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慰劳功犬
傅长贵也是这个目的,他接受不了王仁这种老小人混在邻长的队伍里,简直是败坏风气,眼下得到赵里长的承诺,他痛快地放人离开。
赵里长退两步绕开傅长贵和傅如意兄妹俩,他走向牛邻长的牛车,离开时颇为忌惮地打量一眼楼家的宅院,目光掠过屋后的山,他跟被针扎了一样仓皇地收回目光。
傅长贵见状,心里恶念陡生,他快步追上去,拉着车辕问:“赵里长,牛邻长,钱邻长,你们也觉得王二郎是楼征的魂杀的?我活这么大,死人见过不少,鬼还没见过,你们就不好奇?不如今晚我们一起进山会会他?这会儿进山也行,我还记得路,昨晚林子里光线不好,我怀疑我没看清楚,或许有疑点被漏掉了。哎哎哎!慢点慢点,我还没坐上牛车……”
傅长贵扶着车辕的手被钱邻长掰开,牛车扬长而去。
“你想看自己去看吧。”赵里长又没活够,哪肯做这种危及性命的事,经今天这一吓,他都要少活几天。
傅长贵停下步子,目送牛车拐弯远去,他脸上的神色淡了下来。
“大兄,你在想什么?”如意走上来问。
“这种里长有不如没有,指望他什么事都办不了,只知道到处吃油水。”傅长贵回想这两年跟赵里长打过交道的事,无一例外,谁给他油水他给谁办事。
但对如意来说,赵里长这种敷衍了事的人才是利好她的,给出去一点好处,他就能偏帮她。这要是换成傅长贵这样的人,昨夜的事绝不可能就这么了结。
“大兄,你今晚要上山吗?”如意试探。
傅长贵犹豫了几瞬,他摇头说:“罢了,管他是人还是鬼,能仗义出手杀贼救狗就是好人好鬼。我非要探究清楚干什么,我又不是官差,不用非要查明真相。”
如意闻言放心了,她也不愿意她大兄大半夜的去山里折腾,白天忙农事,晚上得好好睡一觉回回血。
“昨晚半夜没睡,一直闹心到现在,你们都累了,回去补个觉吧。”如意说。
“你俩在嘀咕什么?”曹佩玉喊一声,“嘀咕清楚了吗?要是嘀咕清楚了,我们也回吧。”
傅曹刘几家的人都还没走,主要是这个鬼的身份指向楼征,这要怎么解决,是找人做场法事超度超度,还是就这样算了,留他当个镇宅的。
“陵村不是有玄师,你要不请他进山做个法事?”傅长贵也想起这茬事,说罢又免不了怀疑:“真是鬼吗?”
“不管是人还是鬼,左右不会害我们,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此事过了,我们这儿能落个清静。”如意往回走,说:“兄姊们,你们都回吧,大椿也回大坡村,不用再来守夜了,贼不敢再造访我们家了。”
大椿松了口气,近些日子他是不敢住在这儿了。
“你回不回去住?”傅圆问。
如意摇头,她指了指楼照水,“有他在,我能有什么事。”
傅圆不担心楼征的鬼魂害她,是担心她会害怕。不过转而一想,如意自幼对鬼神之事就荤素不忌,小的时候独自一人在北邙山里一待就是一天,在坟地里打滚寻祭品饱腹,倚着墓碑涂炭泥拓字,也无病无灾活到二十二岁。
“那我们走了。”傅圆说,“这会儿回去还能干一会儿活。”
如意点头,“回去忙你们的事吧,不用再惦记我这儿的事了。”
“哪能不惦记,麦子还得上十天才能收割,这段时间我们都清闲,没啥要紧的事,你这儿用得上我们就吱声。”陈芝开口,她看楼父在开羊圈放羊群出来,说:“你们的摊子铺得大,能用的人手不多,还有两个奶娃娃要照顾,一旦忙起来,一个人头上要担两三个活儿,忙得跟陀螺一样闲不下来。我都替你们愁,家里上百张嘴等着要吃要喝,你们还要准备馎饦喂外面的嘴。”
“要是实在忙不过来了,我们买个男奴回来。”如意趁机说,“家里的嘴虽多,但大半不用我们喂,放出去吃草就行了,只有一个活儿最繁重,清理猪圈羊圈驴圈牛圈和鸡窝里的粪肥最累人,味道还熏人,关键是一年到头日日都要干这个事,累人也累心。”
她一口气说一溜串,其他人想插话也插不上嘴,等她说完,他们也消化掉这个消息了。
“有这个想法就早点买,早买一天你们少受累一天。”曹新发话。
其他人纷纷点头。
“下次进城的时候我去打听打听价钱。”如意说。
曹佩玉轻捶如意一下,她递上一个了不得的眼神,先一步走了。
“走了啊。”傅母跟上。
傅父背着手在如意面前绕一圈,颇为兴奋地说:“了不得,我闺女真了不得,都要养奴仆了。”
如意嘿嘿一笑。
大椿看家里人都走了,他赶忙蹑手蹑脚地跑回家里拿上他带来的衣裳,一溜烟追上去。
傅家的人都离开了,如意脸上的笑落下来了,她踢一脚地上的土疙瘩,没踢远又去踢一脚。
“咋了呀?”楼照水探头过来询问,“不高兴?”
如意斜他一眼,“以后我肯定是要挨揍的。”
“我也是。”楼照水摸一把脸,他觉得事发后他这张美丽的脸蛋也消不了傅家人的怒气。
夫妻俩双双垮了脸,但没过几瞬,二人对上目光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如意乐不可支地倒在楼照水肩上,兴奋地用头捶他一下,“真想知道我兄姊他们见到‘鬼’的反应。”
楼照水哈哈笑两声,“挨打就挨打吧,值了。”
如意连连点头。
“哎!你俩——”为方便傅家的人跟如意说话,楼家的人除了楼照水都回避到桑田里去了,楼月明站在猪圈外喊:“小羊,阿耶和窦有才在忙着铲粪,你来逮只羊羔子宰了。”
“我去看看狗。”如意站直了说。
狗关在清理干净的牛棚里,这个地方要拿来砌灶垒烤炉,是家里的第二个灶房,为了清除牛羊留下的气味,地面上的土铲掉半指深,四面墙壁上被牛蹭黑的土也都铲掉了,还又泥了一层新土,就连棚顶的茅草也掀了重盖。这个地方目前是家里人涉足最少,最干净的地方,关键还通风透气,狗关在里面不会发急。
大豆卧在粮仓外的檐下,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只有尾巴动了两下,眼睛睁都没睁。如意越过它走进灶房里,甑锅里煲的药汤已经不烫了,她撇半碗端出来,走出门又拐回去拿走一个小木勺。
黍子和小麦一个伤在后胯上,一个伤在前胯上,伤口牵扯得疼,两只狗都盘不起来,只能直挺挺地横躺着。如意一靠近,两只狗都哼唧了起来。
“疼是不是?”如意关上栅栏门,防着大豆钻进来给两只伤狗舔伤。她俯身检查狗身上的伤口,楼仪带回来的半瓶药都撒在它们伤口上了,棕白色的药粉被血染透,服帖地敷在血肉上,有效地止了血。
屋外传来一道羊嚎声,两只狗竖起了耳朵。
“不要动,是主家在宰羊给你们庆功。”如意絮叨着,她盘腿坐下,搬起黍子的狗头放在她腿上。她放下碗,一手舀一勺药汤,一手掰开狗嘴抵着嗓子眼灌下去。
狗挣扎着不肯喝,如意斥一声它不敢动了,她继续给它灌药汤。
几勺苦汤子下去,狗被苦得吐着大舌头,狗嘴闭不上,方便了如意灌药。
十勺苦汤子灌下去,换只狗继续灌,小麦伤的是前胯,它更不敢动,只能由着女主人掰着狗嘴灌药汤。
“这都是好东西,能让你们快点好起来。”最后一勺药汤灌下去,如意揉着狗脖子帮狗顺顺,免得它呕出来。
楼照水端着羊血进来,问:“喝进去了吗?我这儿有羊血,要不给它俩喂几口羊血顺顺?”
“也好,以血补血。”如意点头。
但也不喂多了,每只狗喂三勺,它们舔起嘴巴咕噜咕噜咽口水,把灌进去的药汤一并顺进肚子里了。
炖煮羊肉需要时间,楼照水先把羊血煮了,给三只狗各分一碗,四只小狗也分到一碗碎羊血。
晌午的时候,羊羔肉炖熟,大豆分到一整只羊腿,黍子和小麦是羊腿肉和羊臀肉剁碎了用勺子舀着喂,它俩只用张嘴,不用起身也不用嚼。
剩下的好肉都留给狗吃下一顿,人吃羊杂汤。窦有才吃到一半止不住地打哈欠,他强撑着把碗里的羊杂都吃下去,说:“我要去睡一会儿。”
楼月明二话不说放下筷子,殷勤地扶他离开。
楼照水瞅着两人的身影走出西院,他探着身子说:“窦有才看着是个老实人,手上还怪狠的。”
早上傅长贵和大椿离开后,楼家人忙活着救狗,窦有才一声不吭地在外面教训人,楼家的人只听到一连声的惨叫,等安置好狗走出去,发现王木栓断了一根手指,李三和老矛瘸了腿,唯有最怕鬼的李二没再受罚,在山上被掰脱臼的胳膊还给回正了。
如意也没料到,她瞅见楼月明笑眯眯地回来,她看笑了,调侃道:“大姊,又被窦有才迷倒了?”
楼月明脸上的笑容扩大,她重重点头,说:“他顶着一张老实人的脸站在断手断腿哭天喊地的四个贼孙旁边,我的个天呐,我又想欺负他了。”
万千红大笑,“你欺负他还是他欺负你?”
“我欺负他。”在床上,只要楼月明愿意,只有她欺负他的。她坐下继续吃饭,嚼着饭乐不可支地说:“这贼孙儿还有这一面,挺会藏的。你们不知道,他刚刚还问我会不会害怕他哈哈哈。”
“他保不准也杀过人。”楼父低声说,“很多人打架都会手抖,他卸人手脚跟没事人一样。”
“也说得通,以前避兵祸的时候,不少人会往山里逃,窦有才他们是久居山里的陵户,有房屋,有开垦的田地,有粮食,保不准会被抢。”如意说,“他们不杀人,人家就要杀他们。”
“这样啊。”楼父理解了,他嘱咐说:“这事别提了,月明你也别去问,他明显不想让人知道。”
楼月明点头。
如意看向楼照水,问:“你有藏着掖着的一面吗?”
楼照水摆手,他正色道:“我跟他不一样,我是个坦荡荡的人。”
第142章 买猪
夜晚降临,楼照水正要吹蜡烛睡觉,隐约听到敲门声,他偏头细听,还真有敲门声,他心里有个猜测,立马下床去开门。
门一开,敲门声更清晰了,楼照水快步走向后门,正要出声询问,他的腿碰到一只狗,是大豆站在门后,门外人的身份不言而喻,他没有迟疑地卸下门栓打开门。
楼征没进来,他压低声音问:“家里都有谁?”
“大椿不在,窦有才在。”楼照水回答,“大兄,进来吧,窦有才离得远,他听不见这边的动静。”
如意也出来了,她持着蜡烛走过来,说:“家里都好,大兄安心。”
“死了个人,有人找你们麻烦吗?”楼征下山是为询问这个事,“还有需要我做的吗?”
“没,现在附近几个村的人都一致认为是鬼杀了王二郎,没人追究。大兄,你杀掉的是王二郎,平河屯王邻长的二儿子。”如意说,“大家都认为是你的鬼魂回来杀掉了他,很长时间里,不会有人敢靠近我们这儿,上山的村民也会少很多,你行动能更随意点。”
楼征知道他杀的是王二郎,就是辨认出对方的身份,他才决定要除掉他。他在家的时候听北奴说起过王二郎针对家里的馎饦生意,这不到半年,王二郎又纠集团伙做偷盗的勾当,这是只疯狗,这次不除掉他,他下次还会生坏心思。
“大兄,今晚在家住吧。”楼照水提议,“我给你打掩护,你回北院见见我大嫂和两个孩子,明早早点从前门离开,窦有才不会发现的。”
如意点头,窦有才今晚八成分不出心思注意外面的动静。
楼征没有迟疑,他踏进门,腿上靠过来一只大黑狗,他伸出手摸了摸,问:“另外两只狗怎么样?”
“受伤不轻,但缓过来了,能吃能喝。”楼照水闩上门,“大兄,我给你带路。”
如意先回屋了。
一盏茶后,楼照水进屋,他关上门,说:“大兄去见了阿娘一面才回的北院。”
“大兄的声音平和了不少。”如意说。
楼照水点头,他庆幸道:“幸亏昨天进山送粮食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家里的事。要是听信阿耶的不跟他说,我们的三只狗就没命了。”
楼父怕家里的事会影响到楼征跟自己和解的进程,他不主张跟楼征说。但楼照水听如意的不听他的,上山见到人就一股脑倒出来了,经如意叮嘱,他没要求楼征回来守夜或是干什么,全由楼征自己决定。
结果是极好的,楼征下山了,还碰上了贼。
经过这晚后,楼征隔三差五就回来一趟,开门是楼照水给他开的,至于什么时候走的,就只有万千红知道。
七天后,黍子和小麦能随意走动的时候,桑田里挨着羊圈的牛棚搭好了,家里的羊圈和牛棚打通改成大灶房。
去年先种的小麦麦穗和麦秆都黄了,可以收割了,天不亮,楼父楼母和万千红趁凉快赶车前往大坡村割麦,如意和楼照水在家清理好牲畜的圈棚后,留楼月明和四个孩子在家,他们二人出门打听买猪的事。
如意两天前去陆家授课的时候在伍林村打听过,有一户养的有一只牙猪,那户人有意卖,但价钱喊得高,看中的就是这个时候买整只猪的人有急用。而在如意试图压价的时候,对方说她家有一大群羊,是富户了,不要跟他们穷人家争那点利。听到这话之后,她就放弃买那头猪了。
有陆地主仗势,伍林村的人都这个态度,如意认为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是这个想法,她直接绕过这些村,前往不知道她家有羊群的村落打听消息。
越过平河屯向北,在通往大东乡的路上还分布着几个村落,李湾、牛头村、牛尾村都是在黄河河岸上服徭役的对象,如意跟这些村里的丁男打过交道,算得上是熟人,她打算借这层关系进村问猪。
如意运气好,牛车一进牛头村就遇到一个面熟的邻长,对方也认出她了,诧异道:“你不是那个……”
“做羊肉馎饦买卖的。”如意补上他的话,“魏邻长,你还记得我啊?”
