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飞鸟的绒毛
这几日以来,还是头一回沾床,窦棠婴坐在床边地板上而没有坐在被褥上,他对床甚至有了一种只可远观的圣洁感。
此时,一通电话打破了夜晚的安静,窦棠婴抱膝接通了它。
“活着?”
电话那头是男人清冷极富理性的声音。都市里男人背靠摩登大厦的繁华灯光,面对一面冰冷的电子光单手敲字。
“活着呢。”
窦棠婴抱着电话那种暧昧的语气,令刚要准备去洗澡的吉雅停下了脚步。
“你去哪了?”
窦棠婴看见吉雅的反常背影,嘴角泛起一股甜甜的撩拨,窦棠婴佯装不在意地伸了懒腰舒服地不自觉呻吟出来,也不知道在对谁回答般回答道:
“你在关心我?”
男人的语气不容置喙:“在哪。”
“在你心里。”
听他的玩笑话后吉雅先是一怔然后进了厕所,他先去洗澡了。
“好好说话。”
窦棠婴看见吉雅走后,也没了挑逗电话那头的兴致:“你怎么和你小叔说话的?”
段暮辞托了托自己的镜托,修长白皙的食指停在半空,冷笑讥语:“活着就行,挂了。”
“段暮辞,你要是喊我一声小叔,我说不定能在西藏帮你多留意一下有没有徐朝来的消息。”
那边忽然没有了声音,犹如虚空吞噬了空气。段暮辞因为一个名字就烦躁地扯松了领带,慵堕地靠在公椅上,黑暗遮据了他的面容。
“我干律师不是用来处理你们的家长里短。初审虽然判决他们败诉,但你别忘了他们很快提起了二审,你还是想想怎么打官司吧。”
玩世的窦棠婴也随即冷下脸来,仿佛南方初春凌雨后阴冷入骨的愠气。
“我说了只要你父亲他们保证园林院的树木花草不动一丝一毫一寸一离,我就不要,不然我会把我的那部分捐献给国家。”
“他们就是要把你的那部分吐出来。”
“那他们想着吧。”
说完,他们挂了电话。
然后没过多久,段暮辞发来消息——不准再提那三个字。
窦棠婴被他这个‘堂侄’的口是心非逗笑了。吉雅出来时,正好看见他对着电话傻笑,
吉雅看他这样,就蹲在他面前,收走了他的手机后揉了揉小麻雀的脑袋,关心般说道:“快去洗澡吧。”
眼前是男人没有合上的衬衣,循着修长的脖颈,锁骨,泛着水光的胸膛,肌肉还有若隐若现的两粒。他洗澡后发丝还蓄着水滴,光下湿漉漉的乌黑的发色应着他的那漆黑的瞳孔,深邃的眼眶是一种冷冽的野性。
若是能被他的眼眸占有…
轰的一下,窦棠婴立刻冲进了厕所捂着嘴自我解决,
羞恼的窦棠婴用浴巾蒙住自己的脑袋,发出无声地尖叫,这事关他男人尊严——
他从来没有这么快宣泄过!
都怪元吉雅!
花洒下,窦棠婴仰起脸迎向水流,几日以来的疲惫终于被热水披散。水珠打湿他的睫毛、脸颊,氤氲热气缭绕如梦境。他微微张唇喘息,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近日的片段。
回想着,回想着,最终一切的人影汇聚形成一张熟悉的面庞,吉雅。
他的呼吸与心跳穿梭在连日来的相处回忆里,耳边的水声淅沥,却盖不住理智寸寸瓦解的声响。心跳太快了,他可以怪罪给高原反应,可以推给残酒未醒,但血液里那阵燥热骗不了人——
他无时无刻不想触碰他。
真想睡他……
水汽蒸得头晕目眩,窦棠婴昏昏沉沉地蹲下身,光裸的背脊在氤氲中如同雪后山峦,隽瘦得脊柱凹陷,腰线流畅得像一段柔韧的春天。
白皙透亮的脊背在水流中微微发抖,如同渴望被日光融化的雪原。
叩、叩。
吉雅在外面敲门——窦棠婴在里面待得太久了。
窦棠婴被哗哗水声包裹,没有听见。
门被推开了。
吉雅先是感受到沐浴露的暖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而后,一片白茫茫湿气中,吉雅看见窦棠婴蹲在地上蜷成一团,像个被雨淋透的雏鸟。
走近。
这只湿淋淋的小麻雀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睛望向他,流水沿着乌丝滑下,睫毛湿润一簇一簇的,肌肤被水浸得白皙透亮,双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绯红,整个人像一朵裹在雪中的山茶,娇媚又破碎。
水自然地流进他微张的唇间:“好吉雅,你……再靠近一些,好不好?”
他想试试,于是窦棠婴在意识朦胧间张开伸手:
“我喘不过气了……”
吉雅伸手取下浴巾将他裹住后,俯身像捧起一只受伤的雀鸟那样——将他横抱起来。
唇齿湿润在他脖颈间熨着热息,甚至鼻尖和舌尖点点嗅吻男人的隐忍……
“吉雅……我很重。”
近乎昏迷的窦棠婴回抱住他。吉雅掂了掂怀里的人轻得像羽毛,仿佛抱着年幼的罗布。
多吉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青松挺拔:
“不会,我抱得很稳,你放心吧。”
这人也该有反应了啊……
窦棠婴昏昏沉沉地笑了,声音软糯,带着潮湿的微醺感:“我也抱得很牢。”
然后……
然后窦棠婴没有意识地昏睡了过去。
但其实是多吉雅不动是因为他感知到自己身下,身体都产生一股……可怕的……未知的“兽性”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这种绵软缠绕到膨胀的感觉……
像是赤裸的罗刹绵绵缠缠地钻入他的脊骨里蔓延开来……让他无法迈开脚步。
他是对窦棠婴……有欲望……??
