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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傅牡丹


    楼家人正在吃晚饭,如意嚼着鸡肉肚子突然疼了一下,还不等她仔细感受,或趴或坐守在门外的七只狗耳朵齐齐一竖,嗖的一下接连飞奔出去,边跑边吠叫。


    楼照水手上的筷子都来不及放,他立马起身追出去,狗多势众,它们是真会咬人的。


    “这么晚了,谁还过来了?”傅母纳闷,她瞅如意一眼,说:“别是你阿爷来了,我上午过来的时候,他也念叨着要过来,他过来又帮不上忙,我就没让他来。”


    如意没接话,她扶着饭桌站了起来,说:“我要生了。”


    屋里静了一瞬,下一瞬,碗筷接连落在桌上,全桌的人飞速起身,板凳接连带倒在地上。


    “走走走,我们扶你回屋。”楼月明和万千红来到如意身边,二人扶着她的手臂往外走。


    傅母紧跟其后,跨出门时回头跟楼母说:“罗妹子,你去点蜡烛,点十根,屋里要照亮堂点。”


    “好。”楼母应下,她回头吩咐道:“贺真,你去大坡村报信,他阿耶,你去灶房烧水。”


    雨天地面湿滑,为照顾如意,一家人吃饭就在南院的中屋,砌灶台的那间屋,如意出门走几步就回到卧房里了,她倚着火炕脱下夹着蒲绒的裤子,问:“已经破水了,生孩子是不是很快?”


    “别操心这个,你先躺下去。”傅母扶着她躺下去,问:“疼不?”


    “有点。”如意捋起被压着的头发,心想幸好昨天洗过澡洗过头发,坐月子的时候能脏得慢点。


    门外传来响亮又急促的脚步声,如意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果然,随着房门打开,楼照水冲了进来。


    “要生了?还没到十月啊,怎么就要生了?我做什么?我要做什么?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楼照水去开箱,拿出他磨得锋利的剪刀,通体不见一星锈斑。还有如意准备好的垫褥,里面填充的是煮过又晒干的芦花和煮碱水时过滤的草灰。


    傅母接过来,打发道:“你去烧炕,不喊你不要进来。”


    楼照水手心攥着一把汗,他走到炕头俯下身抱了抱如意,在她耳边低声说:“傅阿娘,这下真要当阿娘了,恭喜你呀。”


    炕尾就站着人,如意被他一句‘傅阿娘’整得紧张死了,别孩子生了,她的名声也没了。她捶他一下,咬牙笑骂:“快滚蛋!”


    楼照水哈哈一笑,他在她脸上亲一下,直起身往外退,不再影响她。跨出门看见傅冬妹的身影出现在后门门外,她衣裳湿了一半,头发也湿了,嘴唇冻得发紫,他忙回头说:“如意,忘记跟你说了,大姊来了。我先带她去灶前烤会儿火……”


    “烤什么火,我带的有衣裳,换身衣裳就行了。”傅冬妹大声嚷嚷,她刮掉鞋上的泥大步走进院子,问:“什么时候发动的?孩子生下来了吗?”


    说着话,人已经走进卧房里,她顺手关上门把楼照水挡在外面,关门捎起的风里没有血腥气,傅冬妹了然,“才发动?”


    “才发动,刚躺下,已经破水了。”傅母回答,“你先换衣裳,不急,头发也擦擦。”


    “我说怎么还没到日子就要生了,原来是我大姊来了,你一来,我的娘家人就都到齐了。”如意仰起头说,随即又责怪道:“怎么在下雨天过来?这一路又是风又是雨,多遭罪。”


    “遭什么罪,不遭罪,你躺好了。”傅冬妹忙着换衣裳,顾不上理她。


    楼母捧着一把蜡烛进来,昏暗的屋里立马亮堂了,如意看清傅冬妹的模样,着实狼狈,往日梳得服帖的发髻散了,整个人又黑又瘦,夹袄夹裤一脱,里面的单衣空荡荡的。


    “傅大姊,你是不是瘦了?”楼月明问。


    “忙了一个秋,哪能不瘦,等冬天过去就又胖回来了。”傅冬妹穿戴整齐,看傅母守在炕尾,她不担心了,擦着头发陪如意说话:“从浮桥过来的时候看见路上有车辙印,你大姊夫还在猜是不是大坡村的牛车压的,怀疑你已经生了。”


    “上午三兄送阿娘过来。”如意抹一把汗,傅冬妹见了坐在炕头帮她擦,又问起怎么砌了土床。


    等如意断断续续解释清楚这是火炕,火炕烧热了,热水也烧好了,楼母一连提进来两桶,陶釜里空了,楼父接着继续烧。


    蜡烛烧至一半时,傅母出声说:“冬妹,不用再陪她说话,我看见孩子的头发了,是金色的。如意,你憋口气再使劲,我们尽快把孩子生下来,你也少受会儿疼。”


    “金色的头发?可让我盼着了。”如意大喜。


    “吸一大口气,像拉屎一样使劲。”傅冬妹传授经验,并嘱咐道:“你别说话了。”


    此时门外响起一连串凌乱的脚步声,是傅长贵他们到了,四对夫妻都来了,曹佩玉和陈芝等人来到檐下敲门,问她们能不能进去。


    “你们来晚了,在外面等着吧。”傅冬妹吆喝一声。


    “孩子的头要出来了,如意,再使个劲。”傅母托着孩子的头催促。


    如意憋气憋得头发晕,她大吸一口气,闭上眼挺起上半身发力,攥着傅冬妹的手用力到发颤。


    一道稚嫩的啼哭声出现在半昏半明的室内,如意脱力倒在炕上,她闭着眼剧烈地呼吸,耳朵有一阵嗡鸣,她听不清说话声,能感知到一只手落在她脸上和脖子上擦拭着汗。


    不知过了多久,如意的呼吸平复下来,她睁开眼,看到傅冬妹黑瘦的脸和发红的眼睛。


    “是个女娃娃,跟我们一样。”傅冬妹笑着说。


    “这大嗓门,一直哭,来,见见你阿娘。”傅母抱着红彤彤的孩子来到如意身边,她跟如意报喜:“金发蓝眼,跟她阿耶长得一模一样,就是我瞧着眼睛像你,眼型长,长得可好了。”


    如意支起头细看,只一眼她就笑了,“担得起牡丹这个名字,这双眼比小羊的还好看。”


    说罢,她快慰地补充道:“我真厉害,这世上因为我有了这个小孩。”


    傅母把哭声渐止的傅牡丹放在如意怀里,她去拧帕子给如意擦洗。


    “我进去了啊!”曹佩玉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看看啊。”


    “还没收拾好?我们进去帮忙吧。”陈芝跟着说。


    如意在里面听见了,她让傅冬妹把傅牡丹抱出去。


    二十二年前,如意出生的那天傍晚,曹佩玉、曹新、傅圆、傅长贵和傅冬妹还有傅父都在门外等着,今晚这些人一个不落地都在,傅牡丹迎着一众热切的目光亮相了。夜色让人看不清她的模样,她被一双双手捧着传递了出去,一双双含着喜爱的眼睛注视着她。


    楼照水被挡在人群外,之前靠近卧房门都是妄想,这会儿趁大伙儿的注意力不在产房里,他侧着身挤过人群,溜进房内。


    如意快睡着了,还撑着眼皮在等他,见他进来,她露出笑,“我们有孩子了。”


    “对,傅牡丹来我们家了。”楼照水走到炕头蹲下,他趴在炕边看着她,说:“我没看到她,她在她舅舅姨姨们怀里,他们都很喜欢她,因为她是你生的。”


    “我们也很喜欢。”楼月明表明态度,“从今晚起,楼家的小羊要换人了。”


    楼照水不高兴,没礼貌的人又来插话。


    如意笑了一声,指着炕边的大金毛问:“他是谁?大羊吗?”


    楼月明点头,她端着水盆准备出去,问:“饿吗?灶房里肯定准备的有饭,我去给你端。”


    “不饿,我想睡觉了。”如意说。


    “你睡吧,让大羊陪着,不用惦记孩子,她要是饿了,我和大嫂都能给她喂一口。”楼月明说。


    楼大羊:……


    如意安心地闭眼睡觉,这一觉睡得沉,一个梦都没做,一觉睡醒,屋里亮堂堂的,炕是热的,墙那边有添柴的声音,门外有鸡拍翅膀狗挠痒的声音。


    如意坐起身,陡然的轻松让她有点不适应,身子轻飘飘的,似乎她一跳就能弹上屋顶。


    “去去去,去别处刨泥。”楼照水轰走院里的鸡群,他打开门走进去,看见如意下床了,他忙去扶她,“怎么起来了?饿不饿?我去给你端鸡汤,鸡汤塞在灶膛里煨了一夜,骨头都酥了。”


    如意点头,她在屋里走一圈又坐回炕上,问:“孩子呢?我阿娘和我大姊呢?其他人呢?”


    “大姊夫要走,阿娘和大姊送他去了,大兄二姊他们昨夜在你睡着后就回去了,孩子在大姊屋里,怕她夜里哭了会吵到你,昨夜是跟大姊一起睡的。”楼照水一一交代,“我先去给你打水洗漱,吃了饭再把牡丹抱来。”


    如意点头。


    一大碗鸡肉下肚,如意当即有了奶水,楼照水把孩子抱来,她靠坐在炕头喂奶。


    楼照水看了一会儿,陡然有点脸热,他站起身走到桌边胡乱地抠着桌面上凝固的蜡油。


    如意瞥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她低声诱惑:“等我出了月子也让你吃个过瘾。”


    “胡说!”楼照水突然正经起来,“那是孩子吃的,我才不吃。”


    “你什么时候少吃过?没奶的时候差点被你吃出奶。”如意豪放不羁地调侃。


    楼照水臊得面红耳赤,可气的是他裤子里的家伙也听懂了人话,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如意嘻嘻发笑。


    院子里响起说话声,是曹佩玉和陈芝她们来了,她们送来五十只老母鸡,兄妹四家各十只,傅父傅母也送十只。


    五十只鸡装了一牛车,交给楼母后,她们进门探望如意,并各自递上几身衣裳。


    楼照水默默地在桌前坐下。


    “她一个小儿,哪穿得上这么多衣裳。”如意算了算,不含她给傅牡丹做的,收礼都收了十二件衣裳。


    “这两身小衣裳放量大,穿小了把袖口裤腿上的缝线拆了,能穿到一岁。”曹佩玉说。


    “穿不上又不会烂,小了你拆了再续点布,又能穿一年。”陈芝说,“这么些衣裳拆拆补补,够牡丹穿到三四岁,孩子小的时候不知美丑,穿随意点,不用太讲究,尤其是你家的孩子长得还出色,更不能打扮太好。”


    “别吓她,她昨晚才生的孩子。”二嫂姜丰难得开口一次,她转移话题说:“今天天晴了,就下了昨天一天的雨,太阳照个一天,明天就能犁地。你这儿离得远,往后我们忙起来了就不来看你了。”


    “阿娘在这儿照顾你坐月子,也不用我们操心什么。”曹佩玉接话。


    “你们忙你们的,不用惦记我,我坐月子好吃好喝的,比你们轻松。”如意说,她打量着三个嫂子和她二姊,秋收的时候她们每隔两天就能吃一顿油水丰厚的刨猪汤,黑是黑了点,但没怎么瘦,不像傅冬妹,瘦得脸都凹了。


    “看什么?你眼神不对劲。”曹佩玉目露怀疑。


    “我想留大姊在这儿照顾我坐月子,正好也给她补补,你们说有什么法子能留她在我这儿住上一个月?”如意请教。


    “她不会答应的,家里的活儿能把她惦记得睡不着觉。”曹佩玉十拿九稳地说。


    “不是有老万给大姊夫帮忙?还是说老万今年也要种麦子?”林娟问,“我们来的时候,我看见老万的老妻在羊圈那边站着,我去问问?”


