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驴肉火烧
陆地主当晚从儿女口中得知几个孩子到楼家之后发生的事,他跟妻子说:“傅如意还是上心了,去年她拒绝来我们家当夫子的时候,一再强调无法胜任夫子一职,也没有授人学识的本事,今年她变着法激发孩子们学字的热情,着实是费心了。”
“她对跟她来往的人是有要求的,这种人往往对自己也有不低的要求,她对自己有要求,就做不来敷衍的事,总要让她自己满意才行。”刘阿婶跟如意打过几次交道,能看出她的性子。她笑道:“你给孩子们寻到一个好夫子,她已经对教授学生的事上心了。”
陆地主惬意地点头,傅如意到底还是如了他的意,“明天我亲自给她送一条驴腿答谢,等阿胶熬好,你给她留两斤。”
刘阿婶答应,她想了想,说:“我收拾一包旧衣裳,你明天一起送过去。她怀了孩子,我估摸着要生在冬腊月,到时候天寒地冻的,尿芥子洗了不容易干,要多准备点。她丈夫长得好,又白又俏丽,也不知道她生的孩子能长多好看。”
陆地主:“……你是三句话离不了她那个俏丈夫。”
刘阿婶当作没听见,她起身开箱收拾旧衣裳。
*
第二天午后,如意从窦家回来,两大包旧衣裳和一条两尺长的驴腿出现在她家里。
陆地主还在等着,只为见到她亲口道声谢:“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多谢你费心开我家孩子的心窍。”
如意开怀一笑,“你这是彻底走上贿赂收买我的路了。”
“你要是这样理解也行。”陆地主无所谓。
如意收了笑,说:“不必对我有太多的谢意,我用考核换你家帮工和耕牛来给我干活儿的事,你都肯跟你家孩子说,你比我舍的本钱大。”
“我费心思教我家孩子是应该的,这是我的本分。你肯费心思引导他们教导他们,这于我们一家来说是情分,我们认这个人情。以后你再有需要帮忙的时候,尽管跟我提。”陆地主郑重地许诺。
如意应好,她往屋内指指,说:“我尽我的情分去了。”
陆地主道声请便,他走出门不再打扰。
半个时辰后,陆大郎和陆茹兄妹五个坐上陆地主的牛车离开。
如意这才打开两个大包袱,大人小孩的衣裳都有,说是旧衣,连补丁都少有,多数是洗掉色了。她按照颜色把衣裳分类整理,自己留六件,余下的都分给楼母她们。
“不用再裁布了,把这些衣裳拆了,按照你们各自的尺寸再缝一两件衣裳。”如意说,“洗掉色的不要嫌弃,等桑果成熟,用桑果水再染一道。”
“陆家真大方,这么多衣裳,至少有三匹布吧?”楼月明才不嫌弃,自从她了解到取麻织布的艰难后,每一寸布在她眼里都是金贵的。
如意点头,“不止三匹布,估计有四匹出头。”
衣裳分给婆家人,驴腿分给娘家人。但一条驴腿看着挺不少,分出几段就拿不出手了,如意琢磨着不如做成驴肉火烧饼给娘家人送去。
为了做得好吃,如意起了砌烤炉的想法,夹驴肉的饼子要是酥脆的烤饼才好吃,软趴趴的蒸饼就少了味道。
说做就做,如意叫停砌羊圈的父子三人,安排他们上山挖土,挖回来的黄土敲碎再过筛,筛掉沙石和树根草茎,过筛的细土再倒进甑锅里翻炒。
掌勺的人是楼照水,他头一次见土在锅里炒,好奇地问:“大王,为什么要炒土?”
“杀掉土里的虫卵和草籽。”如意回答,“这跟收了庄稼之后放火烧地是一个道理,尤其是豆地和麻地,豆子和麻的叶子是虫喜欢吃的,不仅爱吃叶子,还喜欢在叶子上吐丝做茧,叶子落在地里,虫卵也就落在土里了。冬天要是不够冷,虫卵就冻不死,保险起见就在收割后放火烧地。”
不愧是傅夫子,楼照水乐滋滋地听着。觑着灶房外没人,他握着铲子走到灶前,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俯下腰飞快在她那张不断开合的嘴巴上亲一口。
如意在他饱满的臀上拍一巴掌,轻斥道:“不正经。”
“嗯,你正经。”楼照水抓起她的手,“下手真重,屁股都给我拍麻了。”
如意:……
“手麻不麻?”楼照水笑眯眯地问,他嘚瑟地回到灶口旁继续翻土。
如意笑了。
土炒得冒泡再换下一锅,前锅炒土后锅烧水,四桶土炒完,家里的老老少少都有热水洗头发了。
四桶土兑一桶水拌成半干的泥,在挨着灶房的墙上砌烤炉。
如意指挥楼照水用树墩、树枝和秕壳垒个半腿高的柴堆,“把泥糊在柴堆上,留个口就行。烤炉做成帽子形状的,留出来的那个口相当于是脸的位置。”
“明白了,傅夫子。”楼照水调侃。
为砌泥炉,楼家人都围了过来,听见这话,有人低头偷笑,有人笑眯眯地看向如意。
如意丝毫不窘,她床上床下教楼小羊不少,担得起他一句傅夫子。
四桶泥用完,柴堆被糊得严实,触地的一圈泥墙有三寸厚,炉顶有半尺厚。泥炉晾个半天加一夜,水分蒸发,泥黏合得更紧实。
翌日,如意引燃泥炉里的柴,她交代道:“让柴慢慢地焐着,不要有明火,等柴都烧没了,炉子也烤干了。”
“放心吧,我盯着。”楼月明说。
“阿娘,你把驴腿和三斤驴肉炖上,跟炖羊肉一样,那些调料都要用上,只一样不同,汤沸腾后把葱段捞出来。”如意交代。
楼母应是。
都安排妥善了,如意带上北奴和雀儿离家去伍林村,路过大坡村把二槐也捎上,并跟爷娘兄姊交代晚上不要做饭,“陆地主送我一条驴腿,我要做驴肉火烧,做好了给你们送来。”
“驴肉?我还没吃过驴肉。”傅父高兴,“老话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托我幺女的福,我在村里又有炫耀的了。”
“我们去楼家吃,吃完了再回来,正好也见见楼老大,听二槐说他瘦得可怜。这都半个月了,有没有胖点?”傅母觉得以两家的关系,他们得去探望一回。
如意想了想,说:“也行。”
她不担心她家的人跟楼征碰面,若是做得太严密,日后楼征顶了奴籍,她家的人真误把他当个奴仆,她还要一一解释。
去陆地主家上一堂课,半下午的时候,如意折返,路过大坡村嘱咐她家的人晚一个时辰再过去。
回到家,如意进门直奔西院,进门就问:“烤炉里的柴烧完了吗?”
“烧完了,烤炉也干透了,最上层的土都烤成灰白色的了。”楼征回答,“阿娘和月明还有你大嫂在菜地里锄草,让我来守灶守孩子。”
楼征在战场上受了大罪,身体亏空,夯土砌墙的活儿对他来说已经成了重活儿,他干半个时辰要歇半个时辰,一旦逞强蛮干,浑身冒虚汗。
如意蹲在地上检查烤炉,炉顶内部的土被烤出黑炭了,她进灶房拿把木铲递给楼征,“把黑土铲掉,铲完再用湿抹布擦两遍。”
楼征听令行事,他接过木铲干活儿。
如意多看他两眼,在家养了半月,他苍白的脸上多了些许血色,但眼下的乌青丝毫没消退。她听万千红说过,他晚上依旧睡不好,一晚要惊醒两三次,醒了就难入睡。
“还有事?”楼征依旧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颇为敏感。
“我爷娘和兄姊们想来探望你,我答应了。”如意透露消息,“你要是不愿意露疤可以遮住,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
楼征沉默几瞬,问:“你不是说这道疤不能属于楼征,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是,我是说过。不过亲近的人可以知道,因为你还有半辈子要过,你的人际关系不能全部斩断了。”如意解释,“像今晚两家在一起吃喝的时候不会少,你难道一直顶着奴仆的身份当个下人伺候我们吃喝?以后你和我大嫂再有孩子,在我们这些亲近的人眼中,他不能是奴仆的孩子。”
“听你的。”楼征出于对她的信任,愿意去相信她相信的人。
如意拿上大木盆去舀面和面,她从才拿回来的一罐猪油里舀三大勺猪油揉进面里,面絮揉成团的时候,她喊楼照水回来接手后续揉面的活儿。
炖驴肉时烧的粗木炭铲进烤炉里,在炉顶烤热时,面也揉好了。
饼子擀好,一一贴在烤炉炉顶上,一炉十二张饼,贴严实后,烤炉封炉。
炉中焖烤,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酥香的饼气顺着缝隙逸了出来。
去了骨的大块儿驴肉在釜中沸腾,诱人的肉香盖住整座宅院。
第一炉烤饼出炉,傅父傅母带着几家儿女一起到了,他们拎着活鸡挎着满当当的蛋筐走进楼家的门,一进门个个关切地问起楼征的身体和楼仪的情况。
傅曹刘三家二三十人,宽敞的西院遍布人影,说笑声响成一片,久违的热闹裹住了楼征,就像陶釜里的肉香和烤炉里的饼香一样勾住了他。
开心和饥饿一样,都是隐藏不住的,楼征清楚地感知到,活下来是值得的。
第112章 兄妹聚餐
驴肉肉丝细,肉质紧实,焖在陶釜里煨了大半天,肉酥而不烂。肉坨从肉汤里捞起,刀切下去,肉汁横流。
如意忍不住先尝一口,雀儿眼巴巴地问:“舅娘,好吃吗?”
如意捏一坨肉喂她,问:“好吃吗?”
雀儿欢快地点头,“比羊肉还好吃。舅娘,你再给我一坨肉,我拿给莺姊姊吃。”
“把人喊来,你们小的先吃。”如意安排。
雀儿立马跑出去喊人,组织小小孩和大小孩从矮到高排队。
“让让,让让。”曹佩玉端着一盆掐去叶子的葱进来,“如意,给,都晾干水分了。”
如意撕一坨肉筋喂她,接着拿一撮葱码在驴肉上剁,把嫩葱剁进驴肉里。
“阿娘,好吃吗?什么味呀?”八宝扒着门框问。
“香。”曹佩玉咽下嘴里黏得糊嘴唇的肉筋,她意犹未尽地说:“对得起阿爷念了一路,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
没有猪肉的肥腻,没有羊肉的膻味,比牛肉细腻,比猪肉有嚼劲。
“我也是。”如意点头,她抬手捏了捏圆箩里的烤饼,不烫了,她拿起一个,刀刃贴着饼沿划一道,酥饼应声而裂。酥脆的饼渣如雪花一样飞落,落在驴肉上,又混着驴肉塞进酥饼里。
“给,拿稳了。”小金最小,他排在第一个,如意把饼递他手里,紧跟着做第二个。
“如意,我来弄?”曹佩玉问。
“不行,让我小姑弄。”三柳反对,“二姑,你会偷吃。”
“放狗屁,我什么时候偷吃过?”曹佩玉怒问。
“我大兄娶媳妇那天,你炖肉的时候就偷吃了,我看见了。”三柳有证据。
“……我那是饿了。”曹佩玉不承认偷吃,“你跟你阿爷一样讨人厌,他是老顽固,你是小顽固。”
傅长贵在门外咳一声,他警告道:“要有个做长辈的样子。”
曹佩玉:……真跟个游魂一样,哪都有他。
如意暗暗偷笑,她把第二个饼递给雀儿,刚划开第三个饼,院子里响起响亮的哭声,是小金。
“我打死你,有你这样当阿爷的?不吃这一口就馋死你了?”傅父高声骂,他抱起小金哄:“好了,不哭了,再哭你阿爷又要来抢你的饼吃。”
小金看一眼手上少了一半的饼,哭得越发响亮。
傅圆顶着所有人谴责的眼神大口嚼饼,他一口咬下半张饼子和一大坨驴肉,嘴里塞满了,说话都是含糊的,“别哭别哭,待会儿我拿到饼还你一半。”
曹佩玉走出来,她盯着坐在烤炉旁的傅长贵,傅长贵叹一声,他捡起一根树枝朝傅圆走去。
“老五,傅老大要打你。”曹佩玉转瞬扮起好人。
傅圆一扭头,傅长贵都到他跟前了,他吓得拔腿就跑,傅长贵抡着树枝撵上去。
“快看,你阿爷挨打了。”傅父指给小金看,他朝小孙子手上瞥一眼,故意问:“饼子还吃吗?不吃给阿翁吃,阿翁待会儿再问你小姑要一个给你。”
小金吓得立马止了哭声,攥着饼挣扎着要下去。
傅长贵把傅圆撵出西院才停下步子,听着孩子们咔嚓咔嚓咬烤饼的声音,不由催问:“第二炉饼什么时候才好?”
“马上就好了。”楼照水回答。
头一炉的十二个烤饼全部发放完,第二炉烤饼也出炉了,楼照水把烤饼铲下来端进灶房,新换一炉炭,待炭灰落下,他端一篦饼胚贴在炉顶上。
小小孩都吃上了,轮到阿玉、二槐、阿桑和大椿,如意把驴肉塞进烤饼里,又从陶釜里舀半勺香浓的肉汤浇在肉上。
“饼还有点烫,小心点。咬的时候注意点,肉会爆汁,小心烫到舌头。”如意嘱咐。
阿玉兴奋点头,她接过饼一溜烟跑出去,“阿娘,阿娘,你在哪儿?你快咬一口,可香了。”
曹佩玉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你们都有女儿,就我没有,养了三个憨驴。”
六顺手里的饼已经吃光了,七星的只剩两口了,八宝手里的饼还多。六顺揪着八宝去送饼,“驴娘,咬一口吧,驴肉可好吃了。”
曹佩玉:……
曹新大笑,其他人跟着哄笑出声。
如意拿着一个塞满驴肉的烤饼走出来,问:“都在笑什么?”
