来越团结的。”如意很高兴,这就是她想要的,她雀跃地沿着黄河跑起来。


    楼照水让她三丈远,等她跑远了才迈开大长腿去追。


    第37章 着手盖房


    逐水近山,二人在水的尽头分别,楼照水去山脚下开挖沟渠,如意独自一人拐道去陵村。


    路过明器铺,如意看邱二娘坐在铺外捶麻子,她驻足打个招呼:“邱婶,忙着呢?”


    “你来了,我在等你。”邱二娘停下挥棒槌的动作,抹着汗说:“我这儿的白蜡要见底了,你家里还有存货吗?”


    如意摇头,“今年生意挺好啊。”


    “两个月前不是有个大户送葬上山,下葬前主墓室塌了,棺椁在山上停灵三天,等主墓室修好才下葬的。就是多出这个变故,那户的大管家下山采买东西,把我这儿的白蜡买走了一大半。”邱二娘乐呵呵地闲聊,“你看还能不能再制几百根蜡,要是不成,我得去洛阳城里进货。”


    “我晚上回去问问,看我兄姊们家里还有没有原料,五天内给你答复。”如意说。


    “行,那我等着。”邱二娘点头,“你忙去吧,我这儿没事了。”


    “我还有点事,邱婶,你见识多,我跟你打听一下,丧葬上有没有用上大量大蒜的地方?我婆家靠山的荒地种不成庄稼,我打算都给种上蒜,就是不知道如何一下子给销空。”如意隐约记得在守陵人身上见过悬挂的大蒜。


    “大蒜辟邪,丧葬上是会用到。”邱二娘没隐瞒,“但你要是想一下子给销空,那就要碰运气了,比如亡人死得蹊跷,活人心里忌讳,这种时候大蒜会大量用上。再或者是尸身从老远的地方运来,路上有味了,也会用大蒜压味。”


    如意心里有数了,看来她没记错。


    “我给你留着心,要是有人来问,我给他指个路。”邱二娘热心地送个人情。


    如意心里就揣着这个目的呢,她识趣地说:“我不让邱婶白操心,生意做成,见者有份。”


    邱二娘面露满意,嘴上客气地说:“一嘴话的事,咱俩谁跟谁啊。你以后就搬这儿来住了?”


    “婆家娘家两头住,冬天制蜡,秋种麦夏收麦的时候都住大坡村,我的地划在大坡村。”想起今天的事,如意忍不住炫耀一下,她嘚瑟地说:“我阿娘的二十亩地也给我种了。”


    “呦!”邱二娘瞪大了眼睛。


    如意哈哈笑两声,她小快步跑了。


    距明器铺不远的地方就是窦石匠家,如意进村就听到了叮叮铛铛的金石相击声,是窦有才在凿石碑。


    “你来了?我阿翁在后院。”如意一靠近,窦有才就站了起来。


    如意颔首,她拎着小竹箱穿过前院,踩着一地凌乱的碎石屑来到后院,后院只有窦石匠在忙,不见第二个人。


    “主家呢?”如意问。


    “上午就走了。”窦石匠头也不抬地说,“子孙簿在石桌上压着,你自己拿。”


    “哪家啊?是对我放心还是粗心?也不留个人盯着。”如意纳闷,“要哪种字体?你问过吗?”


    “陆地主介绍来的,是陆家的亲戚,见过你给陆老爷子写的碑文,让你按照那个字体写。”窦石匠交代。


    “我的字卖出口碑了。”如意不免得意,又说:“陆地主真是个好人。”


    窦石匠停下手上的活儿,他抬头看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没眼光,你要是进了我窦家的门,我这儿的石碑都交给你写,你傅如意的字还缺口碑?”


    “口碑是不缺了,但没报酬了,我可不傻。”如意捣碎朱砂挟进浅盘里,问:“报酬拿来了吗?你可别跟我说就一块儿豆腐。”


    “上午一并送来了。”窦石匠听前院有陌生的说话声,他站起身,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鲜卑男人大步走进来,只一眼,他觉得自己这堆满石材的茅庐小院都添了几分光彩。唉,难怪他看上的孙媳妇会火速出嫁。


    “你怎么来了?”如意诧异。


    “我想起你缺个研墨端碟的。”楼照水一开始就想跟过来,但如意不肯,觉得没必要耽误事,更想让他去干正经事。但他去挖了几锹土,心里总是不安宁,尤其是想起了窦石匠的孙子也喜欢她,他待不住了,寻了个借口就找过来了。


    幸亏来了,楼照水瞪一眼窦石匠。


    窦石匠理亏,他挨了这一眼瞪,蹲下身继续干他的活儿。


    “我来调朱砂,你去忙别的。”楼照水跟如意说。


    他来都来了,如意也不再说什么,把石条和朱砂交给他,她去问定做的石碑。


    这是一块儿合葬碑,父母都亡故后两坟合葬同立一碑,碑文字多,如意在石碑上比量一阵,心里有数了,就拿笔蘸朱砂书写。


    楼照水跟第一次过来时一样,安静地蹲在如意右手边,默默地等待红色的笔尖来蘸他捧着的这碟砂汁。


    在砂汁见底之前,如意停下了笔,她长吁一口气,回头撂笔时,对上一双含情目,眼里充斥着贪恋,灰蓝色的大眼睛里装的都是她。


    他爱上我了,如意脑袋里响起这句话。


    楼照水垂下眼,只一瞬,又抬起眼看她。


    如意心里美滋滋的,她把毛笔递给他,“洗笔去吧。”


