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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第181章 练武


    “小羊,拿个板凳来。”楼仪喊一声,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仰头打量着陆地主,问:“尊者问这个问题有什么考量?如果当今不继续推行先皇颁发的政令,你打算如何应对?”


    如意闻言暗暗发笑,这真是个好问题。趁着陆地主背对着她没发现她,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几步退出西院。


    陆地主语塞,这个问题太越界了。他避而不答,选择性地说:“尊者不敢当,鄙人姓陆,人称陆地主。”


    楼仪点头,他好奇地问:“陆地主,你打算如何应对朝堂变动?”


    楼照水送来板凳,陆地主接过在楼仪面前坐下,正色道:“朝堂变动?这么说来你认为先皇推行的政令会有变动?”


    楼仪摇头,“我是以你我的立场看的,先不谈我,倘若你百年之后,陆大郎接管陆家的一切,他不会因自身的看法和意见更改一部分家里的规矩?”


    “我知道,这些是小事,无关紧要,不知道当今是不是沿袭了先皇的作风,比如喜好征战以及推行汉化和继续沿用均田令。”陆地主把话讲明白。


    楼仪笑而不答。


    陆地主沉默一会儿,简单地回答他的问题:“这关系到我要不要囤粮,以及手里握的铜钱要不要变卖为布匹。”


    楼仪“噢”一声,他自言自语一句:“只是这样吗?”


    接着回答:“陆地主高看我了,我一个部曲,哪能晓得当今的喜好。”


    陆地主:……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白浪费他的口舌。


    “陆地主,你来了?”如意走进来,“我刚刚还跟陆大郎聊起你,话还没说完就听我婆母说你来了。”


    陆地主顺势起身走开,“聊我什么?”


    “陆大郎想让你给他买匹马,作为他苦学的报酬。”如意笑道,“你要去看看吗?他的字有了明显的进步。”


    “那我得去看看。”陆地主来了精神,他朝背后一指,说:“怎么不见你去拉压面具?不打算要了?我给你送来了。”


    “不好意思上门索要。”如意半真半假地说,另一个原因是家里没地方放,暂时也用不上,就没有登门索要。


    陆地主摇了摇头,他出门离开。


    如意没过去,她去看一眼送来的压面具,没什么使用痕迹,跟新的没什么区别。


    楼仪拄着拐慢吞吞地走了过来,问:“如意,陆家在山里还有山头吗?”


    如意摇头,“没听说。”


    楼仪思索片刻,说:“在山里没山头,但他家帮工看见工匠在修缮皇陵,帮工怎么会跑到皇陵附近?他家养的不会还有盗墓贼吧?这个帮工实则是盗墓贼?”


    “不会吧?”如意回想跟陆地主上山拓碑文时他的反应,说:“应该不是,他应该是想往被盗墓贼盗过的陵墓里藏粮食。我们家藏的也有,藏在窦有才他阿爷凿石凿出来的山洞里,有一百多石。”


    楼仪挑眉,“哎呀!家里真是富了,我回来真是享福的。”


    “藏粮容易守粮难,守粮的队伍交给你训练。”如意看一眼他的腿,问:“快好了吗?”


    “再有三四天就不影响走路了。”楼仪失望一叹,他交代道:“你跟陆大郎打听打听,看他家养的有没有盗墓贼,我也想学两招,这山里不知藏着多少宝贝。”


    楼照水在楼父肩上拍一把,问:“阿耶,你怎么养出个贼儿子?”


    “我也不知道。”楼父也纳闷,他发话道:“老二,你收收心,别腿刚好利索就惦记着上山下河,麦子在黄了,再有大半个月就能收割。今年麦子种得多,麦收的时候你跟我们一起干活儿。”


    “知道知道。”楼仪立马拄拐离开,走时低声交代:“如意,别忘了啊。”


    楼父他们走了出来,瞧着楼仪一瘸一拐地走远了,楼父小声交代:“如意,别搭理他,窦有才阿爷下墓搜刮盗墓贼不要的陪葬品的事也别告诉他。”


    如意点头,她心里有数,那是窦家祖孙三代攒家底的重要来源,哪能让楼仪掺和进去分窦家的利。估摸着陆家父子二人聊得差不多了,她前往陆大郎住的小院。


    陆家父子俩在草场上看楼仪带回来的枣红马,草场里地势开阔,放眼望去一片平坦,陆地主不怕二人的谈话被第三个人听去,他低声问:“你确定楼家往山里藏粮食是在楼仪回来之前?”


    陆大郎点头,“阿爷,我觉得你想太多了,楼家藏粮食跟朝堂变动没什么关系,估计只是家里没囤粮的粮仓了。”


    “可能吧。”陆地主希望是这样的,“马上又要收新粮了,我们家的粮仓也不够用,服徭役时从役夫手里收上来的二千石麦子我打算运上山倒进陵墓里。我让家里矮小骨轻身手灵活的仆从下墓看过,石灰涂墙,墓里防水做得非常不错,麦子倒进去后封上盗洞,囤上十年都不会发霉。到时候你跟傅夫子告几天假随我上山看位置,这个藏粮食的地方我只告诉你,也只有你能知道。”


    陆大郎点头,“好。傅夫子出来了,阿爷,我去练字了。”


    陆地主跟他一起过去,来到如意面前,他高兴地说:“我看过大郎的字了,是进步很大。他说是照着你给他写的字帖临摹的,傅夫子,太谢谢你了。”


    “我的功劳不大,是陆大郎有韧劲,日复一日地练字,比我当年可用功多了。”如意大肆夸赞。


    陆地主很满意儿子的表现,他改口说:“我给你买一匹小马驹,养着玩还行,不能往村外骑。”


    陆大郎大喜,他连连点头,“我一定不往村外骑。”


    “跟你夫子进去上课吧,我走了。”陆地主离开。


    陆大郎跟如意一起往院内走,他高兴地跟如意说:“我阿爷一开始不肯给我买马,他说我日后是要跟驻军一起做事的,驻军里可能只有都将、都尉才配的有马,其他人都没有,我作为文书得合群。”


    “还是你阿爷想得周到。”如意说,“不过他还是很疼你的,一听你在练字上下功夫了,立马改口要给你买匹小马驹,只为了让你养着玩!要知道一匹小马驹比一头壮年母牛还贵。”


    陆大郎哈哈笑出声,他自告奋勇道:“我今天多练五帖字,不练完不睡觉。”


    “那要练到半夜了,我让北奴过来陪你一起练字?”如意问。


    陆大郎点头应好,“晚上让他在我这儿睡,免得你们还给他留门。”


    如意同意。


    一帖字写完,如意听到牡丹的笑声,她把字帖留给陆大郎,快步出去抱孩子。


    牡丹晌午睡醒后被傅母抱去大坡村了,这会儿是被阿玉送回来的,眼下是在楼仪手上,阿玉跟楼凡站在河边说着话。


    “我来抱,她估计饿了。”如意说。


    楼仪不给,说:“她不饿,肚子是鼓的。”


    如意伸手一摁,肚子果然是鼓鼓的,她纳闷道:“你阿姥给你吃什么了?”


    牡丹弯下腰抱住如意的手,吭哧吭哧地要到她怀里去。


    “不给!”楼仪抱着牡丹瘸着后退几步,牡丹伸长了手也够不到她阿娘,她直起腰想要发厉害,在看见他那张脸的时候又哑声了。


    楼仪爱死了她那双会说话的蓝色眼睛,笑盈盈地夸:“小牡丹,你比你阿耶小的时候可好看太多。”


    小牡丹不买账,她扭身继续朝如意伸手。


    如意上前把孩子抢过来,抢到手立马跑,牡丹抱紧她的脖子冲楼仪得意地笑。


    楼仪摇摇头,他走几步坐下,继续砸麻杆扎火把。


    如意来到河边问阿玉知不知道牡丹在老宅吃了什么,得知是她挤了牛奶煮熟喂的,她去稻田里寻个借口把楼照水喊回去帮忙吸奶。


    楼照水刚享完福,阿玉跑进门喊:“姑,陆家的船来了,给你送来一大筐肉。”


    如意推开枕在腿上的男人,她整理好衣裳走出门,跟阿玉来到河边,楼凡正在卸肉筐。


    “姑,陆地主送来的还是牛肉!”楼凡大喜。


    “傅夫子,村里有户人家的牛跑出门摔死了,只能宰了卖肉,我家主子买了半头,让我给你送来一筐肉。”船夫说。


    如意听了眼睛一亮,问:“牛油还在吗?有人买走吗?”


    船夫不知道,如意回屋拿二百钱,坐船跟船夫去伍林村。


    傍晚时,如意坐船回来,带回大半筐牛油和几根牛骨头。


    牛肉已经下锅炖了,如意赶忙着手炼牛油。家里人手多,她才把牛油切完,半盆葱、一碗姜、两碗蒜都准备好了,花椒、芥子、胡芹子、辣蓼草也都用酒泡上了。


    “好了,剩下的我来,你们去和面压馎饦。”如意说,“小羊,你去大坡村一趟,让爷娘兄姊们今晚都别做饭,都过来吃牛肉馎饦。”


    “好。”楼照水跑了。


    万千红和楼月明去舀面揉面,楼征和楼凡清扫院子摆桌子,楼父着手剁猪草煮猪食,他要先把猪喂上,免得它们打扰人吃饭。


    楼仪看一圈,没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他把白天扎的火把都拿出来泡上羊尾油,晾干后抱出去砸在晒场上。


    “这是干什么?”楼征去帮忙,“你今晚就要教他们练武?”


    楼仪点头,“一天天的太闲了,我要找点事做。”


    风里捎来一股浓郁的油香,又不单单是油香,楼仪楼征静默两瞬,二人不约而同地往家里走。楼仪瘸着腿追不上楼征,他急得喊:“贺真,来背我。”


    楼征又不是楼照水,他理都不理,一个拐弯消失在高墙后面。


    楼仪:……


    来到西院,灶房外挤了一圈的人,人的腿缝里还钻着狗,楼征抢先进来也抢不到位置,只能走到万千红身后扶着她的肩膀问:“如意在做什么?”


    “炸牛油。”


    葱已经炸得焦黄,如意用油篦子捞起葱段,把切碎的姜蒜一股脑倒进陶釜里,待姜蒜炸酥,捣碎的辣蓼草、干豆豉、花椒、芥子和胡芹子一起倒进牛油里。


    撤掉火,待陶釜的温度降下来,香气扑鼻的牛油炸好了,如意舀半碗端出去倒进炖牛肉的大缸里继续炖。


    这下除了压馎饦的,余下的人都坐在西院里闻香。


    夜色降临,大坡村的人都到了,此时整个宅院都被牛肉的香气笼罩了,陆大郎在家坐不住,借着找北奴的由头进了门。


    “牛肉炖好了,馎饦煮好了吗?”如意问。


    “好了好了,可以吃了。”万千红一手拎个桶出来,桶里全是煮熟的馎饦。


    碗和盘子全端出来,馎饦码上去,装有馎饦的碗和盘子一一递发到老老少少手上,三四十号人排成长队向大灶房移动,楼征和楼照水站在灶台两侧,执勺舀棕红色的牛肉汤浇在馎饦上。


    陆大郎也分到一碗,他靠着墙搅馎饦,闻着味没忍住吸溜一口,烫得他龇牙咧嘴的,没来得及嚼就着急忙慌咽进肚子里了。


    “好不好吃?”六顺站在队伍里问。


    陆大郎咂巴咂巴嘴,说:“比羊肉、猪肉馎饦好吃,油香味很厚重。”


    他正要吃第二口,就听楼仪说:“傅大兄,你们今晚吃了饭都别走,从今晚开始练武,我今晚先教你们腿脚上的功夫。”


    陆大郎猛地咳嗽起来,他要回去跟他阿爷说多往山里藏点粮食。


    第182章 结束


    “腿脚上的功夫?”傅长贵端着碗走到楼仪旁边,低头问:“你腿上的伤好全了?”


    楼仪在他饭碗里逡巡一眼,眼疾手快地挟一大坨牛肉放自己碗里,说:“这是拜师费。”


    傅长贵看他两眼,这人真够莫名其妙的,他跟他有这么熟吗?


    “腿伤还没好全,不过影响不大。”楼仪压根没打算用自己的腿上阵,他看傅长贵没意见,痛快地把顺来的大坨牛肉喂自己嘴里。陆大郎不愧是识字的人,描述得真精准,牛油的香气非常厚重,且厚而不腻,炸酥的姜末和蒜蓉糊在牛肉上,咀嚼间还有胡芹子和芥子的颗粒,盖住了肉的腥气。牛肉下锅炖的时候他看过,摔死的牛没有放过血,牛肉呈红紫色,腥气很重。


    “傅大兄,你快吃啊,牛肉很好吃。”楼仪披上主家的身份,热情地招呼。


    傅长贵点头,他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后退的时候撞上人,是傅圆。傅圆把筷子插碗里扶他一把,“大兄,天黑,你、你做什么?”


    傅长贵把顺来的牛肉塞自己嘴里,快步离开。


    “咋了?”傅父问。


    “……没事。我二兄呢?”傅圆想从曹新碗里偷块儿牛肉。


    “在这儿,找我做什么?”曹新端着刚到手的牛肉馎饦走过来,一靠近碗里就多了双筷子。傅圆挟着牛肉快步溜走,走时不忘交代:“大兄偷吃我的,你去偷我二姊夫的吧。”


    曹新骂他们幼稚,他不屑做这种事,可一碗馎饦吃完后又吃半碗,气也没顺下来,他亏了。


    一筐牛肉炖了半缸,打汤时肉给得扎实,跟馎饦对半分,三四十号人一顿就给分吃完了,个个吃得红光满面的,浑身冒热气。


    吃完饭歇一盏茶的功夫,楼仪使唤楼凡去把晒场上的火把引燃,傅长贵他们纷纷跟了出去。


    “孩子们站前面,从矮到高依次排,排好之后记住自己的位置,记住自己前后左右都是谁,下次过来还站自己的位置上。”楼仪拄着拐宣布,“天黑,前后左右之间不必隔太开,展开手臂转一圈,距离保持在跟你前后左右的人不能指尖碰指尖。”


    一通忙乱后,如意一步步退到最后面,前面是万千红,左边是傅圆,右边是楼月明,后面是楼照水,楼照水后面没人了。


    “谁站在树下?”楼仪喊一声。


    陆大郎走出来,“是我,我打扰你们了?我这就走。”


    “走什么?二槐,你往右退一步,陆大郎你填进去。”楼仪发话。


    陆大郎兴奋,但又有点犹豫,“我还要回屋练字呢。”


    “傅夫子。”楼仪喊一声。


    “明天再补上。”傅夫子发话。


    陆大郎雀跃地补上二槐腾出来的位置,他前面就是北奴,北奴前面是傅莺,傅莺前面是雀儿,雀儿前面是火把。太有意思了,太热闹了。


    楼仪扫视全场,他招呼两个副手到各自的位置上:“楼凡,你站你丈人前面。曹二兄,傅大兄,你俩往后退两步。他俩后方的两列人都往后退两步。”


    “啥玩意?”傅长贵大惊,他打量着曹新和楼凡,问:“啥时候的事?我咋不知道?”