“笑蠢驴的娘。”傅长贵回答,他看向她手里的饼,问:“轮到我们了?”
“快了。”如意把饼递给楼小羊,这也是年纪小的一个。
“爷娘,耶娘,到你们了,接下来从年长往年幼排。”如意喊。
“你们兄妹先吃,我不饿,等下一炉饼。”楼母说,驴肉剔骨的时候,骨头上缀的有筋膜和肉丝,驴腿骨里还有骨髓油,她和楼月明还有万千红分吃了,已经尝过味了。
“快来,听我的,爱了幼该爱老了。”如意说。
曹佩玉、陈芝等人出声劝说,楼父楼母和傅父傅母走进灶房。
四个长辈各一个饼,剩下的三个分给两个奶孩子的和楼征。
到第三炉烤饼出炉,如意和傅长贵、陈芝、楼月明这一辈的兄弟姊妹们才都吃上。
第四炉饼继续烤,烤炉封上了,楼照水舀一碗桑果干煮一釜水,给每人盛一碗。
两家人聚成一团坐在一起说话,曹佩玉嚼着醇香的驴肉,说:“等到年底,我们几家合伙买头驴宰杀吃肉如何?”
“驴是什么价?”傅长贵问。
“去年是九十斤细盐换一头驴。”如意接话,“我们五家合伙买,每家出十八斤盐。”
“十八斤盐够吃一年,一年还吃不完。驴是干活儿的东西,买回来宰杀吃肉糟蹋了。”曹新不想买,他家四个孩子,老大老二是女儿,老三老四是儿子,老大十五岁了,老三才七岁,离他大女儿出嫁只余两三年,而距他家添田地还得八年。他家现在是六十亩露田养一家六口人,而每年刨除撂荒轮种的田地,实种的只有三四十亩,每年的收成结余不多,他还得操心给两个女儿攒嫁妆。
“也对,说是这样说,真买头驴宰杀吃肉我也舍不得。”曹佩玉听出他的意思立马改了口风,“驴能拉磨,还能下地拉耧耩车播种,我们五家合买一头驴,买回来八成舍不得杀。”
“有猪有羊有鸡鸭吃就足够了。”傅长贵接话,“我不买,给大椿操办一场婚事把家底掏空了,接下来两三年我要给二槐攒娶媳妇和盖房的钱帛。”
“我家底也不厚,还要给阿玉和阿甘攒嫁妆。”曹新袒露不愿意买驴吃肉的真正原因。
“我闻到烤饼的香味了,烤炉里的饼熟了。”傅圆一抹嘴上的肉汁,说:“我去铲饼。”
“我去。”楼照水怕他蹲在烤炉边上就啃起来了。
“你俩都去,一个铲饼一个剁肉。”如意懒得动了,她指挥道:“三兄,从后锅的那个陶釜里取三坨驴肉混着葱一起剁碎,剁碎了盛钵里浇上肉汤端出来。”
“我去我去。”楼母要起身,被楼征一把按下,“我去,你歇着吧。”
“这么多抢着干活的?大兄,面盆里还有面,你再擀十二个饼胚。”来一个如意使唤一个。
“我们去烧炭。”二槐拽着兄弟姊妹们去帮忙。
饼子烤一炉吃一炉,直到把一釜驴肉连肉带汤吃光了,这顿晚饭才结束。
傅曹刘几家人咂着满是肉香的嘴巴尽兴离开,此时夜色已深,除了河面是亮的,其他的地方都是漆黑的。
楼照水引燃一柄浸泡了羊油的火把交给二槐,嘱咐他看好路,别把人带进沟里崴到脚了。
“今晚真高兴呀,兄嫂姊姊姊夫,我下次再做好吃的了,你们还像今晚一样都过来啊。”如意喜欢这种热闹。
“姨,还有我们。”六顺生怕把他漏掉了,“等你们把羊羔买回来,我们还来给你们放羊。”
“看到了?不用你嘱咐,只要有好吃的,不缺来帮忙吃的。”曹佩玉笑道,“我们走了,你们也回屋吧。”
“买羊羔的时候说一声,我们赶车去帮忙拉。”曹新嘱咐一句。
如意应好。
目送一群人走远,如意和楼家人折返回屋。
门落上门栓,如意问:“我们是准备睡觉,还是再聊一会儿?”
“还聊什么?洗洗睡觉吧。”楼照水想回屋躺在床上跟如意玩。
如意没看他,而是问楼征:“大兄,今晚这么热闹,你晚上还会做噩梦吗?”
楼征“啊”了一声,反应不过来。
“我看你今晚挺高兴的,要不要跟我们聊聊战场上的事?或许把事情说出来,多说几次就麻木了。”如意提出解决的办法。
楼征沉默一会儿,他拒绝了:“我慢慢会习惯的。”
如意不勉强,但在洗锅洗碗的时候,她交代万千红要尝试着引诱楼征聊聊战场上的事,“把害怕的事说出来,害怕的情绪会减轻。他如果一直把事闷在心里,天天夜里做噩梦,他会恐惧睡觉,不敢睡沉,容易惊醒,长此以往,精神会越来越差。”
“对对对,你说得对,楼征近来是不敢睡沉,有时候我夜里起来喂孩子吃奶,发现他是靠坐在墙上睡的,我一动他就醒了。”万千红连忙说,“如意你懂得真多,今晚我就跟他聊聊。”
如意得意地点头,瞧吧,她又猜准了。
“如意,你爷娘兄姊们给我们拿来二百个鸡蛋,这要吃到什么时候?你明天再给他们送一半回去。”楼母进来说,“除了二百个鸡蛋,还有四只鸡。”
如意知道,她娘背地里跟她交代过,为探望楼征,她四个兄姊每家拿来一只鸡和五十个蛋。
“鸡和蛋是拿来给我大兄补身子的,你每顿给他煮个蛋吃。”如意说,“过两天我跟小羊去老万家一趟,到时候给他们带五十个蛋。”
“要不要送点粮食过去?”楼母问。
“给他磨三百斤麦子,三百斤麦子出一百二十斤面,多给三十斤,算作是买下麦麸了。”如意交代。
“好,那你记得跟他说清楚,这是还了他一只七十五斤重的活羊。”楼母交代。
如意点头应好。
三百斤麦子磨了两天,临行前的一天,如意跟陆茹和陆大郎兄妹几个交代一声:“接下来两天我不在家,你们不用过来,别跑空了。”
陆茹下意识欢呼一声。
如意:“……你很高兴啊?”
“有点,我也能玩两天了。”陆茹老实交代。
“你平时在家玩什么?”如意好奇。
“缝衣裳,做鞋,织布,绣荷包,种花,制干花,腌蜜饯,还有学算账。”陆茹掰着手指头说,“我要做的事太多了。”
“是不少。”如意点头,“好了,放你们玩两天,我就不给你们布置练字的任务了。”
陆茹拍着胸口念一声好险,拎着她的笔袋一马当先跑出门,出门遇到金发碧眼的大美人,她嘿嘿笑几声。
楼照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拐进西院,等陆家五兄妹都走了,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怎么回来了?”如意问。
“羊圈盖好了。”楼照水从背后抱住她,问:“去大姊家要带东西吗?”
“把陆家新送来的五斤驴肉带上,再压十斤碱水馎饦。”如意说,又问:“羊圈封顶了?”
“嗯。”楼照水在她侧脸上亲一口,“养羊相关的事你别操心,我们能办好。”
如意扭过脸,她指指嘴巴,“再亲一口。”
刚亲上,窦有才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如意推开楼照水走出去,问:“啥事?”
“来生意了,去写碑文。”窦有才回答。
如意立马乐陶陶地拎上小竹箱出门,楼照水气汹汹地快步跟上。
再回来,夫妻二人手上多了一罐猪油和二十斤粮食。
翌日动身去大东乡,昨天新到手的一罐猪油出现在牛车上。
第113章 地利人和俱
距上一次前往大东乡有一个月了,当时凛冬犹在,满眼凋敝之色,今日上路,路旁的树枝已缀上新绿,黄泥土路上萌发新芽,田野间多了劳作的人和拉犁的耕牛,勤快的农家汉子已经在为春耕做准备了。
天亮出发,午后才抵达大东乡。
村外的桑田里,羊群在啃食新发的嫩芽,两只牧羊犬趴在高坡上守着,不见看守羊群的人。
“姨!”赵童从一棵桑树上蹿下来,他大声喊:“二姊,小姨来了。”
赵云在高坡后的桑田里挖没被羊啃过的苜蓿草,开春后的头一茬苜蓿草特别嫩,煮汤好吃。听到赵童的叫声,她走上高坡,真看见路上多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见她姨和姨丈要过来,她高声阻止:“姨,你们别进桑田,老万家的狗会咬人。我们过去,你们在路上等着。”
如意和楼照水退回去,等赵童和赵云跑来,她了然地笑问:“你俩被工换工了?”
“对,老万一家五口被我阿娘带去地里干活了,我和童童守这儿替他们看羊。”赵云笑着回答,“姨,你不知道,我阿娘这一个月天天笑眯眯的,我听我阿爷说,她有时候做梦都在笑。”
“因为老万家的粪肥?”如意猜到了。
赵云点头。
“我就知道你阿娘会喜欢。”如意笑了,“你家有没有人?我得把木板车推去你家里。”
赵云拍赵童一把,“你领姨和姨丈回去。”
如意让楼照水把牛车卸了,牛赶进老万家的桑田里啃草,他接替牛的位置拉车。
进村拐道来到傅冬妹家,赵童看见他家的大门敞开着,他快步先跑回去,进门看见他阿爷,忙说:“阿爷,我姨和我姨丈来了。”
赵大亮正在吃水泡剩饭,闻言碗都来不及放,端着碗迎了出去。
如意正要进门,见到他一惊,“大姊夫,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托你的福啊,自从老万上门后,我就没闲过,不是在铲粪往地里拉,就是在赶牛犁地。”赵大亮倒苦水,“小妹呀,你待会儿去老万家看看,老万家的羊圈被我铲低了三寸。但凡被羊尿泡过的土,在你大姊眼里都是金疙瘩,都要铲到地里去肥地。你这是来得早,再晚个半年,我能把老万家的羊圈铲成个地窖。”
如意听得哈哈大笑。
“你还笑得出来?简直没良心。”赵大亮扭头去找楼大美人诉苦。
楼照水对他的话是过耳不过心,他把牛车上的一大坨驴肉和一罐猪油递给他,“驴肉和猪油,还有半筐碱水馎饦,往进拿吧。”
“怎么还带东西来?”赵大亮诉苦的话一停,他接过殷红的肉坨看了看,“好家伙,还真是驴肉,你们杀驴了?”
“是如意当夫子赚来的。”楼照水与有荣焉地炫耀,他敲敲猪油罐,“这是如意写碑文赚来的。”
“有本事啊。”赵大亮咋舌,他这个小姨妹来财的路子真不少,哪像个乡下人。
如意已经烧着火了,她喊赵童拿四个鸡蛋来,她在碗柜里找到了豆芽,用豆芽、鸡蛋和萝卜丝炒一大碗,再拌上碱水馎饦铺在甑锅里蒸一笼,馎饦蒸热就可以吃了。
赵大亮碗里的热水泡剩饭换成了有盐有油有蛋有菜的好饭,他吃得不时“啊”一声,对味了,太对味了。
“我大姊也还没吃饭?”如意问,“你们吃晌午饭了吗?”
“吃了吃了,我是又饿了才打起剩饭的主意。”赵大亮想起来他是回来拿锹的,他抬头看一眼天,嚷着完了完了,“我耽误时间了,你大姊又要骂我了。”
话刚落,傅冬妹的暴怒声传进来了,“赵大亮,你把锹吃进肚子里了?让你拿个锹你能拿半个时辰。”
话音未落,傅冬妹进门了,看见如意,她立马变脸,惊喜地说:“如意你来了?怎么不早点来?出门又晚了?下次天不亮就出门,能赶在午饭前到。”
如意乖巧地连连点头,“大姊,锅里还有饭,你吃不吃?”
“我不吃,老万一家还在地里给我们帮忙,我得赶紧拿了锹去地里。”说着,傅冬妹剜赵大亮一眼,“帮忙的人在地里干活,你这个主家倒好意思在家吃喝。”
赵大亮已经吃完了,他放下碗筷扛上锹赶紧出门。
“如意,小羊,你俩在家啊,我们去地里了,晚上会早点回来。”傅冬妹不把妹妹妹夫当客,不忙着招待他们,还是地里的活儿要紧。
“我也去帮忙。”楼照水插话,“大姊你等一会儿,我还有两口就吃完了。”
傅冬妹打量他一眼,他今天这一身穿得鲜亮,衣料板正,一看就是过浆了,是如意费了心思的。
“你这一身不是下地的衣裳,不用去,别糟蹋了。”傅冬妹拒绝,“你俩在家给我们做饭,我晚上把老万一家也喊来。”
“我换上我大姊夫的衣裳。”楼照水提议。
傅冬妹嫌弃地摇头,“他的衣裳又短又粗,你穿不了。”
说罢,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讨问:“如意,小羊这身衣裳怎么看着还泛红?怎么染的布?”
“去年成亲穿的喜服又重新染了色,用桑果水染的,湿的时候看不出来,晒干后在太阳底下看着是紫红色。”如意说,“挺好看吧?”
