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半年前。
希夷山拜师大典。
姜悯得了一份名单。
名单极长,卷轴摊开有两丈远,上面皆是宗主为他精挑细选的弟子,某某城池的城主之子,某某高门的天才剑修,再者就是某某国的皇亲国戚。
他对收徒一事没什么感觉,只要不妨碍他修炼,姜悯随手便收入门下,至于教不教东西,他没那闲功夫,一概丢给其他长老去教。
所以,当他的徒弟,不过是挂个名,听起来好听而已。
只是那日,他在名单上看到了两个熟稔的名字。
华翎公主与炁国太子。
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再见到这两个名字,能让他记住的名字本就极少。
华翎便是其中一个,而炁国太子,不过是因为华翎总念叨起他,姜悯顺道才记在心里。
他还记得见到华翎第一眼时,那个畏畏缩缩的女人,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应该是华翎。
他早就认识华翎,印象里的华翎很小很小,大概只有七八岁,可那时候的华翎性情跋扈,脾气暴躁,胆子大得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痛骂谁就痛骂谁。
总之绝不可能是胆怯到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的模样,无趣死板,泯然众人。
但他还是收下了她做弟子,还有华翎的那个没用的皇兄,姜悯也看在往日情分上一并收为徒弟,还亲自为他们改了道名,一个叫谢濯枝,另一个叫谢徽元。
他想,就算谢濯枝变了,他也不会变。他会一直秉承当年的承诺,永远对她好。
可没成想,谢濯枝竟会趁他飞升失败将他掳走。
姜悯的确出乎意料。
他以为谢濯枝不敢,可她竟然真的敢。
那一刻,姜悯忽然意识到她没变,只是较往日更加收敛,她故意装出一副恪守规矩的模样,连他都骗过了。
不过姜悯很高兴,至少他认识的谢濯枝回来了,所以,无论谢濯枝对他做了什么都无所谓。
更何况,他其实不讨厌跟谢濯枝同房,不过每次她都喊疼,听着格外揪心,故此只得忍耐着浅进一半,没得过什么趣,但也谈不上讨厌。
只要她开心就好。
姜悯如此放任她的前提是,谢濯枝也必须把他当成最重要的人。
什么赵今宜,什么母妃,还有这个对她不好的便宜皇兄,有什么资格跟他相提并论。
有他一个还不够么?
姜悯收回思绪,眸光寒凉的望着谢徽元,低声道:“枝枝,他已经留不得了,先不说方寸阵法能否解开。倘若放他出去,我渡劫失败的事情必然会暴露,会有许多仇家找上我,届时我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
谢濯枝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你还有仇家?”
姜悯面不改色道:“很多。”
也对,姜悯斩妖除魔无数,妖魔应该恨他恨得牙痒痒,如果知道姜悯失去法力,必定会趁虚而入。
谢濯枝思索片刻,以她对谢徽元的了解,就算放他出去也没事,谢徽元怎么可能会到处宣扬姜悯渡劫失败,他嘴没那么大。
现在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不能让谢徽元知道她都对姜悯做了什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会乱说。”谢濯枝牵住他的衣角,低低道,“别怕,我会想办法瞒过他,可你得听我的话。”
姜悯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满,还是强忍下来,微微颔首。
小院里,谢徽元没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还沉浸在自己的猜测中,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对姜恭敬悯行礼道,“见过师尊,弟子刚从南星山归来,还未来得及跟师尊禀报任务,南星山的魔修已全部剿灭。”
姜悯淡淡扫他一眼,还是没忍住,“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在这?”
闻言,谢濯枝睁了睁眼,在他腰间狠掐一把。
姜悯吃痛抿紧唇,不大高兴地挪开视线。
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好遮遮掩掩,被谢徽元知晓又能如何?
“我知道,定是枝枝马虎不慎把师尊的衣衫弄脏了带回家洗,下回有这样的事师尊不必亲自来取。”谢徽元毫不犹疑地道,又数落谢濯枝,“她向来笨手笨脚,没做过什么活,若她犯错师尊无须惯着她,该骂便骂该罚便罚。”
谢濯枝刚松了口气,便听到他在姜悯面前说自己坏话,忍不住反驳道:“你干过活?你知道怎么擦洗地砖最干净不留水痕么,知道怎么剪花枝花才最好看?”
说她笨手笨脚,谢徽元不还是一样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
谢徽元噎了噎,还没想好如何教训她,便听姜悯轻描淡写地出声,“进来吃饭吧。”
听姜悯的语气,谢徽元发觉出一丝不对劲,就好像是姜悯才是这房子的主人似的。
说起来,姜悯的确与平常有什么不同,他仔细看了看,蓦然发现姜悯身上灵气稀薄等同于无,竟然半点法力也没有。
“师尊,你的法力……”他愕然开口,“是渡劫失败了?”
姜悯没心情理会他,只不冷不热应了一声,走进厨房将饭菜端出来。
见状,谢徽元赶忙去帮他的忙,困惑地追问,“难道是我送师尊的护身法宝没派上用场?”