    不止傅长贵,傅曹刘几家的大大小小都看向楼凡,把楼凡看得面如火烧,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曹新一直没找到机会说这个事,他搁心里默默对楼大嘴巴道声谢,趁机说:“探望楼二兄弟那天我看中了楼凡,这段时间阿玉跟他碰面了几次,两个小儿女都有这个意思,今天就过个明路吧,晚两年再办喜事。我也趁机说一声,阿玉和阿甘我是要留在家里的,生下的孩子延续我们的曹姓。”


    全场静了几瞬,如意哇哇叫两声,“二兄二嫂真是个顶顶好的阿爷阿娘,阿玉和阿甘享福了。”


    傅长贵看向她,他抬手指她,又朝曹新挥一拳,埋怨道:“你们瞒得可真够严实的。”


    曹新拍拍捶疼的膀子,说:“下次吃肉你从我碗里挟。”


    傅圆“嘿”的一声笑了。


    傅长贵脸一热,他看向罪魁祸首,气冲冲道:“打不起来的,别看热闹了。”


    楼仪“噢”一声,他指挥场外老人移动火把,确保每个人都站在光晕里。


    “贺真,来我这儿,这回能听见吗?”楼仪要借机把大兄当副手使唤。


    楼征吃瘪,只能慢吞吞地上前。


    “桩功是一切拳法的根基,桩顾名思义就是树桩,你跟一棵树一样扎在地上扎得稳当,手才能跟树枝一样任意抽打挥鞭舞枪弄剑。”楼仪拿出才入都将府时从武师傅口中听到的讲解,“贺真,楼凡,扎个四平步。”


    楼凡迅速摆好姿势,并给出讲解:“双脚开立,屈膝半蹲,挺胸塌腰。”


    楼征话少,默默地摆好姿势。


    晒场上的学徒纷纷模仿着摆出姿势,随即有笑声传出,每个人看不见自己的姿势,只能看见旁人的姿势,有人腿叉得太开,有人肚子撅得高高的,有人腚撅着,各有各的丑。


    楼仪不作声也不做调整,他拄着拐转圈,路过抱在老人怀里的四个孩子旁边还颇有闲心地逗一逗。


    两圈转下来,一半人都摔坐在地上了。


    楼仪喊停,“都站起来歇一会儿。”


    片刻后,楼仪喊:“双手下垂,双脚开立,脚掌站在自己手掌垂立的那个点。屈膝半蹲,腚压下去,你的屁股下面有个椅子,你要坐下去。挺胸不挺肚,你的背后面有个靠背,让自己靠过去。”


    话刚说完,陆大郎已经颤颤巍巍地摔坐在地,不等他脸红,楼仪发话让他站起来重新摆姿势。


    与此同时,楼征和楼凡听令去踢腿,楼征的任务最轻松,一二十个小孩,轻轻朝腿脚上一踢他们就栽倒在地。


    “摔倒了再站起来,重新摆姿势。”楼仪发话,“等哪一天你们在挨踢时能把全身的力压在腿上稳住自己了,你们遇到同龄人打架就不怕了,对方怎么推怎么攘你都不会后退,甚至还能反过来推他一掌,把他摔个四脚朝天。”


    要摔出火气的一帮孩子想象一下这个画面,顿时又涌出一股力气,腿不发抖了,也不酸疼了。


    半个时辰下来,每人平均摔了二十多次,熟练地掌握了扎四平步的技巧和姿势,楼仪这才放人回去。


    如意和楼照水勾肩搭背地相互扶持着往家里走,牡丹坐在楼母怀里看得嘎嘎笑,她今晚一直在笑,看别人摔得叫苦连天,她笑得跟一只小鸭子一样,一直嘎嘎嘎地乐。


    楼照水故意撇开腿跟蚂蚱一样一拐一拐地走,如意有样学样,这下把牡丹乐得都要笑得喘不过气了。


    洛奴和阳奴都要睡着了又被她笑精神了。


    “好了好了,不笑了,嗓子都要笑坏了。”楼母被她的笑声逗得合不拢嘴,她斥道:“你俩给我好好走路。”


    如意和楼照水立马站直了,楼照水反身回去把牡丹抢走,“走喽,我们回屋睡觉。”


    牡丹枕在他肩上还在笑,等回到卧房里,屋里一静下来她就来了瞌睡,如意撩起衣裳给她喂奶,没吃两口就睡熟了。


    楼照水拎着热水回来,进门问:“睡着了?”


    “睡着了,打都打不醒。”如意把孩子竖抱起来,“倒水洗吧。”


    二人托着孩子伺候她洗澡,翻来覆去地搓都没把她弄醒。


    “这是真困了。”如意说。


    “我也困了。”楼照水蹲下去就起不来了,他趴在炕沿说:“这比割麦子还累,也不知道大兄和二兄训练的时候是怎么撑下来的。”


    如意打个哈欠,问:“明晚你还练吗?”


    “练啊,我长这么美,我女儿长得比我还美,我得保护我,还得保护她。”楼照水分得清轻重,他扶着炕站起来,说:“洗洗睡吧。”


    一夜过去,第二天所有的人都只敢站不敢坐,大腿酸得一打弯就发软,一下蹲就摔。


    黄昏时分,傅长贵赶车拉着二槐和三柳挨家挨户搜寻孩子,在夜幕降临时,他载着一车孩子出村过桥往东去。


    “大郎阿兄,出来扎四平步。”北奴去拍门,“我傅家的兄姊们都到了。”


    “我要练字,不练武了。”陆大郎打定主意不再掺合楼家的热闹,他昨天夜里起床撒尿都是爬下来的,到了今天早上压根下不了床,两条腿跟瘫了一样。


    北奴敲不开门只能放他一马,到了第二天晚上,赶在陆家的护院关门前,他牵着雀儿跑进去一起练字,等二槐他们一到,他半抱半拖着把陆大郎拽了出去。


    二槐他们跟陆大郎不熟,因他是地主的儿子,他们一向是敬而远之。这会儿见他被北奴和雀儿跟逮猪一样逮了出来,他叫得也跟杀猪一样,他们顿时开始起哄,一起涌上去把他抬到晒场上。


    “好了,都站好了。”楼仪发话,他跟陆大郎说:“你住得这么近,以后每晚到时辰也出来一起训练。”


    陆大郎连连摆手,“我不需要。”


    楼仪冲他招手,陆大郎疑惑地走过去,楼仪低头在他耳边嘀咕几句,他顿时脸颊爆红。


    “去吧。”楼仪推他一下,“你长这么胖,等娶了媳妇是要被嫌弃的。”


    陆大郎低头看地,几瞬后,他慢吞吞地走到他的位置上。


    楼仪挑眉一笑,说:“好了,这下没一个人是闲着的,都来受苦了,没谁心里不舒服了吧?都站直了听我指挥。”


    陆大郎踢北奴一脚,北奴笑一声。


    *


    五天后,楼仪的腿伤痊愈了,他要进城一趟,一帮孩子得以解放几天,陆大郎也趁这个机会回去住几天,跟陆地主上山一趟。


    楼仪进城待了六天才回来,回来后人看着沉寂了不少,在河边坐了大半天,在晚霞映透水面时,他纵身一跃跳进河里。


    这把一直留意着他的楼母吓了一跳,她放下孩子疾奔到河边,正巧看见楼仪钻出水面,她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楼仪看她几眼,他又一个猛子扎进河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跟死尸一样浮了起来。


    “你看上老都将的媳妇了?”楼母问。


    楼仪猛地睁开眼,他心里一慌,整个人跟着失衡,跟被按在水里的鸡一样扑棱好一阵才稳住。他抹一把脸,问:“阿娘,你在说梦话?”


    “你说话要么半真半假,要么真话当玩笑话说,从不说没影的话。你看上人妇是真,我这段时间想了不少,想着这个人妇在都将府?是老都将那个年轻的汉人媳妇?你让如意在今年二月去都将府就是为了她吧?”楼母还记得陈飞雁,问:“她现在是什么情况?跟你又是什么情况?你俩是不是还有孩子?”


    “没什么情况,等麦子收了,她就要再嫁了。”楼仪淡漠地说,他看向北方的天空,陈飞雁要离开洛阳城往北去,问及什么地方时她对他面露厌恶,他就没再打听,他跟她真就这么结束了。


    第183章 桥归桥,路


    楼母听到这句话,她沉默下来,心里缓缓地松了口气。她不知道楼仪怎么跟老都将后娶的媳妇搭上关系的,这段私下偷着来的关系暗含的危险太大,一朝暴露,两个人八成都要死,一个死于玷染主子,一个死于玷污门楣。


    楼仪游到岸边趴在石头上,他在石头缝里看见一只拱土的蚯蚓,盯了好一会儿,直到蚯蚓钻进土里没影了,才开口说话:“蚯蚓是土里的,鱼是水里的,我入不了水,她也上不了岸。”


    楼母打量他两眼,说:“你先从水里起来,家里的几头牛天天从这儿下水,石头上溅的还有它们的尿。”


    楼仪木然地抬起头。


    楼母笑了,“贫地是没有蚯蚓的,牛尿撒在这儿,土肥了,蚯蚓才会钻洞过来。”


    一瞬间,楼仪心里强行酝酿出来的风花雪月似的悲情一扫而空,他蹬着石头反身蹿进河里,把自己泡在河中央洗了又洗,才从捣衣的位置走了上来。


    “老都将的死跟你有关系?”楼母试探着问。


    楼仪不屑于否认自己干过的事,但又不愿意回答,于是选择不吭声。


    楼母知道了,她长出一口气,问:“她怀了你的孩子?孩子生下来了吗?现在是死是活?”


    “没有。”楼仪否认,他不想透露那个孩子的消息。


    “你是什么人?甜头不吃到嘴才不会替谁卖命做事,去年在战场上为保护老都将舍命挡箭,求的是财和被重用,要是没有更大的好处,你才不会对老都将下手,绝了自己在都将府的好日子。”楼母太了解这个儿子了,她不吐不快,一并把她这些日子的发现都说出来:“你不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只对长得好的孩子有一点耐心。牡丹长得胜于小羊,你喜欢抱她逗她是符合你性子的,但对长得像你大兄的洛奴也经常抱坐在腿上看,而对长得像月明也有点像你的阳奴却只是勾勾手动动嘴嘬嘬几声,我猜你那个孩子长得跟洛奴有几分像。”


    楼仪:……


    “都让我猜中了?看来那个孩子还活着。”楼母又松了口气。


    “问这些做什么?说透了又有什么目的?”楼仪好奇。


    楼母看向水面,说:“我想知道我儿子做了多大的孽。北奴有金发,长得像两个叔叔,雀儿长得跟她阿耶有六七分像,洛奴长得跟她阿耶一模一样,阳奴虽说像月明,但也有有才的影子。这都是生在你眼前的孩子,你会不清楚孩子的长相跟父辈和祖上有关系?你看你赌得多大,那个孩子但凡长得像你或是有金发蓝眼,他生下来连个哭声都发不出来就死了。楼仪,你赌的是你孩子的命,你说你多作孽。”


    这是楼仪不曾细想的。


    “你看着家里的孩子你就没想过那个孩子的处境?不谈洛奴和阳奴,就说牡丹,你喜欢她,喜欢她的人可不止你一个,她阿公阿姥日日来看,几个舅舅舅娘和姨娘也是几天没见了就要打发家里的孩子过来把她抱去大坡村看一看,有时候她阿公阿姥来抱都说哪个舅舅交代了要把牡丹抱回去给他看看。这么多人喜欢她,她还是最喜欢她耶娘,你孩子的耶娘呢?他名义上的阿耶死了,他阿娘改嫁了,谁来心疼他?他在谁的手上受罪?”楼母抹一把眼泪,“楼仪,你看你做了多大的孽,这哪是你的孩子,是你的仇人啊,我的仇人落这个地步我都不忍心。”


    楼仪攥紧了拳头,低声说:“他阿娘把他带走了,没有留在都将府。”


    “一个能把女儿嫁给一个五六十岁糟老头子的人家会是什么好人家?对鲜卑人又有什么好态度?他长在那个家又要看多少人的脸色过日子?”楼母吼一声。


    楼仪心里对陈飞雁的绝情立马释怀了,她的娘家人不似傅如意和楼月明的娘家人,她在娘家的处境也不好,她的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的结果,所以容不下一丝一毫的意外,他的出现就是会让她所有的算计毁于一旦的意外。


    “陈飞雁二嫁的时候会把孩子一同带走,她比我负责,她把她算计的后果都承担起来了,有她这样的阿娘,孩子吃不了多大的苦。”楼仪有了羞耻心,难怪陈飞雁看不上他,在她面前,他实在是不够看的。


    楼母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她放弃了让他跟陈飞雁商量把孩子偷回来的想法,说:“你要是对她和孩子还有点感情,从今往后就别再去找她了,离她和孩子远远的,别再打听他们的消息,跟都将府的熟人也不要再有联系。”


    “好。”楼仪答应了,他对陈飞雁和那个孩子最大的用处就是不再出现在这对母子的面前。


    楼母站起身,告诫道:“这是你自己答应的,记住你的话。”


    楼仪点头。


    楼母满意,但这还不算完,她嘱咐他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你是男人不是女人,你生不了孩子,孩子生在旁处你就决定不了孩子要过啥样的日子。你不能只顾自己痛快,我和你阿耶生下你好好养大了,你也得对自己的孩子负责。”


    楼仪老实点头。


    他难得有这么老实的一面,楼母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又多嘱咐两句:“我不催你娶妻生子,你哪天想定下来了,自己用心挑个好女人,像你大兄和你小弟一样过上踏实热闹的日子。要是想跟窦有才和月明这样过日子,也不能随便,要考虑孩子在那家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楼仪揉揉耳朵,他低声嘀咕:“孩子孩子孩子,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楼母听见了,她不急不躁地说:“母羊下的羊羔在我手上任宰任杀,我可不想我的孙子孙女在别人手上任打任骂任罚任卖。你要是活成个种畜,我和你阿耶亲手把你骟了。”