当多吉雅将高反的窦棠婴放下后,他忌惮地后退……
他这是怎么了?
他是疯了吗……??
窦棠婴……窦棠婴……窦棠婴……窦棠婴……
黑夜里,多吉雅就像幽鬼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地盯着昏迷的窦棠婴……直至天亮。
醒来时窦棠婴发现自己的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右耳边氧气泵发出扑通扑通的机械声规律作响,可他几乎听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虚弱的心跳。
“……好?”
窦棠婴偏过头,看见吉雅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说什么。于是他弯起嘴角,回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阳光洒在他的睫毛上,熨出了点点光色,吉雅出门时还特地交代他今天不要乱动。窦棠婴乖乖地点了点头后,吉雅就没了踪影。
窦棠婴没想到,疲惫、淋雨加上泻欲后自己虚脱地高反了。
他躺在床上怅惘极了。
为了转移注意,窦棠婴开始看手机,昨天忘记回复周越杨的消息了。那天窦棠婴送央金去急诊留下了他的电话,于是周越杨才有机会发了一封短信给他。
短信里说「我将留在央金的身边直到她死去。很遗憾,我的人生不会因为央金改变什么,我的观点也不会因为她而有半分动摇,只是我想开始思考藏族人的生死观,他们很有趣。我给你发消息,不是想要你认同我,我也不知道你的故事,不擅自傲慢又肤浅地就把你规划为同类。只是,那天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你和我一样有同样的感觉,那就是我们面对在非健康的人时的一种心理反应。我想,我们还会在某一天再次相见,那时请你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
傲慢的家伙,关上手机窦棠婴垂眸在心里暗讽道。
起床时,他发现了放在桌子上的藏药膏和一张写有索甲医生联系方式和“对耳朵好”的纸条,窦棠婴知道这一定是吉雅留下的……
妖精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逃过佛子的眼睛。
他心里有诧异和温暖。
只是从他醒来后,他就再也没见到吉雅了。
然后,窦棠婴在这修养的消息被嘉措奶奶知道后,她亲自上门而来并打包了一整袋的牦牛肉,在村委会给窦棠婴熬煮牛肉汤。
托窦棠婴的福,刚慰问完村民的村委会的干部们也有了口福。窦棠婴喝了两碗热乎乎的汤后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洗涤,在喝牛肉汤的期间他们又说今天是草原过林卡的日子,邀请窦棠婴一块去草原上过林卡。
林卡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叫法,有的叫洒列,有的叫耍坝子,有的叫过林卡,在拉萨一般大家会一大家子找个公园过林卡,偏远一些的就找个青稞地或是草原,铺个垫子带上炊具和酒结伴一起过。
窦棠婴一听有酒,心里又开始痒痒了。他是个酒鬼,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酒鬼,但没关系,扎基拉姆喜欢他就行。
于是,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和孟凡一行人相约过林卡。郁郁葱葱的草甸上,今天是雨季难得放晴的一天,空阔的草地上载歌载舞,此时此刻油菜花盛开,青稞抽苗,他坐在半高的山腰上,一块块手工藏毯给绿野点缀彩色。经幡随风,经文在经筒转动。
这里,他听见了民间说唱家的卓越歌喉,只要起个调,他们一把扎木念就可以把格萨尔王唱到天昏黑地。嘉措奶奶牵着窦棠婴的手到处散步,阿佳们邀请他一块跳舞唱歌,但窦棠婴都拒绝了。嘉措奶奶看出窦棠婴不是腼腆不是羞怯而是一种对别人目光本能的抗拒,和一种对自己的自卑难以释怀。
阿佳们手拉手,把嘉措奶奶围绕在其中,她唱着歌谣为她们献唱:
「来自快乐之地,来到幸福家园,祝愿吉祥如意
双足踏过之地,见到吉祥山羊,祝福吉祥如意
顺着东流圣河,划着小舟走来,太阳刚刚出升
照到布达拉宫,照到布达拉宫,愿吉祥如意。」
这首歌,她昨天也唱过,但根本不是这个曲调,他甚至听出嘉措奶奶声音唱不上去的勉强,和昨晚的她一点不一样。
这是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唱歌啊?”
嘉措奶奶和他之间需要翻译,而吉雅不在,于是孟凡成了他们之间的中介。
“我听不清声音。”
“我的耳朵坏了。”
窦棠婴没有避讳,他很真诚地道出了真相。他的耳朵有毛病,有时候会出人意料地将他的尊严杀死。
孟凡有些诧异,他真的是唱歌的。
嘉措奶奶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忽然湿润,她拍了拍窦棠婴的手:“藏族人喜欢歌舞,如果没有舞地我们就会向神界、梵王去要去讨。我们的先祖时常大声地去向雪山借钥匙,用这把钥匙去打开歌门。孩子,唱歌从来不需要耳朵,我们会用雪山听得懂的方式说给雪山听,无关任何曲调,无关任何规矩,我看你把有些乐谱铺成了五线谱,铺成了西方的音阶,不不不孩子,音乐是远古的呼唤,是最原始的说话方式,难道不是耳朵的旋律我们就不要我们的心了吗?我们面对的只有自己虔诚的灵魂。”
嘉措奶奶故意唱不好,她想让窦棠婴知道演唱得完美并不是最重要的,只要用心唱的歌自有人为你翩翩起舞。
“你的耳朵听不见外界的喧嚣,是因为老天爷想让你听听你内心的旋律,不是要你对自己沮丧,是要你对自己虔诚。”
“把你的声音放出来,说给雪山听,说给天空听,说给草原听,最后是说给自己听,从来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
站在波光粼粼的哲古措的湖岸边,雅拉香布就立在北方,山风吹着野草生命盛长,肆意。天苍苍,野茫茫,牦牛在群在岸边惬意吃草。
“当你想唱时,放声唱吧。雪山会为你倾听,这么想足矣。”
阳光下,这个犹如自己嬢嬢的阿尼抱住了自己,她安抚般拍了拍窦棠婴紧绷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唱到:“若能同一个纯洁善良的人行走,即使磨破了鞋底,我也会默默随行。”
两个人坐在哲古措旁,窦棠婴在嘉措奶奶的指导下学会了这首歌。
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带一首歌离开这里。
若你是个勇敢的人,山与天从不是彼岸,而在脚下。
被触动的孟凡拍下了这一幕。
她发在了宗宗村的融媒体上,那一天一个平时只有个位数浏览量的村部融媒体流量在短短数天内达到了惊人的百万点赞。
得知这件事的那一刻,恍然大悟的孟凡把她和窦棠婴的合照发给了她的妈妈,她想让她的妈妈放心——这里很好,就连明星也会光顾。
第16章 飞鸟下醉
“你去哪了,一天都不见你人……你受伤了?”