    “没必要,今年的这个月补了,还有明年和后年,她离得远,不能跟我们一样在农忙的时候来如意这儿补油水,该瘦还是照样瘦。”陈芝出声阻止,“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四月份过去的时候把她囤的肉吃没了,以致于秋收的时候没肉了,往后我们不过去了。我家还有一坛肉,她走的时候让她带走。”


    门被敲响,傅母推门进来,说:“如意,老木匠来了,他得知你生孩子了,还送来两只鸡和一坨四五斤的羊肉。”


    “他怎么知道的?他上门估计是为了压面具的事,小羊,你出去问问。”如意差使道。


    姜丰想起她早上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看见老木匠了,当时她在跟同村的人说如意生女的喜事,估计老木匠是那会儿听见的。


    老木匠上门是为了压面具的事,耗时一年,他们做出二百一十三个压面具,到叫卖的时候了。他来跟如意通个气,想拿她的馎饦生意当招牌宣传压面具。


    楼照水进来传话,如意点头,“可以,即使他不说,压面具一露面,大伙儿也都能猜到。”


    楼照水又出去传话,结果刚送走老木匠,陆大郎兄妹几人坐船来了,他挥手示意船只回转,高声说:“你们的傅夫子昨天才生的孩子,要坐月子,一个月内不授课,你们自个儿练字吧。”


    “我们知道,我们是来给傅夫子送添丁礼的。”老木匠拎来的羊肉是在陆家买的,陆地主得知消息后,准备了一筐礼打发孩子们送来。


    除了陆家和老木匠送了添丁礼,殷婆、邱二娘、孙棺佬的老妻、还有收麦前跟如意一起进城捡纸钱换布的两家也都拎着鸡蛋上门看望。


    就连牛邻长也来了,他上门主要是为打探消息的,得知楼家不打算在种麦时卖羊肉馎饦,他留下八个鸡蛋,失望地离开了。


    如意趁机问傅冬妹愿不愿意留下学艺,“老万家有羊群,你们两家又打算合买压面具,我觉得你们两家也能在大东乡卖羊肉馎饦,大东乡一个村抵我们这儿两个村,只在村里卖盈利也不小。”


    傅冬妹心动,但又担心忙不过来,“我想想啊。”


    第162章 趋利而动


    楼照水得如意的授意,带着傅冬妹和大罗婶去看他家新添的三头牛,“开春时二十天的徭役,羊肉馎饦生意给我们赚回来十八头猪崽。八月收黍子,十五头大猪给我们赚回来两大一小三头牛,三头牛的价近七十八石麦子,是三十亩麦子的产量。”


    傅冬妹心里快速盘算,她家一年也才种三十亩麦子,在扣除一家六口一年的食粮后,只能结余三四亩的麦子,想用三十亩麦子买三头牛,她要攒十年。


    涉及到数字,大罗婶听不明白,她看向傅冬妹,等待她做决定。


    楼照水指向门前的空地,今年家里牲口的粪肥都在掺水后淋地里了,去年种豆今年撂荒的田地有了粪肥的滋养,土壤黑得发亮,鸡群和山里的鸟雀天天在地里刨虫吃。


    “今年我们要种六十亩麦子,家里有五头壮牛一头壮驴,六头牲口同时下地犁地,一天能犁四五亩地,我们种六十亩麦子,估计比你们种三十亩的还更早种完。”楼照水说,“明年徭役过后,我们估计又能添两头壮牛。”


    大罗婶听懂了这番话,她指出不同:“你们家壮劳力多,我们两家加起来,能干活的人不如你们家多。”


    楼照水觑傅冬妹一眼,他心想赵明和赵云可以效仿他大姊,家里的生活好就别往外嫁,生了孩子留在自己家。


    “孩子一年大过一年,壮劳力是不愁的。”傅冬妹垂着眼说,她做出决定:“我留下代替如意跟月明搭伙卖羊肉馎饦,也就耽误大半个月罢了,先把叫卖的本事学到手,才能选择干与不干。”


    楼照水暗暗欢呼一声,他完成了大王的嘱托。


    傅冬妹让大罗婶在这儿先多住几天,她解释说:“昨天的那场雨下得不够久,四五天内如果不再下雨,而是天天大太阳,五天后地里就晒干了,犁地播种的活儿得停下,到时候让我小妹夫送你回去。”


    大罗婶听她的,但也不白吃白住,她包揽了宰羊剥皮的活计。


    逮羊宰羊的时候,楼照水去陵村、平河屯、大兴村、大坡村、伍林村通知自明天起开始卖羊肉馎饦,羊血和羊肠免费送,羊汤里的素菜是大伙儿给什么炖什么。


    五个村转下来,楼照水带回一车带泥的萝卜,全是村民从地里拔起来直接扔车上的。


    黑夜里,傅冬妹坐在烧炕的房间里洗刷萝卜,大罗婶在一旁洗羊头,傅冬妹什么时候去睡,她也什么时候去睡。


    羊头、除大肠外的羊内脏自家人炖了吃,其他的都脱骨斩肉炖了卖,傅冬妹深感奢侈,于是比在自家做事还勤快,楼家下地干活儿的人还没睡醒,她已经坐在灶前炖羊头了。楼家人起床洗漱好,立马能吃上羊汤煮的馎饦。


    如意劝她别起太早,并传授她们之前下午才张罗吃食的经验,然而傅冬妹听不进去,地里的活儿她插不上手,她就包揽了一日三餐。早上纯羊汤煮馎饦,晌午是炖烂的羊头肉和羊内脏配黍米饭,晚上是炖羊肉时汤底剩的碎肉汤泡蒸饼。她嫌弃楼家人天天吃羊肉馎饦太奢侈,且晌午已经吃过一顿肉,晚上不能再吃,自家人省一顿可以换回来三四十斤麦子。


    有傅冬妹在,傅母基本上揽不到活儿,照顾如意坐月子也成了空谈,于是她又搬了回去,操持起在村里挨家挨户收碗收盆的活儿。她上午去楼家洗孩子的尿布和如意用的月事带,中午带着羊头肉和羊杂汤回去分给几个儿女,下午在家洗小喜的尿布,傍晚时在家等着傅冬妹来送羊肉馎饦。


    老天大德,自犁地种麦开始,天总是阴沉沉的,隔个两三天就降下一场细密的雨水,下半天就晴,不影响干活儿。


    五牛一驴一天能犁四亩六分地,犁地一天,播种和耙地合计用一天,不等如意出月子,楼家的六十亩麦子全种上了。


    附近几个村的麦子也种得差不多了,忙完种麦的人家不再买羊肉馎饦,预定羊肉馎饦的份数一日日减少,在七日前就从每日宰杀两只羊降为宰杀一只羊。


    傅冬妹日日好吃好喝,跟第一天登门时相比,她胖了不少,脸上的肉又回来了,终于不再是眼一瞪脸一垮就一脸的凶相。


    终于等到楼家的麦子种完,傅冬妹火急火燎地催着要回去,如意不再留她,让楼照水驾车送她回大东乡。


    “爷娘名下的地有你十亩还记得吧?地我种着,要给你租子,一亩地四十斤粮食,明天让小羊一起给你运过去。”如意说。


    “我都忘了。”傅冬妹是真忘了,“不用给租子,你种着吧。”


    如意不搭理她,她看向楼照水,楼照水点头,“我记住了,我待会儿就去装麦子。”


    傅冬妹不再说客套话,接触二十多天的馎饦生意,她清楚地知道楼家不缺粮食,种麦前粮仓里的麦堆只齐小腿高,麦子种完,麦堆快有门框高了,装麦麸的那间仓房里,麦麸堆得抵着屋顶了。


    “再给我装五袋麦麸带走。”傅冬妹开口,“天冷了,猪要长膘了,猪食拌稠点,它能多长点肉。给你们收芥菜回去后,赵大亮一喂猪就念叨你们喂猪的猪食稠得能把猪噎着。说起赵大亮我就有气,这都快一个月了,家里的三十亩麦子还没种完?最好是没种完,他忙得走不开,我明天回去看看,他要是在家闲着我要他小命。我在娘家住这么长时间,他不闻也不问,也不来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回去。”


    “你托大罗婶带话回去就是这儿的事忙完了再回去,我大姊夫要是找过来,岂不是在催你回家?”如意说句公道话,她哼道:“我看是你急着要回去,我们没时间送,你就盼着赵大亮来接,他没来,你就恼羞成怒,攒了一肚子怨气。”


    傅冬妹瞪她一眼,“赵大亮是你喊的?没大没小。”


    如意呦了两声换来两巴掌,她立马老实了。


    楼照水想笑又不敢笑,他把睡着的女儿放在炕上睡觉,留下一句去装麦子的话,麻溜地跑了。


    可算把他盼走了,傅冬妹长吁一口气,她凑到如意身边小声嘀咕:“有个事我憋好久了,这事说来是你大嫂的私事,我这个外人不该多嘴的,可你是这个家里的,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你透个气。”


    如意立即猜到这个事是什么,但装傻问:“我大嫂怎么了?”


    “我有天早上看到楼二买回来的那个男仆从你大嫂屋里出来,又有一次去月明院子里舀麦麸煮猪食,撞上他进你大嫂的卧房。”傅冬妹觑如意一眼,问:“你们知不知道?”


    如意沉默,她反应过来傅冬妹只见过楼征一面,是在她成亲那日,那时楼征的面相是无损的,而且距今已有一年半,时日久远,她大姊认不出贺真和楼征是同一个人。


    傅冬妹窥着她的反应,问:“知道?你们知道就好,我多担心了。”


    如意解释不了,只能点头:“楼征已经死了,我大嫂还年轻,她又不打算再嫁,收个男人暖被窝也说得过去。”


    “你公婆没意见?”傅冬妹暗叹鲜卑人就是豪放。


    如意继续点头,“毕竟他们自己的女儿守寡后也找了男人生孩子,是能体谅我大嫂的。”


    “阿明十五岁了。”傅冬妹突然来一句,引得如意侧目。


    傅冬妹装作无事般地笑了笑,她嘴巴开开合合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几经挣扎后,她攥着手说:“楼月明这日子过得挺舒服的,跟自个儿的耶娘兄弟住一起,在这个家不是外人,招来的男人不敢冲她发脾气,名义上的婆家人更不敢跟她大声说话。”


    如意点头,她眼睛发亮地盯着傅冬妹。


    “这一点上还是鲜卑人聪明,养羊是母的金贵,只要有母羊,随便寻个强壮的公羊,家里就不会缺羊羔。”傅冬妹搓了搓耳朵,她咬着牙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要是把羊肉馎饦生意做起来了,以后就把你两个外甥女留家里,去别人家干活不如干自家的活儿,至少我跟你大姊夫不会欺负她们。她们也能长到三四十岁才接下养家的担子,一二十岁的孩子要学着撑起一个家太难了。”


    如意赞同,她从另一个角度表以支持:“过些年北魏要是亡了,我们逃难的时候能把膝下的孩子都带上。如果女儿嫁出去了,到时候她有了子有了孙,她要先说服一家人跟我们一起走,如果婆家人不愿意,她很大可能不会舍弃子孙跟我们离开。”


    “对!你说得对!我都没考虑过这个事。可北魏要是亡了,我们又能往哪儿逃?”傅冬妹面露难色,她心惊地问:“如意,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好不容易太平下来,北魏怎么会亡?”


    “没有,我只是这么一说,毕竟我们都是经历过乱世的,我难免会多想一点。”如意否认,至于往哪儿逃,哪个政权能延续均田制,她就带着家人往哪儿逃。她记不清北魏之后的具体历史,但模糊记得均田制延续到了唐朝,这说明能沿用这一政策的掌权者是成王败寇里的王,跟着胜方走,小老百姓能活得更好。


    傅冬妹放松下来,她开口问:“如果我们家的关系简单点,你当初是不是会考虑不嫁人只生孩子?”


    如意点头,不过她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不再去回想另一条路,她打听老木匠的压面具卖得如何。


    “他要价太高了,一架压面具要一匹绢,不做生意的人谁会买?寻常百姓家用不起这东西。就我知道的,大坡村买了两架,一个是你大兄二姊还有你二姊的婆家他们几家合伙买了一架,另一架是村里的其他人合伙买的。”傅冬妹说,“平河屯好像买了一架,伍林村买了两架还是三架,我去找老木匠的时候,听说他们打算运去城里卖。”


    第163章 老万相托


    傅冬妹在如意这儿借了一匹绢,拿去老木匠家里买到一架压面具,老木匠看在如意的面子上,还送了她两个板凳。


    送傅冬妹回家的这天,又是月亮还挂在天上,楼照水和楼征就各驾一辆牛车载着她和两车的东西出发了。


    动身早,来得及在当天赶回来,兄弟俩把人送到匆匆吃了顿午饭,喂饱牛后,二人立马驾车往回赶。


    牛车驶出村,老万大步追了出来,楼照水和楼征闻声勒停牛车。


    “我在家门口看见一头金发,想着就是你。今天过来的?怎么就要走了?不在这儿住一夜?跟我拐回去吧,晚上在我家吃饭,我去宰羊。”追上牛车,老万放慢步子,开口吐出一大串鲜卑话。


    楼照水摆手,同样用鲜卑话说:“下次吧,我媳妇在坐月子,出不了门,我夜里得照顾她。”


    “我听你婶子说了,她说你女儿跟你长得一样,可好看了。”老万瞅着楼照水,这小子真走运,能干的媳妇给他生了一个跟他长得一样的女儿。


    谈起傅牡丹,楼照水就止不住地笑,他志得意满地说:“她比我长得好看。”


    “改天再闲聊吧,多耽误一会儿就晚到家一会儿,我们要是回去太晚,家里人都要提着心等着。”楼征提醒楼照水。


    楼照水回过神,说:“老万,我下次跟如意一起过来的时候再去你家吃饭,今天就算了,我们走了啊。”


    老万瞥楼征一眼,他听他老妻提起过楼家养了个男仆,可依他看,这人恐怕不是奴仆,哪个奴仆敢这么跟主子说话。


    “走了啊,你得空去我家。”楼照水开口唤回老万的思绪,老万想起他是有正事要说的,他抬腿跨上牛车,说:“我有个事想请你们帮忙,我们边走边说,说完了我再下车走回来。天冷了,羊肉羊皮都值钱了,我得在家守着羊群,没空去你家找你。”


    楼照水挥一道空鞭,牛车行驶起来,他思索着问:“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


    “盖房。”老万想把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推倒再盖,一来是这几间土房子盖的有六七年了,墙体一摸就掉渣;再一个就是六七年前盖房子的时候没考虑到两地气候的不同,房子照着北方的房型盖,为了屋里暖和房子盖得低矮,导致一到夏天,卧房比灶房还热。


    “你罗婶回来说你们在卧房里盘了火炕,烧一个时辰的火,屋里暖和得能穿单衣,下雪天都不会冷,解决了房梁高不聚热气的问题。我想着也盖几间大屋,卧房里盘上火炕,冬天暖和,夏天凉快。”老万说,“我想请你们来帮我盖房,我信不过大东乡的人,担心他们使坏,睡在屋里的时候会担心房子塌了把我们一家人砸死在里面。”


    楼照水清楚他不能拒绝,他们一家欠老万一个大人情,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说:“我回去跟如意和我阿耶商量商量,你也跟我大姊商量商量,让她决定什么时候动工。”


    楼照水相信傅冬妹定下的时间肯定会考虑到他家的情况,也会考虑到老万家建新房期间一家人落脚何处的问题。


    “好,我跟她商定好就托赵大亮去给你们递消息。”老万示意楼照水勒停牛车,牛车停下,他跳了下去,补充说:“我不让你们白白帮忙,五只大羊不用还了。”


    楼照水摆手拒绝,他家盖房的时候,傅曹刘几家人来帮忙,别说没有报酬,有时候甚至不在他家吃饭。


    “不要工钱,工钱抵饭钱,到时候宰羊给我们吃就行了。”楼照水自行拿主意,“走了啊。”


    老万跟了几步,看牛车走远,他停下脚步往回走。


    楼征回头看一眼,确定老万听不到他这边的说话声,开口问:“小羊,工钱的事你不跟如意商量?”