傅冬妹点头,她又打量楼照水几眼,心里琢磨着等到冬天,她也染匹这个色的布给孩子们做袄子。
如意咳一声,“大姊,其实我身上的衣裳跟他的是一个色。”
傅冬妹惊诧,她看向如意,嘀咕道:“还真是。”
“所以好看的是人不是布的颜色。”如意无力地说。
“你也好看,我们兄妹六个,我最好看,你勉强能排第二。”傅冬妹往外走,拐弯时回过头笑眯眯地说:“你离你男人远点就更好看了。”
楼照水看向如意,认真地说:“大姊真会开玩笑,你才是兄妹六个中最好看的。”
“我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如意笑眯眯地点头。
楼照水对这句话怀有强烈的怀疑,在他大嫂眼里,他和楼征竟然是楼征更美,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依他看那是扭曲事实。
“我说的是公道话。”楼照水探头看向赵童,问:“赵童,你姨和你阿娘谁更好看?”
“你最好看。”赵童回答,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哎,脸白,嘴巴又红,鼻子长得比他用泥巴捏得还高挺,估计皇帝的媳妇都没他长得好看。
楼照水沉默几瞬,他笑出声。
如意吃饱了,她让楼照水去洗锅洗碗,自己则是打开晾肉的仓房,取两只风干鸡和一块儿腊肉,跟驴肉一起泡进水桶里。
“童童,带我们去老万家看看。”如意说,路上,她出声打听:“你阿娘让老万一家给你们干活儿干多久了?老万一家没有意见?”
“只要我们犁地,老万一家就要去帮忙。我爷娘用两车羊粪在村里借来两头牛和一柄犁,犁地的时候顺便教老万一家犁地。”赵童说,“之前老万想种地,但租他家地的人不愿意还地,一直装听不懂他们的话,是我爷娘去替他们讨回来的,给他们讨回来十亩。我阿娘帮他们吵架,还教他们犁地,他们能有意见吗?”
“不能。”如意说。
“我也觉得不能。”赵童傲气地说。
来到老万家,如意发现真如赵大亮所说,老万家的羊圈比羊圈外的路面低了三寸,随处可见铁锹留下的铲痕。
“我阿爷每天早上起来后,把我家的牛圈和猪圈打扫干净了,就拉着木板车过来扫羊圈铲粪。”赵童说,“我家的二十亩地都铺撒粪肥了,村里人嫉妒死了。”
“有没有人使坏?”如意问。
“有,我们前面那家不让我家流水沟的雨水往下流,说是会冲坏他家的地基。还说我家门前的乌桕树长得太大,挡住他家的太阳了,要让我们砍掉。”赵童告状。
“再过半个月,我把你大舅二舅三舅和二姨丈都带来,还有你二姨,她骂人厉害,到时候去会会他们。”如意要给傅冬妹撑腰。
赵童重重点头,“不过我阿娘不让我们插手这种事,姨,你千万别跟我阿娘说是我说的。”
“好。”如意答应。
楼照水听笑了,这孩子真机灵,嘴巴伶俐,脑瓜子也聪明。
在大东乡转一圈,如意和楼照水回去做饭。
风干鸡和萝卜炖一锅,腊肉切片和晒干的胡瓜、瓠瓜炖半锅,最后是驴肉,五斤驴肉剁成肉沫用猪油炒,炒成肉臊子,起锅后先装一小罐起来。
放蜡烛的碟子里有凝固的蜡油,如意抠几坨隔着热水给融化,用蜡油把装肉臊子的罐子密封起来。
楼照水坐在灶前烧火,他探着头看着她利索地在灶台间忙活,不论是在田地里劳作,还是缝衣做饭,她都认真得跟弯着腰在石碑前撰写碑文一样,这些事在她眼里都有值得她认真的乐趣。
肉罐子蜡封后,待蜡油凝固,如意让楼照水烧猛火,待锅里水沸腾,她把肉罐子放进锅里蒸半盏茶的时间,在蜡油融而欲落的时候,她把罐子拿出来。
“这样做是为什么?”楼照水问。
“不让水汽和空气进去,肉臊子可以多保存几天。”如意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傅冬妹一行人回来了。如意把带来的馎饦放进蒸笼里蒸,和楼照水一起出去打招呼。
“老万回去赶羊了,天要黑了,羊要进圈。”老万的妻子罗婶操着不熟练的汉话跟楼照水和如意说,下一句又换成了鲜卑话:“你们来看羊羔是吧?今年春天我家的母羊一共下了一百五十七只羊羔,可以赊给你们五十七只,不过母羊羔只有十只。”
楼照水用汉话跟如意复述一遍,随即问:“羊羔什么价?”
罗婶摇头,“我们很少卖羊羔,不清楚价,你们打听好价再跟我们说。”
楼照水点头,“过几天我们要去城里的牙行买羊羔,到时候按牙行的定价买你们的,明年的这个时候还账,你们要粮食或布匹都行,或是到时候还你们五十七只羊羔。”
罗婶犹豫几瞬,说:“要布匹。”
“好。”楼照水答应后,一一跟如意转述。
“你们赊五十七只羊羔,还要再买羊羔?养这么多?”傅冬妹有点担心,万一羊群得病,损失可不小。
如意点头,“开春征收徭役的十九天,我们一共宰杀二十三只羊,养少了不够卖,还得从旁处买。”
“我知道,羊再多都不愁卖,我是担心你投进去太多了。”傅冬妹明说。
“在山脚下有牧场,这是地利,有老万和罗婶相助,这是人和,地利和人和都有了,赌一把天时。”如意意气风发地说,“若是赌赢了,我们就翻身了。”
“也行。”傅冬妹若有所思地点头,“输了也不过是输在养殖上,田地上不影响。就算影响也不怕,我们家还有这么多人,总不会让你们去讨饭。”
“对。”如意志得意满地笑了,“我有靠山嘛。”
傅冬妹笑了笑,什么靠山,傅如意是她自己最大的靠山,而且马上就要成傅家所有人的靠山了。
第114章 进城买猪羊
趴在门外的狗叫一声,院内的人纷纷闻声看去,是赵明和赵云姊妹俩牵着牛回来了,老万带着他的两儿一女跟在后面。
“姨,姨丈。”赵明进门喊一声。
楼照水走上去牵牛,如意迎上去牵着两个外甥女,她跟老万打个招呼,说:“人都到齐了,洗手吃饭吧。”
“再过半个月你们来逮羊羔。”老万说。
“罗婶跟我们说过了。”如意发现老万的汉话比一个月前流畅些了。
傅冬妹拿出来三根蜡烛,引燃后拿去堂屋摆在饭桌上,她招呼老万一家进屋坐,“不用你们端菜,没几个菜,快来坐吧。”
“我们来端,你们先进去。”楼照水用鲜卑话说一遍。
老万看的确用不上他们帮忙,他带着妻儿走进萦绕着烛光的屋门。
如意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馎饦,楼照水跟在后面端来一大盆萝卜炖鸡,饭菜放下,夫妻俩快速出门。
赵大亮端来香喷喷的腊肉炖菜干,赵明、赵云和赵童乐颠颠地端来六碗臊子馎饦。
如此每人各来回两趟,饭菜都端上桌了。
如意落座,说:“馎饦是干蒸的,碗里没汤水,你们都把肉臊子跟馎饦拌拌,要是嫌干,浇点鸡汤。”
楼照水用鲜卑话复述一遍,还补充道:“这是驴肉,比羊肉还好吃,你们尝尝。”
傅冬妹已经吃上了,她一口就尝出来不同,“你大姊夫说你们带来一坨四五斤重的驴肉,这碗里就是驴肉?”
如意点头,“前几天陆地主给我送了一只驴腿,我第二天给炖了,把我大兄二兄三兄还有二姊四家的人都喊过去吃驴肉火烧。那晚我们吃了一个多时辰,饼子都烤了九炉,一炉十二个,足足吃了一百零八个,最后驴肉吃没了,烤饼蘸肉汤吃。”
“那得多热闹啊。”赵明心之向往。
“热闹是热闹,这么多人,一顿要吃不少粮食。”傅冬妹摇头,“你大兄他们有给你拿粮食吗?”
如意瞪她一眼,“分那么清干什么?净说扫兴的话。”
傅冬妹冷笑两声,她用筷子敲碗,“你也知道分得清?这碗里的馎饦是狗带来的?我管不起你俩的饭?下次再带有的没的,我给你拎个炉子你俩蹲大门外面吃你们带来的,别来恶心我。”
如意一噎,无奈地解释:“这不是我跟小羊的口粮,是想给你带点碱水馎饦尝尝。”
“我家是没面还是煮不出碱水?”傅冬妹呛她。
“你家没有压面具,我不想切面甩面。”如意挑起一筷子裹满肉酱的馎饦,说:“我们压十斤馎饦只需要半柱香的时间,要是用双手又切又扯又甩,少说得一个时辰。”
傅冬妹没话说了,她嘀咕道:“那也没必要带这么多来。”
如意不是非要跟她辩个对错,她揭过这个话题,说:“用驴肉熬的肉酱有多的,我装了一罐用蜡油封了罐口,能多放几天。你寻个日子蒸一锅饼子,把饼子切开塞上肉酱,也跟我们一样吃上驴肉肉酱饼了。农忙的时候,要是遇到下雨天不干活了,你剁两块儿腊肉熬几罐肉酱,熬肉酱的时候兑半碗高粱酒,就算是天热也能放半个月不坏。你多做几罐子,我大姊夫干活的时候再累了饿了,用肉酱拌饭吃一碗,别再用热水泡剩饭了,虽然饱肚子,但不长力气。”
傅冬妹看赵大亮一眼,跟如意说:“你倒是心疼他。”
“我大姊夫身上的活儿重,他得胖一点才扛得住。他这个月瘦了太多,得补补,吃饭不能糊弄。”如意说,她大姊虽然能干,但要是赵大亮倒下了,这个家也算完了。
赵大亮又心酸又感动,眼泪一下子出来了,他放下碗抹把眼泪。
傅冬妹:……
老万一家眼睛都看直了,又是震惊又是疑惑,他们对如意和傅冬妹的对话听得半懂不懂,搞不懂赵大亮怎么哭起来了。
“……大姊夫,不用哭,其实你现在也不算瘦,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胖的。”楼照水说实话。
赵大亮抬起头瞪他,“我这是感动的。”
他几个舅子和姨妹骂他的时候是一点都不客气,可好的时候也真拿他当一家人看。
“行了行了,别掉猫尿了,吃饭。”傅冬妹想不通,赵大亮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一把年纪的人,眼泪比他小儿子的眼泪还多。以前在她面前哭也就算了,现在在外人面前也哭起来了,真不怕丢人。
赵大亮把脸上的猫尿擦干,端起碗继续吃。
“姨,什么是压面具?做十斤馎饦真只需要半柱香的时间?”赵明问,她跟傅冬妹说:“阿娘,我们也弄一个压面具回来吧,这种细馎饦要比宽的更好吃。”
傅冬妹也没见过这个东西,但知道楼家卖的馎饦都是压面具压出来的,她跟如意打听这个东西要什么价能买到一个。
“要等到秋天才知道,到时候伍林村的林木匠会卖压面具,我帮你留意着,不过价钱肯定不便宜。”如意说,她看向老万,提议道:“真要是想买,你们两家可以合买一个。”
“这主意不错。”傅冬妹点头。
老万看向楼照水,一连串的汉话砸下来,他听得头晕。
楼照水用鲜卑话跟他解释一遍。
老万连连点头,真要买个压面具回来,做饭要省好多事,天天吃馎饦都行,面疙瘩汤可以不吃了。
罗婶看向如意,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用汉话喊一声‘如意’,指着桌子正中的三根蜡烛,问:“咋卖?”
“对,蜡烛卖吗?”老万在楼家的时候就看中蜡烛了,只是当时没心思打听,回来之后他念念不忘。蜡烛燃烧起来没有怪味,不像浸泡羊油的火把,点根火把,羊膻味和羊油的味道能把人熏入味,走出去遭汉人嫌弃。
“他也问过我,我跟他说要到入冬了才会再制蜡烛。”傅冬妹接话,“邱二娘的明器铺里不是有蜡烛?你看能不能按原价再买回一两百根。”
说实话,老万一家身上的味道傅冬妹也受不了,有羊膻味,有油味,还有烟熏火燎的味道,熏得人头晕。这不能归咎于是养羊的原因,这个味比羊身上的味还难闻。
“我回去问问。”如意看向老万,说:“我按照我们卖蜡烛的价钱卖给你,一根蜡烛十钱,一只八十斤的羊,可以换一百六十根蜡烛。你要是打算买,我们半个月后给你带一百六十根蜡烛来,用一只羊抵。”
涉及买卖不容疏忽,楼照水谨慎地用鲜卑话复述一遍,同时把他和如意今天运来的面也给解释清楚。
“麦麸不给你们,多给你们三十斤面。”楼照水说,“这抵的是一头七十五斤重的羊。”
老万没意见。
晚饭吃完,楼照水拉着木板车把一百五十斤面和五十个鸡蛋给老万送回去。
老万收下五十个鸡蛋,他搬一坛羊尾油作为回礼。
楼照水拉着木板车回到赵家,要把一坛子羊尾油分一半给傅冬妹,有了羊尾油,她的手今年冬天不会再皲裂了。
傅冬妹不要,“你们把一坛子油都搬回去,不用分给我。你们把老万送到我手上了,我以后还会缺羊油?”
“说得也对。”如意点头,“大姊,这个帮手好不好使唤?”