“记得记得。”这位魏邻长对她记得自己的姓氏很高兴,他热情地问:“你怎么来我们村了?访亲?还是找人?”
“我想买两头猪,过来打听打听消息。魏邻长,你们村里谁家养的有牙猪?”如意问。
“怎么这个时候买牙猪?还跑这么远来买,你们那儿没有养猪的?”
“有,我比比价。”如意留了个心眼,声称自己手里已经有备选的了。
“现在的活猪是什么价?”
如意报出比年猪稍高点的价,魏邻长摇头,“你不实诚啊,去年这个时候的猪价可比你给的价高。”
“那估计是遇到家里有丧事的,还是突发的丧事,主家没准备,只能买猪置席,对方要得急,只能接受高价,遇到这种买家只能碰运气。我不一样,我是买来宰了卖的,早几天晚几天影响不大,可以多问几个村。”如意说,“但对养猪的人家可不一样,遇不到出高价的买家,猪养在家里多喂一天就多搭点本钱,养到年底还卖不到这个价。”
魏邻长清楚她说得对,他犹豫一会儿,说:“你再涨点价。”
如意了然,这个魏邻长家里养的就有待卖的猪,她提出要先去看看,“猪瘦了我不买。”
“不瘦,我养它就是为了卖的,养瘦了我赚不到钱。”魏邻长领她去家里,这才注意到跟她同行的男人,头上戴着幞头还又戴了顶草帽,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蓝色眼睛,原来是个鲜卑人。
“牙猪劁过吗?”如意问。
“劁过,不劁肉该多骚。”魏邻长挪开目光。
来到魏邻长家,其妻闻声出来,得知是买猪的,脸上立马浮出笑,她走进猪圈把趴窝的大黑猪赶起来,“你们看看,猪可肥了,膘绝对不薄。”
猪是不瘦,如意打听养多久了。
“快满七个月了,去年冬月底我家老母猪下了一窝崽,一窝就下了俩,卖了没赚头,我们这才想留一只养大了卖。”魏邻长说,“另一头也在村里,你要是给的价钱合适,我去替你问。”
“长这么肥,平时喂得不差吧?喂的什么?”如意想取经。
“我娘家外甥是厨子,他只要一来生意,就给我带一挑油汪汪的泔水回来,猪吃油长得快。”魏邻长的妻子笑着讲解,她指着猪说:“它兄弟就在我外甥家,比它还肥十来斤。”
如意心里稳妥了,真让她买到大肥猪了。她出价说:“二斤五两麦子一斤肉。”
“三斤。”魏邻长直接报价,“你出了我家,随便去哪个村都问不到我家这样的猪。”
“活羊才四斤麦一斤,羊还有羊皮,羊皮多值钱。”如意摇头,“就二斤五两,可以用钱计价,想来你们这样的人家是不缺粮的。”
“现在麦价一日比一日贱,粮食到你们手里,过两个月再去卖就卖不到这个价了。”楼照水开口提醒。
“对,粮价在跌,你们应该知道吧?三月中旬的时候,我兄长他们应该来你们村通知过。”如意说。
“来过,我跟二兄一起来的。”楼照水揭开面巾,“魏邻长,你对我还有印象吗?”
“是你!”魏邻长认出来了,他当即说:“卖给你们,就以你们的价。你们在家喝碗水,我去喊人来称猪。”
如意看向楼照水,楼照水得意挑眉,瞧,他派上用场了吧。
魏邻长的妻子王婶从猪圈里出来,她请他们进屋坐,问:“麦子你们给什么价?”
“一斤三钱。”如意回答,“还是三月的价,在那之后我们没去卖过粮。”
王婶松了口气,这个价可以,她苦笑着说:“以前都是钱不值钱,龙椅上一换人,钱就变成破铜烂铁了。现在是粮不值钱,朝廷一句话,粮价就止不住地跌。看起来是钱值钱了,但钱拿在手里也不放心。”
如意赞同,“好在是不用饿肚子,粮有剩的就换成钱,钱粮两手抓,有跌就有涨,也算均衡了。”
“对对对,你说得对。”王婶松快多了,她看一眼天,说:“要晌午了,我去做饭,你们晌午在我这儿吃。”
“我们待会儿就走的,今天没带钱来,称个重估个数,我们明天带上钱再来一趟。”如意阻止,“婶子,不用做我们的饭。”
“我不知道你们住在哪个村,可我知道这儿离黄河可不近,你们回去少说要走半个时辰,你还撅着肚子,哪能受饿。”王婶走进灶房,她踢来石头挡住门,说:“我锅里的水都烧热了,一会儿饭就好了。”
如意不好意思地“唉”一声,“哪能这样,我们来买猪还要赖你们一顿饭。”
“这有啥,买卖归买卖,人情归人情。就跟你说的一样,现在都不饿肚子了,不缺粮食,多抓两把米的事。”王婶大方地说。
如意走进去帮忙烧火。
魏邻长喊人回来了,楼照水取下草帽走进猪圈帮忙抓猪。
猪捆住四蹄,秤钩勾住绳索,再在秤杆的提绳上套上木杠子,四人合力抬起木杠,进而带动秤勾勾起猪。
拨动秤砣,秤杆稳住后,魏邻长按住秤杆和秤砣,出声说:“好了。”
猪落地,魏邻长报数:“九十七斤,猪还没喂,这要是喂了准超一百斤。”
楼照水上前看一眼,是九十七斤,他搁心里算好价钱,说:“再去称一下另一头猪。”
“可以,不过我忘了问,麦价你们给多少。”魏邻长问。
“三钱一斤。”
魏邻长满意,他带人去他媳妇的大姊家称猪。
另一头猪要重十三斤,是一百一十斤。
回到魏邻长家,楼照水跟如意报数,他小声问:“一头是七百二十七钱半,另一头是八百二十五钱,对吗?”
如意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比北奴和雀儿强多了。”
楼照水难掩兴奋,但到底良心尚存,不忍心踩着亲侄子和亲外甥女抬高自己,他说句公道话:“我比他俩大,也比他俩学算术的时间长。”
在教孩子算术一事上,如意总是先拿楼照水练手,他能理解和接受了,她再去教孩子。
“吃饭了。”王婶喊。
饭桌上,如意报出两头猪的价,她主动说:“凑个整,一头是七百三十钱,另一头是八百三十钱。”
“可。”魏邻长答应,“明天就不称了,你们把钱带来,把猪赶走。”
对方做事爽快大气,第二天如意过来送钱的时候,带了罐猪油送给王婶子,算作她留饭的回礼。
牛车空着,如意和楼照水拎着棍赶着猪一路走回去,走了小半天才到。
路过浮桥,如意在桥上看见她阿娘,她等了一会儿,等人下桥了,她出声问:“阿娘,你要去找我?”
“对。”傅母的目光落在两头大肥猪上,这两头猪可真不瘦,她闺女就是有本事,这附近的人眼红也是白眼红,想敲如意的竹杠,猪砸手里吧。她把手里的布兜递给如意,说:“遇到你我就不过去了,这是我晒的黍面,给你们兄妹几个各分八斤,你们忙得没时间做饭的时候,煮几碗黍面吃。”
黍面是黍米煮熟后晾到半干拌上面搓成比绿豆小的颗粒,晒干后再煮熟,煮熟再晒干。吃的时候舀一碗倒进沸水里煮两滚,拌上蜜就是甜的,拌上酱油和猪油就是咸的,吃的时候很方便。
如意接下,她看一眼天,离黄昏还早,来得及杀猪,“阿娘,你回去跟我兄姊们说,今晚都别做饭,晚上晚点去我那儿吃刨猪汤。”
第143章 农忙时节的
“对了,给我二姊和嫂子们说,让她们把家里闲置的肉坛子和罐子带来,我用来装肉。”如意补充,“我记得我二嫂做的还有酸胡瓜,给我捞半盆,让孩子们先给我送来。”
傅母点头,“我发的还有豆芽,也一起给你端去?”
如意连连点头,“要是有豆腐,豆腐也给我端来。”
傅母没做豆腐,不知道村里有没有人做,“我回去问问。”
“来车了,我们要先走还是让让?”楼照水提醒。
“你们走,我也回了。”傅母转身上桥。
“这是在哪儿买的猪?挺肥的啊,什么价买的?”来人是平河屯的牛老二,他赶着牛车,正要去河东的麦地里拉麦子。
如意示意楼照水赶紧赶着猪先一步走在前面,她落在后面回答:“在牛头村买的,一斤肉七钱半。”
牛老二驾着车紧跟在后面,追着问:“换成麦价是什么价?”
“一斤麦值三钱。”如意没隐瞒,她直白地说:“这个价在我们这附近买不到。”
“这倒是,这个时候卖猪的都想卖高价,买主是你们,他们更要敲竹杠。”牛老二家里没有要卖的猪,他也用不着买,说话用不着客气,不偏袒谁,也不担心得罪人。
如意趁机解释:“都知道我们养了一群羊,觉得我们靠卖馎饦发大财了,也不想想我们卖馎饦的价哪有那么大的利。我们今年养的羊羔还有二月份卖的馎饦里的羊肉,全是赊来的,欠了一屁股的债,方圆几里的人家还觉得我们从他们手里赚大发了。”
“赊来的?”牛老二解惑了,他背地里跟村里人也算过,以傅如意卖羊肉馎饦的价,怎么都赚不来买一群羊的钱,“我们私下都在说是你二伯子出钱给你们买的。”
“不是,都是赊来的,大东乡有一户鲜卑人是养羊大户,今年羊羔太多,因我婆家也是鲜卑人的缘故,他答应把多余的羊羔赊给我们。”如意解答,“自己家养群羊,以后不用到处买羊了。”
“这倒是。”牛老二得到第一手消息,颇为兴奋地想着晚上碾场打麦子的时候有的聊了。他随即又问起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惦记的事:“那个,这段日子你们那儿有没有什么动静?我听老一辈的说楼征这个情况估计是外乡人的问题,他是北边的鲜卑人,葬在我们这儿算是亡在异乡,当地的城隍爷不收他,他只能在山里飘着。是不是要到楼征的五七了?你们买两头大肥猪是准备做法的时候做祭的吧?”
如意暗笑,瞧瞧,事情越描越真了,她不做回答,让他们背地里继续肆意地谈论去吧。
“不是,买猪是为做猪肉馎饦。”她淡淡地回答,“天热,这时候吃羊肉容易上火。”
“噢噢,哪天开始卖?我肯定买。”牛老二见她不回答要紧的话,越发心急,火急火燎地追问:“楼征晚上有没有回去过?”
“你家的地到了。”楼照水在前面打岔。
牛老二眼睛一亮,越是不回答越说明有问题,他激动地问:“回去过?你们见到过?”
“没有,没听到什么动静。”如意不高兴地说。
牛老二不信,要是真没动静她一开始怎么不明说?看这遮遮掩掩的样子,肯定有鬼。
拉车的牛熟悉路,熟门熟路地拐进麦地里,牛老二扭着头看向河尽头的山,和山坳里的人家,总觉得那边要比别处阴乎。
走远了,如意笑了起来,楼照水也嘿嘿发笑,“我配合得好吧?”
“非常不错。”如意非常满意,他那句打岔的话很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效果。
前方的岔路口驶出来一辆牛车,是窦石匠,他看见如意和楼照水赶着两头大肥猪迎面过来,他往路边停靠让路。
楼照水快速撵猪通过,错身而过的时候看见牛车上的墓碑,问:“窦伯,去送石碑啊?”
窦石匠点头,“这两头猪挺肥,在哪儿买的?”
“牛头村。”如意接话,“我们今晚杀猪,你和殷婆晚上过来吃刨猪汤,我爷娘和兄姊们都来,一起热闹热闹。”
窦石匠瞥她一眼,“要是没在这儿遇到我,你会想起来喊我们两个老家伙吗?”
“……真是越老心眼越小。”如意气笑了,她强硬地说:“你计较的还不少,有的吃你们就过来。”
“我们也不缺那一口。”窦石匠小声说。
如意听见了当没听见,她再一次说:“晚上能晚点来,要杀猪,帮忙的也少,饭肯定晚,你们趁凉快在地里多割一会儿麦子。”
“好。”窦石匠不再端架子。
回到家,七只狗乐颠颠地迎上来,四只小狗看不清自己的实力,还敢去扑猪,结果被猪拱得嗷嗷叫。
楼照水把猪打走,问:“猪先关猪圈里?”