    “如意听我的。”仗着如意不在,楼照水大胆地自吹自擂。


    楼征:“……说人话。”


    楼照水绷不住笑了,“我了解如意,她要是在这儿会跟我说一样的话。你之前不在家不知道,老万今年春天想搬去我们隔壁住……咦?他要在大东乡盖新房,这是不打算搬过去了。”


    楼征无声叹一声,他默默提醒:“春天怎么了?”


    “他春天的时候想搬去我们隔壁住,提出用我们赊欠他的二十只羊换如意帮他解决宅地和租地的问题。考虑到他们一家搬过去后他儿子在大东乡分不到田地,如意劝他继续住在大东乡,还牵线搭桥让她大姊教他种庄稼。”楼照水续上前话,“如意对二十只羊都没动心,她还说过老万家要是有事,我们一定要来帮忙。现在我们好不容易等来还人情的机会,哪会要老万给的工钱。”


    楼征捋着赶牛鞭,一条藤条编的绳索都攥在手里了,他终于开口承认:“你通人性了。”


    楼照水对他嘴里不中听的话不生气,他还挺得意,这都是如意大王的功劳,她让他懂得了人情世故,分得清好歹,遇事敢自己拿主意。


    牛蹄哒哒一路,从日中到日暮,从白天走到黑夜,在狗都要睡着的时候,兄弟二人才回到家。


    楼父楼母等人都还没睡,除了如意和三个吃奶的孩子,余下的人都在地里挖姜,边干活边等着。


    “汤和饼子温在釜里,陶釜在烧炕的那个灶台上。”楼母喊一句。


    “你们不回来睡觉啊?”楼征问。


    “马上回,还剩点姜没捡完。”楼母说,“你们不用过来了。”


    楼照水率先跑回家,等楼征把牛赶进牛棚后再进屋,楼照水已经端着汤拿着蒸饼在卧房跟如意汇报老万的请求,并坦述自己拒绝了老万给的报酬。


    “你做得非常对,我们是不能要老万给的报酬。”如意没一点意见,她琢磨着说:“大姊估计会把盖房的日子定在明年徭役结束之后,那时候我们家的羊宰了七七八八,留下的只剩二三十只揣崽的母羊,我大兄二姊他们四家分一分,没了顾虑,我们全家都能去大东乡帮老万盖房。动土的日子定在明年,老万有充足的时间把盖房的土和房梁准备妥当。而且那时候一天比一天暖,他们在羊圈旁搭个简单的茅草屋也能住,不会太冷,人能少受点罪。”


    不出如意所料,五天后,在她出月子的这天,赵大亮和赵明赶着牛车上门传话,傅冬妹把老万家盖新房的时间定在明年徭役结束之后。


    除了传信,赵大亮还带来八斤多的湿花椒、一匹绢和两车柴。花椒是从他家花椒树上摘的,送来让如意炸羊油的时候用;绢是买压面具的时候跟如意借的,前几天傅冬妹到家一下车就忙活着给楼照水做午饭,直到楼照水走了,她才想起来忘了还绢布的事;牛车上的柴是送给老宅的,为制蜡做准备。


    麦子种上后,一年的农忙迎来尾声,楼家除了还有一亩多生姜没挖,地里没什么活儿了,于是留下三个要喂孩子的女人在家挖姜,余下的人纷纷赶着牛车进山砍柴。


    进山砍柴的前一天,如意去大坡村一趟,询问她兄姊们要不要一起去山里砍柴。进村时在村头的桑田里看见人,傅圆、林娟和傅父傅母在桑田里修剪桑树的枝桠。


    “桑田里的桑榆枣槐都要剪枝,几十棵树能砍下十来车柴,估计够烧炕了。”傅圆站在树上说,“我们先在自家地里砍柴,要是不够再进山。”


    如意点头,“还是要多种树,明年春天我在桑田里多插点柳枝,两年就能长成一棵大树。”


    傅父招手示意她跟他走,他带如意去看他今年春天移栽的小树苗,“这一行都是乌桕树苗,你挖十棵带回去种在楼家的桑田里,种在我给你的桑田里也行,要是打算种在这儿就不用你动手,我改天来给你种。”


    “种这儿吧,楼家的桑田里羊群整天乱蹿,会把树苗踩折。”如意说,她又透露道:“贺真在山里发现了四棵乌桕树,他们这趟进山会顺道把乌桕树树枝砍回来,明年开春再连树带根挖回来种。”


    傅父点头,他嘀咕道:“还挺有眼色,没在山里白住两个多月。”


    如意瞧他一眼,傅父当作没看见,他挥手道:“别站这儿耽误我们做事,回去吧,牡丹还在家里等你。”


    “我去家里拿点干桑果,家里有好几件衣裳洗掉色了,要重新染道色。”如意走向傅母,“阿娘,大门的钥匙给我。”


    “门没锁,大黄在院子里守着。”傅母说,“你走的时候还把它给我关在院子里,别放出来了。”


    如意“噢”一声,她甩着双臂潇洒地离开,走上地头,她注意到卧在地上的老母牛的肚子,肚子隆起,像是揣崽了。


    “阿爷,老母牛揣崽子了?”如意高声问。


    “都快生了,它肚里的牛犊是你的。”傅父回答,他玩笑道:“等它坐月子,你得带一车好草料来慰劳它。”


    “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回去割苜蓿草。”如意高兴地走了。


    走进大坡村,如意遇见魏姥,不等她开口打招呼,魏姥先急急忙忙地问:“如意,我听你二姊说你生的孩子跟你姓?”


    “对,叫傅牡丹。”如意隐约知道魏姥的目的,说:“鲜卑人有汉姓没几年,他们对后代是随父姓还是母姓不太在乎。”


    “我一定叫我孙女也找个鲜卑人。”魏姥还在寻孙女婿,她托如意帮忙留意,“你眼光好,就照着你男人的性子找,不如他好看也没事……最好还是要好看点,我听你二姊说你闺女随她阿耶,长得可好了。”


    第164章 使出吃奶的


    如意一共只认识两家鲜卑人,她意识到魏姥估计从曹佩玉口中得知了老万一家的存在,试图让她牵个线。她笑着说:“行,有合适的我一定介绍。魏姥,你让梅妹再等几年,等我多认识点鲜卑人,眼下我认识的鲜卑人太少,唯一一个长得不丑的还没满十五岁,离娶媳妇还早。”


    魏姥遗憾,“年纪这么小?”


    “对,才十三岁还是十四岁。”如意点头。


    魏姥觑如意一眼,她孙女今年才十七岁,年龄差不大,如意比她男人也大四岁,不是不能等几年。她打听道:“那孩子性子怎么样?长得只是不丑?”


    “性子我不了解,我只见过一面,也没说过话。至于长相,你见过我婆家大兄,跟他差不多,就是寻常鲜卑人的长相,阔脸,细长眼。”如意有私心,不想做这个媒,傅冬妹有留两个女儿在家住的想法,她认为老万的大儿子就挺适合当傅冬妹没有名头的大女婿。而且两家走得近,赵明和他的年龄又相差不大,两个小儿女打交道的日子多,很容易生出感情。


    魏姥显而易见有些失望。


    “他家养的羊多,他又是家里的老大,弟弟妹妹都还小,家里的事离不了他,他估计不会愿意来女方家服役。”如意提出魏姥不愿意接受的一点来打消她的念头,但也没说瞎话,这是实话。她推脱道:“这事我记下了,我帮你留意着。”


    魏姥没再进一步妥协,老阿姥笑着道一声劳她挂心,后一句跟着说:“小梅也才十七岁,虽说不小了,但也不算大,不着急婚事。”


    如意明白魏姥的心思,两次托她说媒都遇阻,这是担心她会看低小梅。她十分赞同地点头:“才十七岁,大什么?我二十一岁才成亲,我都不嫌我岁数大。再者好饭不怕晚,时机到了,定能像我一样找到一个如意郎。”


    魏姥笑了,“去年之前村里人都笑话你挑三拣四把自己挑剩下了,现在谁不羡慕你,找个好看又听话的男人,婆家人也都听你的,日子过得比在娘家还顺心。”


    如意哈哈笑几声,随即客套道:“不止我,这两年年成好,大伙儿过得都顺心。魏姥,先不聊了,我出来有一会儿了,要回去喂孩子了。”


    “好,不耽误你了。”魏姥放人,“下次再回来把你孩子带回来,让我们瞅瞅是不是美得跟牡丹花一样。”


    如意应下,她回老宅装一篮干桑果,把大黄骗进去关在院子里后,脚步匆匆地离开大坡村。


    回到楼家,塞了羊毛的肚兜已经被奶水洇湿了,如意进门看见楼照水在屋里哄孩子,她边解衣裳边说:“快把孩子抱来,要涨死我了。”


    “她刚吃过,饿醒了你没回来,大嫂来喂的。要不再喂点试试,不知道她吃没吃饱。”楼照水把孩子递过去。


    可傅牡丹吸两口就不吃了,如意忍不住出手挤掉,楼照水看直了眼,这真是跟做梦一样,梦里的幻想成真了。他如被鬼按头了一样,不受控制地迅速低下头凑近。


    如意暗暗窃笑,他这下不假正经了吧!


    楼照水把手上掂着的孩子放到如意腿侧,他抬起一条腿屈膝跪在炕上,腰背俯得更低,空出来的双手抱住她的腰,将她后弓的腰身揽了回来。


    好像过了许久,又好像没过多久,室内狼吞虎咽的吞咽声消失了,沉寂之中,两人对坐着,两张晕红的脸上眼里目光闪躲。


    如意咬着唇笑一声,楼照水也抿嘴笑了,他抬手把堆叠的肚兜拉下来,顺便揩了揩嘴巴。


    “吃过瘾了吗?”如意抬手点一下他的嘴巴,“嘴唇真红,费大力了吧?这是真使出了吃奶的劲。”


    楼照水臊得抬不起头,又忍不住嘿嘿笑出声。


    如意揪了下他的脸,凑近问:“过瘾吗?”