谢濯枝眯了眯眼,走到他们中间,将谢徽元使劲挤开,“你烦不烦,不吃就滚。”
被她呛声,谢徽元只得把满腔疑惑咽回肚子里,默默跟随他们坐回桌边。
执起筷子浅尝一口,竟然意外的还算好吃,只是稍微有点咸,谢徽元了然地轻笑道,“让师尊见笑了,枝枝没做过饭,厨艺不精,但愿能合师尊的口味。”
姜悯动作骤然顿住,抬眼看他,声音更凉:“这是我做的。”
“……”
谢濯枝毫不客气地嘲笑起他,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气氛尴尬,三人沉默地吃完饭,谢徽元坐如针毡,他跟姜悯的熟悉程度,其实远远不如姜悯和谢濯枝。
他想问问姜悯为什么会渡劫失败,又怕惹得姜悯心生不快,想问问姜悯为什么会出现在谢濯枝这里,又怕问出什么石破天惊的答案。
许久,谢徽元只得起身道:“弟子会尽快为师尊寻得恢复法力的办法,今日便先告辞了。”
姜悯将碗筷收拾起来,头也不抬道:“你现在哪也去不了。”
谢徽元愣了愣,“为什么?”
“从你踏进院门时就已经进了方寸阵法的范围,此阵只进不出,没有化神期修为不可能解开,贸然离开必定七窍流血而亡。”现在他们三个人加起来都不够化神期的零头,更别妄想能解开这道阵法。
化神期修为才能解开的阵法,怎么会出现在谢濯枝的住所?
谢徽元震撼之余,又听谢濯枝有些心虚似的解释道:“这阵法是师尊专门传授给我防身用的,我练习阵法时,不小心把师尊困在了这里。”
“……”谢徽元哑然地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封信,不可思议道,“然后你便让师尊帮你写信蒙混过关?”
谢濯枝神色微滞,不明白他是怎么把这些事联想到一起去的,不过也幸好他够蠢,否则谢濯枝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那我们现在岂不是只能坐等师尊恢复法力了?”谢徽元神色无奈,语气却透露着几分期待,他有点后悔自己来时没有带着剑。
如果真的被困在这,那就意味着他可以全天跟在姜悯身边修习法术,接受剑仙师尊的单独教导,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倒也没那么麻烦。”姜悯猜出他心头所想,额头隐隐作痛,立刻帮他指一条明路出来:“要想出去,唯有让化神期修士前来解开阵法,我记得玄萤上仙近日刚晋为化神期,又精通符篆和阵法,可以让枝枝出去找她帮忙解开阵法。”
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玄萤此人酷爱多管闲事,即便不认识谢濯枝,也一定会帮她的忙。
谢濯枝没听说过玄萤上仙的名号,她总共来希夷山也就半年时间,而希夷山仙君约莫有二十多位,光是剑丹器阵符法体七峰便有七位仙君,不可能一一认识。
听姜悯的意思,他似乎跟玄萤认识很久了。
他们两人也是朋友么?
她忽又想起姜悯说她是他的挚友,心头莫名有些别扭。
不知怎的,自从知道姜悯是妖,她总觉得姜悯压根不通情窍,也不懂朋友和道侣的区别,而且,他还分不清美丑,眼睛和脑袋都有点毛病。
这样的笨蛋,又生了张千年难遇的脸,岂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拐跑?
谢濯枝越想越不是滋味,她应该想个办法把姜悯的脸遮住,对,把那面暗纱给他用才合适。
“既然如此,也只好这样。”谢徽元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枝枝,到丹峰请玄萤上仙来一趟,带着我的玉牌去。”
谁准他叫她枝枝了?同样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膈应。
谢濯枝嫌恶地从他掌心夺走那块玉牌,又望向姜悯,缓缓挪开视线,掩去眸底复杂的心绪,低声道,“我去了,师尊。”
本来打定主意再也不喊他师尊,可偏偏总有人来坏她的好事,事到如今也只能尽快把谢徽元这祸害送走。
谢濯枝用眼神再度暗示姜悯,不准乱说话,直到见他点头才放心离开。
*
半柱香后,丹峰。
正值午后,身着道服的弟子们自大殿来来往往,丹炉青烟袅袅,如一道道细线连向蔚蓝的晴空,随后如风般弥散在广阔无垠的天际。
谢濯枝从没来过丹峰,和无名府相比丹峰的大殿要宽敞更多,放眼望去到处人头攒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她向来不习惯这样人多的地方,眉头轻蹙,将脸上的暗纱提了提,而后抬手拦住一名神色匆忙的弟子,低声问:“玄萤上仙今日可在殿内?”
那弟子怀里抱着筐草药,连瞧她一眼都顾不上,随口指了个方向道:“就在东偏殿,自己去找,我还得送药材呢。”说罢便匆匆离去。
谢濯枝头一次觉得无名府的活那么轻松,比起丹峰这些忙得脚不沾地的弟子而言,她简直过得太滋润了。
循着那弟子的指路,她缓缓步入东偏殿,不同于外殿来来往往的弟子们,内殿安静极了,只有两三个外门弟子持着拂尘清扫大殿。
“这位同门,”谢濯枝拦住一个女子,低声问,“请问玄萤上仙在哪?”
话音刚落,自屏风后走出一道纤细身影,女子掀开珊瑚珠帘,浅笑盈盈道:“找我何事?”
谢濯枝闻声望去,登时怔在原地。
那是张比赵今宜还要精致十倍的面容,只着简单的素衣,仍旧难掩一身冰肌玉骨,仙姿佚貌,唇角微微上扬些许弧度,已然美得不似凡胎。
愣了足有小半刻钟。
她忽然一阵难言的窒息,如鲠在喉——谢濯枝只是突如其来地想到,姜悯或许也曾像她一样,望着这张惊天动地的脸,深深出神。
11、玄萤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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