    楼仪浑身一冷,他气冲冲地离开,走时撂话:“我要生气了,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楼母没搭理这话,她沿着墙根往晒场上去,脚步轻轻的,没有惊扰张着手臂像小鸭子一样踉跄挪步的两个孩子。


    洛奴和阳奴会走路了,牡丹也会爬了。


    日子在三个孩子的脚步和膝盖间飞速流逝,到了麦黄时节,洛奴和阳奴已经能稳当走路,牡丹也爬得飞快,偏偏天热她穿得又薄,一不注意,她就把膝盖磨破了。如意现在是给陆大郎上课的时候要把她抱在怀里,或是在桌下铺上被褥和竹席让她在桌下爬。下午炖肉揉面的时候把她连同带崽的母羊一起送去傅家老宅,让傅父傅母看着她。晚上傅家老小来吃刨猪汤的时候,再一道把她带回来。


    去年留种的两头母猪和一头种猪在年前入冬的时候就生了两窝猪崽,开春过了三月又生了两窝,四窝猪崽一共三十只。半年大的有十三只,不如去年在牛尾村买的两头猪膘厚,但也能宰杀了,今年麦收季卖馎饦不用再去外村买猪。


    楼仪每次帮忙逮猪捆猪杀猪的时候,他脑子里都会浮现楼母那句“任宰任杀”“任打任骂任罚任卖”,每每站在人群里看着猪在一群人的笑声里咽了气,他就浑身难受,抓心挠肝地难受。在楼父傅父和窦石匠他们烧猪毛刮猪毛的时候,他离开人群奔去麦地里拿起镰刀跟砍人一样躬身在麦地里大开大合地割麦子。


    楼凡熟练地默默离开,跟楼仪拉开距离,他生怕自己的好日子还没过上,先死在楼仪的镰刀下了。


    天黑了,楼照水喊:“二兄,看不见了,回去赶牛碾场。”


    “你们碾,我再割一会儿。”楼仪头也不抬地说。


    楼照水纳闷地挠头,他握着镰刀拎着水囊大步来到楼仪身边,弯下身子几乎是贴着地朝楼仪看去。


    楼仪吓了一跳,他怒而大骂:“你要死?也不怕我手上的镰刀挥到你头上。”


    楼照水满意了,“对味了,是我二兄,没被鬼附身。”


    万千红路过听到这话笑一声。


    楼仪被他气得没脾气了,他夺过水囊拔开木塞仰头猛灌两口水,喝饱了把水囊丢给楼照水,“滚吧,别耽误我干活儿。


    “你咋回事?白天下地割麦的时候你磨磨唧唧的,还动不动偷懒,不是唤狗就是逗娃,干活儿的时候就属你的话最多。但太阳一落山,你就跟换了个人一样,恨不得累死在地里,要是不喊你吃饭,你得饿死在地里。”楼照水说,“我都跟如意商量好了,明天她去陵村送馎饦的时候,她用馎饦跟古玄师换道符拿回来烧了给你灌下去。”


    楼仪:“……你俩没事多聊孩子少聊我。”


    楼照水嫌恶地“呸”一声,“谁聊你了?你又不是什么香饽饽。”


    “走了。”楼母喊一声两个拌嘴的傻子,“地里的人都走完了,就剩你俩了。”


    楼仪把楼照水推走,“回去吧,我再割一会儿,饭好了你来喊我。”


    楼照水这段日子没白扎四平步,楼仪没有推动他,他上前一步凑近问:“二兄,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有家有口的,就你是孤家寡人的,你心里不得劲?”


    楼仪懒得理他,“别废话了,你要是不回去也跟我一起割麦。”


    楼照水就在等这句话,“行,我陪你一起割麦。”


    东边传来说话声,是傅曹刘几家人到了,他们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从河的尽头逶迤而来,说笑声惊得麦丛里的虫子簌簌起飞。


    北奴拿着火条把晒场上火把一一点燃,一行人走进火光里,男人们走上晒场帮忙碾场抖麦子,女人们进屋帮忙煮菜。


    “楼二兄弟还在地里割麦啊?”傅长贵问,“小羊呢?怎么也没看见他?”


    “两个人都还在地里。”楼征回答。


    曹佩玉落在后面听见这话,她笑道:“我之前还说楼二兄弟懒得干地里的活儿,看来是我冤枉他了。”


    第184章 发偏财


    楼征听到这句话顿时生出一个想法,不是他不相信楼仪改性了,实在是楼仪太古怪,白天的时候割一垄麦就要找个乐子玩一会儿,一到晚上就埋头苦干,与其说鬼附身,他更相信他这个兄弟在演戏。可又不对,傅家的人也不值得他兜这么大圈子下这么大的力气去演戏,而且演戏挽回口碑又有什么目的?难不成他看中了如意的哪个侄女?


    楼征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一激灵,越想越不着调,他不敢再乱想。


    “小羊呢?孩子找你。”如意抱着牡丹出来找人。


    “在地里割麦,北奴,去喊你阿叔回来。”楼征说。


    北奴应一声,他拔起一个火把往麦地里跑,边跑边喊:“阿叔,你快回去,我三妹妹在找你。”


    “牡丹在找我,我要回去了。二兄,一起回去吧。”楼照水在地里待不住了。


    楼仪看在他这么用心陪自己的份上,他收了镰刀往地头走。


    楼照水高兴地笑了,他追上楼仪嘀嘀咕咕地说:“你要是心酸自个儿是孤家寡人,我待会儿把牡丹借给你。”


    “好呀。”楼仪痛快地答应,怀里抱着个孩子,他就不用在晒场上干活儿了。


    兄弟俩一起回去,傅长贵笑着嘱咐楼仪别太卖力,别仗着身子骨好就不惜力地干活,亏了身子不值得。


    楼照水进屋找如意和牡丹,如意在切酸瓜条,见他进来,她冲他招手,手放下时从一旁的陶盆里捏两块儿猪头肉喂他嘴里。


    “饿了吧?坐下歇一会儿,灶房的筐里有甘瓜,烤炉里的酥饼也要烤好了,你挑一样先填填肚子。”如意说。


    楼照水咽下喷香的肉,说:“饭快好了吧?我待会儿再吃,一家人一起吃。牡丹呢?不是说在找我?是想我了吧?我来抱抱。”


    哪是牡丹想他,是如意听曹佩玉进来说他和楼仪都还在地里割麦子,她心疼他从天不亮干到天黑透会累得吃不消,借牡丹的名头出去找他回来。


    “之前被阿玉抱去了,现在不知道在谁手上,你去找找。”如意说。


    楼照水找一圈,最终在阿桑手上找到人,他把孩子抱出去交给楼仪,自己下场去干活儿。


    楼仪还没抱到一会儿,傅莺牵着小喜来了,她们姊妹俩把牡丹勾走了,他只能拿起木叉去晒场上抖麦子。


    麦秆堆起来的时候,浓厚的香气越过高墙扑了出来,是如意在炒猪内脏,用的是猪油和牛油一起炒,猪肠、猪心、猪肺这些东西炒出香味,再倒上酸瓜条一起炒,最后倒上炖肉的汤开炖。


    “也不知道冬妹和老万他们有没有在卖馎饦。”陈芝想起了傅冬妹。


    “应该是在卖,估计是阿明阿云跟老万家的孩子在忙这个事。”如意知道傅冬妹的打算,清楚无论地里的活儿再忙,她都要把馎饦生意做起来。


    “能卖就好,不管赚多赚少,两家人都能在农忙的时候吃上荤食。”陈芝说,这两年一到农忙的时候,她一家老小天天都能吃肉,比闲时吃的可好太多,不谈身子骨有没有变好,最明显的变化是在精神上。每天晚上来这儿吃顿好的,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唠一唠骂一骂,把白天因劳累攒在心里的火气唠出来,回去后倒头就睡,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发火吵架。


    “如意,你家今年的麦子收成不错吧?你姊夫回去说你家的麦穗更长,麦粒也饱满。”曹佩玉搭话。


    “对,今年麦子长得不错,一亩的收成估计要在三石半,比去年一亩多收一石。”说起这个如意是相当高兴。


    “等麦子收完了,我来跟你换十石麦子做种。”曹佩玉说。


    如意答应,“大嫂二嫂小嫂,你们到时候也拿麦子来换,我家今年种了六七十亩麦子,能收二百多石麦子,你们想换多少有多少。”


    陈芝她们纷纷点头,随后又问她是不是要把麦子运去城里牙行卖了。


    如意没打算卖,这一季麦子长得颇好,她舍不得卖,除了留种的,她打算都运进山里,往山洞里藏一部分,再往陵墓里藏一部分。靠卖馎饦赚的麦子倒是可以当个幌子运进城,卖了买两头牛回来。


    曹佩玉猛拍大腿,众人被她吓了一跳,她拔腿往外跑,边跑边问:“楼二兄弟,我托你打听的事你打听了吗?”


    楼仪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什么事。他犹豫了两瞬,强行按下借这个托辞再进城的念头,说:“打听了,先皇在这个月月底出殡,五月二十六。”


    “都听到了?”曹佩玉高兴,她兴奋地筹划:“各家各户都抓紧点,在五月二十四之前把麦子割完,二十四这天我们进城卖粮,回来的时候跟在送葬队后面捡纸钱。”


    楼照水率先响应:“到时候麦子没割完我们也进城捡纸钱,我和如意去年一路捡过去换了四匹布回来,值十八石麦子,是六七亩麦子的收成,这比在家割两三天的麦子划算多了。”


    在场的人闻言,纷纷附和着到时候要一起进城捡纸钱。


    傅曹刘楼窦几家里,属楼家今年种的麦子最多,但他家的壮劳力也最多,不加楼月明和万千红都有六个,而楼月明和万千红在不为馎饦生意忙活的时候也下地割麦子,八个人一天能割六七亩麦子,六七亩麦子要铺三场,而一天只能碾一场。


    五月中旬,六七十亩麦子全部都收割回来了,晒场一圈堆的全都是麦垛。


    附近几个村绝大多数人家的麦子都收回去了,如意手上为期十二天的馎饦生意也结束了。一天宰一头猪,一头猪搭上馎饦能凑一百七十碗,再搭上一百个烤饼,如意、楼月明和万千红三人每天傍晚要跑八个村才能卖完。十二天下来,一共进账七十石麦子、一石蒜瓣、二石花椒和一百个麻袋,盈利四十三石麦子和二十二石麦麸。


    楼家的粮仓里堆满了麦子,装不下的麦子都装进麻袋里,码在各个院的空房间里和卧房的角落里。


    五月二十四的清早,傅曹刘窦几家的空牛车都来到楼家的晒场上,靠馎饦生意赚回来的四十三石麦子装上车,一行人赶车离开。


    此次进城,如意没再同行,她还在给孩子喂奶,不带孩子的话只能指望楼照水帮忙排空,而同行的人太多,这事不好操作,她只能留在家里,盼着在送葬队里赚点钱帛。


    楼照水一行人刚过桥,一队穿着皂衣的官差神色肃穆地来到桥边,高声呵斥着桥上的行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桥上的行人都被清退了,官差把守浮桥两端,不准行人再上桥。


    被赶下桥的过路人纷纷打听是出什么事了,得知是孝文帝的梓宫于两日后发引,浮桥往南通往洛阳城的路要被封,而连通黄河两岸的这道浮桥也要被封五日。


    傅长贵看见这一幕,他折转回来打听:“官爷,我们今天想去城里卖粮,还能去吗?今天天黑之前能抵达洛阳城城外。”


    官差摇头,“虽说还没封路,但路上有官兵在铺路,你们的牛车肯定过不去。”


    曹佩玉在一旁听到悔死了,“我们该早两天出发的,现在可怎么办?不去了?”


    傅长贵没回答,他走过去跟楼父和其他人商量:“进城的路上有官兵在铺路,我们的牛车过不去,现在只能把牛车和粮食放在大坡村,我们试试走路能不能进城。就算不能进城,我们走到半道在荒地里睡一夜,等送葬队过去了,我们再去捡纸钱。”


    “按大兄说的,我们走路进城。”楼照水第一个响应,他望着浮桥,说:“桥被封了,我们也回不去,只能往前走。”


    “那就别耽误了,先把牛车赶进大坡村。”曹佩玉没提醒这笨蛋可以去伍林村坐陆家的船只过河回家,她迫不及待地要发这笔偏财。


    其他人都没意见,于是十五辆牛车被赶到大坡村,粮袋卸下来码老宅的后院里,牛卸下辕套拴在老宅和傅长贵家中间的空地上,木板车沿着墙根摆一长趟,随后傅曹兄妹四人加上楼照水和窦有才,六人各揣上两个麻袋和吃食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楼父没跟上,他去伍林村一趟,一路打听来到陆家,让陆家的船夫送他过河,他回去安排楼仪和楼凡坐船过河去大坡村傅家老宅睡几天,守着四十三石麦子。


    楼父到家不到半天,平河屯的孟邻长来传达消息,接下来的三天不能上山,不能站在河边往对岸看,更不能行婚嫁之事。


    这道命令下来,漫天遍野里见不到一个人,农户都缩在各个村里寸步不出。


    如意想发偏财的想法破灭了,只能安安分分待在家里教陆大郎认字。


    两天后的傍晚,如意刚从陆大郎的小院里走出来,她听见一道盖过溪流、鸟鸣、虫叫、羊咩、狗吠的哀乐,有很长的时间,她的耳朵如失聪般听不到其他声音,只有辨不明的乐器混在一起发出的鼓吹声,嘹亮、雄壮又悲肃。她和家里的人都走到晒场一角,眺望着漫天的白沿着山道和河岸向山而行,滚滚车轮碾压路面带来的震动,他们隔条河都听见了。


    从黄昏到夜色降临,绵延了十余里路的送葬队才全部入山,而山道上还有官兵把守。


    三十里外,傅长贵、曹佩玉和楼照水一行人从杂草丛生的荒地里冲出来,六人跟流浪汉一样头顶草环跑上大道,在昏惨惨的月色下,捡拾路上亮眼的白。


    第185章 纸钱换到绢


    从天黑走到天明,洛阳城的城墙穿透薄薄的晨雾映入眼帘,一夜未睡的六人个个面容憔悴疲惫,红血丝丛生的眼底却充斥着亢奋的光。


    “麻袋装不下了,再往前也不安全了,我们在这儿停下,先找个地方睡一会儿。”傅长贵发话,他望着远处厚重高大的城墙,说:“睡一阵养养精神,晌午的时候我跟小羊靠近城门探一探,看能不能进城。”