如意点头,“先去烧水,用大灶房里的大缸烧,杀猪等阿耶和大嫂回来帮忙按猪。”
北奴和雀儿从桑田里跑来,楼照水喊他俩帮忙把猪赶进猪圈里,问:“北奴,你阿娘和你阿翁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好一会儿了,是我阿翁回来的,我阿娘没回来,送了一车麦子回来就走了。”北奴回答。
楼照水点头,他回到晒场上卸下木板车,让两个小孩把牛赶去桑田里吃草。
如意已经进屋了,走了一路,她坐在灶前歇着,见楼照水进来,她把手里的碗递给他,“喝口水先歇一会儿。锅里还有水,是温热的。”
楼照水喝碗水解了渴,他拎上水桶去河边打水。
一缸水灌满,楼月明把两个吃饱肚子的孩子哄睡了,她得知今晚要宰猪做刨猪汤,立马撸起袖子上阵点火烧水。
如意担心西院的动静太大,孩子要是哭了会听不见,她去把两个孩子抱到西院放到雀儿的床上。
水刚烧热,傅家的孩子们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傅圆和傅父,他们是过来帮忙捆猪的。
“我们三个可能还按不住,再等一会儿,我阿耶估计快回来了。”楼照水说。
“还有我。”楼月明拍拍手上的灰,“如意,你来看着火,我去按猪,我力气也不小。”
楼照水衡量一下,“行,去试试。”
四人拿着绳索、长凳和木盆刚出门,楼父楼母和万千红回来,是傅母去地里通知的,让他们先回来,地里的麦子等晚上傅长贵他们过去的时候给拉过去。
多了个宰猪的熟手,又多个力气大的万千红,两头大肥猪被他们轻轻松松地抬到长凳上捆了起来。
倒两桶水洗干净猪脖子,再擦干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嚎声渐渐弱了下来。
楼月明和万千红各端一盆猪血进来,说:“两盆猪血有一二十斤,这两盆猪血也卖到猪肉价了。”
“所以活猪便宜。”如意快步出去,跟楼父说:“我烧火的时候想到个事,猪先别剖,生堆火先燎猪毛,先燎再刮最后用热水清洗,洗干净后再剖,这样砍下来的肉不用再洗了,直接撒盐腌。”
“都行。”是烫猪毛还是燎猪毛,楼父无所谓。
这下傅莺一帮看热闹的小孩也都派上用场了,猪尾巴、猪脸、猪耳被他们瓜分了。
黑毛猪烧成黑炭猪,毛臭肉皮香,这怪异的味道让人想呕又止不住地想多闻几口。
热水冲洗掉烧焦的毛,楼父他们手握刮刀、菜刀、砍刀和镰刀围着猪刮毛茬和烧焦的皮,一帮孩子举着火把围在一圈照亮。
“阿翁,那儿没刮干净。”傅莺眼尖地说。
“站直了站直了!”傅父大声提醒,“你阿翁头发没几根了,你别把我不多的头发燎光了。”
“跟猪一样。”小金嘴快接话。
傅圆忍了几瞬,他憋不住笑了,他这个亲儿子一笑,楼家的人也都笑出声。
傅父舍不得骂,只能无奈摇头,最后也跟着笑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猪刮洗干净,开始剖腹取内脏。
猪大肠、猪心、猪肺、猪肝等内脏取出后,女人们忙活起来,一个个拎着板凳坐在河边清洗。
狗吠叫两声,是殷婆来了,她还带来半盆豆腐。
殷婆刚坐下帮忙洗猪内脏,傅母和林娟带着喜妹来了,婆媳俩一来就接手了和面揉面擀饼子的活儿。
楼家所有的火把都拿出来了,楼照水犹觉不够,当场又现扎八个,从西院到晒场,三步一个火把,家里家外火光连成一片。小孩们最喜欢这个氛围,进进出出地跑,追赶撵打,狗也跟着他们疯跑。
新鲜宰杀的肥猪肉切片倒进大缸里炼油,如意踩在土夯的台阶上挥舞着长柄木铲,扑鼻的香气一股股上涌,她高兴地说:“这两头猪的肉真香。肉片炼好了,姜蒜和酸菜给我端来。”
家里的饭桌和书桌都搬出来了,桌子支在南院,万千红她们切菜的切菜,切肉的切肉,腌肉的腌肉,分工明确。一听吆喝声,立马有人端起大半盆酸菜和姜蒜送过去。
姜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小嫩姜,蒜是腌的泡蒜,酸菜是去年腌的酸胡瓜和今年新腌的萝卜叶子,半盆酸气扑鼻的菜倒进去,大火猛炙下,锅里的肉香变了味道,酸气中和了油腻,姜味也变得勾人。
“大肠和排骨。”如意喊。
“大肠和排骨来了。”楼月明快步送菜。
“真热闹啊。”曹佩玉走进来,她深吸一口气,“真香。我能做什么?”
“来腌肉。”林娟喊,“我们今晚帮忙把猪肉都腌上,如意明天炸坛子肉。”
猪肉都剔骨了,肉坨装在筐里、码在桶里、盛在盆里,摆了大半个院子,曹佩玉拍了拍胸口,一院子的猪肉,这看着可真喜人。
“水,要炖汤了。”如意喊,“二姊,你来了,饿不饿?”
“本来是不饿的,闻到这个味就饿了。”曹佩玉说。
“我们有没有来晚?”陈芝也到了,姜丰跟在她后面,二人一进门就哇了一声,“这么多肉!”
“快来干活儿,不干活的今晚只配坐门外面吃肉。”曹佩玉吆喝。
第144章 刨猪汤
傅长贵、曹新和刘栋在晒场上卸麦子,顺带把麦子铺开,免得楼家人明天再费一番功夫。
“大椿,把牛车卸了,牛牵去桑田里吃草,我们今晚加餐,牛也沾我们的光吃顿好的。”傅长贵说。
桑田那边黑乎乎的,大椿不敢独自过去,他把二槐三柳都喊上,还喊北奴给他们举火把照亮。
傅莺知道大椿怕鬼,她暗暗一笑,贼头贼脑地悄悄跟了上去。
雀儿瞅见了,她放下怀里的小狗,也尾随其后。
牛赶进桑田里,大椿正忙活着楔拴牛桩,傅莺大叫一声:“快跑!有鬼!”
“有鬼!”雀儿也跟着大叫,“在羊圈里,我看见了!”
大椿吓得头都不敢抬,四肢着地爬得飞快。
三柳啊啊大叫,一瞬间跟个蜘蛛一样蹿到二槐身上,二槐本来不害怕的,被他绞住腿跑不了,一时之间急出一头的汗。
北奴被雀儿糊弄住了,他举着火把跑得比狗还快,他带走了火光,二槐陷入漆黑的夜色,三柳还挂在他身上鬼喊鬼叫,他无助地大声喊:“等等我!阿爷!阿爷!你快来呀!”
“哈哈哈哈哈哈!”傅莺爆笑,“胆小鬼,一帮胆小鬼哈哈哈。”
大椿反应过来腿一软,他怒喊一声:“傅莺!你找打!”
傅莺转身就跑,雀儿也跟着哈哈大笑着跑开。
“快跑,待会儿被逮到了,有你俩的好果子吃。”傅长贵笑着说,他快步走到桑田里,对还在啊啊大叫的小儿子说:“别嚎了,小莺吓你们的。”
二槐甩开三柳,他气冲冲地喊:“傅莺,你完了。”
傅莺和雀儿已经逃进家里了,二人钻进陈芝的怀里,傅莺告状说:“大伯娘,我大兄二兄还有三兄要打我。”
“他们打你?”陈芝不信,“你大兄二兄怎么会打你?”
“她吓我们,她跟雀儿在我们后面喊有鬼。”大椿追进来了。
“打。”楼月明发话,今天不挨打,以后她大兄顶着新身份下山,雀儿挨的打不会轻。
林娟笑着点头,“打吧,看她们还敢不敢捉弄人。”
大椿把傅莺和雀儿从他娘怀里拽出来,这下换她俩啊啊大叫了。
陈芝被吵得耳朵疼,打发道:“去去去,别在家里闹,出去闹去。”
大椿一夹一抱把两个妹妹拖走了。
三柳冲进来又跟着跑了,他嚷嚷道:“杀猪了杀猪了。”
“得亏房子建得大,否则这么多孩子真是又吵又绊脚。”陈芝说。
“所以孩子们都喜欢到如意这儿来,有好吃的,还有伴儿玩。”曹佩玉接话,她觉得几家的孩子在村里住半年,都不如在如意这儿聚一晚来得亲热。
“阿玉,阿甘,你俩也出去玩,这儿不用你俩帮忙。”陈芝说,“你俩去替你们二姑传话,今晚不干活的只能坐门外吃肉。”
阿玉和阿甘跑了,不多一会儿,傅长贵、曹新、刘栋进来了,曹新接替如意的位置负责掌勺做菜,傅长贵和刘栋加入腌肉的队伍。
如意闲下来,她从柴房里提一捆晒干的艾蒿出来,扎成一把一把的,点燃后灭掉明火插在桌下、别在门槛上、挂在火把上、悬在门框上。
碎肉都剔完了,楼照水、楼父和傅圆抬着两筐光秃秃的骨头进来,他跟兄姊们说:“猪大骨我们留下来熬汤,碎骨你们走的时候带回去喂狗。”
“熬过汤的骨头里有骨髓油,你们记得掏出来和面做饼。”陈芝提醒,“你们上次从城里带回来的髓饼怪好吃,比猪油饼好吃,我还说今年宰了猪,我也做一炉髓饼吃。”
“是有这个打算。”如意说,“小羊,你去把灶里的炭火铲两锹堆烤炉里,今晚烤一炉饼,饼胚已经擀好了。”
今晚的饼是死面饼,没掺猪油也没掺蜜和盐,就是白面饼,擀得像牛舌,个个薄如碗沿,炉壁烤热后贴上去,贴好最后一个,第一个已经烤出香味了。
两炉饼烤完,一堆炭火都还没灭。
大缸里的排骨和大肠炖熟了,用芥子、胡芹子、花椒、豆豉捣成碎末混着面粉一起腌制的猪肺和猪肚先倒进汤里,小火慢慢煨着,直到肉坨子都抹上盐一一串绳挂起来,切成薄片的猪肝、猪心和瘦肉片才倒进大缸里。
“窦伯和窦有才来了吗?”如意一直没见到这祖孙俩。
“我出去看看。”楼父说,刚出门就看见这祖孙俩在河边洗手,他回头喊:“来了,可以开饭了。”
窦石匠听信了如意‘晚上晚点’的话,他和窦有才在地里忙到这会儿才回来,进门看到一院子的人,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来晚了,你们今晚都受累了,可要多吃点。”
“都多吃点,大老远过来就盼着这一口吃的。”傅长贵接话,“窦伯,过来坐,我阿爷在这儿。”
楼照水端一大盆刨猪汤放在桌上,说:“家里只剩这一个空盆了,都快来舀,舀完了我再去盛。”
曹佩玉接过勺舀汤,先给小的,把孩子们都稳住了再给老的盛。
一盆刨猪汤见底,楼照水拿走空盆又舀来一盆。
又一盆见底,这下所有人的碗里都有汤有肉了。
如意拎着装饼的篮子一一发饼子,“饼子烤得干,又香又脆,掰碎泡在汤里蘸上肉汤吃。”
“二槐,你去发饼。”傅长贵随手指一个,他跟侄甥们说:“猪圈里还有十八只猪,羊圈里还有一大群羊,今晚的这顿饭以后不会少,你们都要有眼色,吃白食就要出力。今晚这顿就算了,从下一次开始,这些拿碗分筷子、盛汤烤饼分饼的活儿就要你们来。至于我们,腌肉做饭是我们的活儿。往后啊,如意你和楼叔罗婶他们别动手了,只管站到凉快的地方张嘴吩咐。”
“不行不行,不能算这么清,什么吃白食,你们都来了多热闹,我们高兴。”楼母不高兴地说。
“那我们不来了。”曹佩玉嚼着猪大肠说,今晚的大肠炖得好,炖烂糊了,一嚼一口汁。
如意不信,“你舍得不来吗?”
刘栋笑出声,“你二姊才舍不得,她在地里听说我们今晚要过来吃刨猪汤,天一黑就嚷嚷看不见了,镰刀一扔一个人先过来了。”
曹佩玉“啧”一声,“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汤还烫,我下不了嘴。”刘栋朝她看去一眼,“你不嫌烫?”