黄昏时分吉雅回来了,窦棠婴一个人闷在被窝里,听见开门声时整个人站在床上趾高气昂发问,没曾想却看见卷毛男人一脸诧异上布满血青的痕迹,吸了血的黑色藏袍在灯光下毛皮上晕着光色,两人均被对方吓了一跳。
窦棠婴立即从床上跳了下来,吉雅立马接住了他,窦棠婴捧着他的脸焦急地来回查看他的伤口,吉雅像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具在窦棠婴手里来回把玩。他虽然很疲惫但笑着,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没事。我没受伤。”
“发生什么事了?”
窦棠婴此刻冷静得不像话。
“去了一趟山里。”
吉雅脱下了袍服,里头的衬衣也全是触目惊心的血迹,窦棠婴的心都揪在一块,他抱着吉雅的袍服闻了闻有很浓的血腥味和一股烟味。
“元吉雅。”
吉雅准备去洗澡,显然他并不想多和自己谈论这件事,但窦棠婴抓住了他的手臂,让吉雅的眉头皱起,这个细微的变动让窦棠婴发现了,他立马把他的衣袖向上拉去,一片青紫几近淤黑的伤势让吉雅不敢面对窦棠婴的眼睛。
窦棠婴心都要碎了,他强咽下艰涩的怒气,冷静地看向吉雅:
“你别告诉我,你今天也去过林卡了。”吉雅当然没有,他嘴角始终保持想让窦棠婴安心的上扬,可在窦棠婴看来这就是在心虚地回避自己。
“元吉雅,我知道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我知道你只把我当作一段萍水相逢的旅人,我也知道我没有去权利去过问你的故事,但我只希望你的过去不是一个恐怖故事。”
吉雅接回了自己的藏袍,他又想揉窦棠婴的脑袋但这个人率先捏住了他的脸:“少把我当作柔弱的人。无奈,只要是个成年人都有,别以为只有你有不可言说的苦衷。你那套慈悲为怀敷衍不了我。”
吉雅点了点头,此时门被敲响了。孟凡开进门,只探进一个脑袋,她小心问道:“晚上大家搞了一个小聚餐,你们要不要一起吃?”
窦棠婴都快被气饱了,他刚想摇头,结果吉雅就站在了他身后,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巧妙地抱住自己的后颈对向孟凡,把窦棠婴推向了孟凡:“你把他带去好好玩一玩吧,我修行时一天只吃两餐。”
“别让他喝酒,他刚高反。”
“玩得开心。”
这四个字吉雅低头对在他的耳边说道。
窦棠婴还未来得及拒绝,他就被孟凡接走了。
一路上,窦棠婴的黑脸简直让孟凡苦不堪言,她坐在副驾上时不时瞥向窦棠婴,美人冷脸是一种像毒蛇冰冷的感觉。
耳鸣一旦发作牵扯神经时的那种疼痛,就像偏头疼时恼火又无力抵拒的绞痛,窦棠婴问道:“有酒吗?”
“你不能喝。”
孟凡只是看上去可爱,她做事雷厉风行。
他很郁闷,他非常郁闷,他想听元吉雅的真心话,他想成为那个与他亲密无间的人。
“有烈酒吗?”
说实话,孟凡的酒量顶多喝个青稞八度,再烈的她也只喝过雪津和青岛。看她一脸冷漠的模样窦棠婴睨了她一眼后又说道:“找几个能喝的,可以嘛?”
“不可以。”
能喝的……孟凡觉得窦棠婴的口气多少有些自不量力了,他和她是同乡,酒量能好到哪里去啊……
但很快,正经的孟凡傻眼了。
哪个好人家喝啤酒是为了漱口啊!!!!
窦棠婴实在太喜欢喝酒了,他一见酒直接二话不说高举起酒杯,孟凡是拉不住他的,一饮而尽后脸上顿时泛起鲜活的红光。
出门在外,有啥吃啥,他也不挑,一桌子人藏汉语混着说,热闹得就像赶上了草原上的赛马会。你一句我一句,交流全靠比划、笑声和意会,气氛热烈得像刚煮好的酥油茶。
“阿木准!这小伙不得了啊!”一位满脸络腮胡的藏族大叔拍桌大笑,伸出大拇指,“呀古都!真汉子!”
身后阿佳们在篝火旁说说笑笑。
窦棠婴也不含糊,心里对吉雅气得牙痒痒,但面上还是笑着大方:“青稞酒、牛栏山都一起上!”
他直接跟几位村里大叔对干二锅头,觉得辣喉就换啤酒顺一口。
用啤酒润喉,坐在一旁的孟凡看得清清楚楚,了无生气的一张社畜脸有了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她就这么抬头望着窦棠婴,表情凝固在一种近乎天真的震惊里。
凡事都具有两面性,这话不假。美人美矣亦疯矣。
而且,他真不怕死。
而桌上几位老师傅已经把窦棠婴当成了自家宝贝孙子,拍着窦棠婴的肩不停夸赞:“这年轻人,才像我们草原上的鹰!”