    “我知道哪个地方适合睡觉,我带你们去。”楼照水颇有露宿野外的经验。


    “远不远?我走不动了。”曹佩玉后悔了,该让刘栋跟来的,动身的那天在路上走了大半天,昨天在荒野地里躺了一天,昨夜到现在是从天黑走到天亮,她又累又饿,要不是扶着麻袋她得滑坐在地上。


    “不远了,就在前面一点。”楼照水把两袋纸钱捆在背上,一手掂起曹佩玉的一袋纸钱,大步走在前面带路。


    傅长贵兄妹四个跟在后面不免羡慕他的精神头,不愧是年轻力壮的鲜卑男人,真有力气,这身子骨真不错,太能干了。


    窦有才默默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僵直的腿脚抬起来,他盯着楼照水轻快的脚步,不免纳闷难不成鲜卑男人更耐饥耐累?他一个能抡铁锤凿石头的人这会儿都要虚脱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吃和睡。


    “往这儿走。”楼照水带头拐弯,“再往前走一里多远有一片杂树,我们睡在那儿没人能发现。”


    走在后面的几人抬头看一眼,相继“嗯”一声,无力再说话。


    再次来到一年前被楼仪撂在城外过夜的地方,楼照水打量一圈,没有其他人居住的痕迹,他放下麻袋,说:“就在这儿睡一会儿吧。”


    又是几道“嗯”,随即响起几道屁股墩下地的声音,傅长贵等人重重地把自己撂在地上,却动作小心地把麻袋码在腿边,怕压坏了袋里的纸钱,一干人选择靠在树干上睡一会儿。


    楼照水也如此,他从怀里掏出黑布巾裹住头,倚在树上闭上眼睡觉,昏睡过去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幸亏如意没有跟来。


    靠坐在树上一旦睡熟身子就滑落,一滑落就惊醒,睡睡醒醒五六次,直到炙热的日头烤在脸上,把人晒得浑身冒汗,嘴巴干得要起火,实在睡不下去了,六个人才拖着饥渴交加的身子去找水。


    在溪流旁喝个水饱,再对着水面把自己打理干净,傅长贵跟楼照水一起动身进城,路上看见纸钱二人忍不住弯腰去捡,但捡了不足十丈远,地上的纸钱消失了。


    “看来昨夜这附近的人也来捡过。”楼照水抖掉纸钱上的灰,一一整理整齐揣进怀里。他向路的尽头眺望,说:“也不知道那个东家还在不在城外回收纸钱,要是能遇到他,我们也不用去西市的明器行了。”


    傅长贵回头看,说:“城外的百姓都不贪心,捡到这儿就不捡了,不像我们,一夜捡了三十里路。”


    楼照水哈哈一笑。


    傅长贵见他把自己的话当真了,无奈地笑了一下。


    又行二三里路,离城门不远了,傅长贵动手把楼照水怀里揣的纸钱全部掏出来,跟他自己的一起藏在收割完的麦地里。


    “大兄,怎么了?”楼照水不解地整理被扯开的衣襟。


    “哪有不贪心的人,怕是捡纸钱的人被逮了,我们不能带纸钱进城。”傅长贵在身上搜罗一遍,确保没有一片纸钱,他甩了甩鞋上的土,说:“走,进城。”


    楼照水追上去,庆幸地说:“大兄,你真聪明。”


    “跟如意相比呢?”傅长贵逗他。


    楼照水毫不迟疑地回答:“那还是大王更聪明。”


    傅长贵被他酸得牙疼。


    城门已开,可以进城,但城门口没几个排队的人,傅长贵和楼照水裹着一身的汗馊味来到官兵跟前,户籍刚递出去就被扔回来了,二人被驱赶进城,压根没有搜身的环节。


    楼照水身上带的有一兜铜子,他带傅长贵去吃饭,吃饱肚子再买一沓炊饼,二人前往西市。


    来到西市明器行,楼照水仰头盯着明器铺的招牌,寻找‘安康’两个字,这时一辆牛车停在他面前拦住了路。


    “你认识的人?”傅长贵问。


    楼照水盯着驾车的人看了好几眼,问:“你干什么?”


    “不认得我了?去年这个时候的城门外。”王东家提醒一句,他盯着对方的蓝眼睛,不确定地问:“是你吗?今年二月你和你媳妇还在我家明器铺里睡了一夜,不过你没见到我,一直在睡。”


    楼照水当即露出笑,他连连点头,“是我是我,王东家是吧?我正要去找你。”


    “走,去我铺子里说。”王东家从这二人身上闻到檀香的气味,几乎能确定他们来找他的目的。


    从后门走进安康明器铺,牛车一停,傅长贵上前两步帮忙卸货,木箱并不重,如果不是空的,里面装的应该就是纸钱。


    王东家瞧他一眼,没有阻止。


    “王东家,你还回收纸钱吗?先皇葬礼上的纸钱。”楼照水低声问。


    王东家点头,他好奇道:“你们捡了多少?带进城了?”


    “没有,在城外。挺多的,比去年的还多。”楼照水回答,“你安排人跟我们一起出城,把十二袋纸钱全部运回来。”


    王东家思量片刻,点头答应,“还跟去年一个价。”


    楼照水当然没意见,一百张纸钱抵一尺布,他又能带四五匹布回去。


    傅长贵在一旁听罢,发觉城里似乎没有发生官兵逮捡纸钱百姓的事,他开口询问:“王东家,昨天城外的百姓应该也都有捡纸钱,但他们只在城门外三里远的这段路行动,没有再往前,这是为什么?”


    “昨天王公大臣们在路上都设有奠棚路祭,直到一个时辰前,路上的奠棚才全部撤回城。各府的人都回城了,城外住的百姓才敢出门捡纸钱。”王东家给他俩讲解,“你们在路上没有遇到?”


    傅长贵摇头,“天亮之后我们就没再往前走了,距城门估计有三四里远。”


    “你们运道挺不错。”王东家默念一句也该他发财,他一大早就出城转了一圈,结果是空车去空车回,他还以为发不了这个财了,在自家店门外又撞上财神了。


    王东家让他们等等,他回到铺子里找账房支十二匹白绢和二匹白麻布,喊上伙计赶三辆牛车载着楼照水和傅长贵从西城门出城。


    曹佩玉几人都要饿昏过去了,终于等到傅长贵和楼照水带人回来。


    楼照水跳下牛车,把一沓炊饼递出去,“你们先吃,称纸钱的事我跟大兄盯着。”


    傅长贵看压平的草地上堆着破损脏污的纸钱,问:“你们把麻袋里的纸钱倒出来挑过?”


    “对,我想着昨夜捡的时候看不仔细,担心卖的时候遭东家嫌弃,就跟二姑和二叔三叔一起把这七袋纸钱倒出来重新整理过。”窦有才回答,“那边的五袋还没来得及重新整理。”


    “王东家要是不急,我们把剩下的五袋纸钱也都重新再挑选一遍,完好的你带走,剩余的我们拿回去引火。”傅长贵说。


    王东家点头。


    曹佩玉曹新和傅圆见状,忙加快吞咽的速度,填饱肚子后立马加入进来。


    十二袋纸钱重新挑拣后,完好无损的只有十一袋,再加上傅长贵和楼照水进城的路上捡的,合计二百七十五斤八两,刨除麻袋的重量,一共能换到三十匹又二十九尺布。


    “一匹绢抵三匹布,我给你们十匹绢和一匹布,挑出来的那些有灰尘和破损的纸钱我也都拿走,你们看这样行不行?”王东家说。


    傅长贵他们刚把破损的纸钱装起来,这一袋有二十多斤重,但只值十一尺布。


    “如意写字用得上吗?”傅圆问,“要不给她带回去吧,我看好多纸钱只是破了一点,不耽误写字。”


    “肯定用得上,给她带回去,不卖了。”曹佩玉拍板。


    “我们要带回去,不卖了,你给我们十匹绢和二十九尺麻布就行了。”楼照水跟王东家说。


    王东家忘记带剪子和布尺了,他想了想,把一整匹布都给他们了,走时嘱咐说:“再有白烛还往我那儿送,多少我都收。”


    “纸钱还收吗?通往北邙山那段路上的纸钱我们还没捡。”曹佩玉问。


    “收。”王东家点头。


    傅长贵一行人立马动身往回走,于半夜三更抵达距大坡村二十里外的地方,他们昨夜只往回捡了十里,眼下正好续上。


    公鸡打鸣时,六个扛个麻袋的人跟叫花子一样走进大坡村,一干人饭都不吃了,也没心力洗漱,到家倒在炕上就昏睡过去。


    睡到天黑被叫起来吃顿饭,接着继续睡,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才活过来。


    楼照水模模糊糊听到如意的说话声,他挣扎着睁开眼,一眼看见她端着水盆走进来。


    “睡醒了?我正要来喊你,快起来吃饭。”如意放下水盆。


    “你怎么在这儿?怎么过来的?还是我已经回家了?”楼照水都睡懵了。


    “今天早上浮桥解封了,我就过来了。”如意拧干帕子搭在他脸上,“快起来吃饭,吃了饭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你臭死了。”


    楼照水一听立马坐起来了,他颇要面子地把如意推出去,拉着衣领闻了闻味,立马饭也不吃了,急着回去洗澡洗头换衣裳。


    曹佩玉端着饭出门,看见楼照水大快步地跑出村,她大声问:“你干什么去?”


    “回去,我要回去换身衣裳。”楼照水头也不回地说。


    “你跑回去啊?也不嫌累,天天吃了什么这么有劲?”曹佩玉纳闷,她高声问:“你要不要拐回来驾上牛车坐车回去。”


    话落,如意已经骑着马赶来了,她追出村把马交给楼照水,自个儿又拐回村。


    曹佩玉还在路上等着,等如意拐回来,姊妹俩一起往老宅去。


    傅母和林娟在昨天把他们带回来的五袋纸钱都挑拣好了,后捡回来的五袋纸钱在路上搁置的时间久了点,不少沾了露水又在晒干后变得皱皱巴巴,最后只挑出来三袋可以卖的。


    “有多少斤?能换几匹绢?”曹佩玉问。


    “五十四斤八两,能换两匹绢和三十四尺布。”如意来得早,知道纸钱的斤两,她把换算的结果告诉她。


    曹佩玉面露心喜,“正好凑够十二匹绢,我们每家各得两匹。至于布,把这破损的纸钱拎一袋带去城里,让王东家凑一匹布给我们,加上手上的这匹布,我们六家分一分,给家里的孩子各裁身新衣裳。”


    傅长贵从门外走进来,闻言说:“就这么办,明天我们进城卖粮,把带回来的纸钱带去卖了。如意,余下破损的纸钱你带回去,我们都用不上,你拿回去写字。”


    “好!”如意愉快应下。


    在家安生地歇了一天,楼照水、楼父、傅长贵、窦有才等一行人载着四十三石麦子和四袋纸钱再次动身进城。


    三天后,十五辆空车回来,带回来一头壮年母牛、一头公牛犊和三十斤细盐、八十斤粗盐,以及两匹绢和一匹麻布。


    十二匹绢每家得两匹,二匹布每家得十三尺三寸。绢布抱在怀里,曹佩玉尤为满意,这都快要赶上做蜡烛的分利了。


    第186章 野马家马


    家里又添了一头壮年牛,如意拿钱去伍林村找老木匠,给家里再添一辆木板车。


    坐陆家的船只过河的时候,一列车马从山上下来,随扈开道,官兵护送,马蹄踏道的震动声坚实又响亮。


    如意坐在船头无声地望着,这是她头一次这么近地接触这个朝代的贵人,真是威势逼人。


    “傅夫子?”船夫喊了两声,如意才有反应,她手探进河水里撩一捧水,问:“怎么了?”


    “我出门的时候,管家递了句话让我捎给你,我家主子说皇帝的丧礼讲究颇多,近一年会常有官员带着奠仪进山去皇陵祭拜,你们最好避着点。”船夫说。


    如意思索着点头,陆地主这是忧心她往山里藏粮食的时候会撞上朝廷的官员?


    船靠岸,如意看见楼仪在水里泡着,他游过来推着船尾抵在捣衣的青石板上,在如意上岸后,他又推着船离开。


    “这还没到晌午,天还不算热,你怎么又下水了?”如意问。


    “你的乖女儿在我身上尿了一泡尿,我只能连人带衣裳下水洗洗了。”楼仪幽怨地说。


    如意哈哈一笑,“那你继续泡着吧。”


    楼仪没回答,他扎个猛子沉到水下,在河里猛蹬几下蹿了出去,片刻后露出头喘口气,下一瞬拨着水往前游去。他最近喜欢上了泅水,这于他来说是繁重农活里的一大乐趣,累了乏了无聊了多思多虑了,就跳进河里游一圈。


    “哎,你别游远了,河中央水深,下层的水凉,流速也大,你万一抽筋了腿摆不动了,就被河水卷走了。”如意还没走,她站在岸上提醒。


    楼仪钻出水面,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滚上来干活儿,你在水里打八百个滚还没把尿冲掉?就是被牛尿腌过也洗干净了。”楼征大步走来怒骂,“又偷懒,我一会儿不盯着你就溜了。”


    楼仪:……


    如意笑两声,她快步走开。


    楼仪慢吞吞地朝岸边游,他抱怨着说:“碾场用不了这么多人,你非盯着我干什么?”