曹佩玉不搭理他。
“不用规定谁做谁不做,我们这一家没有懒人,没人偷懒,也没人闲得住,有活儿大伙一起干。”如意拾起前话。
傅长贵下意识看向傅圆,随即反应过来,这个一贯爱偷懒的是看场合的,在如意面前,他比谁都勤快。
唠了一会儿,汤不烫了,大伙儿的嘴都忙了起来,院内除了吸溜声、咀嚼声和狗啃骨头的声音,再无其他的声音。
炼油的大肉片都要炖化了,肥肉片子一嚼就化。最后倒进沸汤里的猪肝、猪心和瘦肉片又鲜又嫩,肉丝里还嵌着胡芹子、芥子的颗粒,嚼碎了又香又辣。还有一起炖的排骨,骨头都炖酥了,吃了肉骨头也给嚼了,吸一口骨头里的骨髓,比肉还有滋味。还有泡在汤里的烤饼,烤干的面饼又薄又脆,适合裹着猪大肠一起吃,一脆一糯,一个干薄一个汤汁多,嚼碎的面屑裹着汤汁和肥厚的肠肉一起在牙齿间倒转,越嚼越香。
一轮吃完,原本还有些脆的猪肚多炖了一会儿也绵了,炖烂的酸萝卜和绵如面疙瘩的蒜瓣都卡在沉底的猪肺上,充分消解了猪肺厚实的口感带来的腻味。
烤饼吃光了,大缸里的刨猪汤也见底了,个个撑得想倒在地上就这么睡过去。
“这都是啥好日子啊,年轻的时候要是有人跟我说老了要享这种福,我都不会信。”楼父抹着嘴说,说罢嘴已经笑得合不拢了。
傅母闻言脸上浮起了笑,这是沾了她小女儿的光。
“我年底再杀猪也这么炖一锅,不再各炖各的了。”曹佩玉撑着膝盖站起来,说:“伙计们,别睡过去了,快来洗碗。”
女人去洗碗,男人去扫地,家里家外都打扫干净整理整齐后,小一点的孩子们都睡着了,有的睡在兄姊怀里,有的睡在床上,没床睡的就睡在木板车上。
牛也吃饱了,一个个都卧在齐小腿肚高的苜蓿草草丛里,傅长贵他们去牵牛,它们还不愿意走。
牛车套上,睡着的孩子全部放在木板车上,在虫的鸣叫声中,被爷娘牵着牛拉了回去。
窦有才送他阿翁阿婆回去了,晚上不再过来,家里没了外人,楼征大摇大摆地出现了。
缸底剩下的刨猪汤都是他的,他大快朵颐一顿,说:“我又砍了一垛柴,小羊挑个空闲的日子给运下来。”
楼照水应好。
“大兄,你白天在山里补过觉吗?”如意问。
“要安排我做什么?”楼征直接问,“我明天可以进山补觉。”
“今晚把两个猪头炖了。”如意说,“过了子时,你把晾衣绳上挂的肉都取下来用热水洗一道,洗去盐水和血水再挂起来晾着,晾干了我明早睡醒直接开炸,傍晚的时候去卖猪肉馎饦。”
楼征点头应下。
这个夜晚,楼家人在炖肉的香气中睡睡醒醒,守在楼征腿边的七只狗闻着肉香是一夜没睡。天亮如意拆猪头的时候,它们一个个站都站不稳,直到猪脑壳含在嘴里了,一个个才肯闭上眼。
而刚睡没多久,炸肉的香气又弥漫开了,睡在檐下的四只小狗呜呜咽咽地叫,就是睁不开眼,四只狗腿不时抽动几下。
如意和楼月明要笑死了。
第145章 遇阻的生意
猪板油加水倒进大缸里煮,煮开后撇去浮渣接着再煮,待水熬干,清亮的油水从板油中炼出来了。
“大姊,捞油渣了。”如意出门喊。
楼月明在菜地里浇水,闻声放下水桶和木勺,她上前两步走进秧丛里,拽下一个细条条的嫩瓜条拿回去。
“给,你吃。”她把细嫩的胡瓜塞如意手里,如意掰一半分给她,她摆手不要,“胡瓜结不少了,再有四五天能敞开肚皮吃,我晚几天再吃。”
说罢,楼月明几个大步走上台阶,取下墙上挂的长柄油篦子在大缸里反复打捞几下,把炼得金黄干瘪的油渣捞起来。
如意端着盆过来接油渣,又递上两罐猪油,肉太多了,仅板油炼的油还不够,要再添点。
两罐猪油倒进油锅里,油温下降,二人趁机把晾干水分的肉坨放进油锅里炸。
“肉皮朝上。”如意叮嘱,“如果肉皮朝下放,会被炸得干硬。”
楼月明认真记下。
“肥肉多的放下面,瘦肉多的码上面。”如意又说。
楼月明继续记下。
两头猪剔除猪血、内脏、排骨和骨头后,净肉有一百斤出头,四五十个肉坨一一码进油锅里,油快漫出来了。
“缸还是小了。”楼月明说,“要舀几瓢油装起来吗?”
如意摇头,“这个量正好,不能再少了。没事,我把火烧小点。”
“那你有事喊我。”楼月明继续去干她的活儿。
半个时辰后,如意喊楼月明回来给肉翻面,此时的肉坨已经炸成棕红色,带皮的那一面色泽金黄,气泡密集,翻动时,勺子刮到肉皮呲呲响,非常酥脆。
肉坨翻面后又用中火炸一炷香的时间,中火改为小火,用小火煨近两个时辰,肉坨方炸熟。
如意用油篦子捞一坨五花肉起来,放凉后用刀切开,肉坨外皮酥脆,脆而不焦,切开后,内层的肉看着油汪汪的,但按压不出油,肥肉里的油水已经榨干,肉看着还是鲜嫩的。
炸成功了。
如意准备晌午的午饭,昨天的猪血还没动,她切两坨,跟炸熟的肉一起用大蒜和嫩姜一起炒,炒出味再加水炖,顺带舀两勺油渣一起炖。
黍米饭蒸熟,如意、楼月明和北奴、雀儿在家先吃,吃饱后再去地里送饭。
“我去送?”如意问。
楼月明点头,“你去送,我把锅碗洗了就来和面。”
如意起身盛汤盛饭,她嘱咐说:“大姊,今天少和点面,做个五十碗的量就行了。”
“五十碗?够卖?估计还没到大坡村就卖光了。”楼月明惊诧,“你说错了吧?”
“没有,就五十碗,近几天估计不好卖,毕竟以前买我们馎饦的人都认为是他们让我们发财了。”如意解释。
楼月明“啊”了一声,“那是不是解释清楚就好了?告诉他们我们的羊群是赊来的。”
“是要解释,但他们不一定买账,毕竟不管是赊的还是买的,我们的确有一大群羊。”如意回答,她打开橱柜,端出拆分的猪头肉,她拿刀切几条肥而不腻的上脑肉码在米饭上,说:“我出门了啊。”
楼月明去帮她牵驴子,牛车都赶到地里去了,只能用驴送饭。
如意骑上驴,把装饭菜的提篮和瓦罐护在身前,“嘚嘚”两声,闲了三个月长得越发健壮的力奴迈蹄离开。
楼月明想起一个事,她追上去说:“如意,你跟大嫂说让她回来几趟,她不回来喂几回,我一个人喂两个孩子有点够呛。”
“好。”如意发现万千红比她还有干劲,一下地干活儿,孩子都被抛到脑后了。才割麦的那两天,她还上午和下午各回来一趟,后来发现楼月明的奶水够喂饱两个,她就早上天不亮出门,晚上天快黑才回来。
来到麦地里,如意喊佝着腰在麦丛里埋头苦干的四人来吃饭。
楼照水丢下镰刀快步奔向地头,如意见了问:“不饿啊?还跑得动。”
“阿娘今天煎了槐花,让小莺给我们送了几碗来,我们已经吃过一顿了。”楼照水盘腿坐下,他闻到肉香味了,忙问:“我们家做了什么菜?”
“猪血肉片汤,还有昨夜炖的猪头肉。”如意把篮子里的饭碗端出来一一递出去,说:“汤在瓦罐里,你们自己舀。”
楼照水挟一坨猪头肉塞嘴里,肉皮炖得粘嘴,他眼睛一亮,挟起一坨喂如意,“一点都不腻,是你喜欢的。”
“我吃过了。”如意在拆猪头的时候就尝过了。
吃过了不是吃饱了,楼照水听得出区别,他探着身子把肉递到她嘴边,满意地看她张开嘴接住了。
“好好吃你的,我是吃过饭才过来的。”如意嚼着肉站起身,说:“我去割几镰麦子。”
“不用你割,你回来。”楼照水反手抱住她的腿,“我们四个割得不慢,再有五六天就割完了,用不着你动手。”
楼父楼母和万千红也阻止她挺着肚子去弯腰割麦,在他们看来,如意的个子虽说不小,也不缺力气,但因着是汉人的缘故,不如他们鲜卑人强壮,地里的活不适合她干。
如意的腿被抱住了,楼照水不肯松手她动不了,只能又坐回他身旁。
楼照水摘下头上的草帽戴在她头上,又在她肚子上摸一下,顿时满足了。
“待会儿上一车麦子我拉回去,半下午的时候我要用牛车卖馎饦。”如意说,“这个猪血肉片汤的味道怎么样?今晚卖馎饦的时候就用这个汤。”
“这里面的肉片好吃。”楼父说,“肥肉多但不腻,越嚼越香。”
“是炸过的,肥油都炸出来了。”如意说,“这是没蒜苗了,要是跟蒜苗一起炒更好吃。”
“卖馎饦的时候谁跟你一起?大姊吗?不太行,家里还有两个要吃奶的孩子。”楼照水说,“北奴和雀儿要放羊,也不能跟你一起,要不我跟你一起吧。”
“你去还不如我去,我是熟手。”万千红喜欢游村叫卖。
“要是换你去,我大姊肯定不甘心待在家里带孩子。”楼照水说,“就让我去吧,我还会算账,我算账已经很厉害了。”
楼母正要说要不她去,一听这话哑巴了,在算账方面,她毫无优势。
“你留地里割麦,让你大嫂回去。”楼父发话,“她跟月明一替一天,轮流跟如意去卖馎饦。”
万千红连连点头,她高兴地问:“如意,我什么时候回去?”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影子跟人一样长的时候。”如意给出明确的指示。
她一开口楼照水就知道自己没戏了,他握着她的膝盖摇了摇,说:“这几天让大嫂和大姊轮流陪你,等麦子割完了,我跟你一起出门卖馎饦。”
如意觑他两眼,她很疑惑,“怎么你也想跟车叫卖了?麦子割完要收芥菜,我们家还有四十亩芥菜,你忘了?”
楼照水苦了脸,他不说话了。
“别理他。”楼父说。
如意笑笑,等饭吃完了,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悄悄问:“小羊,你也对卖馎饦的生意有兴趣了?”
“只对跟你一起出车叫卖有兴趣。”楼照水发现如意眼里装了好多人,人一多,她就看不见他了,等她把目光落在他身上是不聪明的做法,他自己要寻找机会陪她做她喜欢做的事。
如意笑眯眯地“噢”一声,她在他脸上摸一把,说:“真要跟我一起?我要是想让你出卖色相拉生意呢?”
“那你不是亏了?”楼照水大言不惭。
如意开怀大笑,笑过了说:“好好干活儿,用得上你陪的时候我喊你。”
楼照水扶她骑上驴,说:“地里太热,你快回去。牛车你别操心,大嫂回去的时候顺带把牛车赶回去。”
如意摘下头上的草帽扣他头上,“走了啊。”
楼照水在驴屁股上拍一下,目送毛驴载着她离开,他整理好草帽,大步走进地里捡起长镰大开大合地割麦。
如意回家后告知万千红要陪她出门卖馎饦的事,楼月明得知后不干了,等到傍晚万千红牵着牛拉一车麦子回来,她把两个孩子撂给对方照顾,又是求又是赖,终于抢到出门放风的机会。
时隔两三个月,花奴拉着牛车又踏上了叫卖的路。
“直走,不去陵村。”如意打断命令牛拐弯的口令。
“不去陵村了?为什么?”楼月明又不明白了,“陵村的人得罪你了?”
“陵村的人种的麦子多,这个时辰都在地里割麦子,村里没人,去了也是白跑一趟。”如意解释,“我今天想试试水,探探其他村的人对我们的态度,陵村不包含在内,就不用去了。先去其他村转转,等天黑后这五十碗馎饦要是没卖完,我们再拐回来去陵村,那时候村里的人都回来了。”
楼月明“噢”一声,她扬了扬手上的鞭子,说:“我们先去平河屯?”
“对。”如意点头。
路过牛老二家的麦地,如意拿起专门放在牛车上的镰刀和铁锹,镰刀敲在铁锹上铮铮响,在地里割麦的几人齐齐直起腰看过来。
“买不买馎饦?我们要去平河屯。”如意扬声问。
“不买。”牛老二的阿娘摆手拒绝,她低声嘀咕:“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地里割麦,一天要流二斤汗,她们坐在家里轻轻松松就把麦子换走了,这生意真好做。这才一年,她们又是买羊又是买猪,日子红火得不像样子,这傻事我可不干了。”
“你又不是白给人家麦子,没吃人家的饭?”牛老二不高兴听这不讲理的话,他高声说:“你去我家问问,我大女要是没准备晚饭,就让她买三碗。”
如意应下,牛车继续西行,来到另一家的地头,正巧有个男人在地头割麦子,她出声询问要不要买馎饦。
男人闻着牛车上飘来的肉香,他摆了摆手,驱赶道:“快走快走。”
“不买就不买,什么态度啊?”楼月明生气。
如意坏笑一声,她盖上陶釜上的盖子,心想我看你们能熬几天。
来到浮桥头,卖鱼的渔妇叫住她们,问:“用鱼换馎饦,换不换?”