    楼照水点头,“过瘾。”


    他恬不知耻地想,他喊了傅娘娘,就该他吃。


    “喜欢吗?”如意继续逗他。


    楼照水抿紧嘴巴,他克制着沉默了两瞬,下一瞬,他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打一下,立马喜笑颜开地隔着肚兜重重地亲一口,不要脸地承认:“喜欢,下次还吃。”


    如意欢畅地笑出声,她也喜欢。


    *


    挑着泥筐的楼征来到河边,他撂下扁担进门寻一回屋就出不来的懒蛋。知道如意回来了,他不好明目张胆地骂人,进门看见两只狗在院子里扒拉着鸡屎吃,他骂道:“瞧你俩多闲啊,闲得嚼鸡屎磨牙,没见人都忙不过来了?还是当狗好。”


    吃饱喝足昏昏欲睡的楼照水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忘了忘了,他大兄还踩着梯子骑在泥墙上挂草帘。


    楼征盯着慌慌张张跑出来的狗人,他踩着梯子上上下下七次,来回挪动梯子调整位置,两筐泥都用完了,这哄孩子的人还没影,原来是睡着了。


    楼照水解释不了,他低眉顺眼地贴着墙根带着两只夹着尾巴的狗溜出去,掂着铁锹十分卖力地挖泥。


    楼征跟出来瞪他两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一走,楼照水立马站直了,他拍了拍胸口顺顺气,吃得太饱,差点吐奶了。


    牛棚四面的围墙在连续两个月一早一晚的赶工中砌成了,墙体有一人高,距屋顶还有一臂的距离,这一臂的距离不用泥封死,而是挂上稻草编的厚草帘,草帘底部与墙重合的部分用泥压一圈,确保不会被风吹走。这么做的目的是为方便在天气晴好的时候取下草帘,让风和太阳进去烘干牛棚的地面,也是为了在夏天的时候取掉草帘,让牛凉快点。


    楼征和楼照水兄弟俩一直忙到晚饭做好,才把四面草帘都固定好,二人结束了天天砌牛圈的活儿。


    *


    翌日,楼父楼母和楼征楼照水带着烤饼和锅炉驾着牛车出门,跟窦有才汇合后,五人一道进山砍柴。


    没过两天,大椿把阿桑从山里接回来,小两口搬回来跟如意和楼家人一起住,住了一夜也套上牛车跟着进山砍柴去了。


    殷婆来找如意问她要不要做酒,才知道阿桑下山了,得知她又带大椿进山砍柴去了,她烦闷道:“大椿也由着她的性子来,这下她有了伴,在山里玩得越发出不来。”


    “又没耽误活儿,爱玩就玩去呗。”楼月明说,她颇有心得地说:“这个年纪不玩什么时候玩?再长几岁就没那个玩心了,一天天挂心家里地里的事。”


    “她自幼长在山里,胆子大,又没多少顾忌,更不会照顾人,大椿一个长在山下的孩子,对山里的边边角角都不熟悉……”殷婆咽下未尽的话,她是担心大椿在山里出事了。


    “我会提醒他的。”如意接过话,“他今年经常进山见阿桑,我大兄大嫂肯定也交代过,殷婆你别太忧心。大椿比阿桑大,阿桑又没心眼,也不是缠人的主儿,他肯定不是被阿桑唆使着跟她跑的,他愿意在山里跑,说明他自己是喜欢的,就是出事也怪不了旁人。大椿他胆子不大,也惜命,要是在山里遇到什么危险,不用旁人提醒,他自己会退缩的。”


    得如意这番话,殷婆心里踏实了,得知如意有做酒的想法但没有做酒的穄子,说:“我家有,我给你垫上,不用你还了。”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脚步问楼月明去不去学手艺,她手上做酒的方子酿出来的酒水虽浊,但她也舍不得失传了。


    “快去快去。”如意催促,“地里的姜不用你挖了。”


    楼月明一听这话,撂下铁锹一溜烟地跑了,跑之前还把三个孩子带走了,带去窦家让窦石匠哄,谁饿了就由他送谁回去吃奶。


    窦石匠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一天要跑三四个来回,等几家的酒封坛,他彻底没了稀罕孩子的心,长得再好也不喜欢了,迫不及待地把楼月明和三个孩子送走。


    姜挖完,如意等人闲了下来,歇了几天,楼征他们把挂着乌桕籽的树枝运回来了,三人就坐在家里哄孩子捋乌桕籽。


    冬月在一日日堆高的柴垛里过完了,进入腊月的第一天夜里,雪花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这场雪过后,傅曹刘楼赵几家都开始砍乌桕枝收集乌桕籽,在其他人都在猫冬的时候,他们跟一群蚂蚁一样忙忙碌碌,勤勤恳恳地往家里囤积东西。


    凛冬将至时,大雪纷飞的天,火炕烧着了,炉子点燃了,老的小的惬意地躺在炕上休养生息,如意兄妹六人如去年一样聚在潮热的屋里说说笑笑。


    白烛一箱箱增加,白雪一层层融化,待高高的柴垛见底,这个对如意等人来说感知不到寒冷的冬天也过去了。


    第165章 建粮仓,大


    今年制蜡比上一年多出九百根,而邱二娘明器铺里还有八百余根的存货,她今年只打算再囤二千根,余下的一千九百根,要不囤在手上等买家找上门,要不就运去城里兜售。


    傅长贵等人都倾向拿去城里卖,蜡烛换成麻布或绢布拿在手上更让人心里踏实。但服徭役的日子要开始了,傅长贵和曹新等人腾不出空进城,正商议着等徭役结束了再进城。如意开口说:“我要进城一趟,我把蜡烛带进城卖。大姊,你要不再多等两天,等我回来我们兄妹六个把布匹分了你再走?”


    傅冬妹皱眉,“难不成我不在场你们还能昧下二匹布不成?我多等两天干什么?又不是急着用这笔账来交税。徭役结束后你们不是要去帮老万一家盖房子,到时候把余下的布匹给我带去就行了。”


    如意不是这个意思,她解释说:“东市有一家糕饼铺卖的糕饼可好吃了,去年我给大兄二姊他们都带过,他们都说好吃。我这次进城再多买点,你给孩子们带回去尝尝,孩子们肯定能高兴坏了。”


    “就多待两天吧,过两天我再送你回去,我要是没空让大椿送。”傅长贵发话,他看向如意,问:“今年还让大椿和阿桑跟你合伙卖馎饦吗?”


    如意点头,“你把免徭役的名额给他留一个。”


    这当然没问题,傅长贵从大椿口中听说了,去年一个徭役,大椿分到半头牛的利,今年再叫卖二十天,春耕前能给他那个小家添头壮牛。这么大的利,傅长贵哪怕自己上阵服徭役,也要把免役的名额留给大椿。


    曹佩玉怕再听下去自己的嫉妒心要发作,忙换一个话题问:“老幺,你进城干什么?现在一入夜寒气就涌上来了,晚上睡在城外可不好受。”


    “可不是嘛!真折腾人。”坐在一旁旁听的楼照水立马来了怨气,他抱怨道:“都怪楼仪找事,他去年离家前嘱咐如意在今年二月要去都将府一趟。得亏今年制蜡的时间长,否则十二天前一进二月,如意就要进城了,她这些天一直念叨着。”


    “为什么事?”曹佩玉问。


    楼照水看向如意,如意依旧口风紧密,说:“不清楚,所以我才急着进城,怕耽误他的事。”


    “你早该说的,少你一个人又不耽误多少事,制蜡的活儿也不紧要。”傅长贵瞅她一眼,“这二月都快过半了,不会已经耽误了吧?”


    “他也没说具体的时间,只说个二月,谁知道是二月初还是二月尾,耽误了也是他的责任。”话虽这么说,实则如意推算过时间,陈飞雁二月生孩子,倒推十个月,这个孩子估计是在制造楼征死讯的时候怀上的,当时是四月中下旬,估计生在二月中下旬。她还担心自己去早了,孩子要是还揣在肚子里,她还要往城里跑第二趟。


    “不能这么说,依楼二兄弟的性子,他能开口相托,必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你别不当回事。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要早点说,我们手上的事再忙也要分得清缓轻急重。”傅长贵半斥半教导道,“别耽误了,明天一早就进城。”


    如意老实地点头,佯装受教了。一低头看见曹佩玉怪模怪样地在学傅长贵的表情,她差点笑出来,赶忙低下头咬紧牙。


    林娟看见了,还看见傅长贵顺着如意的目光瞪向曹佩玉,为了避免二姑子和小姑子再挨训,她忍笑出声解围:“如意,你不带牡丹进城吧?孩子放我这儿,我给她喂奶。”


    “嗯,不带她。”如意瞥楼照水一眼,手掌搭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搓了搓。


    楼照水低下头谁都不敢看,生怕被谁看出他心里的兴奋。傅牡丹不在身边,如意涨奶了只能他帮忙解决。而且不止一天!一来一回要两三天!!


    “要晌午了,我要回去做饭,散了吧。”曹新起身往外走,去年的这个时候他给媳妇和孩子做早饭还藏藏掖掖的,被调侃多了也就无所谓了,如今敢肆意地拿到明面上说。


    林娟再一次感叹:“二兄真是个好男人啊。”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傅圆投降了,“行了行了,我也学做饭行不行?”


    “那当然行了!”如意替她小嫂说。


    林娟笑着点头,她看向站在门外的曹新,说:“二兄,等傅圆真正下厨了,我宰只鸡答谢你。”


    “老五,别只说不做,我等着吃鸡。”曹新跟着敲边鼓,下一句看着傅长贵说:“你快回去,我听见一道声音好像是赵里长的,他往后面去了。”


    傅长贵立马起身出门,一箱蜡烛早在正月就给了,赵里长不是来讨蜡烛的,估计是跟服徭役有关。


    傅长贵走出老宅,迎上二槐带赵里长过来,他扯出笑问:“赵里长,可是今年的徭役要开始了?”


    “五天后,你通知下去。”赵里长通知,“朝廷要在黄河北岸建粮仓,今年不用再挖河泥造田地了,服役的工具要换,带上夯土的木槌。你安排下去,每五户里两户负责挖泥,三户负责建粮仓。”


    “建粮仓?有没有工期?”傅长贵问,“是方圆十余里的这些村负责吗?只有我们这些村的役夫领差,二十天恐怕不够。”


    “别提心吊胆的,目前没通知役期要加长,官府通知要召集方圆五十里的役夫都过来建粮仓。”赵里长拿了傅家的好处,有耐心多说几句。


    傅长贵松了口气,他解释说:“我是怕耽误了春耕。”


    “我还有事,先走了。”赵里长急匆匆地坐上牛车,临走前又交代一句:“你这几天就在家等着,免得我再来又找不到人。远处役夫的安置问题还没定下来,不过无外乎是住在黄河沿岸的乡民家或者是搭草棚,要是搭草棚,这个活儿是落在你们身上的。”


    “好,我知道了。”傅长贵送几步,目送牛车走远,他转过身说:“冬妹,大东乡估计也要过来服徭役,赵大亮到时候过来直接住家里。我估计是会给役夫们搭草棚住,住乡民家里肯定住不下。我们几家都能腾出一两间空屋子,你拿这一点回去卖个人情,让大东乡跟你交好的人家住在我们这儿。”


    傅冬妹想了想,说:“行吧,我回头好好挑挑,尽量不让他们给你们多添麻烦。”


    傅长贵看向如意,如意说:“我知道,我生意大赚的机会来了。我这就去伍林村,再买一架压面具回去。”


    “我们这儿的这个压面具你也运回去用,要是担心人手不够,你二姊和三个嫂子都派去给你帮忙压馎饦。”曹新接过话,他看向傅长贵,问:“官府会不会收缴役夫们手上的口粮,安排伙夫过来搭灶做饭?”


    “八成会,我会留意消息的。如意,你明天进城,尽量早点回来。”傅长贵嘱咐。


    如意点头,她思考几瞬,说:“大兄,我回来之前要是官府已经有收缴粮食做大锅饭的消息,你试试能不能塞好处把我塞进去分一个灶台,我把这次卖蜡烛分到的两匹布留给你。”


    “好。”傅长贵答应。


    “如果你搭不上线,去找陆地主,他或许能帮忙引见一两个人。”如意又说。


    傅长贵闻言肩上的担子陡然一松,“那你事先跟他打个招呼,我担心我找上门又见不到人。”


    楼照水套上牛车出来了,他招手示意:“如意,上来,我们去伍林村。”


    如意跨坐上去,说:“我这就去陆地主家走一趟。”


    二人进了伍林村先去陆地主家,在陆家门前遇上老木匠出来,如意讶异地打个招呼,说:“林老伯,我们还想着要去找你,没想到先遇上你了。你们手上的压面具还有没有剩的?我再买一架。”


    老木匠指了指大开的门,说:“你晚了一步,剩下的都被陆地主买去了,你去跟他谈,看他能不能分你一架。”


    如意惊得沉默几瞬,她下车走到老木匠身旁低声打听:“陆地主是今天买的?买了多少架?”


    “昨天上门问的,我今天是来谈价,价已经谈好了。”老木匠伸出一个巴掌,说:“五十架,一共四十七匹绢,相当于是我送给他三架压面具。”


    说罢,他摇头低声说:“真是越富的越算计,一开始他只想给四十五匹绢。”


    “他买这么多干什么?总不能是运去旁处卖,否则去年就买了。”如意心中涌出一个猜测,恐怕陆地主看上了给役夫做大锅饭的商机。


    楼照水“咳”一声,提醒说:“如意,陆地主出来了。”


    “来了怎么不进来?让我在家里好等。”陆雲走到门外问,“傅夫子快进来,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你帮忙。”


    “你进去吧,我走了。”老木匠点了点头,他一瘸一拐地离开。


    “我过来想找林老伯买架压面具,哪晓得晚了一步。”如意朗声说,她跟着陆地主走进门,说:“我来猜猜,陆地主你是不是已经从官府手里争取到给役夫们做饭的活儿了?”


    陆地主笑出声,“这都让你猜到了?怎么?你也想来分一杯羹?”