“不好沟通。”赵明在一旁接话,“我们对鲜卑话一窍不通,他们对汉话懂得也不多,很多时候沟通不了,听不明白的时候老万会发脾气,他的三个孩子因为听不懂还经常偷懒。”
“不不不不。”傅冬妹摆手,“这不算什么,我对他们没意见,老万一家挺不错。”
有取之不尽的粪肥,还有白得的劳力,老万一家的小毛病在她眼里不算什么,她压根不当回事。
“床铺已经收拾好了,你俩回屋睡吧。”傅冬妹不让如意再操心其他的杂事,转移话题说:“今晚早点睡,明早早点起,我明早早点做饭,你俩吃了早点走,早点回去能赶上午饭。”
如意有预感深更半夜就要被喊起来,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被喊醒的时候,鸡都还在树上打瞌睡。
“……这是什么时辰?”如意无力,“大姊,你们平时也是这个时辰起的?”
“别管是什么时辰,马上天就亮了。”傅冬妹用腊肉和萝卜焖了菜饭,还煮了半盆苜蓿草鸡蛋汤,早饭做得跟午饭一样,很硬。她盛几碗饭递过去,说:“快点吃,待会儿你们大姊夫去老万家扫羊圈的时候,你俩也跟去,趁机看看羊羔子。”
“我吃完了就去。”赵大亮说,傅冬妹做早饭的时候,他已经把牛棚和猪圈打扫干净了,吃完饭可以直接出门。
一桌人点着蜡烛吃早饭,饭吃完了天边才有一丝丝亮光。
如意坐上牛车,说:“大姊,我们看了羊羔就直接走,不再回来了啊。”
傅冬妹跟着牛车送出门,问:“再过半个月就来是吧?”
“对,到时候我们兄妹五个都来,你把地里的活儿攒一攒,我们来给你干两天。”如意说。
“用不着,我家田地不算多,今年又多了几个帮手,不用你们帮忙。”傅冬妹拒绝,“定个日子吧,你们四月初二过来,我做好午饭等你们。记得早点动身,别又太阳晒屁股了才从床上爬起来。”
“早点”这两个字如意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她拍拍楼照水的大腿,“快驾车,我们走。”
楼照水挥一道空鞭,牛拉着车离开。
来到村口,遇上老万一家五口和两只牧羊犬在张罗着赶羊,一狗驱着领头羊在最前方开路,后面的大羊小羊依次跟随。
如意和楼照水坐在牛车上数着,撇去通体漆黑跟黑漆漆的天色融为一体的黑羊,大羊有六十九只。
“大姊夫,我们走了啊。”如意喊一声。
赵大亮已经开始忙活了,他抽空应一声,嘱咐道:“路上慢点啊。”
“晓得了。”
牛车出村离开,越往西走天色越亮。
当田地里出现人影时,楼照水拿出二尺黑布把头脸裹起来。
如意抿嘴一乐。
天不亮就出发,如意和楼照水当真在正午之前抵达浮桥桥头,二人没回楼家,直接过桥去傅家老宅吃饭。
如意去四个兄姊家走一趟,约定后天早上,他们带上自家的布袋赶着车去楼家装面进城换猪羊。
下午如意去伍林村给陆茹兄妹五个补一堂小课,第二天又去一趟,接着又请假三天。
一千九百四十斤面全部装上车,如意、楼照水和楼父楼母跟着傅长贵、曹新、傅圆、大椿还有刘栋驾着七辆牛车进城。
太阳升起时,七辆牛车过桥。
太阳将落时,七辆牛车抵达洛阳城外。
还没到关城门的时辰,如意和楼照水跟傅长贵一起进城去牙行打听粮价。
青黄不接的季节,牙行里不复去年秋收后争相卖粮的盛况,粮市里几乎没人。
“老倌,现在盐价是多少?”傅长贵走进门问。
“细盐粗盐?”
“细盐。”
“一斤盐兑九斤麦子。”
“盐涨价了?去年秋收后八斤麦子就能兑一斤盐。”傅长贵不高兴,“往年春天的麦价不是还会上涨吗?”
“朝廷吃了败仗,听说还要发兵南征,军队要筹粮,盐可不就涨价。”老倌面无表情地说,“今年一年的粮价都不会涨,想卖粮趁早卖吧,再往后粮价保不准还要跌。”
傅长贵皱眉叹一声,又询问面价。
“四斤三两面兑一斤盐。”
一千九百四十斤面只能兑四百五十一斤细盐,再去牲畜行打听猪崽和羊羔的价,羊羔是十斤细盐一只,猪崽是八斤细盐一只。
如意跟楼父和楼照水商量着买三十只羊羔和十八只猪崽。
第115章 路遇意外
牙行里的羊羔是朝廷出售的,如意当晚跟羊市里的羊倌说定,第二天晌午,羊倌才从官牧场上抓来两车羊羔。
十八只猪崽已经买到手了,留大椿和刘栋在牙行外守车,余者都跟楼父楼母一起去羊市挑羊。
每一只羊羔到楼父楼母手里都是被掰开嘴看牙口,看了牙口再看蹄腿和屁股。
“这个不要,这只羊羔是同胎里最小的一个,长得弱,要再吃一个月的奶养养。”楼母拎起一只羊羔递给羊倌。
羊倌早在看到挑羊的两个人是鲜卑人长相的时候就不说话了,闻言,他一声不吭地拎着羊羔丢进空圈里。
“这只羊病了,拉稀拉得腿都软了。”楼父择出去一只病羊,他掰开羊尾巴给羊倌看,说:“这只羊估计断奶没几天,喂的草料不适口,或者是喝到脏水了,肠胃有毛病。”
“怎么治?”羊倌问。
“从水和草料上下手,婆婆丁、茜草都是止泻的。”楼父不藏着掖着,大方地给出法子,他好奇道:“怎么不让鲜卑牧民当羊倌?是牧民的鲜卑人都会给牛羊治病。”
羊倌嗤笑一声,“这只病羊就是鲜卑牧民养的。”
楼父看他一眼,为自己人找补:“估计是羊多人少,照顾得不精细。”
“来挑羊。”楼母喊。
楼父不敢再跟这个羊倌闲聊,顺着这句话快步走开。
四十只羊羔里挑出三弱四病的,余下的三十三只羊羔里又剔除三只骨架略小的,三十只羊羔择定,傅长贵他们走进羊圈抓羊拎出牙行。
猪崽子装在麻袋里码在牛车上,羊羔有毛不怕冷,直接用茅草缠住蹄子撂在车上。
三十只羊羔全部装上牛车,傅长贵问:“如意,你跟楼叔和罗婶还要去看楼仪吗?要是不看,我们这就往回走,连夜往回赶。”
“不去看,他不让我们去打扰。”如意拿出楼仪自己给的理由。
“嗯,不去看他,他有空了会回去。”楼父跟着说,他疑惑地问:“连夜赶路?晚上不歇?怎么这么急?”
“现在启程,估计后半夜能到,那时候浮桥上没人,两岸的人也都睡了,这七车猪羊不会被人看见。你们住在山脚下,寻常不相干的人不会过去,看不见也就不知道你们到底养了多少猪羊,不会眼红。”傅长贵说出他的考虑,“到时候从老万家赊来的羊也趁着夜色运回去,能藏一时是一时,免得遭贼惦记。”
“好。”楼父点头,“我们这就走。”
傅长贵看向如意,看如意点头,他打头牵牛出城门。
大椿跟一旁陪他闲聊的老头道别:“我们走了。”
老头笑了下。
七辆牛车载着凄厉的咩叫声出城,在走出洛阳城五里后,如意发现他们似乎被劫道的盯上了。路上的人烟渐渐变得稀少,跟他们一起出城的人或是拐弯了,或是到家了,唯有后方的那一队人是一直跟着他们的,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大兄,前面路过的是哪个村?”如意问。
“好像是枣树湾,咋了?”傅长贵问。
如意看一眼天,太阳要落山了,天快黑了。
“我肚子不舒服,路过枣树湾拐进去吧,我们去借宿一晚。”她扯个谎,免得吓到人。
“肚子不舒服?”楼照水大惊,他回过头,一眼看见半里外的一队人,只一眼,他心里蓦然一凉,下意识低下头看向如意。对上她的眼睛,他明白了,她也怀疑后面跟着的车队。
“看路,别把牛车赶进沟里了。”如意肃着脸说。
傅长贵他们回头也都看见后面的一队人,但因为担心如意的情况,顾不上多想。
“那就去枣树湾歇一晚。”曹新看向前方的村庄,迟疑地说:“我有个表姑好像住在枣树湾,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世。”
如意惊喜,这么巧?真是老天都在帮他们。
“去问问,要是能打听到,我们又多了一门可来往的亲戚。”她说。
“是我们亲戚吗?”傅圆迟疑,他二兄的表姑跟姓傅的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了,我们也能喊一声表姑。”如意放松下来,声音不免大了起来。
傅长贵回头看她一眼,她实在不像不舒服,为什么要扯谎?余光瞥到后方跟着的一队人,他心里一个咯噔,出城的时候他就看见这队人了,竟然还跟在他们后面。
“大兄,你的牛车要掉沟里了。”楼照水高声提醒,阻止他回头张望。
傅长贵看他一眼,扭过头不再往后看。
在夕阳消失的那一刻,傅长贵驾着牛车拐进通往枣树湾的小道,一行人变道了。
如意歪靠在车辕上,她盯着后方的车队,亲眼看见他们停了片刻,最后选择跟上来。
行至枣树湾村外的石桥,后方的车队也拐上通往枣树湾的这条道。
楼照水看见了,傅长贵看见了,就连曹新和傅圆在傅长贵不时回望的举动下也注意到了。一时间,所有人心如擂鼓。
“这是咋回事?”曹新察觉到不对劲,“后面的人是枣树湾的?”
傅长贵没回答,他盯着不远处的村庄,问:“记得你表姑叫什么吗?确定她是住在枣树湾?”
“应该没错,她跟我阿娘同姓,比我阿娘年长十岁,我阿爷去世的时候,她还回去过,给我们送了三斤穄子和一兜大红枣,我阿娘提过她住在枣树湾。”曹新有印象。
可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人还在不在世,有没有搬过家,这些都不确定。但好歹真有这个人,傅长贵稍稍安心,眼下进退两难,万一枣树村是个贼窝,有这层关系好歹能用借人情说话。
“进村吧。”他做出决定。
进村遇到一个挑水的男人,不等傅长贵他们说话,对方先问:“哪来的?要去哪儿?走错路了?”
“这儿是枣树湾吗?”傅长贵问,见对方点头,他笑道:“那就没走错。大兄弟,我跟你打听一个人,村里有没有一个姓杨的老妇人,年纪在六七十岁。”
“姓杨?”男人苦想片刻,他摇头说:“我大栓叔的老娘倒是有六七十岁了,是不是姓杨我不知道,我去帮你们问问。不过你们是谁?从哪儿来的?”
“我姓曹,是她侄子,二十多年前跟我娘改嫁去了他乡,去年才搬回来。今天路过这儿想起我有个表姑住在枣树湾,路过问一问。”曹新为自己的突然造访编个理由。
“姓曹?没听说谁家有姓曹的亲戚。”男人嘀咕一声,“你们跟我来,我找年纪大的老一辈问问。”
傅长贵一行人怀揣着提防小心翼翼地进村,脚往前走,眼睛往后看,村里炊烟四起,鸡鸣狗吠声不歇,一派祥和。而后面跟来的人走到石桥上时,车队停了下来,牛车上的人走下来,探着头往村里看。
心中的猜疑落地,这个车队不对劲,还真是尾随劫道的。如意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庆幸自己没有怀着侥幸继续赶路。
“崔阿翁,我大栓叔的娘姓什么?是不是姓杨?”挑水的男人看见村里的老辈子,他高声问。
“姓牛。这些人是哪来的?看着眼生。”老翁问。
挑水的男人回头跟曹新和傅长贵说:“你们的表姑估计死了,或是搬走了,我们村六七十岁的老阿婆就剩我牛婆一个了。”
傅长贵已经确定枣树湾的人跟后面跟着的一队人不是一伙儿的了,他悬着的心落地,坦白交代:“我们从洛阳买猪羊回来,好像被劫道的盯上了,天马上要黑了,我们不得不拐进你们村避避。我是黄河南岸大坡村的邻长,你们村的邻长在不在?”
“被劫道的盯上了?还真有劫道的?”挑水的男人吸了一口气,“跟在你们后面的那队人就是?”
傅长贵点头。
“走,我领你们去见我们邻长。”挑水的男人说,“你们放心吧,我们村里人多,那劫道的不敢跟进来,你们今晚踏实地在我们村过一夜。”
傅长贵一行人走进一个姓崔的邻长家里,紧跟着,有贼劫道外乡人的消息在枣树湾传开,村里的老少爷们儿扛着铁锹抡着镰刀纷纷冲向村口。
如意和傅圆也在其中,兄妹俩来到村口,在昏黄的天色中,二人看见石桥上的一队人折返了。
“我们在牙行的时候应该就被盯上了,这伙人敢跟到村外,估计知道我们不是枣树湾的人,在赌枣树湾的人会不会把我们赶出去。”如意沉着脸说,“我回想了好一阵,想起来大兄提议连夜赶路的时候,大椿的不远处站着个老头,大椿可能被套话了。”
“是有个老头。”傅圆也想起来了,“我拎羊出来的时候看见大椿还在跟他说话。”
“喂,劫道的那伙人走了,你们今晚在我们村住一晚,明天天亮了再离开。”一个圆脸汉子走过来,他打量着傅圆和如意,问:“有丁说你们有个姓杨的表姑住在枣树湾,是不是真的?你们表姑叫啥?”