“不换,不够卖的。”如意摆手。
渔妇不信,“我晚上还在这儿,你的馎饦要是没卖完,到时候可以来跟我换鱼。”
走过浮桥,楼月明气鼓鼓地说:“打鱼的都知道我们的馎饦不受欢迎了。”
如意没接话,她从水桶里拿两个碗出来,舀一勺肉汤倒碗里晃了晃,油粘在碗沿上了,她把肉汤撒点出去,留点油底剩在碗里,脏碗摆在显眼的地方。
来到平河屯,牛车直奔晒场,如意拿起镰刀敲铁锹,边敲边吆喝:“卖馎饦嘞——猪肉馎饦——猪肉多多,一碗馎饦半碗肉。”
守在晒场上碾场的老人和赶鸟的小孩闻声都看了过来。
如意看见了牛邻长,点名问:“牛邻长?要不要买猪肉馎饦?肉可多了。”
第146章 玩不过她吧
牛邻长走了过来,说:“我家里今晚炖鸡。”
如意不知道这是托词还是事实,她打开陶釜的盖子,勺子沉底捞起一大勺肉和猪血,说:“今天的汤里有猪血,有肥肉片子,有油渣,还有猪头肉,猪舌猪耳也在里面,汤少肉多。猪肉比羊肉便宜,虽然价还是那个价,但肉多,买一碗猪肉馎饦再另外用一斤麦子兑四两馎饦,肉分一分够两三个人吃。”
由于牛邻长带头过来了,附近两三个晒场上的老老少少也慢悠悠地聚了过来,在听到这话之后,他们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如意从水桶里拿一个干净的碗,她舀两大勺肉和猪血倒碗里,又撇半勺汤浇上去,如此一来,碗里的肉和汤有大半碗了。
“就是这个量。”如意展示,“这个量的猪肉馎饦只卖这一天,只在今天有猪血和猪头肉。”
牛邻长心动了,这么多的肉用四斤麦子换怎么算都是他赚了,但他又有点抹不下面子,这段时间村里人都约定好了,不再照顾楼家的生意。其中的缘由不单单是楼家富起来了,还有王家的缘故,王二郎做贼被鬼杀死了,这事传得人尽皆知,甚至过路的行商都会进村探听事情的真假,这事闹得平河屯的名声也跟着臭了。虽说怪罪不到楼家头上,但再跟他们热情往来就有点膈应人。
“有人买吗?”如意作势要把肉倒进陶釜里,“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去大坡村,你们要是不买我们就走了。”
“你就该听我的,该直接上桥去大坡村的,这个便宜给你娘家村的人不行?”经过楼征假死的事之后,楼月明的演技精进了不少,这会儿当场演了起来,她推着如意的手,说:“倒进去,坐好,我们走了。”
肉倒进陶釜里,溅起一阵响亮的水声,想要买却犹豫着不肯率先开口的老阿婆眼睛瞪大了,脖子抻得老长,脸上的五官纠结得皱成一团。
如意喊声等等,她把两个脏碗里的肉汤泼出去,三个脏碗摞在一起,说:“好了,走吧。”
楼月明牵着牛掉个头,她刚要坐上车辕,包着褐色头巾的老阿婆叫停,“急什么?没说不买,我在想买几碗。你们跟我来,我家的晒场在东边,我舀麦子给你们。”
如意和楼月明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把僵局打破了。
牛车跟着老阿婆离开,围观的村民随着牛车一起移动。
“阿翁,我也想吃肉,我们家已经一个多月没吃肉了。”一个小孩吮着手指头嚷嚷。
如意听见了,她招手说:“来,给你块儿猪血吃。”
小孩一听,立马拔腿追上去,其他的小孩也都围了上去。
如意大方地发出去八块儿猪血,远处闻声赶来的小孩慢了一步,如意不发了,她忙着给老阿婆称麦子。
“一共十一斤,怎么换?”如意问,“两碗猪肉馎饦,再换一斤二两的馎饦怎么样?够五个人吃的。”
“行行行。”老妇人扒开挡道的人,骂道:“不买站远点,别碍事。如意,我要看着你给我舀肉,要跟你一开始舀的一样多,不能少了,少了我可不买。”
四勺肉两勺汤,装了满满一大碗,如意递过去,问:“这个量不少吧?”
“猪血有点多。”老阿婆心里满意,嘴上却挑刺。
“猪血少了可就不是这个价了。”楼月明哼道,她递过去两碗堆尖冒顶的馎饦,“馎饦是二斤,你拿回去自己拌吧。碗……”
“碗先放这儿,我们明天过来收,今晚没时间了,要走了。”如意截走楼月明的话,她似是才想起来,说:“牛老二家的晒场在哪儿?他家的人在不在?他交代我去他家里问一下,他大女儿要是没准备晚饭,就买三碗馎饦。”
“大丫刚回去。”牛邻长接话,“你跟我过去,我给你带路。”
如意眨了下眼,她示意楼月明赶车跟上去。
牛车走了,晒场上的孩子爆哭,躺在地上打滚嚷嚷着要吃肉,他们的阿翁阿婆借机跟着牛车回村,“买买买,别嚎了,回去拿碗去。”
牛车来到牛邻长家门口,他指着北边的路说:“从这条道过去就是牛老二家。”
说罢他快步回屋,牛车刚在牛老二家门口停稳,他端着饭盆拎着半筐麦子过来了。
“逮的鸡跑了,今晚是吃不到鸡肉了。看这半筐麦子有多少斤,我换几碗猪肉馎饦端回去晚上吃。”牛邻长还是没忍住占这个便宜。
如意不戳破,她立马提起秤杆称重,“麦子是十五斤半,怎么个换法?”
“四碗猪肉馎饦,我待会儿回去再给你拿半斤麦子。”牛邻长图的是陶釜里的肉,可不是馎饦,馎饦不够吃可以再煮点疙瘩汤,这肉汤香得拌疙瘩汤他都能吃两碗。
两碗肉一碗汤和一斤六两馎饦倒木盆里,牛邻长快步离开。
这时大丫拎着麦子出来了,如意和楼月明做完这单生意,看见又有四个老阿婆拎着麦筐端着饭盆急匆匆赶来,她低声说:“大姊,动作快点啊,做完这四单生意我们立马走。”
楼月明不理解但照做,把最后一个老阿婆的三斤馎饦倒进对方的饭盆里后,她立马牵着牛缰绳拉着车顺着村后的路离开。
“哎——卖馎饦的,等等——等等哎!”住在村尾的人来的晚,慢了几步,牛车都要出村了,几个人拎着筐端着盆撵了一段路没撵上,停下来破口大骂:“耳朵聋了?急着投胎啊,跑这么急。”
有小孩一溜烟追出村,如意舀半勺肉分给他们吃,解释说:“天快黑了,我们还要去别的村,明天晚上还来的,你们早点等着啊。”
几个小孩虽然不情愿,但白得几口肉吃也挺高兴,他们大声嘱咐:“明晚早点来啊。”
牛车来到浮桥桥头,卖鱼的渔妇站直了问:“卖出去了吗?”
如意点头,“没卖出去怎么会在村里停留这么久,你别等了,今晚没剩的。”
渔妇满心疑惑,她捋了捋头发,想不明白这些人怎么说的跟做的不一样,不是都眼红楼家的生意和家产吗?
过桥,前往大坡村的路上,楼月明问:“兜了个大圈子,好不容易让他们松口了,怎么又不卖了?”
“今天买不到才会惦记,要是都买到了,明天后天大后天就没人买了,会嫌肉少。”如意不仅要让他们今天买不到,明天也买不到。
“在大坡村也要这样吗?”楼月明请示。
“看看情况再说。”
进村,牛车照旧直奔晒场,这会儿的天色又晚了些,地里割麦的壮丁都在往回拉麦子,晒场上到处都是人,说话声比牛叫声还响。
如意拿起镰刀敲铁锹,遇人就问:“阿桂婶,买不买猪肉馎饦?一碗馎饦半碗都是肉。”
“是如意呀,你来晚了,我灶上已经煮上饭了。”
“到这儿来。”刘大牙喊,“给我来两碗,饿死我了。”
牛车过去,如意看见她二姊夫,她招手喊:“二姊夫,歇一会儿,来吃点东西。”
刘栋摆手,“你二姊回去做饭了,她辛苦做的饭要是没被吃光,我明早要挨饿。我不吃,我要留着肚子回去吃她做的。”
“给这么多肉?你把你二姊夫的份儿都给我了?”刘大牙看到碗里的肉大吃一惊。
“今天有猪血,猪血不值钱,所以量大。”如意解释,“不过也有值钱的肉,猪后腿肉、猪头肉、猪油渣、猪舌猪耳都在里面。”
刘大牙一听,立马端着碗替如意吆喝去了。
半炷香后,牛车一周围了一圈人,个个自带了盆和钵。
一圈卖下来,大半釜肉没了,馎饦也见底了,如意收拾东西不卖了,剩下的三斤多馎饦配上两碗肉送去傅家老宅,余下的带回家自家人吃。
第二天,如意和楼月明只准备了三十碗的馎饦,二人在傍晚离家,过桥从河岸上走,绕过大坡村直奔伍林村。
在伍林村卖出去十二碗,二人折返回大坡村,昨晚没能买到的人闻声围了上来,见筐里的馎饦又见底了,原本对猪肉减半不高兴的人不敢再犹豫,垮着张不高兴的脸争抢着递麦子递饭盆。
“怎么又没了?你们不会多做点?”有人抱怨。
“做的不少,卖的只剩这一点了,伍林村人多。”如意神色淡定地说。
在场的人不是很信,有人说:“你别是糊弄我们的,现在谁还愿意买你们的馎饦?这不是在帮你们养羊?”
“我糊弄你们图什么?我又怎么糊弄你们?半路把馎饦扔了把肉汤倒了?”如意脸不红气不喘地反问,“怎么没人买?你们不是在买?平河屯的人不也在买?替我们养羊最后羊肉不还是进你们嘴里了?看你们心眼小的,不仅心眼小,人也糊涂。”
“呦!你还骂上人了?”
“我哪句话说错了?一到农忙的时候我就出来了,有我在,你们农忙的时候来不及做饭可以买,还能在这个时候吃上肉和油水。我养羊养猪是利好你们的,我倒了你们再想在这种拿人当牲口用的时节吃上猪肉羊肉,只能在梦里想想。”如意不拿赊来的羊叫苦,她理直气壮地说:“我知道你们见不得我发财,也知道你们克制不住会买我的馎饦,你们也清楚你们需要这碗油水大的馎饦来补身子。没了我这碗东西,一个麦收季过后,一家几口合起来能瘦二三十斤。”
她说的是事实,但买家不爱听,有人讥讽道:“是,我们离不了你,你看你傲的。”
“在娘家人面前还藏着掖着就不够意思了,你们在我面前不也是有什么说什么?”如意放缓语气拉近关系,她安抚道:“我卖馎饦的价就没变过,不管羊肉和猪肉都是实打实看得见的,其中有多少利大伙儿心知肚明,能赚多少你们也算得出来。能攒下这番家业靠肯下功夫肯费力气,还靠胆大和运气,但要说发财不至于,真要是利大,你们早跟我抢着干了。”
“行了行了不说了,明天多做点送来。”最开始挑刺的妇人心里的郁气抹平,人也舒坦了,她提要求:“明晚先往我们村送啊,我们买剩的你们再去别的村卖。”
“伍林村的人也这么说。”如意故作为难。
“你娘家在哪个村你好好想想,想不明白以后再回娘家放狗咬你。”刘大牙的媳妇吓唬她,“今晚本来不打算做饭的,馎饦没买到,只能回去做饭了。我们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免得走夜路。”
人群散开,如意和楼月明离开大坡村前往平河屯收碗,二人不知道昨晚头一个买馎饦的老阿婆住在哪儿,进村直奔晒场寻人。
“卖馎饦的来啦!”一直留着意的小子看见熟悉的牛车兴奋大叫。
“没了没了,今天卖光了,馎饦和肉汤都卖光了,一碗都不剩。”楼月明底气十足地说。
“又没了?怎么又没了?”盼了一天的孩子嚎了起来,被哭声惊动的人纷纷看过来。
一个男人靠近牛车,他在牛车上扫视一圈,又揭开陶釜上的盖子往里看,肉香气十足,釜里只剩点肉汤了,没有弄虚作假。
“别看了,真卖光了,要是有能不卖给你们?”如意说。
“去哪几个村卖的?”男人问。
“大坡村和伍林村,卖到最后还有没买到的,大坡村的人还嘱咐我们明晚多准备点,要求我们头一个去大坡村叫卖。”如意坦荡荡地叙述,“幸亏没先来你们村,否则又卖不到伍林村去。”
聚过来的人捋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只有他们平河屯的人是小心眼?
“怎么没先来我们村?我们村最顺路。”来送碗的老阿婆问,“明天还来吗?”
“不一定,在你们村不好卖。”如意挑剔道,“昨天给那么多肉都没卖出去几碗,往后肉减半,买的人岂不是更少?来一趟纯属是耽误时间。”
“天要黑了,我们回吧。”楼月明相当配合地催促。
“哪是不好卖,是你们走得太快,我们好几个人都要撵出村了也没把你们喊回来。”有人抱怨,“你们没把孩子馋哭好几个?明天路过浮桥过来一趟,进村直接来晒场,我们在晒场上等着。”
如意暗暗窃笑一声,玩不过她吧?
第147章 与牛邻长合
如意当场答应了,但在翌日傍晚卖馎饦的时候,她先去大坡村和伍林村,最后一个去平河屯,抵达时天色已黑,牛车一停先迎来一车的怨言。
“怎么又这么晚?等你们等得人都要饿死了。”
“还有没有?别又没了。”
“昨晚不是嘱咐你们早点过来的?”
如意对他们的怨气视而不见,淡定地解释:“昨天大坡村和伍林村的人都嘱咐我们头一个去他们村里,没办法啊,跟他们商定在先,跟你们约定在后,只能先紧着他们。别恼别恼,我们这一路一点没敢耽误,在伍林村遇到大岩村的里长让我们去大岩村,我们都没去,先来的你们这儿。”
楼月明借晒场上的火把引燃了自家带来的火把,她把粗壮的火把捆在车辕上,承诺道:“明晚会先来你们村,太阳不落山我们就进村。来来来,都排好队,不要挤,馎饦和肉汤都还有。”
“今晚还有羊油炸的豆腐,我特意准备的有多的,待会儿给你们多送点。”如意扬声说,“这也算是我们来晚的补偿。”
排在前面的男人把碗递给如意,一瓢麦子递给楼月明,说:“麦子已经称好了,四斤整,来一碗馎饦,多给勺肉汤。”
“行。”如意称三两馎饦倒碗里,在对方的盯视下,挟三块小拇指长宽的炸豆腐码在馎饦上,再挟一筷子清水烫的黄豆芽,最后捞一勺肉倒上去,再淋一大勺肉汤,“行不行?”