    “不盯着你你要淹死在河里。”楼征让开位置让他爬起来,“你没听见如意说的?河中央的水又深又凉,水流的速度也快,腿一抽筋你就被水卷跑了。你也别仗着你习过武力气大就胆子大,你多观察观察就知道了,渔夫打鱼撒网都不在河中央撒,河面上的水鸟渡河,路过河中央是要飞过去的。”


    楼仪湿淋淋地爬起来,他脱掉上衣拧干水系在腰上,口吻缓和道:“那我在岸边泅水就好了。”


    楼征觑他两眼,这小子不仅嘴会哄骗人,身子也会哄骗人,身上的腱子肉一块儿一块儿的,完全是武夫的身子,但套上衣裳又有几分斯文气。


    “衣裳穿好,免得小羊又骂你不要脸勾搭女人。”楼征借楼照水的嘴骂他。


    “他个傻子。”楼仪笑骂一句,“我回屋换身衣裳。”


    “别动不动就下河,你明年服过徭役就知道了,黄河的河床每年都挖,实土挖走了,涨水的时候会把河中央的泥沙冲过来,岸边的河床是浮的,你探到的底不是实底,陷进去不容易抽身。你要是不适应干农活儿的日子,往山上跑吧,砍树、挖地洞随你折腾。”楼征看穿了楼仪眼下的状态,他整个人是浮的,心也是浮的,做不来细致的农活儿。而且他又嫌脏怕累,鸡在地上拉泡屎他都要绕圈走路,秕糠落在头上拍拍就掉了,他偏要洗头发,这些无关轻重的小事都能让他越发烦闷。


    “多去山里跑跑,去帮窦有才他阿爷凿石头也行,多沾沾泥巴,过糙点,忘掉你在都将府过的日子。”楼征提议,“如意以前说过土地的力量很强大,具体怎么说的我忘记了,反正我是体会到了。住在山里没人打扰你,你会注意到树和草生长的速度,能感受到土地的力量。土地的力量远比战场上军队的力量强大,也比什么将军都尉厉害多了,等你有了这种感觉,你就会踏实地当土地的奴仆,像服侍主子一样服侍她,收到的粮食就是她给你的俸禄。”


    楼仪惊奇地打量他,“贺真啊贺真,你换了名字也换了颗心?心思什么时候也这么细腻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楼征冲他嘲讽一笑,“楼仪啊楼仪,你打小就自比为野马野狼,想要奔跑想要厮杀。你什么时候能看穿你的行为?你一直在给自己套马鞍束缰绳,在给自己找喂养的主人。”


    楼仪的脸色不自觉地冷了下来,他盯着楼征,楼征把打量的眼神还给他,问:“生气了?生气也没用,你打不过我,我有你大嫂帮忙,她能抡起你丢进河里。”


    楼仪被这句话气笑了,“行,你厉害,你有帮手。”


    这是事实,楼征坦然接受他的夸赞。见他眉头紧锁,知道他在思考自己的话,他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又补充道:“在我看来,如意、她大兄大姊、二兄二姊这样的才是野马野狼。尤其是如意,她不受谁领导,做事不受命令控制,不需要依仗谁的主意做决定,跟无主的野马野狼一样。你现在是野放的马,没人驱使你,你就没了主心骨,看马群跑你也跑,不管方向在哪儿。有时候想加入另一个马王的马群,但只是嘴上说说,蹄子是不肯挪一步的。所以如意懒得管你,她的马群庞大,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楼仪无从反驳,他在他娘跟他谈心之后就发现了,楼母一个鲜卑女人还是他亲娘对他的行为都有浓厚的埋怨和指责,如意这个能写会算的汉女会没有什么看法?但她自始至终在他面前没吐露过一句褒贬,这让他在很长一段日子里摸不清她的想法。


    “好啊好啊,一个两个都偷懒!你俩真不要脸!”楼照水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他看见楼仪袒露着白花花的宽肩窄腰,湿漉漉的裤子贴在他的大长腿上,大屁股一览无余,跟光着没区别,他大骂他不要脸。突然想起王二郎曾经骂他是骚狐狸,他立马把这个骚名冠在楼仪头上:“瞧瞧你,跟个骚狐狸一样,不像个正经人。”


    楼征狂笑,“骚狐狸?”


    楼仪气得想揍死他,他拔腿往屋里走,“骚狐狸是吧?行,我骚给傅如意看。”


    楼照水大叫一声,他急急忙忙脱下自己的衣裳罩在楼仪身上,但还是晚了,如意已经听到动静走出来了。


    “呦!”如意惊喜地扫视楼仪一圈,“二兄,你这身板挺能唬人啊,真比起来,大兄身上的腱子肉都不如你的结实。”


    “真的?我来看看。”万千红的声音从西院传出来。


    楼仪把扯下去的外褂默默穿上,楼照水在一旁火急火燎地帮忙。


    万千红快步跑出来,见楼仪在扣扣子,她遗憾地叹一声,“这么见外?还不如窦有才大方。如意,老二真有那么结实?”


    如意重重点头。


    万千红打量他一圈,换着法问:“看不出来啊,二弟,如意别是在撒谎吧?”


    楼仪绕过她俩进门,说:“别想了,不会脱给你看的。”


    “谁稀罕看啊,我又不是没见过男人。”万千红撇嘴。


    “对,谁稀罕看,自个儿又不是没男人。如意,你说对吧?”楼照水酸唧唧地问。


    “对对对!”如意连应三声。


    “人呢人呢?干活儿的人呢?”楼父在晒场上喊,“一个两个都去抓偷懒耍滑的人,结果一个个都在偷懒。”


    楼征冲楼照水招手,兄弟俩先去晒场上干活儿。


    不多一会儿,楼仪披着一头湿发走了出来,路过如意身边,他停下脚步说:“不是要运粮进山?我负责运进去如何?一次运个两三车,半个月就运完了。”


    “你走了,教孩子们习武的事由楼凡来担任?”如意问。


    楼仪沉默几瞬,担任武夫子的人选也有了,他在这个家还真不是无可替代的。他心想自己的确该如他大兄说的,真要想清楚自己是要当匹野马还是一匹家马,接下来的日子又该如何过。


    “好,我待会儿交代楼凡领下这个差事。”楼仪答应,“明天让小羊领我进山一趟,由他带着我跟窦有才的阿爷打个照面,免得对方不信任我。”


    如意想了想,要持续半个月往山里运粮,这期间大椿但凡要进山一趟就瞒不住了,与其她兄姊从他口中得知消息,不如她主动告知。


    第187章 山上捉贼,


    午饭后,如意给牡丹戴上她新缝好的小帽,跟躺在炕上昏昏欲睡的男人说:“我带牡丹回大坡村一趟啊。”


    楼照水眯开一只眼,他朝敞着的屋门觑一眼,问:“这个时候去?太阳这么晒。”


    “我骑马过去,很快的。”如意也拿顶草帽给自己戴上,抱孩子的时候,她俯身在睡美人的嘴巴上亲一口,顺便在他袒露的胸膛上摸一把,笑着说:“别一直吸气绷着了,我更喜欢你这种身材,不喜欢二兄那种。”


    楼照水微笑,“我没绷着啊。”


    如意斜睨他一眼,一手抓起爬过来的傅牡丹,母女俩高高兴兴地出门了。


    楼照水赶忙吐出憋在胸口的气,坐起来问:“晚上回来吗?”


    “天凉快点了就回来,你不用过去接我们。”如意留下话,人出了后门。来到河边,她看见家里的大牛小牛都在河里泡着,楼仪、北奴还有雀儿带着洛奴在一旁的树荫下乘凉,见她笑盈盈地走出来,一个个都盯着她。


    “不去午睡啊?”如意问。


    雀儿朝晒场上指一下,“我要看场,驱赶来偷吃麦子的鸟。”


    北奴指一下坐在楼仪怀里的妹妹,说:“她不睡,我阿娘把她丢给我了,让我看着。”


    至于楼仪,他没有午睡的习惯,而且屋里比屋外热,他困了宁肯坐在树下吹着河风眯一阵。


    “要回娘家?”楼仪随口问一句。


    如意点头,“二兄,我把你的马骑走了啊。”


    楼仪挥一下手,示意她随意。


    “舅娘,我想跟你一起去,我要去找莺姊姊玩。”雀儿站起来说。


    如意冲她招手,“走。”


    洛奴见状也挣扎着要跟上,嘴上焦急地提醒:“我我我我——”


    “不带你,你留家里看场赶鸟。”雀儿飞快跑了。


    洛奴急哭了,楼仪看笑了,北奴面露喜色,他抱起洛奴往家里走,她哭一场就该睡觉了。


    楼仪又坐了一会儿,等如意牵马来到晒场上,他扶膝站起来去帮忙。


    如意先上马,楼仪依次把牡丹和雀儿递上去,嘱咐说:“路上慢点,别跑快了。雀儿,抓紧你舅娘的衣裳。”


    雀儿牢牢地抱住如意的腰,兴奋地说:“舅娘,可以走了,我抱紧了。”


    如意应一声,她跟楼仪交代:“你进山了少往皇陵那个地方跑,我听说先皇的棺椁不是葬进皇陵就结束了,接下来的一年,常有官员会上山送奠仪。你小心撞上他们,再被当成盗墓贼的同伙抓起来了。”


    楼仪面无波澜,他毫不遮掩地说:“我心里有数,就算想盗墓也是探探前朝旧墓。”


    如意:“……还真让我猜准了,你果真不是单纯送粮进山。山里有盗墓贼活动,我是担心你变成他们的同伙,再被他们合伙算计,当成探路的靶子扔出去了。”


    楼仪闻言顿时来了精神,“还能接触到盗墓贼?”


    “能,盗墓贼还在窦有才他爷娘手里买过粮食,你进山可能会遇上。窦有才他阿爷也下过墓,跟盗墓贼有关的事你可以多问他,但不要问太多,他不喜跟外人打交道。如果他肯带你下墓,在墓里捡到的陪葬品都归他,你别往回拿。”如意把这些事都告诉他。


    楼仪兴奋起来,又不高兴地说:“我该说是窦有才深藏不露,还是你深藏不露?我们家有这种人脉,竟然今天才告诉我。不止你,还有其他人,你们口风可真紧。”


    “不如你,你口风更紧。”如意意味深长地说,她轻甩缰绳,“走了啊,你做事谨慎点,别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枣红马奔了出去,楼仪二话不说立马回屋收拾包袱,他一天都不愿意再等,立马把楼照水从炕上薅起来。


    “是二兄啊!你干什么?”楼照水睡得迷迷糊糊的,猛地被拽起来吓了一大跳。


    “起来装粮,待会儿你送我进山。”楼仪往外走,嘱咐说:“别睡了,快起来,我去叫大兄起来。”


    楼照水“噢”一声,在楼仪跨出门后,他立马又倒下去了,眼睛闭上却又没敢睡,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两个兄长的说话声传来,他一跃而起,拿上放在板凳上的外褂奔了出去。


    水里的牛赶上来套上木板车,装袋的麦子搬上牛车,楼仪回屋掂上他的长刀,跟楼照水一人赶着一辆牛车出发了。


    如意也来到大坡村了,她跟楼仪一样,风风火火地把在午歇的兄姊们都喊了起来,一行人打着哈欠跟她来到傅家老宅。


    曹佩玉进门一把抢走傅圆怀里的傅牡丹,她在她肉乎乎的脸蛋上揉一把,问:“如意大王,这么大的架势,又有什么好事要宣布?”


    “是好事吗?”傅长贵问。


    如意想了想,说:“算是好事吧,今年徭役期间赚的粮食和今年收的六七十亩麦子,我都准备运到山里藏起来,往后就算遇到什么事,我们一大家子的口粮也有保障了。”


    屋里静了几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如意身上,曹新最先反应过来,他高兴道:“这的确是好事,还是大好事。”


    “要我们也出份力是吗?”傅长贵思索着如意的用意,说:“今年麦子的收成不错,不过我打算再给家里添头牛添辆木板车,估计只能拿出十石粮食。”


    “我家有多的,种阿爷名下十亩地的收成都能拿给你,一起藏进山里。”曹佩玉说。


    “我也是。”曹新表态。


    “我没有多的粮食。”傅圆摇头,他这两年种的麦子少,不止麦子少,黍子和大豆也少,去年还要拿陈粮补口粮,今年多种了十亩,收成才够一家老小吃的。


    如意摇头,“我没这个意思,只是跟你们说一声,不过你们手上要是有囤不下的粮食,又不打算卖,是可以往山里藏。”


    “为什么要藏粮食?世道又要乱了?”陈芝问。


    “不是,我是跟陆地主学的,粮食囤积起来可以在粮价好的时候卖,也防年成不好庄稼歉收的时候要买粮种,那时候粮价肯定贵。”如意扯个幌子。


    “那我就不往山里藏了,二三十石麦子也没多少,家里的粮仓囤得下。”曹佩玉改口。


    傅长贵和曹新跟着点头,他们不像如意手里的粮食多,不值得往山里运。


    如意只为透露消息,对他们的决定不加干涉。


    傅长贵朝外看一眼,太阳还大,可以晚一点再去晒场翻晒麦子,他谈论起他新得知的消息:“驻守粮仓的驻军估计要来了,我昨天傍晚遇到平河屯的牛邻长带着官差在丈量田地,过去一问才知道,平河屯名下的二十亩耕地要划出来给驻军建军营,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军户和匠户过来平地建房。”


    “军营建在哪个位置?”如意问。


    “粮仓后面,就在通往你家的路上,之前是麦地,麦茬还在土里埋着。”傅长贵说,他庆幸道:“幸好军营和粮仓不在桥南,否则占的就是我们大坡村的田地。”


    “牛老二家的地,这人好像还是牛邻长的侄子。”如意说,“也不知道田地被占去后,村里会不会另外再给牛老二分地。”


    “肯定分,如果村里不给分地,最近不可能这么平静,肯定有人哭闹。”曹佩玉断定。


    “不征农户服杂役吧?确定建军营的活儿由军户和匠户干?”曹新问起关键的。


    傅长贵点头,“到种大豆的时节了,下场雨就要忙起来,这时候征农户服杂役就是误农时。”


    “那就好,我就担心又从农户里征役夫。”曹新放下心来。


    傅父从门外进来,看见柿子树下坐的一溜人,他摘草帽的动作一顿,诧异道:“你们兄妹几个都在啊?今儿怎么聚这么齐?有啥事?”


    “想来看看你和我阿娘,哪想到你们都不在家,让我们白等这么久。”如意张嘴就胡扯。


    曹新笑一声,他起身说:“到下地的时辰了,我要去麻地拔草,先走了。”


    “我也走了,晒场上的麦粒可以拢起来了,趁日头好,我再铺一场晒着。”傅长贵跟着离开。


    傅圆地里的麦子都碾完收进粮仓了,他近来闲着,一直在给傅长贵帮忙,闻言也跟了上去,出门时交代:“如意,晚上住这儿,别回去了,我去喊阿娘回来逮鸡。”


    “我回去逮鸡,晚上都去我那儿吃饭。”陈芝张罗道,“佩玉,你们一家也过来,我家今天有喜事要宣布。”


    曹佩玉咽下要拒绝的话,问:“阿桑有孕了?还是二槐的亲事有着落了?”


    陈芝不答,“晚上来了再告诉你。”


    曹佩玉“哎呀”一声,“你真是,这时候搂一大堆人去家里吃饭也不嫌麻烦,碾麦子还不够你累的?”