    “哎。”楼照水接过尚有余温的笔杆,忍不住摩挲几下。


    “二十斤粮和一罐猪油在前院,让有才给你拿。”窦石匠开口。


    “好。”如意走到窦石匠身边,他正在用刻刀雕琢朱砂色的字,青黑的石屑在石碑上浮了厚厚一层。


    “我不是提醒过你,怎么没戴面巾?”如意问。


    “热,戴不住。”


    “把石屑吸进肺里,躺棺材板里就不热了。”如意嘴毒地骂。


    窦石匠不当回事,“去去去,别耽误我做事。”


    “你前院堆的那些碎石还要不要?你要是用不上不如给我吧,我带人来给你清理干净。”如意又盯上石碑废料了。


    “你盖房用?那你带人过来都给拉走。”窦石匠大方地给了。


    如意道一声谢,她跟楼照水离开。


    窦有才已经把二十斤粮和一罐猪油放到大门口了,如意跟他打个招呼,拿上东西离开。


    回到楼家挖沟渠的地方,如意见万千红也没闲着,跟无事人一样踩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挖土,她赶过去问:“大嫂,你不是有喜了?怎么还在做这种活儿?”


    “不影响,这算什么,何况没发现之前不也在挖土。”万千红不以为意。


    “还是要仔细点,这土是湿的,你小心摔跤。”如意抢过她手里的铁锹,说:“不干这个了,你来帮我丈量宅地。”


    万千红“哎呀”两声,她真不把这点活儿放在眼里,但又不好辜负如意的好意,只能跟着走了。


    如意从竹箱里拿出她画的布局图,还有做衣裳量尺寸用的布尺,她让万千红帮她牵着一头定位,先把三面高墙的长宽给量出来,并用棍子在地上划上印子。


    楼照水过来看一阵,走了。


    北奴和雀儿过来转一圈,被万千红赶走了。


    楼父楼母也过来瞄一眼,发现看不懂图也走了。


    天光渐渐暗了下来,如意画好了高墙地基所在,并框好了墙的宽度,她把楼家人都喊过来,让他们用铁锹先挖出一垄浅沟,日后就比对着浅沟往深了挖。


    一直挖到天黑,一家人才赶着牛往家里走。


    回去的路上,如意交代:“阿爷,从明天起,你们每天早上和晌午过来的时候,顺道装两车麦秆运过来。一天运个四车,新房落成时,麦垛也转运回来了,免得日后还要专门花几天时间做这事。”


    “好,听你的。”楼父听从吩咐。


    “等天晴了,石碾子也拖过来,我大嫂闲不住的时候就牵牛拉石碾子碾地,提前把晒场打理妥当。”如意继续安排,“这儿地方宽,田地又都是我们的,腾出两三亩桑田做晒场,明年碾麦子和黍子穄子的时候两头牛能一起下场拉碾子。”


    “好。”万千红应下。


    “挖沟渠的活儿先停下,这个杂活儿适合在冬闲的时候做,从明天开始,我们着手挖地基。”如意拍板做决定。


    楼家的人都没意见。


    回到村,万千红和楼月明着手做饭,楼家父子三人没闲着,三人各啃一根胡瓜填填肚子,连夜拖着木板车去晒场,先装两车麦秆拉回去。


    如意和楼母慢一步也过来了,婆媳俩借着月光到菜地里摘瓜。一场雨后,菜地里的菜长势茂盛,浓密的菜秧里垂着的都是瓜条。


    胡瓜和瓠瓜摘回去,如意全给洗干净晾在竹篦上,第二天晚了一个多时辰出门,跟万千红一起把胡瓜和瓠瓜都剖开,刮掉瓤切成条,用盐给腌蔫巴了,再洗掉咸味铺在竹席上晾晒。


    做完家里的活儿,如意回去了一趟,她去几个兄姊家一趟,询问他们家里存放的是否还有乌桕籽,并把楼家开挖地基的消息传出去。


    如意中午没回楼家吃饭,下午揣着五个用绢布缝制的口罩离开大坡村。来到山脚下,她招呼楼月明、万千红和两个小孩赶上牛车跟她一起去陵村。


    “邱婶,制蜡的原料都用完了,你要受个累去洛阳城进货。”路过明器铺,如意嚷一声。


    “好,我晓得了。”


    牛车继续前行,停在窦石匠的家门外。


    “来拉碎石?”窦有才问。


    “是,你阿翁在吗?”如意问。


    “在,他跟我说过,你们进来铲石块儿吧。”窦有才把两扇门都打开,方便他们推车进来。


    如意去后院一趟,把五个轻薄透气的口罩塞给窦石匠,“桑蚕丝做的,透气凉爽,戴着吧。”


    第38章 有胆有识


    窦石匠看了看她,忽的长叹一声,他不负好意,当场拿起一个戴上。


    “两边的绳子是活扣,你试试长短,可以调节的。”如意提醒。


    窦石匠点了点头,“前院的碎石够用吗?有才他阿爷在山里采石,废石多,黏黄土也多,你们要是不嫌费事,我叫有才带你们进山一趟。”


    “黏黄土更结实?”如意问。


    “我家的黄土墙就是山里的黏黄土夯的,结实,牛都撞不倒。”窦石匠说。


    “那我就受了您的好意,但也不急,有才进山拉石材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们赶上牛车跟他一起去。”窦石匠是个靠谱的人,能值得他特意用作回礼的东西必定是他自己看重的,如意决定费一番功夫,拉个上十车的黄土回来砌墙。