    “是有这个意思,我来时还托我大兄帮我留意着,看能不能塞好处把我塞进去分我一个灶台。他道他面子小,恐怕见不到主事的人,让我来走走你的门路。”如意跺了跺脚,笑着说:“他肯定不知道,我这会儿已经走进后门了。”


    “照你这么说,我不给你分个灶台岂不是说不过去?”陆地主在扶手椅上坐下,抬手示意他们夫妻二人随意坐。


    如意选个方凳坐下,说:“你都邀我进来了,不就有这个意思?”


    陆地主没反驳,他另起话头:“我早几日得到消息,粮仓建好之后,朝廷会派一支驻军过来把守,也负责粮食转运。粮仓里进出粮食都需要登记,是缺不了文书的,我替大郎看中了这个位置。”


    话说到这儿,他面露难色,发愁地说:“大郎的情况你清楚,可能是年纪太大,脑子里杂念太多,他识字能力还比不上他妹妹。但算账的能力相当不错,甚至优于我,我家里的一部分账都是他在打理。你看你是否愿意辛苦几个月,日日教他识字写字。你要是答应,我这几日安排人在你们家东边盖两间屋,他独自一人搬过去住,方便静心学习。待他离开后,那两间屋归你们。”


    “可以,这是了不得的大事,我能帮他搭一阶梯子,不辜负他喊我一声夫子。”如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陆地主心里一悸,他拍了两下腿排解心里的情绪,傅如意的德行真是经得起任何一点质疑。


    “灶台分你一个。”他笑着说,“留我家吃顿饭,吃过饭我再跟你商量饭食的定价问题。按你现在的定价肯定是贵了,一天吃三顿,役夫肯定吃不起,你把肉汤搞稀点,肉剁碎点,价钱再降点。”


    如意带着楼照水挪步饭厅,饭后跟陆地主商讨好一会儿,从他手上拿到二斤八两的价,她的摊位上每卖出一碗羊肉馎饦,他付她二斤八两的麦子。


    从陆家离开时,楼照水提醒:“如意,你忘了个事,我们是来买压面具的。”


    如意佯装懊恼,她嘀咕道:“生了个孩子,记性差得不是一点。陆地主,徭役结束后,你买来的五十架压面具是不是打算转手卖掉?到时候能不能便宜卖我一架?”


    “到时候再说,如果有使用痕迹明显的,我让大郎给你送一架过去。”陆地主该大方的时候相当大方,丝毫不计较。


    第166章 探都将府


    从陆家离开,如意跟楼照水说:“去老木匠家。”


    “干什么?”楼照水好奇,他又问:“你怎么打算在徭役结束后买压面具?这个时候不买,等役夫们都来了,两架压面具忙得过来吗?”


    “我打算去找老木匠借,他是做压面具的,肯定留的有自家用的,我跟他借用二十天。”一架压面具要价一匹绢,如意嫌贵,在踏进陆家的大门后,她就改了主意,想在陆家转手卖的时候低价买一架。


    来到老木匠家,老木匠他们正在把压面具往外抬,一看就是准备往陆家送。


    “阿翁,傅夫子来了。”老木匠的孙子看见如意,他朝屋里大喊一声。


    老木匠闻声走出来,疑惑地问:“怎么过来了?陆地主不肯挪一架卖给你?”


    “也不是,他说等他用完挑一架使用痕迹明显的送给我,我就没买。”如意交代,“老伯,你自家留的有压面具吧?能不能借我用二十天?徭役结束就还给你。”


    “这没问题,我喊人给你搬上车。”老木匠答应,他转头吆喝一声,继而问:“陆地主买那么多压面具是为自己用啊?他要做什么?”


    “徭役不是要开始了?方圆五十里的役夫都要来黄河边上服役,住得远的回不去,吃饭的问题官府要解决,陆地主揽下了这个差事。”如意透露,“等徭役结束,五十架压面具会被转手卖了。”


    老木匠心情复杂地啧啧两声,“你瞧瞧,越富的会越有钱。”


    “你现在也富了,二百架压面具全卖出去,你分到手的绢帛可不少。”如意心情也复杂,“百八十匹绢,三十年内,你们祖孙三代都不愁赋税的事了。”


    老木匠情不自禁地笑几声,他也没料到自己老得都快死了还发财了。


    “托你的福。”老木匠笑道,“不过我们不像你们,不能财生财。”


    如意看见压面具搬上牛车了,她结束话题:“好了,别自谦了,你们有木工手艺,这本就是一笔财,怎么不属于财生财?你们忙,我不打扰了。”


    老木匠点头,“有空来家里吃饭。”


    如意应一声好,她走到牛车旁边抓着楼照水的手坐了上去。


    回到大坡村,如意进老宅给孩子喂奶,让楼照水把压面具送到曹佩玉家里,方便她和姜丰帮忙压馎饦。傅曹刘几家合买的那架压面具放在傅家老宅,过几天陈芝和林娟使用。


    傅父傅母的卧房里,傅莺盘腿坐在炕上逗两个妹妹玩,看见如意进来,她抱起牡丹面朝门口,“瞧瞧,这是谁回来了?”


    “我是谁呀?”如意朝她伸出手。


    傅牡丹咧嘴一笑,挥着两个胖胳膊要扑向亲娘。


    如意抱着孩子回她的卧房里喂奶,再有七天牡丹就满五个月了,这五个月里她吃四个人的奶,长了一身的奶膘,出生时还跟她阿耶一样是长脸,现在已经胖成圆脸了,配上水汪汪的蓝眼睛,一头短短的金色卷发,人见人爱。


    孩子刚吃饱,楼照水回来了,如意把孩子递给他,说:“拍拍嗝。”


    拍嗝还是楼照水最先做的,他有差点吐奶的经验,之后就叮嘱两家的人,孩子喂饱后不能横抱只能竖抱。


    楼照水抱着牡丹在屋里走几圈,等孩子打嗝后,他抱着她出门走一趟,不过几瞬,他又进来了,怀里的孩子也没有了。


    如意斜躺在炕上,眯着眼问:“谁抱去了?”


    “三兄。”楼照水也去炕上躺着,他笑嘻嘻地说:“三兄就在外面等着,我一出门他就伸手来抱。”


    有了傅牡丹,楼照水才明白他这张脸、这双眼、这头金发对傅曹六兄妹有多大的吸引力。


    如意有点困,但睡不着,心里很亢奋,一来是对明天去探都将府亢奋,二来亢奋接下来的大生意。


    “去把炕烧起来,再烧桶热水提来。”如意一本正经地说,“明早要早起,我先补会儿觉。”


    楼照水一跃而起,飞奔出去烧水。


    明早要早起,今晚要早睡,下午睡了晚上会睡不着,为了不让自己睡觉,如意骑在楼照水身上打发时间,将奶水也排空了。


    快乐了小半天,又酣睡一晚,天色微明时,如意把吃饱的傅牡丹送到林娟的怀里,她和楼照水套上羊皮袍抱着褥子拉着一车蜡烛驾车出门。路上涨奶了,寻个田间小路拐进去,袍子一解,褥子一裹,楼照水就享福了。


    夫妻二人一路撒着欢地狂欢,但也没耽误时间,来到洛阳西城门的时候,城门还没关。楼照水按如意的吩咐,驱车进城,直接去西市的明器行寻去年从他们手上买纸钱的那个明器铺的东家。


    “是这家吗?”楼照水指着牌匾问。


    如意点头,她看明器铺的伙计在上门板准备关铺子,出声问:“伙计,东家还在吗?”


    “回家了,你们要买明器明天再来,再有半盏茶的时间就要关市,你俩别逗留,赶紧离开。”伙计提醒。


    如意闻到饭菜的香气,断定铺子里肯定有伙计守夜,她打消去住脚店睡大通铺的主意,开箱抓一把白烛跳下车,快步走到铺子外说:“我们跟你们东家是熟人,去年麦收前还跟他在城外做过一笔生意,他嘱咐我们要是有货就来这儿找他。我这儿有几箱白烛,你们收不收?”


    伙计打量她几眼,麦收前的生意无外乎是南安王葬礼上的纸钱,他缓和了语气说:“这我做不了主,你明天再来,明早东家会来铺子里。”


    “我们是从乡下来的,在城里没落脚地,要是去住脚店,我们带着几箱蜡烛恐怕会遭贼。我看你们铺子里是有人住的,我们今晚能不能在铺子里歇个脚?有个避风的地方就行,我跟我男人睡牛车上。”如意问。


    伙计面露犹豫,如意带他去看牛车上的蜡烛,又交出户籍,证明他们不是歹人。


    来到牛车旁,伙计看见了楼照水露在帽沿外面的蓝色眼睛,再透过面罩觑一眼高挺的鼻子,判定对方绝对有几分美色。他当即点头答应,这个男人的身价堪比铺子里的镇墓兽,有这个身价不会来明器铺里当贼。


    楼照水却因他这两眼吓得大半夜没敢睡,伙计递来的水也没敢喝一口,生怕着了道昏睡过去再被人扛去卖了。


    熬到鸡打鸣,楼照水才放下防备沉沉睡去,再醒来是被颠醒的,一睁眼看见毫无遮挡的天,身下的牛车在移动,要不是身上盖的褥子有如意的味道,他都要吓得跳起来。


    “要去都将府吗?”他翻个身问。


    “我去你不去,待会儿你出西城门再从东城门进,去东市糕饼铺称糕点,之后在西城门外等我。”如意回过身,她在楼照水脖子上掐一把,“早上喊你喊不醒,我还以为你被下药了。”


    “你喊我了?”楼照水没一点印象,他交代道:“我昨夜怕被卖,睁着眼熬到鸡打鸣才睡。”


    如意笑了,靠近城门,她勒停牛车喊他来掌舵,说:“卖白烛的五匹白绢藏在被褥里面,你起身的时候小心点,别把绢布漏出来了。”


    楼照水小心翼翼地钻出来,他扶正帽子挪去车头接管缰绳,问:“蜡烛什么价?”


    “十二钱一根,比邱二娘那里贵二钱。”如意说,“我估计这个价比市价低,那个王东家交代我,以后有了白烛还给他送去,多少都要,说明这个价比他从旁处进货便宜。我走了啊,你路上注意点。”


    “你也是。”


    如意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找去武将们聚居的民坊,她一路走一路探着头左顾右盼,寻找记忆里熟悉的巷道。她这个做派加上乱糟糟的衣着,很快被人拦住询问来历以及目的。


    “楼都将的府院是前面那家吗?”如意趁机询问,“我是楼都将麾下一个部曲的嫂子,他去年离家后一直没回去,也没个消息,我来问问。”


    “楼都将带人上战场了,大军还没回来。”拦截的小将告诉她,并放行指路:“楼都将是住在那家,你去吧。”


    如意去都将府后门敲门,敲开门后塞一把铜钱给守门的婆子,说:“劳烦您帮我叫一下夫人院里的绿奴,我是她的亲戚,住在平河屯。”


    婆子收了好处立马去传信,半道遇上绿奴送大夫离开,她等大夫出门后上前递话。绿奴一听来人是平河屯的,她心里立马有数了。


    “让她等等,我去夫人那儿告个假。”绿奴快步走了。


    如意在后门等了好一会儿,等来一句“夫人不见你。”


    如意诧异,她盯着绿奴问:“陈夫人可还好?”


    绿奴点头,她低声说:“你快走吧,不要来了。”


    如意心想她可不愿意来,谁愿意搅和进他们这烂事里,如此想着,她扭头就走。然而还没走出民坊,绿奴又追上来叫住她,“我们夫人想见你。”


    如意皱眉,“刚刚还不是不愿意见我?”


    绿奴讪笑,“我们夫人生病了,心情不好,怠于见客。”


    如意不愿意为难一个听命于人的奴仆,她跟着绿奴拐了回去,又来到陈飞雁的院子里,踏进卧房时听到孩子的哭声,她脚步一顿。


    卧房里充斥着药汤的苦味,窗扇紧闭,床榻上罩着厚厚的帘子,看不见里面的人。至于啼哭的孩子躺在窗侧的胡床上,脸都哭红了,直到被绿奴抱起来,孩子的哭声才弱了点。


    如意靠近细看,只一眼她心里踏实了,这孩子长得跟洛奴有七八分像,都随了楼征的长相,五官和脸型是寻常鲜卑人的模样。


    “孩子出生几天了?”如意问,“陈夫人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今天是第四天,夫人产子艰难,亏了身子。”绿奴说。


    如意心想她得亏没有在月初过来,不然白跑一趟。她继续问:“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请的有奶娘吗?他看起来饿了。我在去年九月产一女,有奶水可以喂他。”


    “是小郎君。”绿奴朝床帘后面看一眼,把孩子递给她,说:“夫人自个儿喂的,没请奶娘,只是她喝药后奶是苦的,小郎君不爱喝奶水了。”


    如意让她去打盆水来。


    绿奴离开后,床帘后面的人开口问:“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什么都没说,他只让我二月的时候过来一趟。”如意说。


    陈飞雁沉默一会儿,低声说:“看来他是怕孩子长得像他,我会给捂死。”


    如意也考虑过这个事,陈飞雁要是生出一个金发蓝眼或是长得跟楼仪一模一样的黑发孩子,这个孩子保准一出娘胎就没命了。


    第167章 徭役开始


    绿奴端来热水,如意解开衣袍擦了擦,她靠坐在胡床上,抱起孩子搂在怀里喂奶。


    陈飞雁不再说话,室内又安静了下来。


    如意默默地打量着内室的布置,墙上的字画、屏风上的绣样、案几上的摆件、绣凳、箱笼,全部带着鲜明的汉民文化色彩,且都是女人用具,在这间卧房里看不见男人存在过的痕迹。


    绿奴斟一盏蜜水端给如意,轻声问:“您昨夜歇在何处?今早可用饭了?奴去厨房给您端一碗蒸鸡可好?”