    陈芝指指如意,“她哪次喊我们开荤不是在农忙的时候?你们早点去给我帮忙不就行了。还是说宁肯走二三里路去她那儿,也不愿意抬个脚来我这儿?”


    “对呀对呀。”如意看热闹不嫌事大,她跟着火上浇油:“是不是嫌弃大嫂家的饭食没我家的好?”


    曹佩玉探着身子打她一巴掌,没好气地说:“大嫂没你富,我替她心疼粮食。”


    陈芝摇头,“今日不比以前,现在日子好过了,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一顿我也经得住。如意,晚上把你家的人都喊来,别漏了人,再顺带把阿桑的翁婆也带来。”


    如意闻言当即确定了,这个喜事跟窦家有关,应该就是阿桑有孕了。难怪之前麦收季还没结束,大椿就把阿桑送进山里了,这是要让她在山里歇着,不为家里的农活操劳。


    “你今晚要摆三四桌的席啊。”曹佩玉咋舌,她把打瞌睡的傅牡丹还给如意,说:“行,我今晚早点去给你帮忙。你先回去忙,我也去晒场上干活了。”


    “我也回去一趟。”如意说。


    “你等一会儿,我去逮十只鸡,宰杀好你拿回去帮我用你家的大缸炖半缸鸡汤,晚上用牛车拉过来。”陈芝跟如意说。


    如意把牡丹哄睡后放床上,她去后面帮陈芝烧水烫鸡毛。


    十只鸡处理干净,牡丹也睡醒了,如意给孩子喂遍奶,把她交给傅莺和林娟看着,她带着十只鸡骑马离村。


    过桥的时候,如意看见河对岸东侧的麦地里升起浓烟,是几个人在烧地里的麦茬,结合傅长贵描述的位置,她断定放火的这块儿地来日就是驻军驻扎的军营。


    “牛邻长。”驱马靠近,如意看见一个熟人,她翻身下马,走过去问:“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还有官差?”


    “这儿要盖房子给驻军住,要先把地里的麦茬烧干净再碾平。”牛邻长回答。


    如意笑着看向官差,说:“大好事,军营离我们家只有二里多路,这个距离利好我们,贼不敢再光顾我们家了。对了,不知道驻军有多少人?”


    官差没理,牛邻长回答:“有二三百人。如意,你要是没事就先回去,我们在忙正事。”


    如意“哎”一声,她抬脚离开。


    二三百人,抵得上五六个村的人口,他们要是肯买她的馎饦,她要大赚了。


    回到家,如意跟在晒场上干活的家人宣布:“耶娘,晚上家里别做饭了,我们都去我大嫂家吃饭,她家里有喜事,今晚要请客吃饭。鸡我都带回来了,我给炖好了晚上一道带过去。”


    “什么喜事?阿桑有孕了?”楼母一猜就中。


    如意点头,“估计是的。”


    “好事,这小两口成亲一年多了,快一年半了,洛奴都会走路说话了。”楼母高兴,“你爷娘要抱重孙了,四代同堂,好福气啊。”


    如意一笑,“早就四代同堂了,我大侄女都生两个孩子了。”


    “瞧我,你大侄女不常回来,我都忘了。”楼母想起来了,如意跟小羊成亲的时候,那个姑娘还带丈夫回来过。想起小羊,她跟如意说:“小羊带他二兄进山了,要到明天才能回来。”


    如意闻言,说:“巧了,他俩露不了面对外可以说在家看门。晚上不用留人在家,我们都过去吃饭。”


    这的确是个防贼的好法子,而且陆大郎和他的护院还在一旁住着,也算有人看门。于是天一黑,楼家的老老少少和提前过来的窦石匠祖孙三人离家去大坡村吃饭,拉车的马车上是三釜鸡汤和一桶蒜苗炒坛子肉。


    来到大坡村,曹佩玉、林娟和姜丰还有傅母都在给陈芝帮忙做饭,牡丹在看兄姊们翻花绳,一听到如意的声音,她立马待不住了,四肢朝地从竹席上迅速爬了下去。


    三柳追上来抱起牡丹,“姑,花儿要找你。”


    如意迎上去接过孩子,跟三柳说:“去晒场上喊你阿爷、姑丈和几个叔叔回来,要开饭了。”


    “你家的两个大美人呢?也去晒场上帮忙了?”曹佩玉发现少了两个人。


    “没来,留他俩在家看门。”如意说。


    不等曹佩玉说话,陈芝掂着铲子出来说:“快回去喊,你家旁边又不是没住人,家里还有七只狗,哪就吃顿饭的功夫就遭贼了。”


    “进山了,明天才回来。”楼母低声解释。


    曹佩玉遗憾一叹,“今晚他俩没口福,我们没眼福。”


    的确是楼照水和楼仪没口福,今晚的席面是几家凑的,如意捎来的是蒜苗炒坛子肉,曹佩玉捎来的是酱烧大鲤鱼,姜丰带来的是一盆煮咸蛋,林娟和傅母拿来的是一笼蒸饼,还是鸡蛋胡瓜馅的。


    至于主家,不仅宰了十只鸡,还炖了一釜腊鱼炖豆腐。


    就在傅曹刘楼几家人大快朵颐的时候,没口福的两个人忙着在山里追偷羊的盗墓贼。这片起伏的山陵树矮草稀,对楼仪影响不大,他抡着长刀在凹凸不平的山脚下飞快穿梭,楼照水咬紧牙关紧跟其后,阿桑在山壁上如履平地地跳跃奔跑,从上方截断了盗墓贼往山上逃的路。


    至于最先追上来的窦父,他已经被远远撂在后面,守着被盗墓贼丢下的羊站在原地等候。


    明亮的月色照亮了山谷,楼仪紧紧盯着前面那抹矮小的身影,在对方回身扔暗器的时候,他掷出长刀打掉箭簇,纵身一扑把人踹翻在地。


    楼照水挺着冒火的胸肺停下步子,他捡起长刀跑过去,喘着粗气把刀刃按在贼的脖子上,手上没轻没重,一下子就见血了。


    “饶命!好汉饶命!我把羊钱赔给你们,赔十倍。”盗墓贼尖声求饶。


    楼仪在他身上搜一圈,把他身上的绳索、铁铲、以及工具袋全部卸下来,他接过楼照水手上的长刀,问:“你的同伙呢?你一个人来偷羊?”


    “对,就他一个。”阿桑赶来了,她在盗墓贼的头上踢一脚,解了气才跟她姑丈和她大嫂的二兄解释:“这个贼在五天前来我家买粮食,他看中了我们的羊,但出价低,我们没有卖。昨天他又来买羊,我们告诉他羊还小,不到卖的时候,他就走了。哪晓得他存了贼心,今晚天一黑,他直接冲进山谷抢羊。”


    “赔钱,十倍。”楼照水缓过来气了,第一时间索要赔款。


    楼仪借着月光翻看盗墓贼的东西,说:“他穷得只剩一张嘴了,哪儿赔得起。哎,盗墓的行情这么差?饭都吃不起了。”


    “去年死了个南安王,今年又死个孝文帝,这北邙山里的官兵比贼多,哪有贼的活路。”盗墓贼叫苦,他觑着楼仪的动作,好商好量地说:“你别动我吃饭的家伙,等我盗了墓,拿值钱的明器来赔给你们。”


    “当我是傻子?小羊,把他拽起来带走。”楼仪发令。


    楼照水照做,回去的路上,他好奇地问:“二兄,要是把他抓去交给官府能换钱吗?”


    话音刚落,他顿觉天旋地转,在摔倒之前被楼仪用脚托住了,楼仪叫住追出去的阿桑,“别追了,让他逃吧。”


    “就这样让他逃了?”阿桑不高兴。


    “不然呢?把他抓回去你还要管饭。”楼仪掂了掂手上的工具,他伸手拽起楼照水,说:“这个贼身无半分钱,赔不了你的羊,而他是个盗墓贼,来去无踪,如果不能杀他就不要结仇。他吃饭的家伙还在我这儿,如果弄不来第二套,他还会来找我,如果不来也没影响,你阿爷得套下墓的工具也不亏。”


    “好吧。”阿桑信他,“那我们回去吧。”


    楼照水拍了拍被踹疼的腿,他撞楼仪一下,“你是故意让我押他的吧?就是想放他逃走。”


    楼仪点头,他笑眯眯地说:“在我手上逃跑有点难,你最适合。”


    楼照水哼一声,“小瞧谁啊?我也是故意放跑他的,你没发现今晚追贼的时候我一直跟在你后面?我可不比你弱多少。”


    楼仪大笑,他搂住小弟的肩膀,说:“你明天就回去,我在山里住几天看看情况再说。”


    楼照水答应。


    又往前走一段路,阿桑看见她阿爷了,忙把追上贼又放跑贼的事叙述一遍。


    窦父“嗯”一声,他瞥一眼握在楼仪手上的工具袋,扛起被盗墓贼摔死的半大羊羔,说:“走,今晚把羊烤吃了。”


    “好,我有一手烤羊的绝活,今晚我来烤羊。”楼仪痛快地揽活儿。


    羊烤熟到半夜了,楼照水分到一只羊腿,但他没咬一口,随便吃了几口零碎的羊肉就睡了。第二天天一亮,吃过早饭后他就带着烤羊腿赶车下山。


    *


    如意和牡丹昨晚吃过饭没有再回去,直接宿在老宅里,就是图第二天去伍林村陆家方便。


    陆地主正在翻看陆大郎写的字帖,很多字是他不认识的,但他看得津津有味,透过一横一撇的字迹,他看到的是他家在官场上也有人了。他陆雲在官府的官员面前是个只配拿钱帛搭关系的乡野地主,万幸他儿子不是,也不用再跟他一样给人赔笑任人勒索了。


    他抖了抖手上的一沓字布,心想他儿子保不准比县令认识的字还多。


    “主子,傅夫子来了。”管家来报。


    “快请,不,她在前堂?我过去。”陆地主起身出门。


    如意在廊下站着,陆地主一露面她就看见了,她不好意思地说:“陆地主,又来打扰你了。”


    “何谈‘又’,自从大郎搬过去,你除了借船过河,可没再登过我的门。”陆地主朗声说。


    “我这趟过来也是为陆大郎的事,军营在筹备着建了,想来最多再有一个月,驻军就要过来了,到时候陆大郎也得入职吧?”如意问。


    陆地主点头,“我看他的字写得挺规整,驻军都尉肯定挑不出错,这都是你的功劳。不过他肯定还有不会写的字,日后还要麻烦你,到时候他上门请教一个字给你送一斤肉。”


    如意摆手,她恭维道:“我有个在军队里当文书的学生,这是多有面子的事,哪能还俗气地用字换肉吃。你让他尽管来问我,我会的都教给他。”


    陆地主朗声一笑,他思索着如意兜了一圈子都没触及她过来的目的,试探道:“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能回报你的。”


    如意沉默几瞬,说:“我的确有个想法,可能只有你能帮上忙。我听说驻军有二三百人,不知道他们的伙食是如何解决的,是驻军都尉安排采买的人买食材让厨子做,还是可以像服徭役的时候一样,厨灶上的事外包。”


    “涉及驻军的饮食,掌勺的人肯定是有卖身契的奴仆,采买的人也必定是都尉信任的人。”陆地主摇头,“你的想法我帮不上忙,不过你想做他们的生意也不是没可能,大锅饭肯定没你的羊肉、猪肉馎饦油水大,你叫卖的时候路过军营吆喝一嗓子,肯定有人买。”


    如意垂眸“噢”一声,“我也考虑过这个事,就是不死心才来问一嘴。不过接下来为军营盖房的军户和匠户,这些人不会带上厨子来干活儿吧?”


    陆地主心里一松,“这个我倒可以帮你牵个线,我让人去打听打听,你回去等消息吧。”


    第188章 意外之喜


    如意同出陆家,嘴角含笑,步履轻快,接过老管家递来的马缰绳,她翻身走马,“驾”的一声离开伍林村。


    村里赶羊的孩没,扛着大扫帚的妇人、挑担的男人纷纷驻足看着她,直到枣红马跑出村看不见了,他们才回过神。


    “真是威风,她这日没过得哪像个村里的人。”妇人看一眼抓着扫帚把已的手,羡慕道:“我们这才是干活已的手。”


    “又不是她的马,还不是她二伯没的。”挑担的男人哼一声。


    妇人摇着头同开,“我说的不是马,她今年要比去年白多了,也胖了点,可不是日没好过了。”


    “让你们天天买她家的馎饦,这下人家不用下地干活了,可不就养白了。”一个牵牛的老头听到这话,忍不住嘲笑一声。


    “有本事你也卖,你有这个本事我买你的。”妇人来气,真是一帮见不得人好的。


    “这要啥本事,现在各个村都有压面具,卖馎饦不是容易得很。”有人接话,“我往后就不买她的馎饦了,压一盆馎饦够吃三顿,再随便煎碗蛋煮个汤,油水和荤腥都不少。”


    妇人几再理他们,嘴巴现在硬吧,真到下大力气的时候,看谁能不馋肉。


    这边唠闲话的嘴走官司结束了,如意也骑马抵达大坡村了,进了村她下马牵着马同,路过大碾盘看见傅母带着牡丹和小喜在这已玩,她同近问:“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这么快就回来了?”傅母问,“刚刚村里来了个收鸡蛋的车,车走还有煮熟的馎饦,收蛋的时候挨家挨户问买不买馎饦,一斤麦换四两馎饦,跟你的价一样。你桂婶没说往后你的生意不好做了,今年这些人还是单卖馎饦,到了明年猪羊养起来了,猪肉和羊肉馎饦也就不止你一家卖了。”


    如意抱起牡丹和小喜,她玩笑着说:“干什么都是干熟不干生,买吃食也是,我是先来的,往后就盼着你们多照顾我的小生意了。”


    “这是肯定的,你是我们村里出去的,都是自己人,肯定要优先买你的。”推磨磨面的男人接话。


    不管真的假的,如意先道声谢,她把小喜递给傅母,说:“阿娘,我带花已先回去了,过思天再来。”


    “我也回,该准备午饭了。”傅母起身,她跟老姊妹们说:“你们再坐一会已,我先回去了。”


    “不再坐一会已?离晌午还早。”桂婶没说。


    “不坐了,我家里还泡了思双鞋几洗。”


    如意接过小喜,她抱着两个热烘烘的孩没同在前面,傅母牵着马跟在后面,听到身后的说话声低下去了,她十分肯定地说:“这帮人这会已肯定在谈你的是非。”


    如意“嗯”一声,她朝小喜头走吹一口气,吹同扎她脖没的头发,说:“小喜头发长长了,阿娘,你们要是不给她剪就扎起来,免得她热得难受。”


    “扎了,出门的时候她跟花已抢一个破罐没,姊妹俩打一架,花已给她扯掉了。”傅母摇头。


    如意在俩孩没的屁股走各揪一下,“又打架?你俩加起来不满两岁,把我跟傅老五十岁前的架都打完了。”


    牡丹和小喜一个看树一个看鸟,都不看她。


    如意两手一松,吓得俩孩没四肢发力,跟缠树一样缠抱着她,如意哈哈大笑,托着俩孩没大步跑进家。


    大黄从院没里跑出来,跑到门口又摇着尾巴欢快地跟进去,转眼看见傅母,它又跑出去迎接。


    傅母把马拴在枣树走,同进来问:“陆地主答应帮忙牵线了吗?”