    窦石匠又点了点头,他面无表情地说:“忙你的去吧。”


    如意来到前院,看窦有才也在帮忙铲碎石往木板车上倒,她没说什么,抓紧去帮忙。


    消耗大半天的时间,两辆牛车上装满了,窦石匠家里也干净清爽了。


    “家里难得干净一回,以后要是用得上碎石,你们还来拉。”殷婆回来了。


    “我当真了?碎石用来铺路是极好的,你们不用?”如意问。


    殷婆把一筐麻果放下,说:“家里人少活计多,没那个闲工夫讲究。”


    “好,我以后要是需要再来拉。”如意朝牛甩一鞭子,“殷婆,我们走了啊。”


    两驾牛车走远了,殷婆跟孙子说:“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勤快。”


    窦有才不理,他拍拍身上的灰,拎着一筐麻果往后院去,“阿翁,你戴的是什么?如意给的?”


    殷婆闻声走过去,见他们爷孙俩脸上都挂着一块儿布。


    “傅如意送来的,挡灰的。”窦石匠解释,他跟孙子说:“你下次进山拉石材的时候,提前去跟她说一声,让她带人跟你一起去拉几车黏黄土和碎石板。”


    “好。”窦有才点头。


    “有才,我再托人给你介绍个女娘?”殷婆问,“如意那儿是没指望了,你收收心,娶个媳妇回来好好过日子。”


    窦有才沉默一会儿,点头了。


    殷婆松口气,也就没拿走他脸上挂的东西。但窦石匠一把给抢走了,他气不顺地骂:“不争气的家伙,长了张嘴不会用,给你机会都不中用,也只能从我这儿抢东西。滚滚滚,别来碍我的眼。”


    “这不是嘴的事,是脸的事。”窦有才辩驳。


    窦石匠不理他,把口罩都塞在自己怀里。


    殷婆乐见其成,她扯走孙子,“阿婆裁布给你缝几个。咦?这是谁的东西?”


    “如意她们的,我给她们送去。”窦有才接过灰扑扑的荷包,他跑了出去。


    如意一行人已经赶着牛来到山脚下了,小半天的功夫,宅地上多出七八个人,傅长贵、曹新、傅圆、刘栋、曹佩玉都来了,都在帮忙挖地基。


    楼母看女儿和儿媳回来了,忙招呼她们回去做晚饭。


    “罗婶子,别忙活,我们晚上不在这儿吃饭,家里有人做饭。”曹佩玉阻止,“抓紧时间多干一会儿,趁着地湿早点把地基挖好。我们也就这两天的闲工夫,等地里晒干了,又要忙着割麻摘麻果。”


    “对,我们不在这儿吃饭。如意,你嫂子她们在家做饭了。”傅长贵说。


    “那就别回去张罗了,抓紧时间干活儿吧。”如意发话。


    楼家人听她的,也就不客气了,楼月明拿上她的铁锹走到一旁挖地。


    如意招手喊来楼家两兄弟,让他俩把两车碎石卸在地基上,和土砌墙的时候给拌进去。


    “如意。”窦有才跑来了,“你们谁的荷包落下了。”


    “我的!”雀儿惊呼,“是我的。”


    楼月明去接过来,“一个旧布兜,还麻烦你给送来。”


    窦有才不知道说什么,他支吾着笑了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说:“如意,再过五天,我进山拉石材。”


    “今天是六月二十七,五天,下个月初二进山?还是初三?”如意询问准确的时间。


    “初二,如果不变天的话。”


    “好,我们初二的早上赶车过来。”


    窦有才点头,他发现一把无主的铁锹,走过去捡起铁锹跟贼一样偷偷摸摸地干活。


    楼照水双眼冒火,“那是我的铁锹。”


    “你来替我挖,我歇一会儿。”曹佩玉喊。


    楼照水看她一眼,又看向如意。


    “快过来,我喊不动你?”曹佩玉催促。


    楼照水不敢得罪她,只得闷闷地过去了。


    “别小气,送上门的劳工干啥不要。”曹佩玉压着声音劝,“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如意要是看得上他,早没有你的事了。”


    “二姊,你也知道啊?”楼照水问。


    “知道,如意跟我说过,窦有才性子闷嘴巴笨,她不喜欢。”曹佩玉闲适地抱臂欣赏大美人吃醋,嘴上说的却是正经话:“窦石匠人不错,窦有才也不是浑人,如意跟窦家有生意往来,跟陵村的来往也多,她不能把人得罪了。你心里也要有数,别跟人撕破脸了。”


    楼照水“噢”一声,如意喜欢性子开朗嘴巴会说的。


    “曹佩玉!”刘栋看不下去了,“你过来。”


    曹佩玉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又咋了?”