雪山上冷冽的天空只有几片单薄的云,而雪山下团聚了几桌的欢声笑语。
不光他们这一桌,整个村庄的人都围过来忍不住看——这年轻人喝酒如饮水,面不改色心不跳。要不是亲眼见他干完三瓶白的又灌五罐啤,谁能想到这张漂亮脸孔底下藏了个这么疯的魂?
酒过三巡,“吉雅,我的好吉雅,在哪?”窦棠婴突然转头,声音含糊却明亮,双手捧脸一脸愁容得我见犹怜,孟凡局促的小手指天指地指不出一个方向。
“我想要我的吉雅。乖乖,你告诉我,他的心在哪?不,不用你告诉我,我知道的,他心里只有他的佛……他的心事只说给佛祖听的…”
“我算什么…我只是一个可怜巴巴的…”
窦棠婴眼看就要一头栽下桌,额头就在此刻被人扶住,眉心传来一寸冰凉,他的头顺势枕进那人胳膊里。
孟凡抬头一看,人高马大的吉雅正一脸温和地凝望着窦棠婴,“他没闹吧?”
“没有,他酒品挺挺好的。”
窦棠婴翻了一个身,吉雅顺势将这个人整个捞抱起来。
“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如果有事就带他去村卫生所看看。”
“好。”
他伏在他的身上,身体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吉雅下意识用手箍紧他的腰肢惊觉——那么细那么小,一只手就能圈住。
软绵绵的人伏在了吉雅肩头,窦棠婴抬眸,双手圈住了他的脖子,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在他耳边氤氲吐热息,他的眼神暧昧缱绻简直要释出蜜水:
“吉雅,我和你算不算一段故事?”
吉雅正愣神时,窦棠婴那得逞的迷离眼神被孟凡捕捉到,她下意识双手捂嘴,窦棠婴对着她食指抵唇。孟凡猛得点头,自己乖乖退回座位美滋滋地小酌起来,做基层谁说无聊的。
那天夜里,窦棠婴嚷着要走,吉雅也只好带他离开。他们没有告别,旅途中并不是所有的相遇都具备了说再见的机会。
“你在干嘛?”
喝醉了的小麻雀,还不忘美丽。窦棠婴拉下遮阳板,打开了镜子。整个人从后座掏出一片东西,打开时冰得他哼哼唧唧。
大半夜还不忘敷面膜,窦棠婴放倒座位整个人惬意又舒服地仰望车顶。
“好吉雅,你要不要也来一片?”
吉雅正在开车懒得搭理他。车外一片辽阔,草野上还有藏马熊的身影,窦棠婴阖眼半晌没听见回答,一下坐起:
“哼,你还生气了?我都没生气,你倒和我耍上脾气了。”
窦棠婴一喝酒就说方言,吴言侬语又嗔又娇,听得吉雅身体骨头有了一股难以自禁的酥软,他别扭得扭动了一下肩膀,窦棠婴以为是他伤痛了,心情又急又恼,又看这个男人不以为然,只有自己颓恼地伤心。
想着,他伸手向后又开了一瓶啤酒,咕噜噜地喝光了他,快得吉雅都来不及伸手拦。
忽然,车停在路边,那一声急刹甚至吓得藏马熊站了起来,朝有光的反方向跑远。
“你”
吉雅一气之下,直接把车上的酒全给扔了,窦棠婴站在车门前,
“你有脾气冲我发,扔我的酒算什么男人?”
“你以为我不想吗?”
窦棠婴一听,心凉了,酒也醒了大半:“好啊,那你发啊!”
他冷笑地要去打开主驾驶的门,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吉雅大步上前将他围在车前,窦棠婴被吉雅逼至车门前,用手抵住车门,他进退不得。窦棠婴推开吉雅,吉雅仍然把他拘在身前,窦棠婴甩了一巴掌,清脆一声在辽阔的草野间回荡,宽阔的四车道只有他们一辆车停在天地之中。
窦棠婴掀了面膜,恨不得咬烂元吉雅的嘴:
“出家人要言行一致,吉雅师傅怎么还心口不一功德减半呢?”
“我的心与理智无法自洽,因为你窦棠婴,因为你。”
轰的一下心跳盖过了耳鸣声:
“什么?”
“我尝试过,就在今天。我尝试过想对你发脾气,我想的,可那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大慈大悲的心如止水,你是那一颗落水的石头,让我的心有涟漪,可有情绪的人是我,不是你,你不该无缘无故承受我的情绪,你始终是你。”
现在他只想扒了元吉雅的心。
今天的吉雅不动声色地已经翻过了江贡拉山口,和任青朝着他们来时的路返回,他曾想过离开窦棠婴,悄无声息地对自己发脾气。
他明白与窦棠婴不过萍水相逢,可心中异样让他当机立断想要离开,他知道那是一种羁绊开始与窦棠婴绵绵絮絮地纠缠在一起,可他不过异乡客,终是会离开这片土地,那时他是坦然地放手让他离开,还是就当他如面对父母去世时那样心如死灰,他试图在脑海中选择一种,结果他都无法想象下去,光是这个念头都足以令他畏怯,他恼火这样的自己。
那就离开吧,在太阳还没升起前,在黑夜中永远都是自己一个人前行地离开吧。
蒙蒙晨光,吉雅在无人路上听见了山羊撕裂的鸣啼声,那声音痛苦幽长,像活生生扒皮抽骨的嘶哑,任青在头顶盘旋,显然它进入了猎食状态,这让吉雅感觉到了不妙。他穿过荆棘灌丛,果不其然,一处山崖上几只藏羚羊惨遭屠戮,三人正收拾羊皮和羊角,正打算处理最后一只落单的奄奄一息的野羚羊。
手起刀快,吉雅口哨一吹,任青从天而降!