太行了,男人高兴地接过碗,撇去别的不谈,仅看份量,不论是馎饦还是肉汤,再或者是杂七杂八的配菜,从去年到今年,傅如意做的这个生意挑不出一点错。
男人接过碗直接在牛车旁蹲下来吃,后面排队的人看见这个分量,心里再多的不满也没了,个个探着头盯着前方的队伍,一步步移动。
有那想买又不愿意买的,空着手晃悠着过来查看情况,火光下,汤勺里的肉片油光发亮,只一眼,寡淡的肠胃里闹起饥荒,肚子里当即咕噜起来。
卖出去十几碗了,如意往后看一眼,队伍还跟才排队的时候一样长。
后面的人对上她的目光,紧张地问:“又没有了?”
“有。”如意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继续称面舀汤。
“汤不热了?”接过碗的小阿嫂问。
“还有点热乎气,不过是不怎么热了。”如意点头,“今天没料到要在大坡村和伍林村卖那么久,就没带炉子,明天我们带上炉子。”
“明天头一个来我们村?”小阿嫂跟她确认,“你早点来,我晌午就不做饭了,半上午吃一顿,傍晚早点再吃一顿。”
“下一个。”如意喊,她手上称着馎饦,嘴上跟对方说话:“这个时候一天只吃两顿不饿啊?”
“少吃一顿,省下粮食吃顿好的,一顿油水大的饭抵得上两顿素饭。”小阿嫂实诚地说,要是天天晚上都买着吃,不说老一辈,她都舍不得,可为了省粮食隔一天买一次,不吃肉的那天心里又不得劲。所以这种法子最好,一天只吃两顿。早上早点下地去割两个时辰的麦,日上三竿时吃一顿扎实的饭菜,干到傍晚早早收镰运麦到晒场上,这时候吃一顿有肉有汤的,吃饱了有力气了接着碾场扬场。
“好,明天傍晚最先来你们村,申时末之前必到。”如意承诺,她趁机说:“我们明天烤一炉猪油酥饼,你们是我们叫卖的头一个村,肯定能买到。回头可以考虑买几个烤饼,实在饿的时候垫巴垫巴,馎饦吃够了可以试试把肉夹饼子里吃。”
“什么价?”在一旁排队的人问。
“脸这么大的饼子,一斤麦一个,配上四片肉再加一斤麦。”如意说,“买一碗肉馎饦的价够买两个肉饼子。”
小阿嫂数一下碗里的肉片,大大小小一共七片,再算上豆芽、炸豆腐和肉汤,感觉肉馎饦更实惠。不过仅考虑买饼子,少买一碗馎饦可以买四个大饼,一家人分一分,足够短暂充饥。
其他人也算明白了,纷纷打算明天要买烤饼,一个两个都嘱咐如意要多烤点饼,别又不够卖。
买馎饦的队伍有了尽头,卖完最后两个的,馎饦还有二斤左右,陶釜里只剩汤和少许肉片了,如意和楼月明打道回府。
即将出村的时候,如意看见牛邻长了,她叫住人,问:“牛邻长,今晚又炖鸡了?没见你来买肉馎饦。”
牛邻长:“……非得天天买?”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家里要是没炖鸡,我这儿还剩了点肉汤,不知道你嫌不嫌弃。”如意说。
牛邻长撂下一句“等着”,急匆匆回家拿盆。
“给他干嘛?还不如带回去喂狗。”楼月明小声嘀咕。
“我有事跟他商量。”如意解释。
楼月明不吭声了。
牛邻长拿盆出来,他和气地问:“都卖完了?”
“汤还有,馎饦也有,就是肉没有了。”如意接过盆从陶釜里舀汤,舀到碎肉也大方地倒进盆里,她叮嘱道:“天热,肉汤坏得快,不要留到明天早上吃,夜里碾场的人回来了,用肉汤煮点面疙瘩再吃一顿。”
牛邻长点头,不用如意问,他主动透露:“王仁被撸职了,这几天病得起不来了。”
“新邻长姓什么?”如意问。
“孟,就是你们去年住的那个房子往东数第四家。”牛邻长透露,“你可能不认识,你婆家人熟,你大嫂她们还在孟家学过用织布机。”
如意“噢”一声,“这倒是一家好人,要比王仁明理,你和钱邻长也省心了,换了个好搭档。”
牛邻长不接话,他接过盆,说:“够了,剩下的你们带回去吧。”
“到底了,釜底还有不少勺子舀烂的碎肉。”如意慢下动作,她思索着问:“牛邻长,不知道孟邻长家里忙不忙,我有个想法你帮我参谋参谋。是这样,现在割麦忙,不止青壮丁,老老少少都派得上用场,每天为了买馎饦还要特意瞅着时辰往回跑,次数多了耽误事还是挺恼人的。我琢磨着在你们村里寻一个人品好且家里有闲人的人家,委托对方在前一天挨家挨户问谁家买馎饦又要买多少,提前把麦子收起来,我第二天过来直接去他家对账,村里人忙完了也直接去他家取吃食。作为报酬,我每天付他一大碗肉。”
牛邻长不等她说完已经心动了,此时非常后悔提什么楼家姑嫂去孟家学用织布机的事,他庆幸这会儿没第四个人在,没人跟他抢,他笑呵呵地说:“孟邻长家里没闲人,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替你办这个事。”
“我当然信得过你,就是怕给你添麻烦,毕竟这是个繁琐的事,村里人取吃食的时候进进出出的,你和你家里人不得清静。”如意先把弊端说清楚。
“这倒没事,我会跟村里人协商好时间。”牛邻长嫌吵会自己想办法,“这样,我今晚先挨家挨户走一趟,你们明天过来直接来我家。”
“好!”如意达到目的,她再一次重申价钱:“肉馎饦是四斤麦一碗,猪油酥饼是一斤麦一个,加四片肉再加一斤麦。”
“噢?又添一样吃食?好,我记住了。”牛邻长点头。
“对,我在晒场的时候跟村里一部分人说过,猪油酥饼是烤饼,一个有我脸这么大。”如意讲明,“最后一点,碱水馎饦不泡汤就不会坨,劳烦你跟村里人说明,如果不能在小半个时辰内回来吃饭,最好多准备个瓦罐,干湿分装。”
牛邻长心想这有什么,馎饦泡坨了还能多吃点,不过他是收了报酬的,主家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得到牛邻长积极的答复后,如意把小半盆肉汤递给他。
牛邻长喜滋滋地接过,他热情地说:“不早了,你们快回吧,路上慢着点。”
如意“哎”一声,“大姊,走吧。”
楼月明按耐着激动驱车离开,出村刚要说话,一个人影快步迎上来,是楼照水,他在村外等的有一会儿了。
“怎么在平河屯待了这么久?二姊说你们早就过桥了。”楼照水傍晚去曹佩玉家里借牛车运麦子,地里的麦子运完去还牛车的时候,打听了如意去平河屯叫卖的时间。他长腿一抬跨上牛车,在如意身旁沉沉坐下,心急地打听:“今天的馎饦都卖完了吗?行情咋样?”
“只剩二斤左右的馎饦了,行情还不错,大坡村和平河屯的人都被我们搞定了,在伍林村不怎么样,今天只卖出去十一碗。”如意握住他的手回答,“明天不去伍林村了,馎饦少做点,多烤两炉猪油饼,只在大坡村和平河屯卖。”
楼月明火急火燎地要跟楼照水分享如意的新主意,一听这话,她忙问:“不去伍林村了?你把进村叫卖的时间省下来了,正好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啃伍林村这块儿骨头。”
如意“嗯”一声,“这个麦收季就不去了,种豆子的时候再去。我们跟伍林村的人关系不够密切,伍林村的人又更富庶点,油水对他们的吸引力不够大,这几天用的办法对他们效果不大。但不依靠他们那个村的人,我们也能轻轻松松把馎饦和烤饼卖出去,他们买不买对我们影响不大,等他们看清这一点,就不会再因为我们家产剧增这个原因给我们使绊子了。”
“听你的!”楼月明大声说,“小羊,我跟你说个事……”
她把如意跟牛邻长的交易讲述一遍,高兴地说:“往后不用再跟各个村里的人打交道了,还节省了时间,甚至一个人也能出车,最重要的是收报酬的这个人会主动替我们维护好跟村里人的关系。”
“明天早上去陵村一趟,看殷婆愿不愿意接这个活儿。”如意补充,“至于大坡村,我阿娘估计是愿意的。”
“大王真有能耐。”楼照水钦佩地说。
如意嘻嘻一笑,说:“也算是沾了大兄的光,因为他,我们家在这附近扬名了,各个村排斥我们的馎饦生意,这也意味着人人关注着我们的生意,我们的猪肉馎饦和羊肉馎饦打出名声了。”
“还能这么想?”楼照水嘀咕,“好像也说得通。”
如意惬意地晃着脚,突然兴起,说:“小羊,用鲜卑话唱个牧羊曲。”
悠扬的牧羊曲在河岸上响起,夜静了下来,黄河里的水花声似乎更响亮了。
斗转星移,朝阳高照,如意沿着黄河河岸走个来回,跟殷婆和傅母商定好代收的业务,她回到家里,让楼月明去和面,她接手对方的活儿,牵着聘奴拖着石碾子碾晒场上晒的麦子。
第148章 收芥菜
聘奴拉着石碾子碾麦子,晒干的麦穗在碾压下,麦粒簌簌掉落。
晒场上的东南角,力奴拉着石磨转圈,干硬的麦粒在碾盘的碾压下,金黄色的麦壳脱落,麦仁化为齑粉,飞落在石槽里。
麦子碾过一圈,牛解套后自觉地去桑田里啃草,如意紧跟着去忙活碾麦的活儿,压瓷实的麦面翻动一圈,驴拉着石磨再碾几圈,如意给它解套赶去喝水。驴走了,她拿起糜子穗扎的笤帚扫石槽里的麦壳碎,收集起来的麦壳倒进麻袋里,这就是喂猪的麦麸。
浮在表层的麦壳扫走,驴喊过来继续拉磨,牛牵过来继续碾场。
天气热了,北奴和雀儿赶着羊群从晒场前的荒地里绕圈过来,赶去河边喝水。
如意闻声看去,看见四只小狗跟在三只大狗后面,混在羊群里对停步不前的羊汪汪叫,驱逐着掉队的羊跟上羊群。她露出笑,正要收回目光,看见大豆脱离羊群,甩着尾巴跑上晒场,从晒场上穿过,直奔菜地。
“大豆大豆,干啥去?”雀儿喊。
如意以为是楼月明去菜地摘胡瓜了,没有多想,过了一会儿听见树枝拖地的声音,她抬头看去,看见楼征扛着一大捆楝树枝站在高墙一侧。
如意了然,说:“家里没外人。”
楼征闻言走了出来,他扛着楝树枝去桑田,之后又顺着菜地上山,来来回回七八趟,扛下来一大堆树捆。
羊群回到桑田里,闻着味聚在铺开的树枝旁,啃食鲜嫩的楝树叶、榆树叶、桑树叶和构树叶。
楼征来到晒场上接手碾场的活儿,说:“山里的树叶长得好,给羊换换口。等羊把树叶吃干净,树枝晒干正好能当柴烧。”
如意瞧他一眼,说:“你住在山里,倒是天天惦记着家里的事,跟住在家里没什么区别。”
区别还是挺大的,这一个多月,楼征来去自由,行动自由,想法自由,完全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觉得天地都广阔了,呼吸都畅快了。眼下他愿意白天夜里都往山下跑,喜欢在山里砍很多树枝往山下送,喜欢在夜里一个人在晒场上迎着大风扬场铺场,但不愿意回到家里长住。
“我喜欢当鬼的感觉。”他说。
“没人催你当回人。”如意走开,她去扫石磨上的麦壳。
楼征力气大,他挥起木叉把碾压瓷实的麦杆抖开,抖开后赶着牛继续碾场。
如意把石槽里的面粉收起来,她看看天,要晌午了,她拎着面袋回去做午饭。
楼月明还在揉面,见如意进来,她忙问:“如意,我们要不要每天做一板豆腐带去卖?我觉得会很好卖。”
“可以。”如意赞同,“我去舀豆子泡上,明天早上磨豆浆。”
“除了豆腐还能卖什么?”楼月明琢磨,“豆芽?”