    “我吃过了。”如意没回答歇在何处的问题,担心她们主仆俩会嫌明器铺晦气,她朝床榻的方向瞥一眼,试探着问:“府里有几位主子?陈夫人在府里可受掣肘?”


    “你识字?”床榻里面传出一道声音,“‘掣肘’一词可不会出现在一般人口中。”


    “略识。”如意直接把目光投向晃动的床帘,问:“你有没有遇到难事?有没有用得上我帮忙的?虽然我觉得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有人商量总好过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没有。”陈飞雁回答,老都将亡妻留下的四个儿女三个都留在平城,只带了一个儿子来洛阳,儿子随军出征,留下妻儿在家,其妻是鲜卑人,与她合不来,二人住在一府如两家人,谁也不搭理谁,井水不犯河水。除了这个正经的儿媳妇,府里余下的都是老都将的妾室,不论是汉女还是鲜卑人、胡人,出身都不如她,没人敢来她面前耀武扬威地找事。


    “你怎么会认识字?”陈飞雁好奇。


    在这种有权势的人面前,如意不敢说是神仙托梦相授,解释说是北邙山上的守陵人指着碑文教她的。


    话说完,孩子也吃睡着了,如意把孩子放回胡床上,穿好衣服起身说:“要是没事,我这就走了。”


    陈飞雁“嗯”一声,自己做的事到底不光彩,她羞于多一个知情人,于是嘱咐道:“别再来了。”


    如意脚步一顿,她压下不痛快的情绪,冷静地回味一遍对方话里的情绪,她断定哪怕老都将死了,楼仪跟陈飞雁也不会有结果,他八成只是陈飞雁手里的一把刀。至于二人偷情生下的孩子……她突然拿不准陈飞雁自己喂养孩子是对孩子有感情,还是为了避免身边多一双眼睛带来的麻烦。


    “嗯,不会来了。”如意淡定地接话,她解释道:“楼仪托我过来一趟,应该是赌万一孩子长相随父,你会心软留他一命,借夭亡送出府,我上门或许可以带走他。我此次上门是带着这个目的来的,没有其他想法。”


    说罢,如意打开卧房门大步走了出去,依照来时的路走出都将府。


    后门的门板在她身后关上,如意甩了甩头,把这个事从脑子里甩出去。她离开民巷前往西城门,出城没看见楼照水,她沿着城墙往东城门去,半道二人汇合后,立马启程往回走。


    “二兄让你去都将府干什么?”楼照水又问,他斜眼睨她,“这回可不能说不清楚了吧?”


    “还真不清楚,我不仅没见到府里的主子,连都将府都没能踏进去。”如意截取前半段事情的经过叙述。


    楼照水皱眉,他直勾勾地盯她几眼,信了。他心里不太痛快,忿忿道:“以后楼仪再托你替他办什么事,你不要答应,尤其是跟都将府有关的。他真是越混越糊涂,他是楼都将的部曲,又不是都将府的主人,凭他一句话,我们就能踏进都将府的门?白白让你送上门受辱,真是个臭人。等着吧,等他回来,我一定让大兄教训他。”


    如意的心情好多了,她夸道:“对,最该骂的是你二兄,是他糊涂,你不一样,你最明理。”


    楼照水抿嘴一乐,他斗志昂扬地说:“也就是我出生晚了,我要是早出生几年,这个家里我是响当当的大兄,他俩都要听我的。”


    如意笑两声,她挪到楼照水背后坐着,借他挡着风,她解开装糕饼的油纸包吃糕点饱腹。


    夫妻二人临近午时才离开洛阳城,夜色降临时,离家的距离还有十里左右,二人没在寒风四起的路上过夜,选择披着夜色赶路。临近子时时,牛车抵达大坡村,引得全村的狗吠叫。


    傅圆听到动静披衣起床,来到前院看大黄贴在门缝上摇尾巴,他立马打开大门走出去,牛车这时也停在门口了。


    “怎么这个时候赶回来了?走的夜路啊?你俩真是胆子肥了。”傅圆一连声唠叨,“你俩快进门,去灶房烧火烤一会儿,牛我来喂,牛车上的东西我来收拾。”


    如意趁着夜色丢一大块儿髓饼喂给对她热情相迎的大黄狗,这才哆嗦着跑进家里。


    傅母起来了,问:“还饿着肚子吧?我来给你俩煎几个蛋,煮两碗热乎的汤吃。”


    “我们自己来,阿娘你去睡吧。”如意不让她大半夜忙活,正要进灶房,她听见傅长贵的声音出现在大门外,下一瞬看见他走进来了。


    “楼二兄弟托你办的事没被耽误吧?”傅长贵进门先关切地问。


    “去了都将府没见到人,也没能踏进府门。”如意将谎话贯彻到底,“他托我二月去都将府一趟,我去了,得到这么个结果我也没办法。”


    “那就算了,他自己不把事情说清楚,现在遇到这一遭也怪不了你。”傅长贵立马倒向如意,他责怪道:“我看走眼了,他这人不怎么靠谱,害得你俩白挨两天冻。”


    如意“嗯”一声,“大兄,你回去接着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也好。”傅长贵没再啰嗦,他出门离开。


    如意和楼照水在路上吃过糕饼,二人都不饿,就是通身瓦凉瓦凉的,她让楼照水把卧房里的炕烧起来,再顺带烧一釜水,二人喝点热水暖暖胃,洗漱后立马扑到炕上捂着。


    一觉睡到大晌午,醒来就吃饭,吃饭的时候傅牡丹谁都不要,牢牢地扒在如意怀里,睁着一对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同桌的人,生怕谁会来抱走她。


    她这个模样逗得全家人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个个都想来逗逗她。


    “人小鬼大,心眼子多。”傅母笑骂一句,紧跟着又夸:“这孩子真聪明,一丁点大就懂事了,还知道防着我们。”


    如意摸摸女儿的小卷毛,她调整个姿势让孩子面朝她怀里,安抚道:“娘抱着,不让阿姥和舅舅抱走你,安心睡觉吧。”


    “前天晚上跟我睡的时候不哭也不闹,也不找你,估计是想着跟之前一样由我带睡,睡醒就能在你们炕上了。但天亮后没看见你,昨天一整天都不高兴,晚上睡觉的时候一直哼唧着不肯睡,你三兄抱着她来来回回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给哄睡。”林娟跟如意说,她摇头笑道:“平时你在家的时候她整天乐呵呵的,也不认生,谁抱都行,谁逗都笑,给奶就吃,一点都不挑嘴。大嫂还说这孩子照这样养下去估计都分不清谁是亲娘谁是亲阿耶,敢情人家心里明白着呢。”


    “对,她平时是在哄你们玩,帮我和小羊减轻负担呢!”如意嘚瑟地说。


    傅圆瞪她一眼,“这话我们说可以,你不能说,我听了心里不得劲。”


    如意哈哈笑两声,快要睡着的孩子闻声抬起头,她放下筷子轻拍两下,牡丹在她怀里拱了拱,枕在她胸口上闭眼继续睡觉。


    傅长贵来了,他站灶房门口催促:“老五,快吃,上工的时辰到了。小羊,你待会儿回去一趟,贺真在代你跟平河屯的人一起搭草棚,你看要不要把他换下来。”


    “通知下来了?要给役夫们搭草棚住?”如意问,“草棚搭在哪个地段?大灶房的位置有没有定下?”


    “草棚搭在各个村的晒场上,但主要集中在离浮桥近的几个村,每家的晒场上要搭六个草棚,每个草棚能容三个人同住。”傅长贵介绍,“大灶房的位置在浮桥西北边,就在平河屯的村口,离建粮仓的位置不足半里远,方便役夫们过去吃饭。早上大椿过来说那儿在砌灶台了,你想知道具体的情况自己去看,我这几天没空过桥。”


    话毕,傅圆吃饱了,起身说:“大兄,走吧。”


    兄弟二人离开后,如意说:“阿娘阿爷,我们今天就搬回楼家住,该准备的工序要开始张罗了。”


    “我们已经在张罗了,你们进城的那天,大椿从楼家运来三车麦子,我们用村里的磨盘已经开碾了,月明和万大嫂以及阿桑也在磨面。”林娟接话,“我听大椿说,楼阿叔进山赶羊去了,要把窦家养的十几只公羊都赶下来。”


    这一番操作下来,已经没有需要如意操心的了,就连她买回来的糕饼也都被傅母拿去分了,在她睡觉的时候,傅冬妹已经带着五斤糕饼由大椿和二槐兄弟俩送走了。


    大椿和二槐把傅冬妹送回去后,又把赵明和赵云带了回来,她们姊妹俩受傅冬妹叮嘱,带着自家和老万家合买的压面具过来给如意帮忙。


    人手不缺了,服徭役的日子也到了,方圆五十里内四十七个村落二千一百余个役夫提前一两天出发,于二月十七日的晌午,全部汇聚在黄河两岸。


    第168章 终日打雁,


    陆大郎领了陆地主派给他的差事,给交粮食的役夫登记造册,但他笔下的字个个大如箩,只能请如意过来代笔。


    交粮的队伍长如游龙,每一个上前登记的役夫都要询问:“饭食怎么安排?我们的邻长通知我们要带一百五十斤麦子过来,我们一天三顿饭都能吃上面食吗?”


    “早饭是黍米粥和一个蒸饼,午饭晚饭都是馎饦。”陆大郎在一旁不厌其烦地复述,他指着一旁的一排压面具说:“这是压面具,压馎饦又快又好,今晚就用它们压馎饦煮给你们吃。往后你们运泥路过就能看到我家的帮工在和面压馎饦,大伙儿要是有相中的,等徭役结束后来找我们买,一架一匹绢。”


    “这么贵?买不起买不起。”役夫疯狂摆手。


    “可以几家合买,我们这儿的村里就是六七家合买一架,分摊到每家头上只有五到六尺绢。”陆大郎提出解决办法,接着又说:“买一架压面具能用十年甚至更久,这期间你们不用再费力切面擀面。”


    就在这个时候,陆家的管家带人赶来三辆牛车,牛车上载着大陶缸,缸里是搅拌过的面团。面缸抬下车,蹲在草棚里的伙夫和厨娘迅速涌了上来,一人切一团面端去面板上揉,揉得光滑有筋道后,面团放进压筒里,揉面的伙夫坐上压杆施力,细长的馎饦从漏孔里挤了出来。


    排队的役夫一个个或踮脚或弯腰盯着挤压出来的馎饦,如意连声喊‘下一个!下一个!’都没人理会。


    “夫子,先别急。”陆大郎说。


    如意撂下毛笔站起身,她退后几步来到陆大郎旁边,低声调侃道:“你阿爷是一钱的亏都不吃啊,什么价买的再以什么价卖出去。”


    陆大郎尴尬地笑一下,他试图解释:“没提价都算亏了,为拿到这个差事,我阿爷搭了不少钱进去。”


    如意摇头,搭进去的钱肯定能在饭食上捞回来,二千一百多个役夫,刨除住在附近几个村的五百余个役夫,余下的每人交一百五十斤麦子,陆家一天进账二千余石麦子。如果她没猜错,陆家拿来做饭食的粮食估计有一半是囤积的陈粮,陆家一年只卖两回粮食,以运粮队的规模,卖掉的粮食只占收成的二到三成。眼下新粮都卖不上价,更别提陈粮了,而陆地主借这个机会把他们一族的陈粮清空,粮仓里换上新粮。


    一错眼,如意看到陆地主和一个身穿皂色官服的老官站在浮桥上,二人言笑晏晏地说着话,目光不时落在役夫的身上。


    “陆郎主,你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本官要把人叫走干活了。”留着山羊须的老官说。


    陆地主点头,“多谢陈公。”


    老官又朝聚拢的人群看去一眼,随后背着手离开。


    半盏茶后,各个村的邻长,以及各地的里长、党长都来了,排队交粮的役夫被赶去挖地基,换不干活的邻长盯着自己属下的五户役夫带来的粮食,等陆家的粗使和帮工来称粮。


    人群散开后,陆地主来到记账的账桌旁看几眼,问:“傅夫子,你们的摊位是怎么安排的?”