“是真的,叫什么不清楚,我俩姓傅,是我阿娘改嫁后又生的。”如意回答,“你是不是有个姓杨的阿娘?我带你去找我二兄,他姓曹。”
然而一表三千里,曹新的这个表姑是他阿爷的姑家表姊,他除了知道对方姓杨,其他的一概不知。而跟如意和傅圆过来的这个男人,也不知道他阿娘有没有一个姓曹的亲戚,再则他阿娘早在十几年前就去世了,也就没了认亲的必要。
如意一行人带着三十只羊羔和十八只猪崽在崔邻长家的空仓房里借住一晚,枕着麦秆睡一夜,在第二天太阳出来后,一行人驾车离开。
“劫道的会不会在前面守着?还是会认为我们就是枣树湾的人,觉得我骗了他们?”大椿恼得捶头,昨天他守车的时候一个长相挺和气的老头走过来跟他闲聊,对方问他是哪儿的人,他毫无防心地交代了。
“眼睛放尖点,要是看见人,我们立马折返。”如意说,“我们回城找楼仪,让他寻几个人护送我们回去。”
“我往返洛阳这么多次,只听说过路上有劫道的,还没遇到过。”傅长贵犯愁,“粮价在跌,朝廷还要准备打仗,好不容易太平几年,不会又要乱吧?”
“这趟回去之后,我们少出远门,一年进城一趟就够了,还跟去年一样,跟着陆家的运粮队一起进城。”曹新提议。
“对,少出远门。”刘栋赞同。
傅长贵操心起楼家住的位置,他旧话重提:“我们回去后等到天黑再过桥,得藏着富。如意,你们得多养几只狗。啧,楼征要是能一直在家就好了。”
楼父和楼母不由对视一眼,二人心中升起庆幸,幸好把楼征留下来了。
“大黄又揣上崽了,等它生了狗崽,我都给逮回去。”如意说。
“等回去了,我要跟大兄学几招。”楼照水发现他光有体格不行,手上得有武力,要能杀能打才能克服心里的恐惧。
“我也学。”大椿接话。
“让二槐也去练练,三柳也去,让小一辈都去。”傅长贵已经做好了逃亡的准备,“万一以后乱了,他们能护着我们逃跑。”
如意:“……不会乱的。”
没人把她这句话当真,傅圆、傅长贵、曹新以及刘栋热烈地讨论起要往哪儿逃的事。
一路靠胡言乱语分散心里的害怕,风声鹤唳一路,好在没再遇到昨天的那队人,有惊无险地靠近黄河南岸,最终在距大坡村一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从日暮等到天黑,在天色黑透之后,一行人驾车继续前行,刚走了一段路,遇上打着火把迎来的楼征、窦有才和二槐。
第116章 傅如意!
“阿爷,怎么回来这么晚?路上遇到事了?”二槐大步跑过来,他一连串地说:“到了吃晚饭的时辰还不见你们回来,我阿翁就急了,让我去找大楼阿叔,让我们赶紧带上家伙来迎一迎。”
傅长贵见他们只有三个人,暗叹道真是胆子大,天都黑了,只有三个人也敢出门。
“回去再说,别大声嚷嚷。”如意开口,她安排道:“二槐,你先回大坡村报信,免得你阿翁阿婆他们担心。”
“对,你先回去报信。”傅长贵赞同,“跟你阿娘说,我晚点回去,你们先睡。”
二槐“噢”一声,路过大坡村时,他举着火把只身跑回村。
余者悄声过桥,过桥沿着河岸往东,直到附近没村落和人烟了,才开口说话。
“大兄,我们路上遇到尾随劫道的了。劫道的贼好大的胆子,敢在牙行踩点,我们在牙行的时候就被盯上了。”楼照水忍不住告状,“以后你教我几招杀敌的本事,往后再遇到这种事,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楼征闻言举着火把转过身往后看,看一行人身上没有搏杀的痕迹,他松了口气,问:“怎么甩掉的?”
“去附近的村庄避了一晚,要不是遇到这个意外,我们昨晚后半夜就回来了。”傅长贵接话,他庆幸道:“也算走运,那个枣树湾的人都是好人,知道我们遇到劫道的了还肯收留我们一晚。”
“下次再路过那儿,我们得去道个谢。”如意说。
“是要道谢。”曹新赞同。
“老大,你得空教小羊和你弟妹的侄甥们几招。”楼父开口,他这一路听了全程,如意的兄长们是真心为以后的事焦虑。
“对,我学几招,至少能壮壮胆子。”大椿出声,昨天在得知被劫道的贼尾随的瞬间,他吓得腿脚发软,一晚上没敢睡。今天万幸是没碰上劫匪,要是遇上了,他清楚他跑都跑不动。
“好。”楼征答应。
傅长贵、曹新和刘栋等人见他答应了,心里揣着的心事又放下一桩。
来到山脚下,守在晒场上的狗听到动静欢呼雀跃地迎上来,一连声地汪汪叫。
万千红和北奴赶忙开门走出来查看情况,看见移动的火把已经来到直通晒场的小道上,她快步回屋,说:“月明,你大兄和如意他们回来了,快烧火热饭。”
黍米饭已经蒸好了,陶釜里有萝卜肉片汤,还有一钵炖蛋,楼月明用蜡烛引燃灶膛里的柴,大烧几把猛火。待陶釜里的汤沸腾了,还不见人进来,她举着蜡烛走出去。
楼照水和傅长贵他们在桑田里的羊圈那边,羊圈一分两半,一边养羊一边养猪。
“先放进来,暂时不管了,我们先去吃饭,我要饿死了。”如意在猪羊都入圈后出声招呼。
“买了多少只猪羊?”楼月明走近问。
“三十只羊羔,十八只猪崽子。”如意回答,她扶上递来的胳膊,说:“小羊,你也扶着点大姊。”
“窦有才。”楼照水喊一声。
“来了。”窦有才快步跑过来,他扶上楼月明的胳膊。
不知道谁的肚子咕噜了一声,楼月明高声说:“走,回去吃饭,饭菜都热好了。”
一行人绕过高墙走进楼家的后门,万千红舀水让他们洗手,楼月明进灶房盛饭。
傅长贵一帮人接过饭直接蹲在灶房外吃,他们饿狠了,端着碗一心大口扒饭,一时之间,院子里只有咀嚼吞咽的声音。
热乎的饭菜下肚,大伙儿这才放松下来,一放松瞌睡就来了。如意吃到一半就困了,勉强把肚子填饱,她把碗筷递给蹲在她旁边的雀儿,说:“不行了,我得回屋睡觉。”
万千红赶忙拿着蜡烛走出来,“我给你照明领路。”
如意连打几个哈欠,回到卧房,她顾不上洗漱,脱下羊皮袍子和脚上的鞋,倒床上眼一闭就没动静了。
万千红替她盖上被子,把烛台上的蜡烛引燃,她关上门走出去,出门看见傅长贵他们举着一个火把在往外走,她低声问:“都吃饱了?这就回去了?”
“吃饱了。”曹新回一句,“你们关上门也早点睡吧。”
楼家人还不能睡,万千红、楼月明、楼母和窦有才忙着烧水烫麦麸煮猪食喂猪崽子,楼父和楼征以及楼照水忙着剁豆草准备给羊羔喂食。
北奴和雀儿抬来一筐青草,说:“阿翁,我和雀儿给小羊羔剜了一筐嫩草。”
“都是什么草?”楼父问。
“有婆婆丁,有荠菜,有豆地里新发的豆苗,还有荒地里的麦苗,都是羊能吃的。”楼征已经检查过了。
楼父把青草和熟软的豆杆拌一起,先装一筐让楼照水拎去喂羊。
“我大兄还在吗?”大椿来了,“阿桑怎么不在家里?回陵村了吗?”
“进山了,你走之后她就进山陪我爷娘去了。”窦有才拎两桶温水走出来,他交代道:“阿桑说她想在山里多待几天,让你晚点再进山接她。”
大椿“噢”一声,他走过去接过一桶水,问:“往谁屋里送?”
“小羊。”窦有才故意说得含糊不清,走到南院,他拽住要往屋里走的妹夫,说:“不是这个小羊,是羊圈里的小羊。”
大椿笑一声。
羊羔初到家要喂温水,水和草料倒进羊圈,楼家父子三个举着火把蹲在圈里守了一会儿,确定三十只羊羔的胃口都不错,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十八只猪崽子的胃口更不错,纯麦麸拌的猪食散发着浓郁的面香,隔着道墙都听见它们吃得啪啪响。
把三只狗唤进羊圈里关着,楼照水拍拍大豆的狗头,指着缩在一角的羊羔子,说:“这是我们家的,以后你们仨晚上就睡在羊圈里守着。”
“它们会不会把羊羔咬死吃了?”大椿有点不放心。
“不会,它们又不是没见过羊。”楼照水否定,他走出羊圈伸个懒腰,“累死了,我也回屋睡了。”
“都回去睡吧。”楼父说。
几个人一道离开,黍子也要跟着离开,但被楼征扒了一把,圈门关上了。
黍子急得哼唧几声,楼征在圈外看了几瞬,发现另外两只狗已经在草铺上躺下了,他放心地离开。
而楼父在回屋跟楼母说了几句话之后,他抱着羊毛毡往外走,楼母跟上,在他出门后把后门从里面闩上。
楼照水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走出来,见是他娘,问:“怎么了?还要出门?”
“我检查一下门是不是闩上了。”楼母累了,不想多解释,没说楼父睡羊圈守夜的事,免得两个儿子争相去睡羊圈。
楼照水闻言拐回屋里,他把身上的脏衣裳都脱下来扔在竹筐里,倒半桶热水先自己洗漱,洗漱干净坐上床,用另外半桶水伺候如意洗漱。
如意睡得沉,被搬来挪去也没反应,楼照水把她身上的夹衣和蒲绒裤子脱掉,他探身吹灭蜡烛,倒在床上抱着她沉沉睡去。
如意听到鸡打鸣的声音睁开眼,见屋里黑沉沉的,她闭眼继续睡。
不知睡了多久,她模糊听见她阿娘的说话声,挣扎着睁开眼一看,屋里还是昏惨惨的,屋外也没什么动静,她倒头又睡。
再一次醒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楼母在门外喊:“如意呀,小羊,还在睡?该起了,我要做午饭了。”
“做午饭?”如意揉着头坐起来,“都晌午了?怎么屋里还是昏暗的?”
“今天天不好,是个阴天,估摸着要下雨。”楼母回答,“起来了啊,别睡了,再睡晚上睡不着了。”
“好,这就起。”如意清醒了,在门外的脚步声离开后,她俯身歪倒在楼照水身上,“还没睡好啊?”
“还能睡。”楼照水闭着眼不动,这一觉睡得他骨头都软了。
如意没再说话,她趴在他肩上也跟着闭眼眯一阵,突然胸前一痒,她睁开眼在他肩上咬一口,“别乱摸,该起床了。”
“大了点。”楼照水掂了掂。
“是吗?”如意也伸手去摸,好像是变大了,不仅变大了,还又胀又鼓,翘挺挺的。
楼照水受不了她自摸的动作,太引诱人了,他一手盖脸,从指缝里偷看。
“肚兜小了。”如意坐起来脱下身上的单衣,她走下床开箱翻找旧肚兜,旧肚兜洗的次数多,松垮些。
楼照水翻个身看着她,“你不避着点?不怕我馋?”
“你闭上眼睛。”如意理都不理他,穿肚兜的时候她发现一个变化,她扯下肚兜拿起铜镜离近了看。
楼照水吞咽一下,他闭上眼,可眼睛闭上了,脑海里的那一幕变得更真切了。听到走动声,他不可自抑地迅速睁开眼,天光昏暗的内室,高挑的女子侧对着他,光着上半身在铜镜前肆意地变换着姿势欣赏观摩着自己。
楼照水抓住身上的被褥,他默不作声地观摩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曲线流畅的后腰,圆润饱满的胸脯,修长的手臂,纤长的脖颈。
“如意。”他情不自禁地喊一声。
如意回过头,他看到了她完美的脸蛋。
如意定定地看他几瞬,他一定不知道他现在的模样有多勾人,蓝眸里情欲浓得化不开。
她拿下衣箱上的铜镜,迎着他渐渐下移的目光,慢步朝他走过去。
他要坐起来,如意伸出两根手指按下他,她在床边坐下,后仰着身子跟他靠在一起。在他的嘴凑上来时,她推开他,右手拿起铜镜对着他和她。
铜镜里清晰地映出一张脸和赤裸的上半身,楼照水透过铜镜看向自己……和脸侧的两团,脸上的情欲愈浓。
“看。”如意一指指向铜镜,她隔着铜镜虚空捻一下,轻声问:“发现了吗?头头的颜色变深了。”
“是吗?”楼照水偏过脸,“铜镜里看不清楚,我离近了看看。”
“瞎。”如意再次推开他的脸,她起身一跃走开了,笑盈盈地说:“你再躺一会儿,我先起了。”
“别呀。”楼照水掀开被子,他光脚下地,大步朝她走去。
如意捡起单衣穿上,她拎上羊皮袍子快速套上,快步跑到门口打开门,“哎呀,北奴来了。”
楼照水吓得纵身一跃跑回床上,拉起被子把自己盖起来。
如意大笑两声,她趁乱进去把落下的衣裳再套上,冲床上幽怨的大美人挥了挥手,“我先出门了呦。”
楼照水拉长了声音“哎”一声,他拉起被子盖在脸上,一动不动地装死。
如意又退了回来,提醒道:“床别弄脏了,要下雨,床单被罩洗了不容易干。”
“傅如意!”楼照水咬牙切齿地喊。
如意哼着小曲快活地走了,还贴心地替他关上门。
第117章 风骨
如意来到西院洗漱,她想起睡梦中听到了她阿娘的声音,问:“大姊,我阿娘早上是不是来过?”
“是来过,你爷娘都来了。老两口昨晚得知你们遇到劫道的贼,一夜没睡好,早上一早就过来探问你的情况。你一直在睡,傅伯和杨大娘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楼月明回答,“如意,你爷娘好紧张你呀。”
如意露出笑,心里甜滋滋的。
楼母从后灶的热水锅里捞出四个鸡蛋递出去,“晌午炖鸡汤给你们补补,离饭好还有一会儿,你和小羊先填填肚子。小羊呢?还没起?”