“发豆芽很简单,不费事,不像做豆腐工序多,家家户户都能做,如果不急用,没人买的。”如意说罢,拿着盆去粮仓舀豆子,去年换回来的豆子不多了,正好用豆腐再换几袋陈豆回来。
两人各自忙活着,等如意煮好午饭,楼月明揉好了做烤饼的面,楼征也把一场麦子碾好了。
吃过午饭,楼征负责喂猪,如意去地里送饭,楼月明继续和面为做馎饦做准备。
等如意送饭回来,她和楼月明开始压馎饦,为傍晚的生意张罗起来。
楼征依旧在晒场上忙活,偶尔被喊进来哄孩子,等如意和楼月明出车的时候,他已经把脱粒的麦秆都叉起来堆在麦垛上了,晒场上铺着厚厚一层麦粒。
“多了个壮劳力是不一样啊。”如意感慨,楼征把晒场上的活儿干了,晚上楼父他们回来不用再赶工,吃过饭能早早睡下。
楼月明点头,“我二兄要是也能回来就好了。”
如意笑笑没接话,牛车到了岔路口,她提醒道:“先去陵村。”
殷婆在晒场上牵牛碾麦子,看见如意和楼月明进村,她停下手上的活儿迎上去,说:“我晌午去问了,村里的十三户人都要买肉馎饦和烤饼。你俩去我家,门没锁,自个儿进去,摆在桌上的盆钵瓦罐里有柳树叶,几片叶子就是几碗馎饦,盆钵装馎饦,瓦罐装肉汤。”
“这是个好法子耶,简单明了。”如意从盖着布的筐里拿个酥香的烤饼递过去,“刚出炉的,还有点烫,味道正好。”
殷婆递出去两只手,手心手背上都结了一层灰痂,“你看看,吃不成,脏得没法拿饼子。”
“没事,捏脏的那一角你丢了喂狗。”如意探出身子把烤饼递到她手边,“快吃,刚出炉的味道最好,放凉了就没这么香了。”
殷婆只得接下来,下一瞬,楼月明递来一根胡瓜,“洗干净了,吃了饼子再吃根胡瓜解解渴。”
殷婆顿时不觉得累了,她接过胡瓜往路旁避了避,补充说:“烤饼一共要三十二个,不夹肉,放灶房的蒸笼里。”
如意和楼月明异口同声地应声好,二人驾车离开。
殷婆回到自家的晒场上,她走到麦垛旁坐下吃饼,一个烤饼一根胡瓜下肚,她又有力气了。
如意和楼月明的牛车路过,二人打招呼:“走了啊。”
殷婆“哎”一声,“挺快啊。”
“是啊。”
来到平河屯恰逢申时尾,牛邻长在家门口站着,看见牛车他连连招手示意,“直接把牛车赶进院子里,锅碗瓢盆都在院子里摆着。”
牛车进院,如意看见摆满两桌的饭具,牛邻长介绍说:“榆钱是肉,柳叶是烤饼,树枝是馎饦,你俩自己看吧。”
如意照旧递上一个热乎的烤饼,“刚出炉的,尝尝味道。”
“闻着味就好吃。”得了便宜,牛邻长说话很好听。
如意和楼月明走下牛车忙活起来,一人负责称馎饦,一人负责舀肉汤,最后再分饼子,这一通忙完,才过去一炷香的时间。
“除了王仁和他大儿子,村里的家家户户都买了,都还买的不少。”牛邻长含蓄地邀功。
如意得了好处,好听的话顺手拈来:“还是牛邻长有面子,我们沾了你的光。”余光瞥见有几个人进门,显然是来取吃食的,她装作没看见,继续说:“也多谢村里的乡亲照顾我们的生意,等再宰羊宰猪了,煮熟的猪血羊血免费送。”
“真话?”来人问。
“不假。”如意看过去,“种麦的时候我们就宰羊,羊血全搭着羊肉馎饦送给你们,如果能天天宰羊我就天天送。”
“你能天天送,我们就天天照顾你们的生意。”小阿嫂说,她找到自家的饭盆、瓦罐和饭箩,三者摞起来她一起端走,走时跟如意说:“你这个法子不错,不耽误我们做事。”
如意匆匆点个头,她跟楼月明忙着称麻袋里的麦子,四十八份馎饦,三十九份肉汤,三十六个烤饼,合计要收麦子二百零一斤。
“连着麻袋的重量合计是二百零七斤。”楼月明报数。
如意点头,她跟楼月明合力把两袋麦子抬上车,拿两个空麻袋还给牛邻长,二人准备离开。
“牛邻长,明天还有豆腐,你今晚跟村里人说一声,看谁需要,一斤干黄豆换一斤豆腐。”如意交代。
牛邻长朝桌上看一眼,那个没有树枝没有树叶的空碗里装满了肉,傅如意是真聪明啊,他什么都没说她已经会到意了。这般想着,他把牛车送出门。目送牛车走远,他朝西边望一眼,真是成也傅如意败也傅如意,楼家得了傅如意,搬新家住大宅,日子过得红火,王家失了傅如意还咬着她不放,结果死的死,病的病。
这个念头在心头盘旋了两圈,牛邻长回到院子里从他家的大陶碗里捻一块肉喂嘴里,瞧,他与傅如意为善,他也得了便宜。
自此,如意的馎饦、烤饼和豆腐生意在陵村、平河屯和大坡村顺遂起来,从装车出门到满载而归,只需大半个时辰。
余下的半个麦收季,她每天要运五百多斤的麦子回来,坛子肉炖完,她中途还又买了两头猪赶回来宰杀。
如意名下的二十亩麦子收成四十五石有余,而靠牛车上的生意就换回来三十九石麦子和二石豆子,刨除买猪的成本和做馎饦、烤饼、豆腐的成本,赚了十八石的麦麸和八石的面,以及一石豆子。
二十亩麦子收完,楼家人马不停蹄地着手收芥菜,四十亩芥菜任务繁重,仅靠人力挖要挖一两个月,如意让楼父和楼照水赶牛犁地,这么多芥菜,犁破的扔地里不要损失也不大,她着重要的是芥菜结的籽。
傅圆、曹新和曹佩玉三家在收完自家的麦子后,陆陆续续赶着牛扛着犁拉着车来帮忙。
至于傅长贵一家,他们前往陵村帮窦家收割麦子,如意和楼照水去年帮窦家种了四十亩麦子,快把他们一家累死了。
第149章 傅冬妹携夫
牛蹄踩烂芥菜叶,铁犁犁破芥菜疙瘩,汁液迸溅,辛辣青涩的气味弥漫开,熏得人眼圈泛红,头脑发热,行走在芥菜地里,越干越精神。
又一筐装满,如意直起身揉了揉鼻子,在她前面,傅莺和雀儿趴坐在地上,小姊妹俩连扒带蹬,把连土带根一起犁起来的芥菜疙瘩从土里拽起来,再抖掉土扔到一旁。
在如意隔壁是林娟,姑嫂俩一样,负责把孩子们抖干净土的芥菜捡起来码进筐里,顺带捋下顶部的芥菜籽。
“如意,你们那边的筐里装满了吗?”万千红赶着驴牛合拉的木板车下地,她高声问。
“满了。”如意回答。
“我们这儿也满了。”曹佩玉在另一边喊。
万千红先来如意这边,她拎起沉重的大筐,“嘿呦”一声,拎着筐把芥菜倒进用门板加高的车厢里。
这个动作林娟不管看多少次都看得挪不开眼,她再一次说:“万大嫂,你太有力气了。”
万千红笑笑,她把空筐撂地上,拎起另一筐芥菜又“嘿呦”一声,把大竹筐清空了。
把这边的六筐芥菜都倒进车里,万千红赶着牛和驴去曹佩玉和姜丰那边。
一车装满,驴和牛拉着车走向地头,万千红赶着车往回走。途经平河屯,她遇到楼母赶着空车过来,她疑惑地问:“阿娘,你刚刚在跟谁说话?我在村子后面听到你的声音了。”
“平河屯的人,以前我们买麻子的那家,叫什么姓什么我也想不起来了。”楼母慢下步子,说:“她问我能不能去我们芥菜地里捡我们不要的芥菜,说是看见我们地里扔了好多犁破的芥菜疙瘩,想捡回去做酱菜,我说我得问问如意。”
万千红“噢”一声,她赶车就走了。
楼母来到地里,她先把装满芥菜的大筐清空,再绕到如意旁边转述平河屯的人问她的事。
“能来捡,烂在地里也糟蹋了。”如意说。
“那我待会儿路过平河屯跟她说一声。”楼母庆幸家里养的牲口多,否则这四十亩芥菜收回去要囤烂一大半。
“如意,你还打算腌酱菜卖吗?”林娟问。
如意点头,“腌,能腌多少就腌多少,腌不完的就切片晒干,囤到冬天喂牛喂羊喂猪。你们也往回拉,自家吃不完的运进牙行卖。”
林娟点头,一抬头看见楼照水牵着牛过来,她识趣地跟如意拉开距离,去曹佩玉负责的那一垄地装芥菜。
楼照水要带牛去喝水,顺路来看看如意,问她一直弯腰累不累,肚子有没有不舒服,并再一次催促她回家。
如意的确是累了,她跟他一起往地头走,夫妻俩聊聊天,等牛喝饱水,二人又一起回到地里干活儿。
一筐芥菜刚装满,如意听到由远及近的喧闹声,直起身去看,是平河屯的女人们拎筐赶车来捡芥菜疙瘩。
“如意,你们犁破不要的芥菜疙瘩我们捡回去做酱菜啊。”一人说。
“可以,不过只能捡犁破的。”如意嘱咐,“完整的我们要捡回去做酱菜。”
来人纷纷应好。
曹佩玉走过来,问:“你们的关系这么好了?换成我,我怎么都不可能让曾经欺负过我的占我便宜。”
如意无奈摇头,“她们好歹还是问过了才来捡的,让她们捡吧,今天不让捡,等天黑我们回去了,她们能直接来地里挖。你们回头跟大坡村的人说一声,有想捡漏的都来捡。犁破的芥菜疙瘩我们又不要,烂在地里不如做个人情。”
“行吧。”曹佩玉不计较了,她嘀咕说:“看来我是做不来生意了,得罪我的人我能恨一辈子。”
“看得出来,十年前大兄和大姊说错几句话,至今还没得到你的原谅。”如意一本正经地调侃。
曹佩玉瞪她一眼,“还想不想让我给你干活了?”
“千错万错都是大兄和大姊的错。”仗着另外两个人不在,如意毫不犹豫地摆明立场。
“哎,婶子,这芥菜地是不是傅如意她婆家的?”地头上,傅冬妹叫住一个人问。
“对对对,是她家的,她人就在那儿。”
如意听到这声音一个激灵,曹佩玉也不例外,姊妹俩对视一眼,齐齐循着声音看过去,隔着三丈的距离跟傅冬妹对上眼。
“大姊!”如意又惊又吓,她快步迎上去,心虚又谄媚地说:“我刚刚还在跟我二姊聊你,一转眼就看见你了。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我大姊夫和四个孩子来没来?”
曹佩玉:……老幺要是长的有尾巴,这会儿尾巴已经抡成圈了。
“地里的麦子割完了,我想到你今年种的芥菜多,过来给你帮帮忙。”傅冬妹爽朗地回答,她走进芥菜地里问:“这都是你请来的帮工?要是知道你这儿不缺人手,我就不来了。”
“不是,这都是平河屯的人,荠菜疙瘩犁破了不少,耐不住搁,捡回去也是烂了,白白糟蹋,我让附近的人捡回去,也免得她们入秋了再种,多费一场力。”如意解释。
“如意,你要不要帮忙的?一天管两顿饭,我们来给你帮忙。”平河屯的人说。
傅冬妹一听,她抢在如意前面拒绝:“不用不用,我们家人多,不要帮工也能把这四十亩芥菜收回去。”
如意笑笑,“听我大姊的。”
傅冬妹看见林娟、姜丰和曹佩玉还有几个孩子围过来了,忙说:“先干活,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聊。”
曹佩玉暗暗翻个白眼,她弯腰从土里拽起一颗芥菜,示范道:“手干活嘴又不干活,干活不影响说话。你一个人过来的?”
“赵大亮和孩子们也都来了,我们先回的大坡村,阿娘说你们在平河屯村后的地里干活,我就先找来了。赵大亮晚点过来,他在喂牛,孩子们在老宅吃饭。”傅冬妹解释,她把兄弟姊妹们告诫的话听进去了,今天天色大亮才动身出发,在半下午才回到娘家。
“我大姊夫和孩子们能在这儿住几天?别明天就走。”如意问。
“能住个三四天,家里有老万和罗婶帮忙看着。”这是傅冬妹回娘家最省心的一次,“至于我,我能多待几天,帮你们把芥菜收完,顺带把芥菜子带回去还给村里的人。到时候叫小妹夫送我回去,老万交代让我给他运一只羊的粮食回去,小妹夫顺带把粮食捎过去。”
说小妹夫小妹夫就来了,楼照水高兴地喊声大姊,“大姊,你来帮我们干活啊?我回去宰只羊,晚上炖羊肉。”
“得了,等你的羊肥了再说,现在别杀。”傅冬妹赶忙阻止,她打发道:“干你的活儿去,别在这儿凑热闹。”
楼照水看向如意,如意摇头,“你别回去,我回去,等天黑了,你把兄姊和孩子们都带回去吃饭。”
“不要宰羊。”曹佩玉严词叮嘱,“你敢宰羊宰猪,我今晚要是进你家的门我跟你姓。”
“也不要准备太多菜,有油水能吃饱就行了,这时候别太讲究。”林娟跟着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我今晚炖芥菜疙瘩给你们吃。”如意大步离开。
如意一走,楼照水拔腿就跑,生怕慢一步就遭傅冬妹的驱赶。
夫妻俩都走远了,傅冬妹肃着脸问:“我听阿娘说小羊的大兄死了?我们兄妹几家齐全地去楼家吃饭不是在老两口心上扎刀?”