只听一声惨叫,两人立马向四处逃窜,一人倒地死死捂住鲜血狂流不止的眼窝,任青尖喙啄穿了他的眼球,它甚至都不愿吃,直接飞向天空丢口而出。鹰鸣一声,竟唤来兀鹫,四五只一片盘旋,此刻鹰与兀鹫十分和谐像某种远古的神秘召唤仪式,它们认准时机同时俯冲而下,围在一只山羊边搅啄内脏。
那人企图反抗,与吉雅扭打在一起,鲜血沾满吉雅全身,他口中叫骂,诅咒着吉雅。
吉雅说道若是我下地狱能换你永入畜生界,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那人恨不得掐断他的脖子,却被吉雅一脚踹飞,他倒在地上没了反抗的余力。除此之外的吉雅只捡到了一部小灵通,其他的一无所获。
吉雅盘坐回地上休息,他驱赶走围绕在尸体前的兀鹫和任青,四只残缺的山羊尸体横陈在眼前,死亡见不见血都是一件鲜血淋漓的事,或许通往往生的路上亦是鲜血淋漓的花路,人的信仰在滋养人的执念在灌输人的情爱在抚育生死这件事。
吉雅的手指各沾了它们一滴血抹在眉心,嘴念经文祈愿受尽苦难的众生来世皆无苦厄。
闭眼间,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他也是羔羊。
可内心却始终有人呼唤他的名,‘吉雅,我的好吉雅’绵绵柔柔的腔调让多吉雅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又是人间。
眼前太阳升起。
面对太阳,他意识到他开始对这个人产生情感,死水开始有了涟漪,荒土有了生气,明镜开始倒映某人的模样的情感。以至于回去的路上他都在恼火,恼火自己期盼这无疾而终的归途,恼火这种的期盼是父母都去世后他再也没有过的情绪,他恼火明知尽头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人值得他回头,可他还是在恼火…
因为那时的他的脑海中产生的第一反应,他要是受伤了,窦棠婴会不会关心他?
他有脾气,他一直都有脾气,只是一看到窦棠婴的眼睛,一听见他那张不饶人的嘴唇,他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元吉雅的双手撑在车门上,他恼怒太多以至于悲伤溢出灵魂。
窦棠婴死死攥住吉雅的藏袍,吉雅的眼睛深邃又温柔,他明白了他的故事大抵是悲伤的又令人动心的。
只是——
清凉的夜,能不能告诉面前的人,畏怯又柔软的心是情人的第一眼眸。
第17章 飞鸟与MP3
“窦棠婴,你就当我醉了吧”
这个词多有暧昧之意,像一根浸满了温油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刮在自己心窝最柔软的寸肉上,这比他在床上听到的再多情话都要令他神魂发颤。
他本就听不清的耳力,现在招架不住地罢工了,眼里只有吉雅那薄唇,唇瓣不停翕动,这诱惑令窦棠婴的眼神更加游离,荒唐又炙热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起——下嘴唇咬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这不怪他,站在海拔4500以上的草原上,心很容易被天地的风吹草动给撩拨。
多吉雅知道涣散眼神的窦棠婴‘醉得深浓’,轻叹一声将他从寒冷的草地抱起回副驾。
两人之间暧昧在逼仄的空间里无限放大,只是吉雅刚想脱身的瞬间,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拉回!
百无波澜的瞳孔瞬间睁大,瞳缘震颤!
颈窝被人圈抱,敏感的耳廓袭来一股滚烫的,带着酒气的呼吸,随即就听见窦棠婴用他从未听过的旖旎近乎蛊惑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亲自教他:“吉雅,发脾气可不是你这么发的。”
话音未落,热息慢慢向下,灼热的饥饿感在下腹游移摁耐不住,吉雅来不及错愕,而耳旁人的手已慢条斯理向下,细细吐纳每一寸气息游移在他颈侧敏感的皮肤上。
所过之处,皆掀起底下隐秘的星火在蠢蠢欲动。
“窦”
话还没说完,制止的语气来不及脱口而出,吉雅的双眼骤然睁大,瞳孔不受控制地震颤!
窦棠婴把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右手向下游移,然后停在那里半息后,双指轻轻向上一撩,多吉雅某处顿起异样!
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的一刹那,多吉雅不由控制地紧抱住了窦棠婴。粗息是污秽的浊气,多吉雅心头开始觉得此刻心经也是魔煞怂恿的蛊惑!
“哈哈……”小麻雀调皮轻佻地发笑在耳边。
他看见笨重的石头也有了皲裂的迹象。
窦棠婴卑劣地啃咬住多吉雅的耳垂,他的耳坠,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介于刺痛与酥麻之间,他明明白白在告诉元吉雅,这是极致的挑逗,这是在宣告他对他不仅仅是普通朋友。
窦棠婴稍稍退开些许,余光轻睨观察元吉雅的反应,在极近的距离间,窦棠婴用他那一双蒙着水汽,却明媚得惊人的眼眸决定,自己要再猛浪一些。
下一瞬间,
元吉雅感觉一个湿软温热的东西,极轻、极快地舔舐过他敏感的耳垂,耳垂上滞留住了那一瞬湿热的感觉,如同烙印烫进了他的神经末梢里。
他在欣赏,他在垂钓,他在耐心地观察——这个男人将为自己失控的每个瞬间。
窦棠婴几乎用他的肉体在告诉这个男人——他会放下一切身段,不择手段地勾引他直至上钩,他们会在这无人之地,在这荒芜旷野肆无忌惮地爱上一场。
但很可惜,元吉雅是一只傻狗。
他觉得窦棠婴醉了。窦棠婴才不是魔鬼的化身,一切都是酒精的错。
元吉雅紧紧抱住了窦棠婴分明变粗的呼吸声之后,等来的却是鲜活的笑声在耳旁响起,他反咬一口窦棠婴的耳廓说:“以后少喝点吧。”
他觉得他喝醉了。
他只能这么觉得。
窦棠婴埋在他的颈窝里独自平息,心头无奈发笑了:“是啊,你可以把我的酒还给我吗?”