如意含糊地支吾一声,她抬头望天,“这场雨落下来就能播撒苜蓿草了。”
楼母点头,“你阿娘早上的时候说等雨停了,也能种姜排葱了。”
“是这样。”如意看向贴在墙上的布,说:“萝卜籽也撒一片,出了苗拔下来煮汤。”
楼母记下,问:“你吃不吃烤饼?晌午炖鸡,灶里的炭火好,能烤一炉饼。”
如意连连点头,她把鸡蛋塞进嘴里,进灶房拿盆去舀面。
楼母看着手上剩下的两个鸡蛋,她看向南院,嘀咕说:“如意都起来了,那懒汉还睡得着?”
如意舀面出来,她脱下羊皮袍子挂在墙上,天热起来了,不出远门就用不上它了。
刚和上面,雨落下来了,楼照水开门出来,他拎着一筐脏衣裳冒雨跑来西院,楼母看见了出声阻止:“下雨天不洗衣裳,天晴了再洗。”
“天晴了没空。”楼照水从柴房里拎出洗衣的大木盆,他舀半盆水,砸一把皂角丢进去搅出泡沫。
如意探头走出去,看他把他和她的脏衣裳按进水盆里,没有床单和被罩。
“看什么?看到你想看的了吗?”楼照水幽幽地问。
如意冲他挑眉一笑,乐呵呵地进灶房继续忙活。
楼照水哼一声。
楼父和楼征带着北奴和雀儿快步跑进来,一阵风吹过,雨势骤然变大,雨点大如豆,天色嗖的一下黑了。
“哇!下大雨了!”雀儿欢呼。
楼父和楼征站在檐下望天,楼父后怕地说:“万幸昨天没下雨,等我们回来了才变天。”
“以后再进城,我跟你们一起。”楼征说。
“到时候再说,今年估计不会再进城了。”楼父不想让他在陌生人面前露面。
风一斜,雨飘进檐下,楼照水忙喊:“大兄,来帮我抬下盆。”
楼征看他一眼,走过去帮他把一大盆衣裳抬进柴房。
于是饭好之前,楼照水一直坐在柴房里搓洗衣裳。
鸡肉炖好,米饭蒸熟,饼胚贴在烤炉里烤,一家人关上门点上蜡烛坐在灶房里吃饭。
待午饭结束,饼子也烤熟了,一人分个烤饼站在檐下看雨嚼饼。
粮仓外的屋檐下,一群小鸡也缩在檐下看雨。
大暴雨往往都下不久,待烤炉的余温散尽,雨停了,天色放亮。
楼父立马张罗着去喂羊。
拌好的猪食不烫了,楼征挑起两桶猪食去喂猪,顺道把狗饭一起捎过去。
楼照水拎起一筐衣裳去河边捶洗,出门遇到窦有才,他停下步子。
“……姑丈。”窦有才服气了,傅照水在他面前挺喜欢充当长辈的,“我姑在家吗?”
“在家,又找她写碑文?”傅照水让开位置。
窦有才点头,他大步跨进门,“姑,今天下雨没事做吧?拿上东西去我家写碑文,你们进城的这三天,有五户主家上门买碑,粮帛已经给了,就等你写碑文了。”
如意本打算去伍林村陆家的,闻言也不去了,她回屋拿上小竹箱脚步轻快地跟窦有才出门。
路过河边,楼照水大声叹气,如意看向他,她又笑了。
笑什么?窦有才觉得莫名其妙。
“走了。”如意跟窦有才说,“你是赶着牛车过来的?”
“是,牛车在晒场上。”
“你忙完了去接我。”如意头也不回地说。
楼照水不吭声。
如意不说第二遍,她坐上窦有才的牛车离开。
牛车拐向通往陵村的小道,如意看见河对岸通往伍林村的路上也有一辆牛车,估计是两牛拉车,在泥泞的路上,牛车移动的速度还挺快。
窦有才也看见了,他纳闷道:“下雨天还有走亲戚的?”
“可能是去犁地的吧。”如意说。
都不是,是傅长贵,他驾车来到伍林村,伍林村一半的村户都是陆地主家的帮工,他直接来到陆家,但敲开门进不了门,他只得报出如意的名字才走了进去。
陆雲不记得傅长贵这个人,听说是傅如意的兄长,他思考片刻来到前院。
“陆地主。”傅长贵见人进来,他放下热水碗站起来。
“坐。”陆雲一手下压,他好奇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三天前我们兄弟几个陪如意一起进城买猪羊的崽子,得知盐价涨了,粮价跌了。粮市里的老倌说朝廷今年还打算筹粮南征,往后粮价估计还会下跌,劝我们有粮趁早卖。”傅长贵不讲客套话,开口直接传递消息。
陆雲皱起眉头,“我听说去年南征大败,南征的将士十去九不还,今年还要开战?”
“粮市里的老倌是这样说的,消息应该不假,去年秋天八斤麦子就能兑一斤细盐,现在涨至一斤细盐能兑九斤麦子。”傅长贵说,“您盘算盘算,要是有卖粮的打算趁早卖。”
陆雲思量几瞬,说:“好,我知道了,辛苦你在雨天还跑一趟。”
傅长贵听出他有送客的意思,明白粮价的变动对他来说估计影响不大,他说出第二个消息:“我们回来的时候遇到尾随劫道的劫匪,事发后才回味过来,我们在牙行的时候就被盯上了。你们要是进城买卖注意着点,尽量不要走夜路,车上放上刀斧。”
这些事陆雲都有经验,无需旁人提醒和叮嘱,他对他们遇到劫道的事挺讶异,“你们是如何跑脱的?我记得傅夫子还有身孕,她可有事?”
“没有,我们拐进一个村避开了。”傅长贵过来的目的都袒露了,他端起热水碗一口气把水喝完,起身说:“我还得去其他村传递消息,不打扰了。”
陆雲惊讶,“你还要去其他的村?”
他以为傅长贵是特意来跟他递消息的,还怀疑是不是傅如意叮嘱的。
“是。”傅长贵上午去了赵里长家,想说动赵里长向隋党长汇报,再把消息传递给各个村的邻长,让进城买卖粮食和牲畜的村民留个心,最好结队进城。可赵里长不当回事,还打听他们买了什么让劫匪盯上了,他言明劫道的人一直都有,但看不上小老百姓的三瓜两枣。
话是这么说,傅长贵却心难安,劫匪的心思谁拿得准,小老百姓遇到一次要后怕好几年,他提醒一下,大家都有个防备岂不好。
“陆地主,麻烦你等天晴了安排人跟伍林村的村民提醒一句,我在没遇到劫道的人之前,也以为劫匪只是传闻。”傅长贵请求道。
“好。”陆雲答应,他起身相送,走到檐下发现又下雨了,他出声劝说:“三月的雨还有寒凉之气,你不如等天晴了再沿村传递消息。”
“没事,我有蓑衣和斗笠。雨停了我没时间,要春耕了。”傅长贵穿上放置在檐下的蓑衣,他系上绳索大步踏进雨里。
陆雲望着傅长贵走出大门驾车离去,他赞叹道:“我以为傅如意的奇特是个偶然,原来不是意外,是骨血遗传,他们一家子兄弟姊妹都是有良知有大义的人。”
老管家附和着点头。
陆雲想了想,他交代下去:“以后我们的车队再进城,提前两天放出消息。”
“老爷真有善心。”老管家说。
“谈不上,一句话的事,又不会影响我什么。”陆雲回屋练字。
傅长贵在外转了半天,直到傍晚才回去,他到家灌一口姜汤,换下湿衣出来看见大椿,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阿桑进山了,我回来住几天。”大椿解释,“阿爷,你明天还出门吗?我和二槐也跟你一起吧。”
“想出力你俩单独行动,去你叔或是你姑家借辆牛车。”傅长贵说。
“好。”大椿点头。
“记住一点,要是有人问起我们买了什么被劫匪盯上了,可以透露是买了猪羊,但数目不能说太多。”傅长贵嘱咐,“经过这个事你要长个记性,你姑你叔还有你姑丈没因你被套话的事怪你,一来他们是你长辈,对你包容,二来是没酿出大错。不过他们不提,我不能不说。”
“阿爷,你说得对,我没怨气。”大椿点头,“我会记住这个事,在陌生人面前会管好嘴的。”
傅长贵点头,“去吃饭吧。”
第二天,大椿和二槐去曹新家借牛车,曹新得知两个侄子雨天出行的目的,他把自家的牛车借出去,又去跟曹佩玉借牛车,他也要出门传递消息。
曹佩玉借出牛车,把刘栋和六顺也塞出去了。
下午如意和楼照水驾车去伍林村陆家补因她出行漏下的课,从陆地主口中得知消息后,傍晚没回楼家,而是来到傅家老宅。
一进门,楼照水被傅圆劫走了,傅圆要让楼照水跟他一起出门去外乡传递消息。
楼照水看向如意,如意点头,“想去就去,都是乡下人,你的容貌不遮挡也行。”
“我去。”楼照水忙说。
“沿村传递消息的时候要是有机会,可以打听打听谁家有多的生姜,你们买点回来。”如意嘱咐。
傅圆也有这个打算,闻言他拒绝跟楼照水组队,第二天一大早去跟曹新和刘栋商量,他把楼小羊塞给曹新,把刘栋要来了。
春雨绵绵不断地下了七天,傅曹刘楼几家的四辆牛车在外跑了七天,以浮桥为中心,方圆二十里内但凡有人烟的地方,他们都通知到了。
雨过天晴后,立马有人进城打听消息,粮价下跌和筹粮开战的消息传回来,那些等着粮价上涨的农户不敢再等,纷纷搬出家里多余的存粮,村跟村之间组队进城卖粮,腾出粮仓为今年的麦收做准备。
一场连绵了七天的春雨结束,麦子喝饱了水,太阳一照,麦穗一天一个样,一天比一天饱满,离丰收不远了。
如意种下的四十亩芥菜也都出苗了,连绵的田地里青油油一片。
楼照水和楼征在天晴的那日在桑田里撒下的苜蓿籽和豆粒、麦粒,不过两天就在土里扎根,待土壤晒出白壳,种子发芽了。
如意覆上扒开的土壤,盖住土下发芽的生姜,春天的雨真有力量,土里的万物遇到它都要疯长。
第118章 以后我跟小
地里的土不黏脚了,牛可以下地了,楼父和楼照水牵着牛扛着犁来到去年种麻的地头。这块儿贫瘠的土地在雪化后上过粪肥,又犁过两次,板结的土壤变得松散,黄土中掺了一抹淡淡的黑色,土壤有肥力了。
如意快步跟过来,楼征跟在后面挑来两筐发芽的生姜,楼母和万千红扛着三把锄头三把铁锹走在最后。
“从这儿下犁。”如意走下地里用脚在土里踩个脚印,又用脚丈量宽度,“看好了,垄和垄中间要隔两个脚掌这么宽的沟。”
“排水沟造这么宽?一亩地犁不了几垄吧?”楼父舍不得浪费田地,一个冬天积攒的粪肥都撒在这近十亩的麻地里,他犁了又犁,投进去不少心思。
“姜不喜水,排水要做好。”如意解释,“再一个,这片地的肥力尚不足,种得太密,姜株争肥力会导致土壤更加贫瘠,而且姜长得也不好。”
楼母走过来,她朝地里看一眼,说:“哪那么多的话,你听如意的就对了。”
楼照水赞同地点头。
“我听,我当然听,只是我有想法还不能问问?”楼父不高兴地拉下脸,“老婆子,你现在跟平河屯的人一样,那时候我问句话,他们也只会让我听他们的,不要多问。我不懂,如意跟我讲了,我不就懂了。”
楼母语塞。
如意笑笑,她从婆母手中接过一把锄头,抡起锄头在地里锄几下,说:“犁到这个深度。”
楼照水提着铁犁杵到土坑里,他捡块儿石头在铁犁上划出一道印子,说:“阿耶,开始吧。”
如意:“……等等。”
她还没交代完,她比划着地垄的宽度,交代道:“从这头犁到那头,拐回来的时候把犁翻的土再盖住,土盖着土形成一个隆起的土垄,我们要在垄上种姜。”
楼照水听懂了,他示意他阿耶牵牛开动。
如意跟在后面走一趟,确定他们父子俩理解的是对的,她回到地头教余下的人打垄。
“犁沟里的土铲起来撂在垄上,垄造得越高越好。”如意拿过一把锹做示范,“我们要把姜种在垄上,垄里的土越多,空间越大,姜生长的阻力越小,就会长得大。”
楼母等人明白了,他们拿起锹开干。
楼征和万千红力气大负责铲沟,如意和楼母跟在后面平土造垄,土垄造好,立马挖坑埋姜。
买回来的姜种埋在沙土里几天已经长出芽,一块儿姜上有两三个芽苞的直接放进坑里,芽苞多的就要掰开分种。
“坑跟坑之间至少要隔两掌的距离。”如意提醒,“一个坑里有两三株苗,间距小了,结果的时候姜都挤在一起了,长不大。”
万千红蹲下丈量一下,及时调整间隔。
稚嫩的娃娃哭声传来,楼月明抱着洛奴过来了,三只狗乐颠颠地跟在她后面跑。
“大嫂,孩子饿了。”楼月明喊。
万千红放下锄头过去喂奶,楼月明下地要来帮忙,如意连声阻止,楼月明估计在四月底左右就要生,地里的活儿她不能再碰了。
于是楼月明只能站在地里看着,她说一会儿话,等洛奴吃饱了,她再抱着孩子回去。
一亩地只能犁出十条垄,楼照水和楼父一来一回走二十趟就犁完了,只用了半个时辰。犁完后,拉犁犁地的两头牛卸掉辕架去啃草,楼照水和楼父接手平土造垄的活儿。
“你去歇一会儿。”楼照水接过如意手上的铁锹,不让她一直干活儿。
如意手上没了铁锹,她叉腰歇一会儿,拿起一把锄头去刨田埂上的茅草。
楼征看见了,他在地里看一圈,发现一个问题,“这块儿地里草挺少啊,不像其他地里,草长得密密麻麻的。”
“可能是犁过两道的原因吧。”楼父琢磨着说。
“对,二月的时候犁过一道,估计草籽都被翻出来冻死了。”楼母接话。
“草籽还能冻死?”楼照水不信,他高声问:“大王,你说这片地里怎么没多少草。”
大王?楼征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跟蚂蚁在身上爬一样,让他浑身难受。
“没有草籽怎么会有草。你们忘了,去年这地里的麻长得又高又密,麻比草高,草就被欺死了。”如意说,“去年种的又是雄麻,雄麻不结籽,没有麻籽掉在土里,也就不会有麻苗。”
“对的对的。”楼照水信服,他举一反三地说:“种雄麻岂不是能除草?哪块儿地里的草除不尽就往哪块儿地里撒上密密麻麻的麻籽,种个两季,草就死光了。”
“对,轮种的作用就在这儿,豆类庄稼能肥地,麻类作物能灭草,但这两样作物也有短处,特招虫子的喜欢,种一茬地里不知道要落多少虫卵,所以不能连种。”如意兴致勃勃地传授经验,“如果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深秋和开春把麻地和豆地深耕两遍,虫卵的问题就解决了。”
楼照水这回都能理解了,全部听懂了,顿时成就感十足。他兴奋地加重手上的力道,干劲十足,把土垄拍得啪啪响。
“一,二,三……”万千红含笑数数,话音未落,如意的声音响起:“楼小羊,你在干什么?你把土垄拍实了,犁地是图什么?姜种埋下去,芽苞还能钻出来?”