“死的快有两个月了,我记得是从你那儿回来没几天他就死了,时间挺长了,楼家老两口也都恢复过来了,见人笑呵呵的。”曹佩玉说,“大半个月前我们就在楼家吃过饭,如意买猪卖猪肉馎饦,喊我们去吃刨猪汤,当晚老两口都挺高兴。”
“那就好。”傅冬妹放心了,但还是惋惜一叹,“多年轻的一个人,比我还小几岁,长得人高马大的,竟然早早地死了。”
曹佩玉看见万千红赶车过来了,忙说:“万妹子来了。”
傅冬妹敛起脸上的哀容,忙换上笑起身打招呼。
“傅大姊,又要叫你受累了。”万千红客气道。
“休说客气话,一家子兄妹,她累着我不能闲看着。”傅冬妹说。
万千红再一次感叹如意跟她兄姊们的感情,楼家兄妹四个的感情挺不错了,但在傅家兄妹几个面前就有点不够看。
如意出了平河屯遇到赵大亮和四个孩子,她给他们指路,说:“我先回去做饭,晚上在我那儿吃饭。”
“阿娘也在做饭。”赵大亮说。
“那我过去跟阿娘说一声,不让她准备了。”如意说,她过桥去大坡村,把她爷娘和小喜带去楼家,让傅父看着三个孩子,让楼月明和傅母帮她做饭。
“北奴,先别管羊群了,你去陵村一趟,殷婆和阿桑应该在晒场上,你跟她俩说一声,让她们晚上来我们这儿吃饭,再让她们跟我大兄大嫂说一声,我大姊一家过来了,让他们晚上都来我这儿。”如意交代。
北奴高兴,“好多人啊!今晚又要好热闹。”
如意点头,“快去吧。”
北奴抄近道从田地里跑去陵村传话,话传到,他马不停蹄地跑回来扎火把。
如意等人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晚饭,人多,时间又不充足,考虑过后,晚上吃馎饦是最方便的,楼月明在忙着揉面,傅母在烧水,如意在逮小公鸡。
天色一点点变暗,傍晚时分,殷婆赶来帮忙做饭,还自带了一条腊肉。
太阳落山时,北奴联合几只狗把羊群赶进羊圈里,他抱着一捆火把进来泡羊油。
夜色来临,火把从西院一路延伸到晒场上。
万千红又运一车芥菜回来,她进门问:“如意,饭快好了吗?”
“快好了,你把地里的人都喊回来。”如意回答,她揭开陶釜上的盖子,把一盆瓠瓜倒进陶釜里。
在芥菜地里的人回来之前,傅长贵一家和窦石匠他们先来了,灶房里用不上他们帮忙,他们拎上板凳去晒场上拧芥菜叶子,嫩叶留下来做菹菜,老叶子剥下来捆成把挂在麻绳上晾晒,晒干了冬天喂牲口。
北奴引燃火把照亮,他作为主人家在晒场上陪着一起干活。
第150章 我想当人了
火光穿透荒地留下一抹明亮的圆点,熙攘的说笑声穿透荒地只余一道模糊的声响,随着干活归家的人群越走越近,说笑声清晰起来,明亮的圆点变成跳跃的火苗。
傅莺六顺一帮孩子跑在队伍的前方,他们在地里摸滚打爬一整天,这会儿还精神抖擞地进行着赛跑比赛。
北奴听到伙伴们的吆喝声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拔起一个火把快步迎上去。
“北奴,我们又来你们家吃饭了。”六顺跑在前面喊。
“我扎了很多火把,比吃刨猪汤那天还多,我们晚上还玩捉迷藏吗?”北奴兴奋地问。
“好啊!”六顺答应。
“北奴,我给你介绍四个人认识。”傅莺追上来说,“我大姑的四个孩子也来了,有明姊姊,云姊姊,还有两个弟弟,叫赵童和赵文。”
曹佩玉在后面听见了,跟林娟说:“还是小莺细心,又细心又贴心。”
林娟露出笑,说:“这点随如意,”
“是有点。”曹佩玉点头。
前面一群孩子来到晒场上,看见傅长贵一家,他们七嘴八舌地喊大舅/大伯、大舅娘/大伯娘,喊到后来越喊声音越高,比着谁喊得响亮。
“哎!哎!哎,哎……嗯……”傅长贵越应声音越低。
楼照水靠近,他跟着起哄,笑眯眯地喊:“大兄!”
傅长贵瞥他一眼,“嗯”一声。
“大兄。”傅圆也喊一声。
傅长贵头也不抬地“嗯”一声。
曹新、赵大亮也都笑着喊“大兄”。
“你们闲得发慌?”傅长贵没耐心了,“在地里没把你们累好是吧?”
有傅冬妹在,没人敢接这话。
“不识抬举。”曹佩玉哼一声,“这是他们都喜欢你,换个人想享这个福都享不到。”
“对,我眼馋得要流口水了。”窦石匠十分赞同。
傅长贵一噎,他朝窦石匠瞥去一眼,跟妹妹妹夫介绍:“冬妹,大亮,这是窦伯,阿桑的阿翁。”
“窦伯,好久不见了,您老身子可好?”傅冬妹上前问好,“殷婆和窦兄弟还有郭妹子呢?他们今晚没来吗?”
“老婆子在帮如意做饭,有才的爷娘在山里没回来,山里还养着二十多头羊,近来山里游荡的人不少,他们怕有人偷羊,没敢回来。”窦石匠解释,麦收前,他和老婆子打算进山放羊,让两个壮劳力回来收麦,碍于这个原因没有换成。
“山里人多?这段日子没什么人进山了吧?”傅圆疑惑。
“是盗墓贼,不是山下的村民。”阿桑接话,“上上个月不是葬了个南安王吗?盗墓贼盯上他的墓了,不过有守陵人,盗墓贼不敢轻易下手,只能在山里游荡,试图避开守陵人寻找打穴钻洞的地方。”
“这才多长时间就被盯上了?这些盗墓贼也是胆子大,当朝的皇陵都敢盗。”傅冬妹啧啧几声。
“晚了怕被别的团伙盗走了,所以现在是宁愿盗不到也得在山里守着。”阿桑说,“上个月还有两个人去我们住的山谷里买粮,谎称是上山祭拜的迷路人。”
“那你们卖给他们了吗?”六顺好奇。
“卖了啊,不卖等着他们半夜来偷来抢吗?”阿桑回答,“盗墓贼的性子都很恶的,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盗墓贼有女的吗?”傅莺好奇地问。
“对,有女的吗?”阿玉跟着问。
一群孩子都被这个话题留下来了,没人疯跑也没人追打。
“不知道,我没见过。”阿桑保守地回答。
“有女的,男女老少都有。”窦石匠接过话,“女人和十来岁的小子骨架小,更适合探穴道。
“我说怎么没声音了,都在听故事啊?”如意走出来,“饭好了,是再聊一会儿还是先吃饭?”
“吃饭,吃完饭我们剥一会儿芥菜叶,到时候再听窦伯讲旧事。”傅冬妹出声。
“那就洗手吧。”如意说,“牛都赶去桑田里吃草,忙完了都快点进来。”
“姨,有肉吗?”七星馋肉了。
“有,今晚有小公鸡炖瓠瓜,有腊肉冬瓜汤,有小嫩姜炒坛子肉,还有鸡蛋胡瓜汤。”如意说,“快洗手去。”
曹佩玉啧一声,如意听到了高声辩驳:“我可没杀猪宰羊。”
曹佩玉懒得理她,绕过她走了。
炖鸡的陶釜、装坛子肉的甑锅、装腊肉冬瓜汤和鸡蛋胡瓜汤的饭盆都在饭桌上摆着,而白面馎饦在大缸里煮着,楼月明正在捞馎饦往碗里装。
一碗碗馎饦递出去,各自舀汤盛肉拌馎饦,大人小孩随地而坐,捧着碗大口嚼肉大口喝汤大口吸溜馎饦。
老老少少都饿了,饭端在手上没人再说话,吃饱的自发去晒场上干活儿。
今晚的饭菜如意准备的都有多的,但基本没有剩的,剩下的汤汤水水正好够喂狗。
“如意,你来洗碗,我去外面干活儿?”楼月明问,“今晚人多,我们赶把劲儿把晒场上的芥菜叶子都给剥了。”
“行。”如意点头,“让小羊挑两筐芥菜疙瘩和叶子进来,我待会儿煮猪食。”
楼月明应一声好出去了。
傅母留下帮如意洗锅碗,又帮忙剁芥菜疙瘩倒进大缸里煮,芥菜疙瘩煮熟,舀几桶麦麸倒进去。如意挥着木棍把麦麸和芥菜疙瘩搅匀,最后焖上切碎的芥菜叶子,停火放凉,母女二人也出去剥芥菜叶子。
窦伯和殷婆在讲他们当守陵人的时候发生的事,一伙人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明月高悬,堆在晒场上的芥菜都剥去叶子,这场故事会才结束。
“大兄二兄三兄,牛就放在我们桑田里过夜吧,明早我一起赶去地里,免得你们待会儿还要牵牛走夜路。”楼照水跟三个舅兄说。
傅长贵他们点头。
如意在另一边跟傅冬妹说:“大姊,你们一家今晚睡我们这儿吧,大兄家估计不够睡,你们一家还要分几处睡。”
“你这儿有床铺?”傅冬妹问。
“睡我们那儿,我和阿桑晚上没住在这儿,住在陵村。”大椿开口说。
“你跟我大姊夫睡大椿和阿桑的院里,赵文赵童跟北奴睡,阿明阿云睡雀儿的床,雀儿去跟她阿娘睡。”如意做出安排,她大姊一家是来帮她干活的,得留在这儿吃住。
“行吧。”傅冬妹答应了,她交代道:“老五,我们带来的换洗衣裳都在老宅,你明天起个早给我们送来。”
“好。”傅圆应下。
“大姊在我这儿吃住,兄嫂姊姊姊夫们,你们也来我这儿吃饭吧。”如意趁机说,前几天她就说让他们几家来她这儿吃饭,总不能给她帮忙她连顿饭都不管。但他们一个个跟商量好了一样都不答应,先是说大坡村离平河屯更近,他们回去更方便,她提议往地里送,他们又以想回家午睡为由拒绝。赶在他们再次拒绝前,如意说:“我也是有目的的,你们过来吃饭,顺带帮我们把芥菜叶剥了,要给我们省好多事。再一个,要做这么多人的饭也绝了我下地干活的心思。”
楼照水一听这话,他立马出声央求:“兄姊们,你们就来吧,我实在不愿意让如意下地做事,但她又不听我的,我压根就劝不动。她挺着肚子在地里弯腰捡芥菜,我看得太难受了。”
“饭菜不能像今晚这样。”曹佩玉提条件,“今年给你孵的五十只鸡,别刚开窝下蛋就被你杀绝了。”
“不杀不杀,我绝不动母鸡,我一中一晚各煮半缸瓠瓜鸡蛋汤或是胡瓜鸡蛋汤,菜地里有上百株瓜秧,结的瓜多得要喂猪,有你们在正好给解决了。”如意保证,“我有压面具,做馎饦方便,天天给你们煮馎饦吃。”
“有蛋有油挺不错了,我们平时在家都不能顿顿吃蛋。”刘栋接话,“都不是客人,你别弄得跟待客一样。”
曹新点头,“不是给你干活了就一定要大鱼大肉地伺候,照你这么想,以后你再喊我们来吃刨猪汤吃羊杂汤,我们不给你犁几亩地都没脸上门。”
“一定不多准备,就按我们平时的伙食吃。”如意郑重地保证。
“好,你明天不用下地了。”曹佩玉作为代表答应了。
如意让窦家祖孙四人和她大兄一家也都过来吃,“也免得殷婆忙完地里还要忙一大家子的饭,窦伯不是喜欢我们家的热闹吗?让你热闹个够。”
“好,不辜负你的好意,听你的安排。”窦石匠答应下来,“不过我们是搭伙,不白吃,明早我让有才把米面粮油送来。”
“都行。”如意答应。
“说定了?那就走吧,夜深了。”傅长贵发话。
楼照水拔起一个才淋过羊油的火把递过去,“过桥的时候小心点。”
一伙人举着一个火把离开,如意招呼她大姊一家进屋洗漱,楼照水和楼父这才舀猪食喂猪。
无人的角落,楼征跳下羊圈大步离开,他循着菜地来到山脚下,沿着河边的山壁攀了上去。他是在傅家人吃饱饭出门去晒场的时候来的,当时以为他们要走,他就没离开,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在晒场上干起活听起窦老的旧事,后来如意和她阿娘也加入进去了,晒场上更热闹了,引得他也兜了个圈子绕过去,坐在羊圈上看着。
楼照水挑着猪食从后门出来,隐约听见挨着墙的山壁上有动静,他咳了几声,说:“家里这几天有客,也不知道卖鱼的会不会过来。”
“买什么鱼?别买鱼,鱼刺容易卡着嗓子。”赵大亮也挑着两桶猪食出来了,“走,我去看看你们养的猪,你们养的猪估计比我家的猪更肥更壮,这猪食稠得能把猪吃噎着。”
楼照水一笑,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引路。
门外的两人走了,楼征也迅速离开,但之后的每天晚上,他都会悄悄下山,做一个旁观者隐藏在夜色里,旁观这种于他来说隔了层纱的热闹。
如意并没有如她一开始保证的那样做平淡家常饭,即使主食是馎饦,她也会变着花样做不同的口味,晌午是肉菜蒸馎饦,晚上就是水煮的,水煮的还分酸浆水凉拌馎饦和肉汤蛋汤拌馎饦。她兄姊不让她宰母鸡,她就宰公鸡,公鸡宰完了就拎着面拿着钱去别的村买公鸡。去陆家授课也积极了,几乎天天去,天天带肉回来。所以天天晚上她都在认错,认了错再熟练地做个虚假的承诺,糊弄一天是一天。
热闹的日子过了八天,四十亩芥菜在几家人的帮忙下尽数收了回来,地里的活一忙完,傅冬妹就要离开,一天都不肯多待,楼照水只得套上牛车送她回去。
这趟如意没再跟去,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六个多月了,身子重了,长时间的行程对她来说挺疲惫。
这晚楼照水没回来,楼征回来了,如意给他开的门,他进门后犹豫了好一会儿,说:“我想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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