    “让我回去等消息。”如意同到猪圈旁边看圈里的猪,说:“阿娘,等我小嫂回来,你问问她这两头猪是打算留到过年宰杀,还是愿意卖了换钱。”


    “你要是买,她肯定是愿意换钱的,到了过年买半头猪就够吃了。”傅母说,“等她回来我问问她。”


    如意点头,她把小喜放地走,说:“我回去了啊。”


    傅母“哎”一声,她到底心里不踏实,问出心里的忧虑:“明年万一真跟你桂婶没说的一样,别个村的人也来卖肉食馎饦,你的生意不就不好做了?我听小羊说你们明年还要多养猪羊,要不少养点?”


    “几事,入冬我们还要再买匹马,马拉车的速度比牛快,我们可以扩大叫卖的范围。而且我们这已还多了二三百个驻军,驻军一来,粮仓启用,运粮的船只和车队就要多起来,人一多嘴就多,不会缺食客的。”如意抱着牡丹往外同,见大黄颠颠地跟出来,她招手说:“同,跟我回去。”


    “它都不出村,不会跟你走的。”傅母听她一通分析,心里踏实多了,她跟出去说:“大黄今年跟村里的公狗配过,也不知道咋回事,肚没几大起来。”


    “公狗不行了?老了?”如意骑上马,逗喊道:“大黄,跟我去我那已,我给你宰鸡吃。”


    大黄跟着马跑,但到了村口就止住步没了,转头跑去曹佩玉家,溜达一圈几寻摸到吃的,这才回去把昨晚埋在枣树下的鸡骨头刨出来嚼吃了。


    如意也到家了,她下马从一群狗中拔出腿,正要拍粘在裤没走的狗毛,余光瞥见七只狗齐刷刷地跑了。她拍掉腿走的狗毛跟过去,看见山下的小道上出现一辆牛车。


    “那是谁呀?”如意指给牡丹看,“是不是你阿耶?”


    牡丹歪头盯着,等牛车靠近,她认出人了,高兴得啊啊叫。


    楼照水笑容满面地冲路尽头的母女俩挥手,牛车来到她俩身边,他猛不丁地说:“我昨晚差点摔伤了。”


    如意脸色一变,她打量他一圈,问:“出啥事了?”


    “遇到盗墓贼偷羊,我和二兄一进山谷就下车追贼。得亏我俩昨天进山了,否则这只羊就追不回来了。”说着,楼照水笑眯眯地拿出一只烤羊腿,“昨夜烤的,我下山的时候尝了一口,还几坏。”


    如意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她接过羊腿当场咬一口,问:“为我带的呀?”


    “对呀,二兄昨晚烤的,肉是羊羔肉,油少肉嫩膻味淡,烤过的跟炖的味道不一样,你几怎么吃过。”楼照水看她吃得高兴他也高兴,尤其是在看到牡丹坐在她怀里盯着烤羊腿流口水的时候,他笑得越发满足。


    家里还有俩小孩,如意吃了思口把烤羊腿递给北奴和雀已,让他俩分着吃。


    楼照水看了一眼,几有说什么,他卸下牛车放牛去吃草,推着木板车去晒场走装麦秆堆草垛。


    饭好,一家人坐河边的树下吃饭,楼照水这才仔细叙述昨晚追盗墓贼的事,“我二兄说他在山里住思天,要是几什么情况,他再回来运粮进山。”


    “有他在几情况也得有情况。”楼月明说。


    如意赞儿地点头,“这下他进了山,可不跟鱼入了水一样,日没又有意上了。”


    “能勾住他就行,免得他又琢磨着去城里把自己卖了。反正家里的活已有我们,也不指望他,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楼征趁机说。


    如意瞧他一眼,“他进山是你出的主意?”


    楼征笑了下,几有否认。他知道窦家的人能接触到盗墓贼,楼仪进山的次数多了,总能遇到一次。以楼仪的性没,必定对盗墓的事有兴趣,到时候他在山里活成个野人,也就不惦记着城里的日没了。


    楼凡觑贺真一眼,他心里的疑惑得到实证,贺真绝非楼家的仆从,不过具体是什么身份跟他几关系。


    “怎么了?”楼征循着落在他脸走的目光看过去。


    楼凡伸手,说:“我要进屋盛饭,要给你带一碗吗?”


    楼征递过碗,说:“少盛点。”


    一只小手伸过来按住碗,北奴把自己碗里的饭拨进去,“我吃不了了。”


    “我也吃不了了。”雀已把她的剩饭也倒给楼征。


    “是吃不了了还是不想吃了?菜干焖饭几有烤羊腿好吃是吧?”楼母问。


    雀已嘿嘿笑一声,她把碗筷放板凳走,说:“我去找莺姊姊玩了,我们昨晚说好了,她要教我做麦芽糖。”


    “我去找陆大郎写字。”北奴也寻个借口溜开。


    “把雀已送过去你再回来。”万千红开口说,“路走离河远点,不准玩水。”


    结果北奴一去,一下午都不见人影,到晚饭后他们兄妹俩才回来,跟大椿、二槐、傅莺他们一起来的。


    武夫没换了人,训练的内容也有了变动,正巧晒场走铺的有麦没,摔倒了不怕疼,楼凡教他们对打,对打的技巧就是相互抱摔绊腿。


    楼母被他们绊摔溅起的灰土冲得不住后退,她捂着鼻没说:“多摔思次,明天也不用碾场了。”


    如意听笑了。


    夜深,大椿和二槐带着弟弟妹妹们回家,陆大郎回屋,楼家的人也跟着关门睡觉。


    这样的日没又过了三天,被烧去麦茬的麦地里迎来挖地建房的兵卒,陆地主也带人走门了,跟他儿行的是一个汉人官员。


    “这是赵校尉,督建军营的事由他监管,我带他来看看你们养的猪羊。”陆地主介绍。


    如意领他们二人去草场,她介绍说:“羊还不能宰杀,眼下有四头大猪可以宰杀,而且不止这四头,我在旁处还养了八头大猪。赵校尉,军士们的伙食交给我你放心,一天三顿饭,其子两顿饭都能有荤食。”


    赵校尉看过一圈,确定猪圈几建在茅厕下,公猪公羊都是骟过的,羊圈猪圈都打扫得干净,鸡群羽毛油亮,他满意地说:“往后多养点猪羊,还有鸡鸭这些,等驻军过来了,肉食可以考虑从你们这已采买。”


    第189章 气性大


    如意狠掐自己一把,抑制住心里翻涌的喜意,她佯装淡然地说:“当然可以,我们还包宰杀,猪羊鸡鸭宰杀好处理干净给你们送上门。”


    陆地主咳一声,在如意看过来的时候,他无声说:“好处,给钱。”


    如意思索几瞬,方圆十里内,目前如她家这般圈养诸多牲口的人家几乎没有,这个赵校尉如果不愿意为了买肉食进村挨家挨户地买鸡买鸭,只能在她这儿买。思及此,她无视陆地主的提醒,绝口不提钱帛,但也不能什么好处都不给。


    “不止可以处理肉食,剥下来的羊皮我们也能帮忙炮制好,如果想吃带皮的羊肉,刮下来的羊毛我们负责清洗干净,入冬后一起交代到您手上。”如意心想卖羊皮羊毛也是一笔油水,赵校尉想多拿油水就要在她这儿多买羊宰杀。


    赵校尉点头,“是不错。”


    陆地主给如意使眼色,这些官员脑袋后面都长着一张贪婪的大嘴,拿不到油水是不会给出准话的。


    如意不好再让陆地主为难,她妥协道:“不知赵校尉住在何处,是住在驿站还是陆地主家里?您留个地址,我让我家里人烤只羊羔给您送去,您先尝尝我家羊的肉质。”


    “住在驿站,我倒是想请赵校尉住在我家,可恨我家离军营太远了。”陆地主代为回答。


    如意看一眼天,说:“还劳赵校尉跟驿站里的驿官交代一声,天黑之前我们把烤羊送过去。”


    赵校尉宛如没听见,但再开口就是谈正事了,“建军营的军士和匠户一共六十七人,每人每日的伙食在三十钱,一天三顿饭,你估摸着做。”


    麦价三钱一斤,也就是每人每天有十斤麦的伙食费,如意满意,她当场定出一天三顿的伙食:“早饭是蒸饼配疙瘩汤,午饭和晚饭都是猪肉馎饦。”


    赵校尉点头,“伙食费五日一结,我待会儿派人送钱来,你从今天晌午开始送饭。”


    离午时不远了,如意把赵校尉和陆地主送走后,立马张罗着做饭。


    “大嫂大姊,揉面压馎饦,六十七碗的量。阿娘,你去摘个大冬瓜回来,晌午用坛子肉焖冬瓜做菜。贺真,你去逮只羊宰了,做只烤羊给那个赵校尉送驿站去。去送烤羊的时候喊上楼凡跟你一起,带个麻袋去,他要是给饭钱,你俩给抬回来。”如意一连串地安排下去,最后说:“小羊,你和阿耶还有楼凡去逮猪宰猪,坛子肉只够这一顿的,晚上没肉了。”


    “好!”楼照水大声应了,“我先去把坛子肉搬出来,你别动,我来搬。”


    “今晚是不是要喊傅家舅舅们来吃刨猪汤?我去喊吧。”北奴兴奋道。


    “不去喊。”如意淡笑着否决了,“军士食量大,寻常的饭量可能吃不饱,猪内脏炖了跟炖肉混一起给他们送去,可以不用增加馎饦的量。这样一天宰一头猪,我们保不准还能省下十来斤肉自己吃,吃不完的做成坛子肉平时吃。”


    北奴“啊”一声,“猪内脏也卖出去啊?以后也都卖吗?”


    “以后再说吧,现在又不怎么忙,也不怎么累,不用吃得太好。”如意说。


    楼月明听到这话,她察觉到不对劲,在如意切坛子肉的时候,她好奇地问:“你几个兄姊谁得罪你了?”


    “没有啊。”如意否认。


    “才怪!”楼月明不信,“要是没人得罪你,你会说出‘不用吃得太好’这句话?你巴不得他们顿顿吃肉喝汤。”


    “我的意思是跟农忙时相比,平日里不用吃得太好。”如意不承认,就算她对她娘家人有点细小的意见,也不会在婆家人面前倾吐,这两方人能友善相处是因为她的态度,一旦她的态度失衡,两方的关系也会失衡。


    楼月明想了想,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揉面去了。


    在猪羊的嚎叫声里,坛子肉和封坛子肉的油倒进烧得发红的大缸里,油融化,一大盆冬瓜片倒进去,如意站在台阶上抡着大木铲翻动,油烟和热气上涌,熏得她眼睛发红。她心想她是比兄姊们富一点,但她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吹来的,每年收麦收黍子的时候多热啊,她还蹲在灶前烤,不比在地里干活轻松多少。


    冬瓜片炒出金黄的油边,如意倒上水盖上锅盖,她走下去说:“阿娘,我来烧火,你去看孩子吧。”


    楼母摇着蒲扇,说:“你去看孩子,外面凉快点。”


    “对,外面凉快点,你去看孩子。”如意也是这个意思,“我年轻点,我不怕热。”


    恰巧外面响起孩子的哭声,听声音还是牡丹的,楼母看如意一眼,她坐着不动。


    如意也站着不动,婆媳俩对熬着,最终是楼母耐不住了,她挥起蒲扇拍如意一下,无奈地撂下一句话:“你啊你啊。”


    话未落,人已经跑出去了。楼母跑出家门在甬道里找到五个孩子,牡丹躺在地上大哭,北奴和雀儿要抱她,她还不让抱,谁碰她她就大声嚎。


    “又跟谁干架了?外面的人耳朵都聋了?听到孩子哭也不过来看看。”楼母大骂,她抱起牡丹,问:“咋了咋了?哪儿疼?阿婆给揉揉。”


    北奴嘿嘿笑,“三妹妹想要走路,我跟雀儿扶着她她还要推开我们,我们一松手她就摔,摔了两次她就急了,躺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哭。”


    楼母也忍不住笑了,“你还是个急性子,还不到走路的时候你就要急着走路。不急着走路,阿婆带你去骑羊,我们让羊驮着跑。”


    牡丹骑到羊背上也还是哭,楼照水听不下去了,他洗干净手上的猪血去抱她,结果他身上的血腥味熏得她哇哇吐一地,最后回到如意手上哭得那叫一个委屈。


    烧火棍还是回到楼母手上了,她坐在灶前添柴,说:“这孩子气性大,看别人都会走路就她不会,就气得一直哭。”


    楼月明和万千红听了,都去看她的笑话。


    如意也笑,笑过了说:“大嫂,你把晒的水端一盆过来,她要睡了,我给她洗洗,让她睡得舒服点。”


    万千红端水来,问:“端去你屋里还是放在哪里?”


    “端去屋里。”如意说,走时交代:“注意火候,别把缸里的饭烧焦了。”


    晌午的饭是焖面,馎饦倒进冬瓜焖肉的汤里,汤焖干,馎饦也就熟了。


    如意把孩子哄睡后关上门走出去,看万千红在往盆里盛饭,问:“好了?”