    “你也好意思,直勾勾地盯着你妹夫。”刘栋瞪她。


    “我倒想直勾勾地看你,你倒是有东西给我看啊。”曹佩玉嫌他丑人多作怪,“眼脏,心也脏,我小妹都没说什么。”


    刘栋气得脸发青,她这张嘴气起人来跟刀子捅人一样。


    “好了好了,我看你我看你。”曹佩玉怕把人气得撂挑子不干了,及时服软。但她在刘栋旁边站了没多大一会儿,又溜达到如意身边去了,“老幺,都是人妻了还能把人勾得滴溜转,有点厉害呀。”


    如意一噎,她不正经地说:“正常,人妻更有滋味。”


    曹佩玉甘拜下风,她哈哈大笑。


    如意也笑了,她无视看过来的几道目光,正经地说:“不用搭理他,他其实有点怵我,对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脑子糊涂,在他阿翁的推动下觉得喜欢上我了。”


    “那是真有点糊涂。”曹佩玉点头。


    “他在山上长大的,除了他阿婆阿娘,估计没见过几个女娘。搬下山在陵村住了没一年,我就找上门了,跟我打交道算是多的,辨不清自己的心思也正常。”如意纠正自己略有偏颇的话。


    曹佩玉没兴趣了解窦有才的生平,见如意正经起来,她也没兴致了,便撸起袖子蹲下身加入拔草的队伍。


    过了一会儿,殷婆找来,窦有才跟着回去了。楼照水跑来问:“如意,进山是为什么事?”


    “对,我都忘记问了。”曹佩玉又来精神了。


    “进山挖黏黄土。”如意把窦石匠的话复述一遍,“二姊,初二那天你们的牛车都借我用一天。”


    “行,我把你二姊夫兄弟家的牛车也都给你借来,进山一趟多拉点土回来,我到时候装半筐回去,听阿娘说山里的黏黄土腌咸蛋好吃。”


    “阿娘说的?那我给你们各送半筐。”如意把每家都想到了。


    天渐渐黑了,今天的劳作到此结束,一行人收拾农具往回走。


    路至浮桥,傅圆问:“小妹,今晚回去住?”


    “过几天再回去,今晚住这边。”如意说。


    两家人便在桥头分别,如意乘坐牛车回到楼家,走到家门口才想起来院子里晒的有瓜干,但这会儿已经淋上露水了,只能明天再晒半天。


    牛车过家门而不入,先去晒场上装麦秆,如意也跟车去菜地里摘瓜掐菜。


    接下来的两三天一直重复着今天的事情,直到地基挖好,盖房的事暂且停工,两家人都投进割麻摘麻果捶麻子的劳作中。


    雨前种下的雄麻才发芽出苗,为明年栽种的麻子迎来了收获季。


    如意站在麻地里盯着一株双生麻发呆,对林木匠提出的要求突然有了灵感。晌午回到家,她操笔分别用墨和朱砂在木板上写出两个‘林’,几番调整,让黑色的‘林’完美嵌合在朱砂色的‘林’字下,肉眼看上去是字的投影。


    双‘林’成形后,如意吃完饭没下地,她让楼照水陪她去伍林村走一趟。


    “林木匠?村里有三个林木匠,你找哪一个?”伍林村村头放羊的老汉问。


    “外号叫林瘸子的那个。”如意说。


    “噢,他啊,村尾倒数第三家。”


    如意道了谢,跟楼照水一起进村,“我可算明白林木匠急于洗刷掉林瘸子这个歪名的心情了,他当了一辈子的林瘸子,如果不出意外,等他死后,他儿子就是伍林村那个林瘸子的儿子,‘林瘸子’三个字是继承下去了。”


    楼照水看了看手上的木板,说:“以后他们就是双林家的林木匠。”


    如意微微摇头,她这会儿觉得这个名号不一定能取代林瘸子这个经久不衰的歪名。


    来到村尾倒数第三家,如意陡然生出个主意,她大步走进去,问:“有人在家吗?”


    “是你啊!”老木匠惊喜,“快屋里坐。”


    如意跟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影进屋,她阻止道:“老伯,别忙,不用倒水,我不闲坐,几句话的功夫就要走,家里还有活儿等着。”


    老木匠坐回来,“你说。”


    如意把木板递过去,“你看看,这是一黑一红两个‘林’字,黑的像红的投影,你可以刻出来挂在门楣上。”


    老木匠接过木板看了又看,满意地说:“有意思,真像是太阳照在字上落下的阴影。”


    “我还有一个想法,你听了看采用哪个计策。你们木匠的祖师爷是鲁班,木工用的刨刀锯子都是他发明的,传闻他做出了能飞三天三夜的木鸢。”如意看一眼林木匠的腿,直言不讳道:“老伯,我知道你的目的,想销掉外人心里‘林瘸子’这个带羞辱意味的歪名,但在乡野里,太文明的手段恐怕见效慢。你要是敢冒险不怕被人笑话,我给你出个主意。鲁班的‘鲁’和林木匠的‘林’嵌合在一起,做个类似鸟巢的半托,‘鲁’和‘林’托起一个木鸢,木鸢的翅膀上挂上刨刀和锯子等工具。日后你们子子孙孙对外介绍就是鲁林,鲁班的外门弟子林家木匠。一旦引来外人的嘲笑,鲁林的名号也就叫响了。”


    第39章 进山


    不等如意把话说完,老木匠树皮一样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不自在,他局促难安,老实了一辈子的人,习惯了得过且过的平静日子,哪敢推自己走进饱受争议的漩涡。


    楼照水左右看一圈,目光落在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庞上移不开。如意的话他听得不是很明白,有一部分字眼是他理解不了的,但观她神色,他能窥探到她的心境,她对她的第二个计策十分满意,她是想付诸行动的。


    “林木匠,你怎么想的?”如意问,她盯着老木匠的眼睛,嘴上通情达理地说:“害怕被笑话?那就算了,你把木板上的两个字刻出来随便挂个地方吧。不打扰了,我们走了。”


    老木匠愁眉苦脸的,在如意踏出房门前,他开口阻止:“等等,我再想想。”


    如意看一眼院子里堆放的各式木头,说:“行,你再想一会儿,我们参观一下你们的手艺。”


    楼照水拿起一个快完工的木桶研究,“木板拼木板,却能不漏水,怎么做到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木工也是一门了不得的手艺。”如意捡起两片木花,问他有没有听懂她刚刚说的话,她提高嗓门跟他解释:“鲁班是一个人,也是一个木匠,刨木花的刨刀就是他做出来的。他还精通机关,听说他能做出飞三天三夜的木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木鸢?木头做的鸟?”楼照水理解不了,“假的吧?”