    “我们在家把羊肉汤和馎饦煮熟再运来,不在这儿现煮现做。”如意说。


    “一天卖几顿?一顿准备多少碗?”陆地主是想问这个,这个差事来得突然,他无力提前准备,能挪出来给役夫们炖煮的猪羊只数不多,他也不打算买,买的话成本太高。而傅如意能集结六七户之力,在羊肉方面,她能动用的存量甚至胜于他,她若顿顿卖羊肉馎饦,役夫肯定会优先买她的。


    “一天卖两顿,总份数在八百碗左右。”如意心里有数,这个差事是陆地主耗费人情和钱帛揽下来的,她不能抢了他的大头盈利。


    陆地主满意,一顿四百碗,她的羊肉馎饦卖空了,役夫只能选择他的。


    “这个徭役期间,陆大郎要守在这儿吗?”如意问,“如果不需要,明天就让他去我家开始全天式的上课。我的帮手多,卖馎饦的摊位不用我盯着。”


    “好,他早点出师你也能早点得清静,听说你家今年种了不少麦子,到了麦收季,你估计忙得没时间授课。”陆地主通情达理地说。


    如意也是这么想的。


    陆大郎站在不远处等着,见二人聊完,他过来向如意报斤两,如意执笔登记。


    “从明日起,每日辰时初你去傅夫子家里上课,不到酉时不准回去。”陆地主跟他大儿子交代,“新屋还没盖好,盖好后也要晾晾水汽,这个月你还住家里,每天乘船来回。”


    陆家盖房的选址在楼家的菜地里,邻近楼月明和窦有才住的院落,这是如意从城里回来后选定的位置。她觉得楼仪早晚会被赶回来,他回来后要是嫌西院来往的人多会对他带来打扰,可以搬出去住。


    这个结论是如意那天在回来的路上琢磨出来的,如果陈飞雁心里有跟楼仪长久发展的念头,她以楼仪家里人的身份上门,陈飞雁不会一开始就把她拒之门外,后来改变主意让她进府,恐怕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那句‘别再来了’。


    思及楼仪离家时亢奋的神情,他保不准还跃跃欲试地想着要干掉老都将跟陈飞雁长相厮守。


    终日打雁,终被雁啄了眼。


    如意一路琢磨着这个事,她对楼仪跟主母偷情的事一直抱以旁观的态度,她约束不了楼仪,只盼着事发后别殃及池鱼。眼下事情有了另一种走向,她莫名亢奋,真期待楼仪被陈飞雁赶回来的那一幕,也不知道他到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来到傅家老宅,如意进门看见傅母抱着牡丹在看陈芝和林娟用压面具压碱水馎饦,她悄悄靠近,探出两根手指夹住牡丹的胖手,在她回头时,她迅速蹲下去。


    傅牡丹攥着拳头瞅了又瞅,又摊开手掌小心翼翼地放到傅母的肩膀上,等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她又攥着拳头盯着看。


    “哈哈!”如意蹦了起来,把孩子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她,瘪下去的嘴巴立马翘起来了。


    “吓老娘一跳。”傅母气得要捶如意。


    如意才不会乖乖等着挨打,她躲开又迅速靠近,比出剪刀手在牡丹的小手上又夹了下。


    傅牡丹脸上那对胖乎乎的丹凤眼一眯,立马咯咯笑起来,高兴得弹手弹脚。


    她一乱动傅母就抱不住了,傅母把孩子塞给如意,“你们母女俩乐去吧。”


    如意有的是力气,她单手抱娃,一手比出剪刀在孩子的鼻子、嘴巴、耳朵上夹夹夹,傅牡丹笑得止不住。


    “小傻子!”如意狠狠在她的胖脸上亲一口,说:“走,我带你去看你阿耶干活儿。”


    “晌午不在这儿吃饭?”傅母问。


    “我出门的时候贺真在宰羊,我要回去喝羊汤。”如意往外走,边走边说:“后面这些天我不送牡丹过来了,我要给陆大郎上课,不用出摊,有闲情哄她玩。”


    傅母无所谓,她想孩子了会自己上门接。


    出了门,如意给牡丹戴上缝在她衣领后面的小帽兜,兜住她的金卷发。


    楼照水和楼父跟平河屯的役夫们都在挖地基,他戴着帽子遮住了头发,在人群中并不好找,如意瞅了一会儿没找到人,抱着孩子回去了。


    大椿、阿桑、赵明赵云、阿玉阿甘、六顺三柳、傅莺一干人都在楼家屋前的晒场上,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围了一圈忙着熟悉三两馎饦的重量。他们领了差,从明天起要跟万千红、楼月明和楼母一起去守摊位,负责给役夫们称馎饦。为了称馎饦的时候能一抓就准,他们提前两三天就在练手感。


    “北奴,去喊你婶娘回来,要吃饭了。”楼征站在西院里高声喊。


    “不用喊了,我回来了。”如意回一句,她招呼一帮孩子进屋吃饭,问:“练得怎么样了?”


    “十拿九稳。”傅莺信心满满地说。


    “那我就放心地把摊子交给你们了。”如意高兴地说。


    ……


    楼月明和万千红在家炖两缸汤多肉碎的羊肉汤,傍晚时分,两缸肉汤抬上牛车,另带三个陶釜两个桶和两筐煮熟的碱水馎饦,楼母楼月明她们带着一帮孩子浩浩荡荡地出门了。


    与此同时,大坡村驶出两辆牛车,牛车上装的也是煮熟的碱水馎饦。四辆牛车在桥头汇合后,一起来到平河屯外的大灶房。


    三个陶釜和两个空桶装满羊肉汤,楼母、楼月明、万千红、大椿和阿桑五人一人守一个,余下的孩子们则是二人一组守一筐馎饦。


    “来了来了,放工了。”傅父喊。


    “羊肉碱水馎饦嘞,只有四百碗,先到先得,后来吃不到。”北奴和雀儿操起老本行,大声叫卖招揽顾客。


    第169章 北奴的出路


    独属于孩子又脆又亮的声音冲进满脸疲倦的人群里,压下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走在前方的役夫闻声看去,待听到第二遍,立马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排队,都过来排队。”傅父维持秩序,他指着由孩子们把守的四个饭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来这儿排队取馎饦。”


    “取了馎饦来我们这儿打肉汤。”大椿探着身子吆喝。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涌过来的役夫们迅速排成四条长队,一个个踮着脚偏着身子看向队伍前方,嘴里不确定地问着:“真有羊肉汤?”


    已经打到饭的役夫端着碗往队伍后方走,所过之处,探过来的脑瓜子跟地里种的麦子一样,又密又整齐。


    “有肉吗?”后方看不到的人急切地问。


    “有,是羊肉。”看到的人高声传话。


    此言一出,队伍后面立马又长了一大截。


    “雀儿,去帮忙数人。”北奴喊一声。


    雀儿“哎”一声,她冲进队伍里数人头,数到第九十个,她踮着脚跟后面的人说:“大伯,不要在这儿排队了,我们这儿每队只有一百碗的量,轮到你就没有了。”


    男人低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继续排队。


    雀儿以为他没听明白,又高声说一遍,并对队伍后方的人说:“你们去那边的灶口取饭,他们那边有多的。”


    一部分人迅速端着碗走了,没走的人大部分在衡量,余者则是一脸的不痛快,骂骂咧咧道:“你们在搞什么?收了我们的粮食只做一百碗饭,够谁吃?”


    “喂,小孩,你们家的人死光了?安排一帮小儿来打饭。”一人揣着恶意肆无忌惮地骂。


    雀儿气红了脸,她回骂道:“你们家的人才死光了,死得光光的。你走,你别来吃我们家的饭。”


    男人要挥手打她,傅父挤过来阻止,他大喝一声:“干什么?一个几十岁的人要朝几岁的小孩下手?你还是个人?”


    “你先把你家小孩教好,嘴巴恶毒,挨打也是自找的。”男人不忿地大骂,他又发牢骚道:“做不起饭就不要做,只做一百碗是在恶心谁?”


    “哎……”有人看不下去了,开口说:“不是你先骂人家孩子的?要挨打也是你挨打,你快走吧,别为了一勺肉汤在这儿丢人。”


    雀儿从傅父背后探出头,说:“大叔,你明天跑快点,早点来排队。我们每天晌午和晚上都来卖馎饦,每顿都有羊肉汤,但只有四百碗,卖完就没了。”


    傅父点头,他朝陆家灶台那边一指,说:“主家在那儿,他们手里的饭食管够,快去吧,别耽误时间,一会儿又要开工了。”


    此言一出,不愿意离开的人也得离开了,别肉汤没吃到,最后还空着肚子去上工。


    傅父回过头,他瞧雀儿一眼,这丫头还气鼓鼓的,眼珠子却活泛地转悠着,眼睛盯着陆家那边的灶台。


    “傅阿公,我想去那边看看。”雀儿说。


    傅父不准,“你人小个子矮,别到处乱跑,回你阿娘身边去,以后点人数的事你别做了。”


    雀儿不吭声,显然很不情愿,她在原地站一会儿,等傅父离开后,她去跟她阿娘说想去看看陆家卖的馎饦里有没有肉汤。


    “刚刚那男人骂你了?”楼月明注意到队伍后方的动静了,她盯得紧,那个扬起来的巴掌要是挥到她孩子身上,她手上的勺子保准把他砸开瓢。


    “对,我也骂回去了,一点都没吃亏。”雀儿说。


    “干得好。”楼月明夸一句,她准许道:“去吧,走路慢点,别火急火燎地撞人身上了。”


    雀儿动了动嘴巴,一想告状的对象不对,她闭上嘴离开了。


    去陆家灶台那边晃一圈,楼家的肉汤和馎饦全部清空了,缸、釜、桶、筐全部装上车,四辆牛车一同离开,在浮桥桥头分别。


    黄昏已至,夜色已经从地下涌起,天空却还缀着亮光。


    上工的哨子响起,役夫们还要再干一个时辰的活儿。


    楼父、楼照水和老万踩着哨子声大步跑起来,半路遇到楼母一行人,楼照水只来得及说一句:“卖这么快?”


    “对,这是卖馎饦以来卖得最快的一次。”楼月明接话,见那三人已经跑远了,她叹口气,说:“今年的徭役可真重,晚上还要上工。雀儿,陆家的饭菜里有没有肉汤?”


    “没有,汤底是鸡蛋萝卜汤,只漂了一层油花,蛋花还没我们的肉渣大。”雀儿嫌弃地撇嘴。


    “明天抢着来我们灶口排队的人肯定多,要让贺大叔来维持队伍,否则赶人的时候保不准真要挨打。”大椿提议,他关切道:“雀儿,那人当时要揍你你还不跑?就不害怕?日后你别去干那活儿了,蹲北奴和小莺身后帮忙打下手就行了。”


    “是我使唤错人了。”北奴十分后悔。


    雀儿一声不吭。


    回到家牛车停在晒场上卸货,如意抱着牡丹走出来,雀儿一见到能做主的人,立马高声告状,要求如意替她主持公道。


    “我只是遇到了一个坏人,傅阿公和大椿阿兄就不让我数人头了,只能蹲在他们后面看他们忙得热火朝天的。可我会数数,也会看斤两,还会抓馎饦,我有一身本事,只是因为年纪小就被他们瞧不起!”雀儿忿忿道。


    楼月明“呦”了一声,她调侃道:“你肚子里倒是挺能藏事,竟然憋了一路,回来了才开口诉苦。”


    雀儿瞪她,“阿娘,你别说这种话。”


    “你不爱听?你想听的我说不了,你傅阿公和大椿阿兄是怕你被欺负了才想关照你,你倒觉得人家看不起你了。”楼月明拎着陶釜路过,她提脚蹬雀儿一下,“糊涂虫。”


    雀儿看向如意,把希望全部押在她身上。


    “把排队的役夫赶走,今天不论是雀儿还是你阿娘出面,都会有人骂你们,不止今日,往后这种情况还会出现,哪怕当面不会骂,背后也会骂。”如意说,“雀儿,你要是对这种事不生气不委屈,你就继续去做吧。按说你是小孩,被骂了可以当场骂回去,而且旁观的人还不会怪罪你。”


    雀儿眼睛一亮,“我才不委屈,我已经骂回去了。”


    如意夸句干得好,又夸她有主见,最后嘱咐道:“性子可以厉害,但也要圆滑,骂的时候要敢骂,逃的时候要撂得下脸敢逃跑,杵在那儿等着挨打就是性子愣,不聪明。”


    雀儿扑上去迅速抱一下如意的腿,下一瞬不好意思地跑了,边跑边说:“小舅娘,我记住啦。”


    牡丹坐在如意胳膊上忙得跟枝头上的鸟一样,脑袋低下去又仰起来,追着雀儿的身影晃头。


    “这丫头!”万千红笑一下,“我瞧着她越来越像你了,厉害着呢。”


    如意还记得头一次见到雀儿的时候,这孩子内向又害羞,她问她要不要去摘榆钱她都不敢回答,跟现在一比,变化颇大。


    “大嫂,你带他们去吃饭吧。北奴,你留一会儿。”如意说。


    万千红疑惑地“噢”一声,她把帮忙卖馎饦的孩子们一并带走。


    “婶娘,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是不是我使唤雀儿去数人头……”北奴快速思索,除了这个事他没犯什么错。


    “不是,黄河边上要建粮仓,今年秋天就有驻军过来把守,陆大郎在为当上驻军里的文书勤奋识字,这些事你都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如意问。