    “好了,出锅前我还撒了葱和韭菜叶,颜色可好看了。”万千红说,“月明和阿娘去套牛车了,待会儿我们去送饭,你在家看孩子。”


    “我也去。”如意说,“让大兄也去,去的时候戴上草帽,打饭的时候让他仔细看一圈,看有没有熟面孔。”


    “应该不会有熟人吧?军户跟军户也不同,他是上战场的,战事一结束他们就回家种地,这些人不一样,还是吃军粮的。”万千红说,“不过还是去看一眼安心些。”


    “对。”如意点头。


    牛车套好,饭食抬上车用布盖着,如意、万千红、楼母和楼征出发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牛车抵达军营外,这里已经搭好了一排草棚,草棚下用木板搭了一排床,扔在上面的包袱还没解开。


    “饭来了。”楼征喊一声。


    “吃饭吃饭,手上的活儿都停一停。”管事的兵卒吆喝,他率先走过来,朝盆里、锅里看一眼,高兴道:“呦,有肉啊?”


    “有,是坛子肉,家里这会儿还在杀猪,晚上炖新鲜的肉送来。”如意说,“不知您如何称呼?劳烦您让军士们排个队来领饭,还是你们自己动手盛饭?”


    “喊我李百户,你们来分饭吧,分完了你们把锅盆带走,免得留在这儿招蚂蚁。我看你们是从东边过来的,住在那边山下?”李百户问。


    如意点头,“山下地方大,我们养的有猪有羊,赵校尉上午去看过,觉得我们能给你们提供好的伙食,就指定我们给诸位做饭。往后每天早上是蒸饼配咸疙瘩汤,午饭和晚饭是猪肉馎饦,想吃干的有干的,想吃带汤的有带汤的。”


    端碗拿筷的军士们来了,楼征压低帽檐指挥道:“排三队领饭,速度快些。”


    “排三队。”李百户吩咐一句。


    如意、万千红和楼母忙活起来,油汪汪的馎饦挟进大陶碗里,再拿起勺子从锅盆的边缘舀半勺冬瓜和肉倒碗里,递给满面含笑的军士,接过下一个空碗继续盛饭。


    “晚上还是你们来送饭吗?”有人问。


    楼母点头,“让一下,下一个。”


    “晚上还是这种饭吗?还是就今天一顿?”


    “家里在宰猪,晚上炖猪肉给你们吃。”楼母说。


    听到的人无不讶异,端着碗蹲在牛车旁边吃的两个军士嘀咕:“赵校尉转性了?这次没在伙食上抠钱?”


    李百户走到楼征身边,问:“大兄弟,赵校尉给你们多少钱的伙食费?”


    “我不知道,我是这个家的男仆,那几个是主子。”楼征牢记他的身份。


    李百户呦了一声,还是个养着奴仆的人家,看不出来啊。他走到如意身边打听,如意没说话,她指了指他,比出三个指头。


    “原来是遇到仁善的人家了。”李百户叹道。


    “你们把军营建好后是走还是留?”如意趁机问。


    “留,我们就是隶属这里的驻军。”李百户说。


    “赵校尉呢?”如意继续问。


    “他也留。”李百户点头,他打听问:“等军营建好了,我们的伙食还归你们做?”


    如意摇头,“不过赵校尉有意从我们家采买肉食,但还没定,具体要看驻军来了之后。”


    “他爱钱,还爱吃。”李百户低声跟她透露,说罢高声说:“往后的饭食就照这样弄,别克扣我们伙食啊。”


    如意清脆地“哎”一声,六十六个军士都端上饭了,李百户才拿碗来,她把剩下的都盛给他,赶车离开。


    离开军营,楼征说:“没熟人。”


    如意安心了,“烤羊肉的时候刷点蜂蜜,把肉烤好吃点。”


    “要送钱吗?”楼母问,“要不送一匹绢过去?”


    “不送,给多了会把他胃口养大的。而且我们家的猪羊不卖给军营也销得掉,他犹豫着买,我也犹豫着卖,卖生肉可不比卖熟肉赚。”如意摇头,“就送一只烤羊,后续的事就不管了。”


    第190章 解除误会,


    一家人又忙活一下午,黄昏时分,楼征和楼凡驾车去驿站送色泽棕红的烤羊,在他们走后,楼父、万千红和楼月明驾车去军营送饭。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出门,又一前一后回来。


    “伙食钱拿到手了,说是有一万钱,不知道够不够数。”楼征搬下装钱的麻袋,问:“我倒在地上数一数?”


    “倒吧,数一数心里踏实。”楼母说。


    “就算够数也少给五十钱,六十七个人五天的伙食钱是一万零五十钱。”如意摇头,“算了,大头都给了,小头就不要了。”


    半袋铜子倒在地上,楼父拿来麻绳串钱,一家人盘坐在地数铜子串铜子,百个一串,最后串够一百串。


    “够数,是一万枚铜钱。”如意说,“钱还装回麻袋里,我明天拿去买猪。”


    *


    翌日,如意载着一万钱来到大坡村,她先来老宅,正巧撞上林娟要出门,她下车问:“小嫂,你要去哪儿?”


    “去打猪草。娘跟我说你想买猪?买吗?”林娟问。


    “买,我钱都带来了。去年我买猪是二斤半麦子一斤肉,今年还是这个价,你看行吗?”如意问。


    林娟比出两根手指,“猪内脏都是我们吃的,要什么二斤半。”


    如意摆手,“这几头猪的猪内脏不能给你们吃,我要用上。”


    “那也二斤,年底的猪就是这个价。”林娟不肯在这上面占便宜,“你要是答应这个价,我去晒场上喊你三兄回来称猪。”


    “大兄家的麦子还没碾完?我家都只剩两垛麦子了,再有三四天就碾完了。”如意说。


    “这么快?傅圆还念叨着帮老大碾完了去给你们帮忙。他家的麦子也不多了,今明两天能碾完。”林娟说,“我去喊傅圆回来啊。”


    如意点头,“我去二兄和二姊家走一趟,最后他们要什么价我也给你什么价。”


    “他们要什么价跟我没关系,高于二斤我不卖。”林娟认真地说,她拉着如意嘱咐:“你别喊高价,听我的,去他们几家也叫价二斤。”


    如意答应,但扭了头就把这话忘了,到了曹新家给价二斤半。


    “二斤,卖给自己人我还占这个便宜?你别来气我。”曹新说,“现在要吗?我喊人来称猪。”


    如意妥协,“称吧,我今天赶走,早点赶走你们就少喂一顿,也省点事。”


    “要不你晚点赶走?要宰杀的时候再来赶?你之前送来的五石麦麸还没喂完。”姜丰说,“你要是今天赶走,剩下的麦麸也都带走,免得放家里长虫。”


    “喂鸡,鸡也吃,鸡吃不完的送你娘家去,我家的麦麸也吃不完。”如意说,“对了,二嫂,你得空孵几窝小鸡,军营里的人估计要在我家采买肉食,到时候我帮你卖了。”


    姜丰连连点头。


    “二兄,你喊人称猪,我去我二姊家一趟。”如意说。


    “你没先去她家啊?”曹新纳闷,“还是你来的时候她家没人?”


    “没人。”如意回答。


    来到村口,正好遇见曹佩玉拎着菜篮子回来,看见如意,她停下脚步,问:“什么时候来的?这就要走?今天没骑马?先别走,我摘的几斤花椒晒干了,你跟我回去拿走。对了,我听说建军营的人来了,他们的伙食你有没有包下?”


    “包下了,但家里的大猪在麦收的时候就宰得差不多了,我今天过来就是来找你们买猪的。二姊,你家的猪卖吗?还是要留到过年宰?”如意问。


    “你要用肯定是卖给你。”曹佩玉说,她好奇地打听:“军营那儿来了多少人?你这次要赚不少吧?”


    “六十七人,一天三顿,是能赚不少。”如意从她的菜篮子拿根胡瓜喂嘴里嚼。


    曹佩玉咋舌,“前两年你做这个生意的时候说要带我们一起吃肉喝汤,我那时候还不信,现在真让你做成了。”


    如意“嗯”一声,她纠结一路,跟着曹佩玉走进门了,还是忍不住试探:“我去年买猪的猪价是二斤半麦子,买你们的猪也是这个价。”


    “那我们不是占便宜了?大肥猪到年底也才这个价。”曹佩玉摇头,“你去其他家了吗?他们都要这个价?”


    如意没说话,曹佩玉以为她默认了,她想了想,说:“这个价不行,你要是不好说我跟你走一趟,一个个吃油了心,拿宰外人的价来宰自己人了。”


    如意心里的芥蒂动摇了,她想她应该是误会曹佩玉了。


    “走,我跟你去。”曹佩玉一见她这个样子就来气,“你只会靠吃亏来求和?一心琢磨着占你便宜的兄嫂留着干什么?你的兄嫂还不够多?两巴掌数不完的,掰折一根两根手指不影响你用手。”


    “没有,二兄二嫂和我小嫂都只要二斤的价,大兄家我还没去。”如意赶忙阻止曹佩玉出门叫骂。


    “真的?”曹佩玉问。


    如意点头。


    曹佩玉退一步,她觑着如意的神色,冷下脸问:“他们都要二斤,你在我这儿做那个鬼样子干什么?”


    如意不说话。


    “说话!你哑巴了?”曹佩玉怒气冲冲地问。


    “前几天大嫂借阿桑有孕的名头请吃饭,你心疼她没我富,替她心疼粮食,不想去她家吃饭。”如意抬眼看她,她问出疑惑:“二姊,这是你心里的话吗?”


    曹佩玉想了想,她是说过这句话。她冷静下来先解释:“这句话我是说过,没想到你入心了。我不是替她心疼粮食,也不是看你富了想要联合其他人一起占你的便宜。大嫂那天的请客吃饭是临时的,老五留你住家里过夜,要让阿娘回来逮鸡,大嫂听了说她回去宰鸡,让你们去她家吃饭,是这样吧?”


    如意点头。


    “老五今年一直在帮大兄大嫂收麦碾麦,给他们帮了不小的忙,大嫂一家也在你那儿吃过不少顿,在这种情况下,老五要宰鸡留你在家住,偏偏阿娘不在家,而大嫂又在,她不可能不吭声。偏偏我还没走,她喊了你们不能不喊我,喊了我不可能不喊你二兄。而你每次喊我们去吃饭都是把老老小小都喊上了,你做在前,她是长嫂不可能不如你,只能把我们几家的孩子也都喊上。”曹佩玉仔细地为她的失言辩解,“她不是诚心要张罗一顿饭请我们去吃,所以我不愿意去吃这顿饭,你能理解吧?我是她捎带的客人,你二兄他们更是她不得不邀请的客人。我一再说我不去,大嫂这才拿出要庆贺喜事的幌子,实则阿桑都不在家,庆贺什么?为谁庆贺?最后大嫂问我为什么宁肯跑二三里路去你家吃饭都不愿意抬抬脚去她那儿,我心里的别扭劲说不出口,只能扯个由头说替她心疼粮食。”


    “是我误会了。”如意释怀了,“我以为你变了。”


    “没有,你的日子能越过越好二姊一直替你高兴,不嫉妒你,也没有其他想法。”曹佩玉不敢再由着性子犯别扭说口不对心的话,她也有点生气,怨怪道:“你竟然当真了,我就是有偏向也是偏向你,哪会偏向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嫂,带着外人占亲妹妹的便宜,我是傻了还是疯了?”


    “我三兄都二十六岁了,你跟大兄大姊也当二十六七年的兄妹了,这还称得上外人?没有血缘也跟亲兄妹无异。二姊,别这么说了,伤人心,何况你也没把他们当外人待。”如意说,“你最后一番话要是让大兄大嫂听去,这个芥蒂可就消不了了。你别不当回事,大嫂只是没诚心邀客你都那么介意,而我觉得你越介意越证明你介怀你和二兄跟大兄大姊是没血缘的兄弟姊妹,你在嘴硬,你怕他们把你和二兄当外人,才口口声声说他们是外人。”


    曹佩玉深呼吸两下,“我看你不生气了,滚蛋吧。”


    “我说真的,你再不改,发生在我身上的误会迟早发生在你跟大兄大姊身上。”如意劝说,“我得为大嫂说句话,大嫂请客是临时起意,但谈不上不诚心,毕竟她没有真为阿桑有孕这个事邀亲戚来庆贺的打算。临时起意请客,可不就是临时喊客人来吃饭,窦家祖孙三口不也是临时邀请的,还不是她亲口请的,是让我传的话,我也没去,我打发北奴去递话的。窦家祖孙三个要是也有这么多想法,大兄大嫂当晚得在饭桌上赔礼道歉。”


    “我不也没说什么吗?还去河边买了三条大鲤鱼烧了带去。”曹佩玉为自己辩解。


    如意叹气,“你不难受?套着不受欢迎的客人的身份,还热情地送上三条大鲤鱼。”


    “哎呀!我的性子就这样了,改不了。”曹佩玉推如意出门,“走吧走吧,我会注意的。你这几天别来了,我不想见你,猪和花椒我让你二姊夫给你送过去。”


    如意被推出门,大门在她面前被关上了,她隔着门说:“因为你,我不打算再喊你们去吃刨猪汤了。”


    嗖的一下,大门开了,曹佩玉扶着门栓深深咽了好几口气,她好声好气地问:“不至于吧?要不我跟你道个歉?”


    “收黍子宰羊的时候喊你们去吃羊杂汤,不过你们去的时候带上口粮,肉食我出,口粮自备。”如意改口,“这次杀猪就不叫你们了,我给这六十七个军士送饭的时候把肉食弄多点,尽量跟他们打好关系,指望他们往后给我多拉点生意。”


    曹佩玉松了口气,她点头答应,反手又把门关上了。


    如意哼了一声,说:“我走了,你喊人来称猪,我待会儿过来付钱。”


    林娟养的两头猪重一百七十二斤,值一千零三十二钱,陈芝养的两头猪重一百八十斤,值一千八十钱,姜丰养的两头猪重一百七十八斤,跟曹佩玉家的两头猪一样重,两家各得一千零六十八钱。


    付了钱,如意神清气爽地驾车离开,傅圆和傅长贵他们跟在后面赶猪过桥。


    带着八头大黑猪路过军营附近,干活儿的军士听到动静纷纷起身看过来,看到猪,他们心里踏实了,肉食供应有保障。


    一共十二头猪,一天宰一头,宰杀完了还存下三坛坛子肉,有一百斤左右,又对付了三天。后面半个月,李百户说猪肉吃够了,于是如意把四个兄姊家的鸡鸭大半都买来了,还从伍林村买来七只大公羊,换着口味炖肉。


    一个月下来,营事结束,扣除买猪羊鸡鸭的钱,如意兜里落下四万八千二百八十钱,可以买一百三十四石麦子。


    豆子种下了,黍子还没黄,又不到种麦的季节,难得农闲,如意大手一挥带上她爷娘和婆家人一起进城逛街,不仅买了马,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也买了两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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