    “真的。”老木匠走出来,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会做吗?”楼照水问。


    老木匠连连摆手,“我又不是鲁师爷这一脉真正的徒子徒孙。”


    “鲁班的徒子徒孙会这门手艺?”如意问。


    “那谁知道。”老木匠迟疑了,“我活了几十年,也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这不就得了,你还怕谁来打假不成?”如意摊手,“在我们门外汉看来,天下所有的木匠都是鲁班的弟子,木工这一业,他是领路人,你们用着他发明的工具延续他开辟的木工之路,他就是你们的祖师爷。难道你还不想承认?”


    老木匠明显被她的话说服了,唯一一个迟疑的点就是他的儿孙愿不愿意冒着被人笑话的风险担这个名头。


    “我要跟我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商量商量。你们等等。”老木匠进仓房,他把他从陆地主家赚来的三十斤稻米提出去,递到金发碧眼的男人手里,跟如意说:“我先前许下五十斤的粮食,这是欠你的三十斤。你看看这院里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要的?我改天专门给你做一个。”


    如意摆手,“说好的五十斤粮食,哪能再要你的报酬,就两个字而已,我已经占便宜了。”


    “我要是想做你后面说的那个东西,还能找你吗?具体怎么做?”老木匠不知道‘鲁’怎么写,也不知道‘鲁’和‘林’怎么搭建在一起。


    “简单,你们要是商议妥了,我教会你们写‘鲁’和‘林’两个字,你们学会了写法,用木头把字的结构嵌合在一起,拼起一个鸟巢。”如意两手呈莲花状,她兴致勃勃地讲解:“门前竖一根旗杆,把两字嵌合的鸟巢放上去,从下往上看,能认出‘鲁’和‘林’两个字就行。最后再把挂着刨刀和锯子的木鸢架上去,要是想醒目点,再给两个字刷上朱砂。你就放心吧,只要做成了,这东西绝对吸引人眼球,整个村的老老少少都要来围观。你逢人就介绍‘鲁林’的来历和含义,听过的人绝对忘不了。”


    顺着她的话,老木匠脑子里已经有那个画面了,他露出笑,“听你的,我跟家里商量好了就去找你。”


    “明天别去,我明天要进山一趟。”如意事先告知,“走了啊,不能再耽误了,我要下地砍麻。”


    老木匠送二人出门,送出老远才停下步子。


    行至村头,如意遇上陆地主,他乘坐牛车也要出门。两人遇上,如意靠近打招呼:“陆地主,多谢你给我介绍生意。”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陆雲打量着楼照水,跟几个月前相比,这人似乎更好看了,给他的感觉是移栽的花树扎稳了根系,变得稳重了,也更精神了,真够养眼的。


    “找你们村的林木匠有点事。”如意说。


    陆雲颔首,“要坐车吗?我去大坡村巡看稻田。”


    如意擦一把汗,她看了看前方的路,两村之间隔了五六里路,路上也没几棵树遮阴。她道声谢,拉着楼照水坐上带乌篷的牛车。


    牛车一路晃悠着来到大坡村,如意又跟陆雲道声谢,和楼照水一起下车离开。


    二人没有回去,直接去麻地里干活儿。


    麻杆有韧劲,比割麦费力多了,麻杆长得又高,地里不透风,人站在麻地里跟穿了几层麻叶缝制的衣裳一样,又痒又闷热。如意每劳作小半个时辰就要丢下镰刀跑到空阔的地方吹吹风,再在带来的水桶里把脸和脖子都洗一洗挠一挠,挠得满脖子的红痕才舒服点。


    楼照水不敢歇,他多割几根麻,她就能少割几根。


    太阳渐渐西斜,暑气骤降,起了晚风,人这才舒服了点。


    傅父和傅母这个时候才敢驾着牛车来地里干活儿,二老带来熬煮的绿豆水,如意和傅圆他们喝绿豆水的时候,老两口下到麻田里,拖着麻杆往牛车上搬。


    如意站在楼照水身边,借他扇的风乘凉,她嚼着绿豆,望着老父老母的身影,说:“三兄,老两口跟着你过,你已经占大便宜了,家里家外爷娘给你搭把手,你不知道要省多少心。”


    “我知道,不说旁的,兄弟三个中,只有我早上能一觉睡到吃饭的时辰。”傅圆心里有数,他得意地笑,“不怪大兄有时候给我脸色看。”


    如意轻笑一声,她右移一步在他肩上撞一下,“把爷娘的田地分出去这个事,你做得特别对。”


    傅圆喜形于色,“可算从你嘴里掏出一句中听的话了。”