“噢噢噢!”楼照水反应过来,立马踢几脚把拍实的土踢松散。
楼征看万千红一眼,她脸上的笑意未散,他也笑了。
羊叫声被风捎过来,一家人抬头张望,看见北奴和雀儿赶着羊群在豆地里移动,一群小羊羔咩叫不停,像是出什么事了。
“是大羊在叫。”楼征耳尖,他在杂乱的羊叫声中捕捉到母羊的声音,“是那只揣崽的母羊一直在叫,羊羔子是受了它的影响。”
“不会是生了吧?估计是生了。”楼父立马撂下铁锹跑上地头,往豆地里去。
是生了,母羊在吃草的时候生下两只小羊羔,北奴和雀儿用衣裳各裹只羊羔子背在背上,兄妹俩赶着羊群高高兴兴过来报喜。
楼父头疼,他把两只羊羔子还给母羊,果不其然,母羊不要羊羔子了。他立马把两只小羊羔抱回去,抱回家放进母羊住的羊圈里,在母羊留下的粪便里滚一圈。
处理好羊羔,楼父出门去把急着找羊羔的母羊牵回来,一进门,母羊听到羊羔稚嫩的叫声,立马撂开蹄子直奔羊圈。
“你个傻东西,把羊羔生在羊圈里,在外面找什么?”楼父倒打一耙,他打开羊圈门放母羊进去,“快去喂奶。”
母羊走进羊圈,羊圈里全是它的味道,它走到两只羊羔旁转了两圈,屈膝卧了下去。
楼父站在圈外看一会儿,交代楼月明给母羊喂点温水,他出门继续下地干活儿。
北奴和雀儿蹲在姜地里听取养羊经验,看见楼父过来,雀儿忧心地问:“阿公,母羊认出小羊了吗?”
“小羊羔。”楼照水纠正。
如意乐得笑出声。
“阿公,母羊认出小羊羔了吗?”雀儿修改措辞重新问一遍。
“已经吃上奶了。”楼父回答。
雀儿和北奴齐齐松口气,挂心的事解决了,兄妹俩赶着羊群继续前行,要去黍子地里吃草。
一群羊羔从豆子地吃到黍子地,上午还在楼家撂荒的地里,下午就到陵村了。中原的羊羔遇上北方的游牧民族,在中原大地上也过上了游牧的生活,一天要在两三个牧场上碾转徘徊,晚上回到羊圈,一个个累得没力气叫了。
楼征喂猪回来,路过河边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河边刷鞋,不用想他就知道这人是谁,楼家的小羊变成傅如意的乖狗了,搓衣裳刷鞋干得比犁地还熟练。
楼照水扭头看他,“你一声不吭站在这儿干什么?要洗桶往那边走,我这儿是专门洗衣裳的位置。”
“把我的鞋也洗了。”楼征试探。
楼照水面露难色,他思考几瞬,问:“要帮你洗屁股吗?”
楼征一噎,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想把手上的猪食桶扣在他头上。
楼照水翻个白眼,“你真好意思,还想使唤我给你洗鞋。”
“我看你洗得挺顺手。”楼征说。
“你多洗几次也洗顺手了。”楼照水说。
“小羊——”如意在院内喊,“你什么时候洗完?我现在去舀洗脚水早不早?”
“已经洗好了。”楼照水回一句,他手上用力把布鞋拧一把,甩甩水起身就走。
楼征去挨着山的河边把猪食桶洗干净,他沿着甬道走前门回家。
万千红坐在院子里洗尿布,见楼征回来,说:“你今晚把里面的衣裳换一身,我明早要洗衣裳,到时候一起洗了。”
楼征“噢”一声,他在驴圈旁站一会儿,说:“我来洗。”
万千红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来洗。”楼征又重复一遍,他放下两个猪食桶,走过去搬走盆里的尿芥子,坐到一旁闷头搓洗。
万千红双手僵着保持原动作不动,她看看楼征,见他浑身僵硬不自在,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就静静地坐着陪着他。
“以后你和两个孩子的衣鞋我来洗。”楼征低声说。
“我们谁有空谁洗。”万千红心中欢喜,她抬头望月,强压下心中涌起的酸涩,高兴地说:“我的丈夫也会心疼我了。”
楼征深吸一口气,手颤了几下,他活着的这二十八年,对得起耶娘对得起兄弟姊妹,唯独对不起他的妻儿,尤其是万千红。
“我一直有空,我来洗。”楼征坚定地说:“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只管说,我很多时候想不到……”
犹豫了几瞬,他补充:“以后我跟小羊学,他是会心疼媳妇的。”
万千红开怀地笑了,她玩笑道:“我要想想怎么答谢小羊。”
第119章 披星戴月的
清早,天蒙蒙亮的时候,楼照水起床开门,听见院外有捶洗衣裳的棒槌声,他回头问:“大王,我们还有脏衣裳要洗吗?”
“没有,你不是都洗完了?”如意跟着走出来,“走,去看看早饭还得多久才好,要是时间久,我们去犁一会儿地。”
来到西院的灶房,楼照水看见他阿娘、大嫂、大姊都在,而墙外的捶衣声还没停,他眼睛一转,笑眯眯地问:“我阿耶和我大兄哪个开窍了?”
“你大兄。”万千红很高兴,她昨夜过得比新婚那晚都高兴,今早气色颇不错。她眉飞色舞地问:“小羊,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大嫂送你。”
楼照水什么都不缺,他用得上的如意都给他了。他摇头拒绝,大步出门:“我去指点指点我大兄,他别把衣裳搓烂了。”
如意在万千红身边坐下,贺喜道:“大嫂,恭喜啊,我大兄的心回来了,回到这个家里了。”
“是,他的心回到这个家里了,眼睛里装得进我们这些人了。”万千红点头。
楼母脸上浮出笑,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好啊。
“阿娘,饭还有多久能煮好?”如意问。
“还得一会儿,米刚下锅。”楼母回答。
“我去捡姜种。大嫂,你去不去?”如意起身。
万千红点头,“月明,你听着点北院的动静,洛奴估计快醒了。”
“好。”
万千红跟如意一起拎筐拿锹出门,出门就看见河边一蹲一站的兄弟俩,楼照水满脸笑嘻嘻的,楼征闷着头不搭理他。
“小羊,跟我们去干活儿。”万千红要把人支走,不让他招惹楼征。
“不去,我要教我大兄洗衣裳。”楼照水觑楼征一眼,说:“大嫂,我大兄昨晚还让我给他洗鞋,他的鞋还要我给他洗,你说他干得来洗衣刷鞋的事?”
楼征被烦得暴起,楼照水拔腿就跑,楼征抡着棒槌追着他打。
楼照水一溜烟跑出晒场,跑到田地里哈哈大笑。
楼征头一次发现他这么讨人厌,他恨恨道:“你二兄打你真是打少了。”
“是呀,我二兄打我的时候都是你拦着他的。”楼照水故意气他。
楼征气得一口气把他撵到二里外,如意和万千红爬到柴垛上看热闹,直到这兄弟俩的身影看不清了,二人才溜下柴垛。
“我大兄气性还挺大。”如意说。
万千红瞥她一眼,暗暗笑了,“瞧你心疼的,还护上了。”
如意喊冤,“天地良心,我只是说出我的发现,以前哪见过我大兄这一面。”
“以前小羊也不敢在他大兄面前挑衅,都是跟他二兄吵吵闹闹。”万千红看如意一眼,说:“他现在有靠山了,谁都敢惹。”
作为靠山的傅如意把腰板挺直了。
姜种埋在菜地里,万千红用锹掀开沙土,浓烈的姜味腾的一下散开,她跟如意相继打个喷嚏,刚睡醒的脑袋顿时清醒了。
捡两筐姜种,土坑重新盖上,追出二里外的兄弟俩也回来了,两人拉开四五丈的距离,楼征沉着一张黑脸,一看就没得手。
河边的捶衣声又响起,楼照水拐道来到如意身边,他气喘吁吁地说:“大兄也太凶了,追我的时候跟杀敌一样,吓得我一步不敢停,拼了命地跑。”
如意看他跑得脑门都出了汗,笑着说:“我都不敢惹他,你还敢去逗他。”
“不敢了不敢了。”楼照水摇头。
如意指指万千红,“求大嫂去替你说说情。”
楼照水还真拿不准楼征会不会把他堵在家里揍一顿,他面露央求看向大嫂。
“你大兄不会再寻你的麻烦。”万千红担保,“只是有一事大嫂也有求于你,洗衣裳刷鞋不用你教你大兄,你是如何照顾如意的你教教他,他想学。”
万千红这些年习惯了一个人过,她小家里的事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楼征说她要是有需要他做的事只管说,可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出离了楼征有什么事是她做不了的。既然他想补偿她,那就让他自己动脑筋吧,她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费心眼子。
“好好好。”楼照水连声答应,接下这个委托,他一下子又抖擞起来了。
楼父清扫完羊圈和猪圈,他推着半车粪过来,路过时一声不吭地瞧楼照水一眼。
楼照水立马识趣地跟上去帮忙。
万千红离开,如意去桑田里转一圈,见北奴和雀儿在羊圈里跟小羊羔玩,她心里一滞,这要是玩出感情了,宰羊的时候两个孩子得哭一缸眼泪。
“喂,你俩起这么早不练字在这儿跟羊玩?”如意问,“过来,我教你们几个字,你俩放羊的时候多练练,我晚上检查。”
北奴和雀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如意折一根桑树枝,她走过去在地上写下三个大字,嘱咐俩兄妹忘记了就回来看看。
“如意,吃饭。”万千红喊,“北奴呢?雀儿呢?”
“来了。”雀儿应一声,逃似的跑了。
北奴唉声叹气地跟在如意身后往回走,如意装作耳聋,没任何反应。
楼照水在晒场上等着,他跟如意一起进门,一进门一双眼跟扫地一样到处扫一遍,没看见楼征,他松了口气。
楼母把饭菜都端上桌,她拍拍雀儿的头,问:“一大早怎么就撅着个嘴?谁惹你了?”
“没有。”雀儿摇头。
“老大呢?”楼母又问。
“来了。”楼征从门洞口走过来,他看楼照水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撇开眼。
楼照水当即露出笑,他大嫂替他摆平了,逃过一劫!
一顿鸡飞狗跳的早饭结束,北奴和雀儿去放羊,楼月明留在家里看孩子,余者全部下地干活儿。
犁地、造垄、挖坑埋姜,今日重复昨日的动作,一日复一日,规整的土垄一日比一日多,荒置的田地被打理得整齐。
如此五日过去,三月过完了,傅冬妹跟如意约定的日子要到了。如意怕兄姊们忘记,四月初一的傍晚她和楼照水驾车过去提醒。
“记得,没敢忘。”曹佩玉正在做晚饭,她撇撇嘴,说:“明早早点起来,去晚了她又要板着脸念叨。”
“我今晚睡在老宅,爷娘觉少醒得早,我让阿娘明早早点喊我。”如意在楼家是经常睡过头,就算早起也起不了多早,楼家的人都是觉大的。
“晚上在我这儿吃饭。”曹佩玉说,“对了,我今年点的瓜秧有多的,都给你留着了,我让你二姊夫去挖回来,明早带去楼家,让罗婶她们种上。”
如意想起来二槐给她带过话,她大嫂也为她多种了瓜秧,她拉上楼照水驾车去陈芝打理的菜地里挖瓜秧。
跟去年一样,小两口挨家挨户寻瓜秧,四家给她凑够一百多株,码了一牛车。
不仅是瓜秧,陈芝还替如意孵了一千条蚕,今晚连同瓜秧一起给她了。
如意在大坡村转一圈,曹佩玉把晚饭做好了,她和楼照水过去吃,吃饱了回老宅睡觉。
“早点睡啊,你们想在午饭前赶到大东乡,要在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就起来。”傅母嘱咐。
“知道了。”如意应下,她没敢不当回事,洗漱后躺在床上就闭上眼睛。
楼照水没这么早睡过,他闭上眼也睡不着,胡思乱想好一阵,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不知道,被叫醒时只感觉刚睡下没多久。
打着哈欠出门,门外漆黑一片,星星和月亮都还挂在天上。
大门被拍响,傅长贵在门外问:“老五和如意醒没醒?”