说完,窦棠婴脸色一变。冷颜霸道地直接送他一脚,将他踹下了车。
到嘴的美肉不吃,傻狗!
他独自在车里生闷气,而草野上回荡着元吉雅的笑声,他的笑太可爱以至于旅人无法怨恨他的不通情意。
只能默默嗔怨自己还不够迷人。
然而,窦棠婴看见吉雅去到了草野间迟迟没有上车,月色下或许还有情仍未被倾诉。
窦棠婴软绵绵地趴在车窗上聆听旷野的寂寞,偏头侧目就能看见了天空中一条很美的银河带,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银河,他第一次看见语文课本里,嬢嬢曾无数次提起的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看着这条银河窦棠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怀念语文还是怀念某人,总之记忆里处处都有它,或许它本来就是曾经的我们的一部分。
语文是个文绉绉的人,浑身散发着爱说教的枯燥的老太婆般的气息。
理直气壮地在每个人最鲜活之时平静地乏味。
又是个令人讨厌,令人烦恼可每天必须不厌其烦地朝夕相处的班委。
是的,一直都是这样。
但直到多年后,在看见美景、看见美人、看见美物脱口而出一句感慨的瞬间,在这不期而遇的一瞬间才忽然想起自己的青春里的它。
这时,才会在恍惚间按图索骥般回想起与它的回忆,可我们已经与它渐行渐远。
「我想那缥缈的空中,
定然有着世上没有的珍奇。」
从前上学学语文,回家继续听嬢嬢讲文学,搞语文的人通常都有自己轻柔而明确的爱憎分明,太明确以至于就像月亮的边缘,明亮而锐利。
“盈盈一水间”
哲古镇离措美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窦棠婴却看了一夜的月。回想起语文,窦棠婴还接着打了一个哈欠。
哲古草原,山南最大的草原,如今就在自己的脚下,公路两边山地缓坡开不出玫瑰,而月光肆意生长。
车子启动了。
那里有什么,这处是什么,他们在喜马拉雅东部的山间盘旋,他们正在走过巴日阿中桥,这些东西是坐在主驾的吉雅偶尔说道。他就像一个尽职合格的地陪,把沿路的风景说给自己听,好像一个独属于窦棠婴的FM频道。
吉雅为了哄他,又把那些酒搬回了车上,但窦棠婴始终不搭理他:“酒醒了没?”
路上,百无聊赖的窦棠婴并没有搭理元吉雅,独自打开了车窗,咆哮的风简直恐怖得要命,呼呼呼!呼呼呼!抨击一切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事物。
看着太阳从缓坡爬起,看着雪山离自己越来越远。风很大很大,但他依旧伸出了一只手去感受这道即将吹往念青唐古拉的风。
自由和理想会被现实裹挟,所以人这一生跑向死亡时掠起的风就是自由啊。
沿着560,窦棠婴看见了早起的第一批山羊,看见乌尔朵挥起今天第一遍催促,他看见了骑行者,他看见了他们眼中向往的光,应着太阳应着自由,一路坚定前行。
然后他看见了,祖国万岁。
措美意为湖的下方,至于什么湖有人说是日米湖,有人说是哲古错,窦棠婴觉得是哲古错,因为他们哲古错南下便是措美了。
一到措美,吉雅诧异这个人的胃到底是怎么做的,宿醉之后吉雅看着他涂抹防晒涂抹润唇膏,护手霜涂多了还要把多余的蹭在自己手背上后说什么都要先带他去买衣服。?
“先吃饭。”
“你这样,佛祖会嫌弃。”
“是你不喜欢还是佛祖会嫌弃?”
“那得看在你心中谁比较重要了?”
“先吃饭,然后我们再去买衣服。”
“但是你的衣服…”
吉雅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一脸委屈:
“窦棠婴。”
“嗯?”
“我饿了。”
和自己示软的吉雅走在前面,窦棠婴憋笑着说:
“好吧。”
看着他的背影,窦棠婴已经在想什么模样的衣服适合他了。
措美在喜马拉雅的北麓,不大的一个县城,但馒头挺好吃的,窦棠婴买了一家卓玛做的开花馒头,很香才一元钱一个,他买了一袋,卓玛开心了又送了他一包方便面,窦棠婴傲娇得要命,嘴里说自己怕胖不能吃,一边围在吉雅身边炫耀。
吉雅提着一袋馒头,眼前窦棠婴因为一包方便面开心的模样自己也不知怎么开心笑了。
只要他开心,天好像也就变晴了。
他们到了一家藏餐厅,点了两碗藏面套餐,一碗面加一张油饼,窦棠婴因为吃了两个馒头,他就享受得眼睛都眯成了条缝,吉雅被他的可爱笑得合不拢嘴。
陆陆续续,餐馆坐满了人。
“我突然记起来,那年我们逃课你带着我在你家后院的灶台下煨年糕吃,然后因为炊烟袅袅被窦老师抓个现行,我们两个被罚着洗了那么大的一口铁锅。”
窦棠婴在桌下狠狠地踩了吉雅一脚,好汉不提当年勇,那时候他才168体重已经重达快250斤…被嬢嬢勒令减肥,减不下来就每天稀饭配丝瓜…要么就是饮米水配地瓜藤。
往事不堪回首。
吉雅也是第一次看见南方的一切,一切都那么令他新奇惊喜,他时常想起那段时光,想起嬢嬢广播里听的莲花落,想起河岸边的拖把,想起餐桌上的那一杯黄酒,想起餐桌对面的那个人。
如今,他又坐在自己对面,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吃爱笑。
和以前一样…这是多美妙的词汇,一如往昔。
阳光正好,玛悟觉山腰上的寺静静矗立,正对此刻天光。
他拉着吉雅在街上闲逛,偶然走进一家小店,以为卖的是藏袍,却只见一位阿佳坐在织机前埋头工作。
“这颜色真好看,她们真是心灵手巧。”窦棠婴拿起一卷彩织布料在吉雅身上比划,惹得阿佳频频回头偷笑。吉雅也不阻拦,任由他高兴。
“我出去一下,很快。”
…看吉雅走出店门,窦棠婴继续挑选布料,和阿佳有说有笑。
桌上摆放的织物由彩色横条纹拼成长方,手感类似毛呢,却短得像条围巾。窦棠婴和阿佳讨论中:
“这些也太短了……阿佳有没有长一点的料子?不过好像和他身上这件也不太一样?这料子轻薄,是春夏款吗?”