    如意狠狠撞他一下,她撂下碗,拿上镰刀下地干活儿。


    楼照水仰头一口吞下碗底的绿豆,他撂下碗跟上如意的步子。


    傅圆盯着他的背影,抬手摸上自己的喉结,他模仿着大美人的动作,仰头大吞一口水……差点给他呛死。


    “咳咳咳咳!”傅圆呛得满脸通红,他撂下碗,跟鸭子一样伸着脖子往地里走。


    “你几岁了?喝个水还能呛到?”傅母没脸看,她怎么生出这么丑的一个人。


    傅圆背着手故意大咳几声,越咳声音越高亢,惹得地里的人都把他骂一通,他舒坦了。


    忙到天色黑透,傅莺来喊吃饭,一家人才拖着僵直的双腿回家。


    到家了收拾车上的东西,如意才发现林木匠给的三十斤粮食是脱壳的稻米,傅家几户名下都没稻田,平时鲜少吃稻米,换点稻米回来也是为做他用,比如糟鱼鲊、熬米汤做菹菜。


    如意把三十斤稻米分成六份,晚饭后给兄姊们送去,顺便提醒一遍她明天要借用牛车的事。


    “大兄,这一份是给大姊的,你什么时候去给她带去。”如意这回把嫁在外乡的大姊也考虑进去了,“这是除碑文以外,我用字换回的另一个报酬,大家都沾沾我的喜气。”


    傅长贵摇头,“你往外送东西,还要想出个我们不能拒绝的理由?”


    “这不是怕你们嫌少嘛。”如意实话实说。


    “胡扯。”傅长贵斥一声,“我和大椿明天跟你们一起进山,是当天去当天回吧?”


    “你走得开?我听阿爷说你家的麦子还没碾完。”如意问。


    “不缺这一天。”傅长贵摆手,“明早早点起,天不亮就出发,免得回来晚了走夜路。”


    如意应下。


    *


    翌日。


    鸡叫三声,天还未亮,如意和楼照水起床了。


    傅母起得更早,她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用如意拿回来的稻米焖了半锅白米饭,还炖了鸡蛋瓠瓜汤。


    大门被敲响,傅母去开门,傅长贵带着哈欠连天的大儿子走进来,问:“如意起了?”


    “起了,她屋里有亮光了。我做好了饭,你们父子俩先吃。”傅母招呼。


    傅长贵刚端上碗,如意持着蜡烛来前院,“大兄,你们这么早就来了?”


    傅长贵“嗯”一声,“这稻米像今年的新米,米香味好浓,老木匠还怪大方。”


    如意放下蜡烛,她去撩水搓把脸,顶着一脸的水珠去吃饭。


    楼照水晚一步过来,他喊声大兄喊声阿娘,接过淋着鸡蛋瓠瓜汤的米饭开吃,这是他来到洛阳后头一次吃白米饭,是比黍米和穄子的口感好多了。


    “如意,明年我们把今年挖的沟渠里种上水稻吧。”楼照水提议,“我们把沟渠挖宽,再从黄河边上牵一条小溪过来,把沟渠改做水田。”


    “挺有想法啊!你想到了就去做,这事交给你了。”如意鼓励他。


    得到她的赞同,楼照水心定了。


    填饱肚子,如意拎上傅母准备的二十个水煮蛋,她和楼照水各赶着两驾牛车前往村口,去二姊家捎上她家和她婆家的牛车。


    傅长贵和大椿则是去村尾,领走曹新家的两驾牛车。


    天边浮现一抹白光时,四人合力赶着十辆牛车出村,行至桥头,遇上楼征、万千红和楼月明,余下的楼家人在桥的另一头等着。


    九个大人两个小孩带着十二驾牛车于天光大白时来到陵村,窦有才也等着了,一行人没有耽误,踏上了进山的路。


    北邙山山体走势平缓,跟西北边的王屋山相比,北邙山算得上矮,甚至树也不算茂密,尤其是山脚的部分。以前穷的时候,附近住的乡民每逢深秋就进山砍树,后来有桑田了,大伙儿不再砍树当柴烧,但争相把树挖回去种在自家的桑田里。


    进山的路上,树虽不多,但坟包多,这一片是平民百姓死后的坟地,大多没有墓碑,也少有人打理,杂草丛生,其中几个有墓碑的坟包就很显眼。


    “如意,那个墓碑上是不是你的字?有个字跟你写得一模一样。”楼照水一路盯着墓碑上的字,总算看到一个眼熟的。


    如意摇头,“那方石碑都那么旧了,怎么会是我的字。我应该拓过这方墓碑上的碑文,我的字脱胎于它,有它的痕迹。”


    说罢,如意伸手摸上布兜里的鸡蛋,她犹豫了犹豫,还是舍不得,最后从楼家带来的筐里拿一根胡瓜,送到这个已经无人祭拜的旧坟前。


    第40章 以字换劳


    越往山里走,有墓碑的坟茔越多,偶尔还能看到明显隆起的封土堆和破旧的庙宇。如意跟楼照水走在一起,跟他讲解有封土堆的坟冢是大墓,墓主的身份高贵,死后还有家仆守墓。又跟他讲哪个大墓被盗过,还有人把被盗的墓挖开,挪走旧主,把旧坟占为已有。


    等如意说累了,一行人也走进了深山,回头看去,走过的路早已看不到尽头。


    “我们以前就住在那个山头。”窦有才持着牛鞭指向不远处的山头,树木丛里,还能看到矗立的茅草屋。


    如意后退几步,她走到楼征旁边,低声说:“大兄,你多看几眼,这附近怎么样?”