“醒了。”傅父回一句,“我煮了早饭,你们待会儿过来吃。”
“肚子还是饱的,吃什么?不吃。”傅长贵走了,他去敲另外两家的门。
傅圆哀声连天地来到前院,“这比割麦子的时候起得还早。”
“快洗脸吃饭,你大兄已经来喊门了。”傅父催促。
又是点着蜡烛吃早饭的一天,如意刚端上碗,曹新两口子驾着两辆牛车过来了,二人刚进门,曹佩玉两口子也到了。
兄妹几个胡乱喝点粥,迎着狗吠声披星戴月地出门。
被狗吠声吵醒的村民开门出来查看情况,“大半夜的,谁啊?”
“二刘叔,是我。”刘栋开口。
“出什么事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没出事,我们去大东乡我大姊家,要赶去吃午饭。”曹佩玉怨气深重,什么饭值得他们深更半夜出门啊?
二刘叔望了望天,打趣说:“你大姊今天不宰头羊对不起你们折腾这一趟。”
“她往日回来也都是这个点出门,我们也没有为她专门宰头羊。”傅长贵出声维护。
出了村,如意说:“我们好多年没有这么齐全地去大姊家了,大姊这会儿肯定也起床了,她在张罗我们的午饭。”
是的,兄妹六个常在大坡村团聚,但少有在大东乡齐聚的,傅冬妹作为待客的主家,她是最高兴的,提前两天已经高兴上了。
第120章 教夫
牛车过浮桥,如意和楼照水驾车回去一趟,余下的人在桥北岸等着。
山脚下的羊圈里,三只狗突然吠叫起来,楼父惊醒,他打开羊圈把狗放出去,自己也掂着菜刀走出去。
“谁?”楼征来到晒场看到一道人影,他暴喝一声。
“我,是我。”楼父忙开口,“狗不叫了,估计是如意和小羊回来了,你去把面和蜡烛搬出来。”
楼征握着铁锹回去,行至后门他推一把门,门是从里面闩着的,而他从前门出来时,前门是落着门栓的,他阿耶今晚待在哪儿不言而喻。
“门外是谁?”楼母站在西院问。
“阿娘,是我,开门,小羊两口子回来了。”楼征出声。
楼母快步去开门,楼征进门去西院的粮仓搬装面的袋子,他出声问:“阿娘,我阿耶这些日子一直睡在羊圈里守夜?”
“啊,对。”楼母支吾一声,“快搬吧。”
楼征一次扛两袋面出去,第二趟进来把装蜡烛的箱子搬出去,最后把牛棚里的花奴赶出来套上木板车,这时如意和楼照水也驾车来到晒场上了。
“来,这簸箕里都是蚕,阿耶你接住。”楼照水把车上的簸箕先递下去,“车上还有一百多株瓜秧,也都挪下去,等天亮了,让我阿娘和大嫂把瓜秧种上。”
楼母举着火把出来,她看着摆了一地的菜苗,说:“你们回来跟我说一声,我天亮了过去挖瓜秧也行啊,看你们忙的。”
“顺道就带回来了,不忙。”瓜秧都挪下去了,如意扯把麦秆在车上扫了扫,她坐上去,问:“阿耶,大兄,你俩谁跟我们一起去?”
五十七只羊羔,至少需要九辆牛车装运,眼下傅长贵两口子、曹新两口子、曹佩玉两口子、傅圆一人,七人各赶一辆牛车,如意这边也要出两辆。如意可以驾车来回,但回来的路上,牛车上的羊羔要不时松绑喂水,她大着肚子难免力有不逮。
“我去。”
“让阿耶去。”
楼父和楼征异口同声地说,楼父坐上装有面袋和蜡烛箱子的牛车,交代道:“老大,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在羊圈里睡一晚。”
“我知道。”楼征应下,他心里的疙瘩在这一刻解开了,不能排解的无能和罪责也随之减轻。战场上需要他,可家里也需要他,战场上少他一个人,不会影响战争的输赢,而家里少了他,家里家外都运转不畅,他家里的人只能向外寻求庇护。
“阿娘,把狗唤回去。”如意高声喊,“三只狗跟我们过来了。”
“大豆——回来,快回来。”楼母喊。
“回去,回去,回去看门。”如意赶。
狗停下追赶的步子,牛车拐道驶向河岸。
路上,如意问:“阿耶,羊羔和猪崽买回来之后,你一直睡在羊圈?”
“嗯,一开始是担心狗会咬死羊羔,睡了几晚之后,我听不到羊圈里的动静睡不着,就一直在羊圈里睡了。”楼父笑笑,“你别当回事,我以前放牧的时候,晚上也都是守着羊群睡的。”
“那也不能一直睡在羊圈里,多脏啊,等天热了,羊圈里蚊虫也多,咬得人睡不着。”如意不赞成,“羊圈离我们家就十来丈远,有什么动静狗叫一声我们就听见了,贼人还没跑出晒场,我们人就出来了。不能再睡了,我宁愿损失几只羊也不能让你遭这个罪。”
楼父就是不愿意遭这个损失才要睡羊圈的,他又是快慰又想苦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才一直瞒着你们。”
“听我的。”如意搬出他遗忘许久的话,“不能遭这个罪,以前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我知道了,你要是还睡在羊圈里,我晚上睡不踏实。不提我,小羊和我大兄也睡不踏实,老子睡羊圈,儿子睡床上,谁心里好受?”
“行吧行吧,听你的。”楼父无奈地说,仗着天黑没人看见,他肆意地露出笑,这感觉真不错。
牛车来到桥头,傅长贵问一句,确认了身份,他驱车前行。
“还挺快。”曹佩玉说。
“到家另一辆牛车已经套好了,把我们车上的东西搬下去,掉头就过来了。”如意回一句,她挪到楼照水背后坐着,枕着他的肩膀靠在他身上。
“你靠着我再睡一会儿。”楼照水一手搭在她腿上,他望一眼黑乎乎的前路,说:“以前大姊和大姊夫半夜出门竟然不害怕,那时候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遇到劫道的之前,我们也不害怕,我们那天回来的时候不也是这个时辰动身的。”如意说。
“傅老大,等见到傅冬妹,你记得嘱咐她不要再大半夜往回赶了。”曹佩玉高声说,“我昨晚听如意说老万家的羊粪都给她了,大东乡不少人都有想法,这要是遇到个心眼窄的,哪天她和赵大亮再连夜赶路,再被人尾随害了,凶手都找不到。”
“佩玉这番话说得是对的,要让冬妹当回事。”曹新附和。
“好,我会跟她说。”傅长贵不敢不当回事。
“说严重点,吓吓她,不然她可不听你的。”曹佩玉补充,“一顿午饭,早点吃晚点吃或不吃都行,饿不死人。”
傅长贵听出她的怨气,他不接话了。
“大兄,童童跟我说因为老万家粪肥这个事,大姊的左右邻居动不动就找茬,因为流水沟、门前的树、门外的粪坑都吵过架,我们这趟过去要不要给我大姊撑个腰?”如意问。
“不至于,邻居间的小矛盾,吵过也就算了,说不定哪天为个什么小事就和解了。”陈芝不赞同,“我们这么些人找去人家家里,等我们走了,人家那边也找来娘家人去冬妹家里寻事,到时候为了两边娘家人的面子,怎么都不能和解,不想结仇也结仇了。”
“等到大东乡,我找冬妹问问。”傅长贵说。
如意得了这话就不操心了,她手伸进楼照水的衣裳里,在他腰上掐一把。
楼照水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来找我的茬了?”
“就是想掐你。”如意又掐一下,她压低声音问:“知道阿耶睡羊圈,你就没想法?一句话都不说。”
“噢,还真是来找茬的。”楼照水笑了,“他可不听我的,我也不敢管他,就像除了大兄,你们都不敢管大姊一样。”
如意哼一声,“一码归一码,你有想法得说出来,让阿耶知道你是关心心疼他的。”
就像现在,关于傅冬妹的事,曹佩玉和曹新都挂在心上,虽然不在傅冬妹面前说,但傅长贵知道,早晚会传到傅冬妹的耳朵里。不仅仅是这样,这也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传递了一个信号,就是咱们虽不同母不同父,但也真是相互关心的。如意可以肯定,背地里,夫妻之间,妯娌之间,兄妹之间,肯定讨论过其他人,话带怨气或是指责少不了,这会影响对方对另一个人的看法。比如曹佩玉看不惯傅冬妹,刘栋肯定是偏向自己妻子的,而这会儿曹佩玉明晃晃地为傅冬妹操心,刘栋就会修正他的态度和看法。
“丈夫、妻子和儿女对待你家人的态度大部分会参考你对家人的态度,你重视,你亲近的人才会重视。”如意纠正楼照水的做法,“不单是在阿耶睡羊圈的这个事上,还有大姊的事,以及往后别的事,你有想法你就要说,不要觉得我代表了你,你就可以不吭声。在被人关心的这个事上,谁都不嫌多。”
哪怕楼征被战事折磨得性情大变,在跟他交集甚少的傅家老少来探望他时,他也是高兴的。遇到劫道的人,傅父傅母肯定从傅圆口中了解她的情况,可老两口还是一大早就来了,如意虽然没见到人,但她也是高兴的,她知道她爷娘在惦记她。
楼照水受教,他握住如意的手塞进衣裳里,“大王,你没掐错,再掐几下。”
如意摸几下,把他摸得跟个虾子一样弓起腰。
如意窃笑几声,她拿出手,环抱着他窄瘦的腰身,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我睡一会儿。”
楼照水握住她的两只手,免得她睡熟了手会松开。
牛车在颠簸中一路向前,车轮滚滚声,牛蹄哒哒声,偶尔断掉又续起的说话声,一并涌进如意的梦里。
猛地,如意听到悦耳的鸟叫声,她睁开眼,发现天亮了,浑圆的大太阳高高挂起,刺得人睁不开眼。
“醒了?你真能睡。”曹佩玉说,“你撒不撒尿?”
如意抬头,发现她靠在曹佩玉怀里,她顿时面露惊喜,甜滋滋地喊声二姊。
曹佩玉嫌弃地推她一下,“你几岁了?嗓子给我捋直了。”
陈芝在一旁笑,“这会儿又嫌弃了,我说我来抱,你还跟我抢。”
如意坐直了,她高兴地伸个懒腰,环顾一圈,说:“离大东乡不远了。”
“也还不近,还有六七里路。”曹佩玉跳下牛车。
这一片的野地坡上有一片野槐树,槐树叶是牛爱吃的,曹新看见了提议在这儿歇一会儿,这会儿他们都举着随身带的镰刀和菜刀爬上树削槐树枝去了。
如意跟着曹佩玉去远处的草丛里撒个尿,再回来,九头牛都吃上了,而男人们还在树上削槐树枝。
直到牛车上装满槐树枝,一行人再次动身。
“这块儿地里的麦子长得不好,这才刚进四月,麦子还在灌浆,这块儿地的麦子已经在黄了。”陈芝说。
“长虫了,啧啧,好多虫。”傅圆接话。
再往前,又遇到一块儿麦地,这块儿地里的麦子长得好,一干人都夸了起来。
一路走一路观摩沿路的庄稼,说说笑笑,六七里路不知不觉间走完了。大东乡进入视野,羊的咩叫声,母鸡下蛋的咕哒声,牛的哞叫,狗的吠叫,在袅袅炊烟中变得清晰。
赵童守在村口,在一列牛车靠近村口时,他飞快地跑回去报信。
如意一行人进村,因牛车众多,引得村里的村民在狗吠声中纷纷出门张望。
傅冬妹和赵大亮快步迎出来,二人迎到大路上,看见整整齐齐的娘家兄弟姊妹一行人,她高兴地说:“来得挺早啊,我以为你们至少还得晚半个时辰才能到。”
“来你这儿谁敢晚啊。”曹佩玉发牢骚,“非要让我们来吃午饭,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有猪有羊有鸡有鸭还有鱼,要什么有什么。走走走,回家,别在路上杵着。”傅冬妹领路。
牛车拐进通往赵家的小道,颠簸感骤减,一行人纷纷低下头看路,发现路面平坦,似是用石碾子碾过。
“不用看了,为了迎接你们,我和牛昨天拉着石碾子在这条道上来来回回碾了十几趟。”赵大亮开口。
曹佩玉瞧他一眼,说:“不够诚心啊,我们好几年没来了,你至少得碾到村口。”
赵大亮怕她,他干笑一声,老实地说:“那不是便宜村里人了?”
赵家门前的空地也碾得平整,连个鸡爪印都看不见,扫得干干净净的,只为方便他们停放牛车。
牛车停下,一行人走进院子里,院中的地面更不遑多让,不仅碾过,还用锤子捶过,比麦收季的晒场还平坦。
两张四方桌摆在院子里,赵明赵云姊妹俩快步往外端水,姊妹俩招呼道:“舅舅,姨,你们都坐啊。”
“饿不饿?早上吃饭了吗?我昨天炸了甜糕,先吃点。”傅冬妹端一箩金黄的黍米粘豆糕出来,“饭菜马上就好了,你们先喝口水。”
曹佩玉拿个粘豆糕咬一口,她进灶房转一圈,出来说:“老幺,要不羊分两趟拉,我们下个月再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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