阿佳摇了摇手,她很认真地解释道:“这些叫邦典,是女孩们围在藏袍前的围裙。虽然邦典常视为已婚女子的标志,但山南这边的姑娘也会围邦典,只是有所区分,已婚女子围三条条纹氆氇织成的邦典,未婚姑娘则是两条。”
原来不是给男人穿的…怪不得他们在笑。
窦棠婴偷偷看了一眼阿佳,又看见她正在织的又是另一种……
“我在织藏毯。西藏的藏毯很出名,过林卡时用的野餐垫大多都是。你看,它们很结实很美,就像画一样。”
窦棠婴想起在宗宗村过林卡时,他们用的就是这种。睹物思人,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窦棠婴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布料,心里开始惦念起央金和嘉措奶奶…
过了一会儿,吉雅就回来了。
此刻窦棠婴恰好买下了一块“忒克”——织有宝瓶莲花纹的马额毯。他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觉得好看就买了。
措美县很小,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也用不了多久。
在服装店里挑来挑去,窦棠婴怎么都不满意,他抱着吉雅的旧袍子抬头说:
“这些料子……都没你身上这件舒服。”
他反复摩挲比对,新袍子的手感远不及吉雅身上那件柔软。但此刻吉雅正试穿一件新氆氇藏袍,已是店里最好的料子。
“这可是我阿妈攒了很久的小羊羔毛,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窦棠婴怔住。他记得吉雅的母亲是登山运动员……没想到还会织布。
“怪不得你舍不得换。”
“换不了了。”
窦棠婴沉默。
是了,修行者不求华服,何况是这样一件母亲手作的衣袍。
厚重的氆氇袍穿起来笨拙,吉雅一手提袍一手系带,有些吃力。窦棠婴放下旧袍帮他:“我来。”
他接过腰带,才发觉这袍子沉甸得很,一件衣服得要两个人才能穿好。
吉雅低头,看眼前这人像只张开翅膀的小麻雀,目光认认真真替自己环腰带、打结,嘴上还念念有词地嗔怪:
“怪不得你们平时都要袒一只胳膊出来呢,这也太沉了…”
说着,窦棠婴还把他的配件给他挂上,他摩挲着这个小钱包,好看极了,牛皮上錾刻着金银繁密的花纹,中间一颗珊瑚,时间褪去了明亮沉淀住了金银的久远,这个钱包吉雅说叫罗格。
“里面装了什么?”
“一个MP3”
“啊?”好久远的词汇了,窦棠婴上一部mp3应该得有十几年前了。后来有了手机就很少听这个东西了。
吉雅从里头拿出了mp3,即使年代久了,可它的屏幕依旧保存得很好,没有一点划痕,只是怎么摁开机键都没有用了。
“是我阿妈去内地的时候送我的生日礼物,只可惜一年前坏了。山南这里没有这种老款的零件了。他们说要我去拉萨碰碰运气。”
窦棠婴在吉雅的指导下帮他系好了腰带和配饰,整理他的衣褶时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试试?”
他的手抱在吉雅的腰上,吉雅低头去寻找他的目光:
“不去期待就不会失望。”
“我们总会回拉萨的,到时候我陪你去。”
“不…”
“不要拒绝我,即使真的修不好了,我们也试过了。”
“好。”
窦棠婴此时才抬起头来。此刻的阳光洒过店门恰好照在吉雅的眼里。
深邃干净的眉眼中犹如湖面上旅人倒影着自己的光影。
澄澈的眼眸看过经文注视过佛,在经历无数风雪过后眼眸依旧清澈动人。
这一刻耳畔轰然作响,窦棠婴清清楚楚地听见——
自己心动的声音。
“谢谢。”
窦棠婴的脸唰的一下烫的不行,还像烫嘴般结巴:
“不不客气。这样的你干干净净,佛祖看到了一定也会很喜欢你。”
第18章 飞鸟与警察
神明喜不喜欢窦棠婴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挺喜欢的,吉雅这个身高容貌体型穿什么都好看,他的脊背特别适合坠一条背云在后,勾勒着他的隽秀挺拔的脊骨。
吉雅在前,挡住了窦棠婴眼前的阳光,他默默伸出手想要去抚摸他的脊背线条,只是他只能在空气中去描摹,去感受,因为那人近在咫尺,却和自己的心意相距甚远。
他们站在阳光下,思考接下来去哪时,吉雅看着小麻雀弯着腰看着车窗上的自己的倒影:
“你在干嘛?”
“你不觉得我的皮肤很干吗?”