    楼征顿时领悟到她的意思,他要是决定假死,日后估计就藏身在这里。


    “窦有才,你们这几年上山祭拜过旧主吗?”如意问。


    窦有才沉默一会儿,说:“我们哪来的旧主?我们不是陵户了。”


    “对,你说得对。”如意放心了。


    “走这条路。”窦有才提醒,“往那边走都是大墓,黄土层厚,石头少,这边是石头山。”


    拐上向西北的路,越走越荒,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黄土层裸露,水流冲刷过的山体有岩石浮出。


    在一个山谷里,几间茅草屋分布在河流边上,清凉的山风飞奔而过,清脆的金石相击声传进众人耳朵里。


    “就是这儿了。”窦有才熟门熟路地牵着牛车拐进山谷里。


    “大兄!”一个身手矫健的小女娘在陡峭的山壁上快速跳跃,靠近山谷口时,她停下步子,警惕地望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大兄,他们是谁?”


    “是山下的农户,阿翁让我带他们来的。”窦有才解释,“阿娘呢?”


    “在家。”阿桑纵身一跃从一丈高的地方跳下来,她指着如意,说:“我见过你,阿翁说你会是我嫂嫂。”


    “你阿翁老马失蹄,棋差一招,我没进你窦家的门。”如意笑眯眯地伸手一指,“我嫁给他了。”


    阿桑早就看见了这个长得奇奇怪怪的男人,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像妖怪。但多看几眼也看习惯了,长得还挺好看,像开满桂花的桂花树化成人形了。


    “比我大兄长得好看。”阿桑说出心里话。


    “阿桑!”窦有才气红了脸。


    楼照水得意,他这张脸可真好用。


    阿桑没理他,她大步跑了,边跑边喊:“阿娘,我大兄来了,还带来好多人。”


    窦母已经听到动静迎出来了,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儿。


    窦有才靠近,他跟他娘解释是他阿翁让他带这些人进山的,“楼家要盖房,需要黏黄土和碎石料。”


    窦母不善言语,她冲如意等人笑了笑,让窦有才和阿桑领他们去装黄土。


    山谷的山壁上有三个大洞,洞口下方的谷地上,堆着很多混有石料的黄土。如意心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那些黄土,她没耽误,让公婆兄嫂给牛车解套,赶牛去吃草,人推着木板车去铲土。


    窦有才也拿了锹来,如意瞥见出声阻拦:“窦有才,我们人手够用,不用你帮忙,你去忙你的事吧。”


    “我没什么事。”窦有才说。


    “那你去陪家里人说说话也好,我们人手够用,不好麻烦你。”如意委婉地劝阻,那天窦有才去帮忙挖地基,楼照水吃了好大一缸醋,那天夜里逼着她说了一箩筐哄人的话。


    窦有才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低声下气地说:“我没有其他的想法,就是看你们这儿人多热闹,我喜欢热闹。”


    “还有喜欢帮忙的?来来来,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傅长贵吆喝一声。


    窦有才立马过去了。


    一帮人一锹又一锹地铲土往木板车上撂,山谷里嘿呦声不绝,这是山谷里难得的热闹,窦母和阿桑站在茅草屋外远远地看着。


    “你阿娘怕人?”傅长贵问。


    “有点,她不喜欢见陌生人。”窦有才点头。


    “怕人的住在山谷里,不怕人的搬下山,你阿爷阿娘住山谷里凿石头,你和你阿翁阿婆住在山下种地刻碑,这个安排挺不错。”傅长贵觑如意一眼,说来窦家跟傅家算得上是门当户对,都是种田做生意的,做的生意还都跟丧葬有关。


    “是我阿翁安排的。”窦有才说,“我阿爷阿娘很少下山,阿桑在农忙的时候会跟我一起下山帮忙,其他时候都是我上山,往山里送粮送菜送衣被。”


    傅长贵觉得这种日子过得也挺有意思,他突然心里一动,问:“你小妹多少岁了?”


    “十六岁,小我三岁。”


    “你阿翁对她是什么安排?是必须嫁给陵户,还是也能嫁给附近的农户?”


    窦有才直起身看他,其他人齐齐停下动作看向他俩。


    傅长贵笑笑,他把话挑明:“你阿翁对我们傅家应该是满意的,我是如意的大兄,我大儿子跟你同岁,叫大椿,椿树的椿。你帮我捎个话,看你们家的人能不能相中他。”


    大椿脸色爆红。


    窦有才看向大椿,傅家人长得都不丑,单论相貌是挑不出毛病的。


    “阿桑还小,她更喜欢在山上,也不喜欢见人。”窦有才指出问题。


    傅长贵思索几瞬,他膝下儿子多,老大十九岁,老二十六岁,老三才十岁,他日后会走上他老父的路,把两个大的扶持成家了,余力留着帮扶小儿子,好歹在小儿子生养出帮手前替他分担一部分压力。


    “大椿在村里有田地,他也不会凿石头,让他搬进山是不行的。但我可以在他姑旁边给他划一亩宅地建房,小两口单独住在山脚下,离陵村也近。”傅长贵许下条件。


    “阿爷!”大椿皱眉。


    傅长贵看他一眼,大椿不敢说话了。


    “我回头跟我阿翁说。”窦有才觉得他挺有诚意,松口了。


    傅长贵拍了拍窦有才的肩,“你这个兄长靠谱。”