    北奴没什么想法,但不愿意这么回答。他皱眉思索,粮仓、驻军、陆大郎、文书、识字,以及他婶娘只留他单独谈话……北奴立马想到了他的军户户籍。


    “婶娘,你是不是想让我跟陆大郎一起在驻军里服兵役?”北奴兴奋地问。


    如意露出笑,她点了点头,“你想像陆大郎一样在驻军里拿到一个有俸禄的职位是不可能的,但混进驻军里拿个守仓库或是巡逻守夜的苦差还是有可能的,尤其是有陆大郎在,我们也算有人脉,一有机会就可以把你塞进去。”


    北奴大喜,他高兴得抹眼泪,一连声地跟如意道谢。


    傅牡丹惊得瞪大眼,她探出身子恨不得凑到北奴的脸上看热闹,北奴顺势伸手接过她抱在怀里。


    如意怀里一轻,顿时颇感轻松,她甩着手臂踱步,继续说:“打铁还得自身硬,守仓库还担着卸货的活儿,你得有一副好身板,有一身力气,巡逻守夜是要有真功夫在身上的,否则遇到贼匪也是送人头。去年你阿叔想跟你阿耶学几招,他答应了却迟迟没教,可能是他心情不好,也或者是其他的原因。我不想追问,这事我就没跟他提,眼下就交给你去跟他谈,让他每天腾出时间带你练起来。”


    北奴点头,“好,婶娘你别操心了,练武的事我不会懈怠。”


    如意“嗯”一声,继续说:“等陆大郎搬过来住之后,你跟他来往密切点,不用你去伺候他,日常陪他练练字再陪他发发牢骚,从早到晚地识字写字是很折磨人的。”


    北奴再次点头,“我会跟他打好关系的。”


    如意把牡丹抱过来,说:“回去吃饭吧,这个事除了你耶娘谁也别透露,免得走漏了口风。”


    北奴连连点头,他抓着牡丹的两只脚晃了晃,殷勤地问:“婶娘,你不去吃饭吗?我来哄妹妹,你先回去吃饭吧。”


    “我吃过了,跟你阿叔他们一起吃的。我带你妹妹出去转转,过一会儿跟你阿叔他们一起回来。”如意说,她高声喊几只狗,带着狗出去溜达。


    第170章 地主与平民


    天色已黑,役夫们还在河床上挖河泥,监工的邻长举着火把照明,火把投下的光晕落在地上只是一片淡淡的昏黄,无力驱散夜色。不时有役夫因看不清脚下的情况踩进泥水里,鞋子里灌进一兜寒凉的河水,含着恨意的咒骂声不时响起,暴怒的情绪越演越烈。


    如意走到一半就带着狗拐了回去,靠近陵村的时候迎上楼征和大椿送傅莺、三柳和阿玉他们兄妹几个回大坡村,她叮嘱道:“靠近役夫们的时候安静点,不要说笑,他们的情绪不好。”


    “你也早点回去。”楼征嘱咐。


    如意点头,她已经打消了闲逛的想法。回到家,她看见北奴在推磨盘,雀儿和赵明赵云举着火把在一旁看热闹。


    “姨,你回来了?你快来看,北奴大晚上不睡觉要来推磨磨面,那头叫力奴的驴子在圈里睡大觉。”赵云哈哈大笑。


    “北奴化身驴奴了。”如意附和着打趣,她走过去看一会儿,说:“阿明,你去跟北奴比比力气,也来推两圈试试。”


    赵明摆手,说:“不用比,他力气不比我小多少,他已经推十二圈了,一口气没歇,看样子还能再推几圈。我在家给黍子、麦子脱壳的时候,最多推二十圈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二十圈是吧?”北奴推着磨杆继续蹬地发力,再次使唤道:“雀儿,帮我数着。”


    石磨越转越慢,但一直没停过,等雀儿报出‘二十’这个数,北奴咬着牙鼓着一口气愣是多推了一圈。


    “不错不错!”赵明哈哈大笑,赵云笑着揭秘:“北奴,你上当了,我大姊没有推过磨,我们家磨面磨米都是我阿爷的活儿!推二十圈要停下来歇一口气的那个人是我阿爷。”


    北奴被骗了还相当高兴,“我能推二十一圈,我还不满十岁,再过几年我力气会更大。”


    “你阿耶体壮力气大,你阿娘的力气更大,你是他俩的亲儿子,力气必定小不了。”如意替他高兴。


    北奴兴奋,他有大力气,再学几个厮杀的招式,日后有陆大郎的举荐,再凭借一身武力,可以轻而易举地在驻军里面得个巡逻的差事,到时候他把他家也划进巡逻的圈子,让他家的人和狗都能夜夜睡上踏实的觉。想到这儿,他酸软脱力的胳膊和腰腿又来了力气,说:“明大姊,你们把麦壳扫扫,我待会儿再推十圈。”


    赵明大惊,“这么卖力?真要当驴奴?”


    北奴不吭声。


    赵明和赵云用炊帚把麦壳扫一堆铲进麻袋里,赵明招呼道:“金发驴奴,拉磨吧。”


    如意憋笑,她发现了一个事,赵明打趣逗人的这一点像极了曹佩玉,一本正经地说出乐死人的话,噎得人无从反驳还生不出气。


    “驴奴”再次上场推磨,凭借着心中的信念,他埋着头一圈圈地推着,为了分散注意力,他盯着黑漆漆的地面用目光在地上写字,就这样又推了十二圈。


    远处传来模糊的哨子声,是役夫们散工了,楼征和大椿在半路等着,等楼照水、老万和楼父一起回来。


    “平河屯的人今晚有没有欺负你们?”楼征问楼照水。


    “没有,他们还想让我明天带一罐羊油去抹手,哪会欺负我和阿耶。”楼照水说。


    “那明天带一罐去。”楼征心想能用一罐羊油拉好关系还是挺值的,他在路上听了满耳的咒骂声,挺担心他阿耶和小羊因为是鲜卑人受欺负。


    老万在一旁听到这话,说:“也给我准备一罐。”


    “你受欺负了?”楼父问。


    “替鲜卑皇帝和他的朝廷挨了一箩筐的骂,差点给我骂出火气。”老万冤死了,他是鲜卑人不假,可服徭役的也有他,他幽怨地说:“我今天可看到了,主事的官员是汉人长相,晚上还要上工的命令肯定是他下达的。”


    楼父笑两声,宽慰道:“随他们骂去吧,又不掉肉。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行走,遇事低三分头也应当。”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也打算带羊油去讨好他们。”要是搁在一年前,老万受了这顿气必定不可能一言不发,现在他跟着汉人学种地,跟着汉人合伙做生意,以后的馎饦生意还要托汉人照顾,想到这些,他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一箩筐跟他沾不上边的骂名。


    几人回到家,晒场上已经没人了,西院里,楼母和万千红还忙着硝羊皮。见人回来,楼母招呼道:“累了一天,都洗洗睡吧,灶上温着热水。小羊,你们屋里的水如意已经拎回去了。”


    “哪有小羊,他一进门直接回屋了。”楼征说。


    楼照水这会儿已经倒在如意怀里了,他佯装疲倦地叫苦:“太累了!累死我了!”


    “浴桶里准备的有热水,你去洗洗就来睡。”如意一听到哨声就立马回屋打热水,她推推他,催促道:“快去,待会儿水冷了。”


    楼照水起身在她下巴上亲一口,又去仰头盯着他的夜猫子脸上亲一口,“傅牡丹,你还不睡啊?白天又睡多了?”


    如意踢他一下,“快去洗澡,身上脏死了。”


    楼照水一个起跳奔了出去,如意见了嚷嚷道:“还跳得起来?我看你可不像累死了。”


    “对,我骗你的。”楼照水又探头进来,他贼贼地说:“傅娘娘,还是你功劳大,把我奶得身强体壮不怕累。”


    如意得意地抱胸。


    “小羊,你明早要不要早点起来跟我上山跑几圈?我带你练练。”楼征的声音出现在院子里,楼照水吓了一跳,他反身问:“我得罪你了你要害我的命?我还不够累的?”


    楼征:……


    楼照水关上卧房的门,驱赶道:“快走快走,你要是睡不着扛袋麦子出去磨面,别来折腾我。”


    楼征刚从北奴口中得知了如意跟他说的事,北奴问为什么不愿意教他阿叔练武,他一听就坐不住了,生怕如意误会他是不愿意教授小羊习武,赶忙过来弥补。


    “那等徭役结束我再带你练练,不过我也不会什么招式,除了横劈竖刺那几招,以前练的都是扛着木头负重跑。”楼征跟卧房里的人解释,他一个小卒,哪能学到什么武术,上了战场全凭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打法杀敌,让他教武术他也不知道怎么教。想到这儿,他补充道:“你二兄会耍刀,他下次再回来让他教你。”


    楼照水暗叹一声邪门,这人是梦到哪句说哪句?练武都是哪年的事了,他自己都忘了,今晚他大兄怎么又提起来了?考虑到他在如意面前放过大话,他也不敢反口说不学了,只能推脱道:“再说再说,我闲下来再说,徭役结束还要去老万家盖房子。好了好了,我的洗澡水该冷了,你快走吧。”


    楼征只得走了。


    一晚过去,天刚放明,楼征带着北奴出门了,父子俩带着一连串的狗沿着山道往山上跑,直到太阳出来才回来。


    役夫已经上工了,陆大郎也来上课了,傅莺三柳等一群帮手也到了,正在清理羊圈里的粪便。见北奴累得跟水里捞出来的鱼一样张着嘴喘气,他们笑着要用扁担勾子钩他的嘴。


    逮羊、宰羊、剥皮、脱骨、炖肉,待升腾的炊烟里多出一股浓郁的羊肉香气,晌午了,该去摆摊了。今天楼征跟着一起出摊,顶着狰狞的肉疤去维持队伍秩序。


    放工的哨子一响,役夫们撂下手上的工具,揣着早早塞在怀里的碗筷冲向吃饭的地方,烟尘滚滚里,奔来的人群化为四列长队。


    傅父、曹佩玉、楼征、雀儿四人各守一队数人头,点满一百人,立即扬声赶人:“后面的不用排了,再等也没有了。”


    尾音尚未消散,急匆匆赶来却还是没排上号的役夫当即怒气冲冲地涌上来找事,楼征一下子把冲在前面的两人掀翻在地。


    “不许再闹!你们再生事,过了这顿我们也不准备肉汤了,全部换成鸡蛋萝卜汤。”雀儿挤在楼征的腿边说,她昨天去看陆家的伙食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这话比楼征额头上肉疤还具有威慑力,排到号和蓄势待发着准备下一顿再跑快点的役夫合力把闹事的人镇压了。


    楼征拍了下雀儿的发顶,夸道:“雀儿真聪明。”


    雀儿嘻嘻一笑。


    曹佩玉朝陆家灶口的方向瞅一眼,低声说:“我来得早,到了之后过去看过,陆家准备的伙食油水太少了,汤水寡淡,萝卜块儿剁得一口吞不下,鸡蛋花碎得还没黄豆大。先不说这两样东西一起煮是什么味,役夫干的是重活,天天吃这样的饭菜,徭役结束后能累掉十来斤肉,回去的路上估计个个腿打飘。”


    “每人交一百五十斤麦子也不少,不说顿顿有肉,油水也该大点。”傅父接话,“陆地主看着可不是刻薄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下面的管事在糊弄他,要不要让如意跟他知会一声?”


    “这个伙食还不错,好歹有点荤腥,还能吃到馎饦,我们行军打仗的路上吃的是疙瘩汤和各种腌菜,芥菜丝最多。”楼征不觉得这个伙食有问题,他沉默一会儿,点明了说:“陆地主不是陆善人,他揽下这一摊子事儿是为了赚钱赚粮的。”


    “我小舅娘来了。”雀儿喊一声,随即低声说:“陆大郎也来了。”


    几个人看过去,看见如意带着陆大郎走进席地而坐的役夫中,他们吃着饭还说着话,眼睛盯着楼家的灶口。陆大郎走着走着步子慢了下来,不知是臊的还是恼的,满脸通红,最后跟如意留下一句话转身疾步走了。


    这天下午陆大郎没来上课,当天晚上,陆家给役夫们准备的伙食有了明显的改善,馎饦不再是端到太阳底下才能看见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萝卜和鸡蛋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也不再一锅煮了。


    陆大郎再次来上课的时候,借北奴的嘴向如意透露,他自掏腰包买了六头猪,余下的十八天徭役,每隔三天宰一头给役夫们吃。


    如意得知后借雀儿的嘴把这个消息散播给役夫们,役夫们在吃到第一头猪之后,怨念大减。且在无力改变晚上还上工的事情后,二千余个役工如被截断前路的蚂蚁一样只能认命了,勤勤恳恳地挖泥夯土,埋头出力。


    待黄河北岸隶属平河屯的六亩耕地上竖起六座大粮仓时,二十天的徭役结束了,役夫们穿着破旧宽大的冬衣赶着空荡荡的牛车原路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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