    窦有才看看傅如意,回夸道:“你这个兄长也很靠谱。”


    傅长贵满意,“干活儿,干活儿。”


    日上中天时,阿桑拿一份饭送进山洞,出来时,她在山上如履平地地阔步跑,“大兄,阿娘煮好了饭,你带客人们去吃。”


    “我们带来的有饭,不过去打扰了。”如意说,“窦有才,你跟你妹妹过去吃饭吧,我们就在这儿吃。”


    “真带饭了?”窦有才问。


    “真带了,我们一大早起来蒸的炊饼,还摘了一筐瓜。”楼月明把放在一旁的大竹筐提来,让阿桑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甘瓜很甜,你拿几个回去吃。”


    阿桑看窦有才一眼,见他没反对,她拿起两个闻着很香的甘瓜。


    “再多拿几个。”楼月明说。


    “不了。”窦有才摇头,他推阿桑一下,兄妹俩一起走了。


    “我们也开饭吧,我去溪边洗个手。”如意丢下铁锹,她跟楼月明说:“大姊,筐里的布兜里是煮熟的鸡蛋,每人发两个。”


    傅长贵跟着如意的步子离开,到了溪边,他开口问:“如意,你觉得跟窦家结亲的事如何?”


    “阿桑的性格不错,直来直去的,心里想着什么都表现在脸上。”如意说。


    傅长贵点头,他也是相中了阿桑的性子,这样的孩子好相处。


    “大兄,你算计得也太精道了,进山一趟还要捞个大的。”如意打趣,“这一天的活儿耽误得值呀。”


    “这事要成了,我给你送个谢媒礼,你是媒人。”傅长贵笑了。


    “行,要是窦家有意,我来给你们当媒人。”如意应下,“只是你舍得把大椿一杆子支到山脚下?他住在大坡村,住在你们旁边多好,亲人都在身边。”


    傅长贵摇头,“我自己都是儿子,哪能不知道儿子的心思,男的一旦娶妻生子,心都偏向小家了,跟爷娘隔道墙也不见得会惦记,住得远了保不准能更惦记点。再者你都搬过去了,我还舍不得他搬过去。”


    “呦!”如意大笑,“大兄,你也这么会哄人了?”


    “真话。”傅长贵笑笑,他待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妹妹比女儿都用心,如意跟他大女儿同岁,姑侄俩从小就在一起玩,他明显能看出如意打小就聪明,也早慧,更懂事,观察得多了,一不留心就多投入几分感情。后来这个小妹以垫底的岁数,赢得家里最大的话语权,多机灵多有本事,他怎么不喜爱。


    “大椿搬过去也好,你们两家住在那儿是个伴,多少是个照应,也免得我挂心。”傅长贵补充,大椿能给如意当苦力当帮手,如意能给大椿支招断事,他不担心大椿离了家会过得不好。


    “看来大兄已经有决定了,回头我在窦石匠面前给大椿说说好话。”如意垂下眼,她都要流眼泪了。


    傅长贵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探头探脑的大美人,他让开位置先走了。


    “吃饭啦,大家都吃上了。”楼照水占据傅长贵的位置,他递上两个鸡蛋一个蒸饼和半个甘瓜。


    如意抬起眼看他,“你吃过了?”


    “吃过了。你眼睛怎么红了?大兄训你了?”楼照水皱眉。


    “没有,大兄才不会训我。”如意咬唇一笑,她接过甘瓜咬一口,甜滋滋地说:“大兄想着我呢,要把大椿送来跟我作伴。”


    “噢!”楼照水明白了,这是感动得眼睛红了。


    如意咔嚓咔嚓地啃瓜,楼照水站一旁给她剥鸡蛋壳,等她吃完瓜伸手要蛋的时候,他不给,直接掰碎鸡蛋喂她,“你手上有瓜汁。”


    “洗洗不就行了。”如意嘟囔。


    楼照水假装听不见,自顾自问:“我有没有想着你?我好不好?”


    问罢,他自问自答:“楼照水最想傅如意,楼照水会对傅如意最好。”


    傅如意笑弯了腰。


    *


    出了这个意料之外的计划,傍晚下山的路上,如意跟楼家人商量,明天再进山一趟,再拉几车黄土回来,预备着以后建房。


    楼家人是没有意见的,于是第二天,原班人马赶着十驾牛车又进山了。


    林木匠父子俩去傅家扑了个空,隔天又跑一趟才见到如意的人。


    “你是说想让我去你家跟你们一起做托着木鸢的鸟巢?不行,我还有我的事。”如意一口拒绝,“你们派个人来我家,我用两天的时间教他写‘鲁林’二字,他学会了你们自己回去琢磨。”


    “我跟你阿爷打听了,你接下来就是忙割麻的活儿,我让我两个孙子来顶替你,他俩是干活儿的一把好手,你不吃亏。”老木匠交代他的打算,“你去我家坐着,教我们写那两个字,再盯着我们动工,但凡跟你想的不一样,我们立马改。”


    老木匠这两天照着木板上的字比划过,一模一样的竖直弯钩,到他手里丑得像鸡爪子挠的,他不信学会‘鲁林’两个字,能做出傅如意描述的样子。


    如意一听,立马点头同意,有人来替她干活儿,换她闲坐着,她有什么可犹豫的。


同类推荐: 大明丫鬟奋斗日常我是吕四娘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团宠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女帝国公府来了个表小姐夫郎是炮灰病美人咸鱼主母日常昭昭未央(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