窦棠婴这几天下来都没有好好做护肤,他揉着自己的脸蛋觉得比往日粗糙了好多。他的反问让吉雅噎住失语,窦棠婴是吉雅见过最爱美的男人,吉雅摇了摇头:“你的皮肤就像花瓣。”他们说话朴素得真挚,他们会直白地告诉你你很好,你很美,无须否定自己。
“好吧。”
窦棠婴总是在有限的条件里尽量精致自己,吉雅不知道是南方人都这样,还是窦棠婴是个例外,他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鸟儿,在哪都最好衔一枝花在嘴中。
可吉雅不知道,窦棠婴是用命换来的美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几乎是自己的生命减下的自己体重,以至于他的耳朵会伤了,他的睡眠被摧毁了,但如果重来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拥有美丽。
“吉雅。”
吉雅还没反应过来,嘴巴似乎被抹了一层什么,小麻雀太机敏,以至于他被将了一军。
“这是什么?”
“润唇膏。”
“我不需要。”
窦棠婴有自己的私心,但他怎么会说。
他踮起脚整个人伏在他身上去抵住吉雅的抗拒,简直宛若强吻一般流氓行为窦棠婴也乐此不疲,吉雅微微昂头身前的小麻雀伏在自己身上,努力伸长自己来够到自己的嘴唇。
吉雅夺去了他的润唇膏,在鼻间闻了闻,很自然的草木味道,没有香精的工业味道,他说道:
“我一般会选择抹一口酥油在嘴上。”
吉雅捏住了窦棠婴的下巴,用润唇膏在他莹润的唇上点了一点。窦棠婴整个人几乎是伏在他的胸前,被他笼在怀中的小鸟。
怀中的窦棠婴一下就把他推开了,这不是他预料的剧情,怎么他总是做出有违自己想象不符合他人设的事啊!
羞赧的窦棠婴攥着手中的润唇膏灰溜溜地跑进了副驾驶室里,把自己整个人笼近吉雅的斗篷里,只露出头顶。
吉雅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他不过是做了和窦棠婴相同的事,怎么就生气跑走了?小麻雀虽小脾气挺大,他挠了挠头就上车了。
窦棠婴吃得饱饱,就想睡觉了。但事与愿违,接下来的路令他苦不堪言,几乎要把今天早上吃的东西全部呕吐出来!吉雅看出窦棠婴的状态不对,于是他在路边停下了车,窦棠婴坐在土坡上自我缓冲,看这山路十八弯,山腰上的盘山公路蜿蜿蜒蜒直到天的尽头,他下意识咽了咽以镇定此刻正在胃里暗潮汹涌的蛰伏力量。吉雅说现在的公路已经好了非常多,曾经这里全是简易的砂石砾土,依山傍岩的简易公路,一车道旁就是悬崖,几乎极限的转弯口,如果不是经验丰富的司机先倒车后转弯,百分之八十的司机会卡在转弯处。
呕吐是常有的事,死亡也不少见。
这里最令人难受的就是雪山没有,绿植近无,很令人绝望的一条公路,除了弯道就没有什么可看的风景。但他们前面经过了一个村,吉雅说那叫路美,不过现在改名了。窦棠婴觉得好在改名了。这路和美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算运气好的了,没有在达拉日山口碰见下雨,那时雨水顺着土坡流下,泥石流会让你陷车,巨石滑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西藏是这样的,它最接近自然最初的模样,因此美丽与意外同在。他们往下行驶前,吉雅说要在山口朝拜,他煨桑后在山崖边撒龙达祈祷接下来的路顺利平安,窦棠婴坐在地上也堆了一个玛尼堆,祈祷自己别再高反和晕车了。
吉雅说顺着219下去会看见碉堡和峡谷,只不过要做好心理准备,这路望山跑死马,险峻又颠簸。
窦棠婴摇了摇手,出来玩哪有都是顺心如意的。吉雅说要不然他来开车好了分散一下注意力或许就不会晕车了,窦棠婴比起晕车他更怕死,这路没个八百年的开车技术谁都无法安心。
两人正在越来越接近国境线,吉雅说这里过去会遇到一个寺庙,寺庙的背后就是不丹了。
山的那边云层逐渐厚重浓郁,像一块巨大的铅灰色裹尸布,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这边涌来。原本透亮的天空被迅速吞噬,光线以秒为单位暗淡下去,一种混杂着泥土和金属味的、暴雨前的腥风,率先灌满了车厢。一股压抑的气氛在空阔土黄的视线里势不可挡地袭击人的心灵,像随时出鞘的刀悬在头顶。
吉光在这三个小时的车程里,把自己曾经的所见所闻稀疏平淡地讲了出来,那些关于边境线、走私客、以及孤独巡边人的片段,像零散的拼图,此刻在阴郁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真实。窦棠婴的后脑勺顶在车窗前,他听着吉雅的故事一时之间忘了难熬的晕车。这些路他都走过,而他正在经历他的曾经,他在看他的过往,他重新体会的人生路里有了一个叫窦棠婴的人陪他一同前行。
吉雅看了一眼窦棠婴,他假寐时,睫毛还会不安分地颤动。就在这时,吉雅的目光掠过右侧后视镜,眼神瞬间一凝,方才讲故事时的松弛感荡然无存。
然后,窦棠婴说道:“吉雅,你没有觉得我们车后的那支机车队跟了我们很久?”
吉雅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从藏面馆开始,他们始终保持在我们视线可以看得到的地方。”后视镜里这支四五人的机车队,就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几乎是明目张胆的程度。
窦棠婴从后视镜看着,这群人骑着越野摩托、头戴全盔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像一群嗅到气味的鬣狗紧追不舍。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名气大到有狗仔或者私生跋山涉水来跟踪自己,他表示来西藏的这些天安分守己又没有得罪任何人,“除非……他们不是我或我们的麻烦,”窦棠婴喉结滚动一下,“是你的麻烦?”
吉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猛地深踩了一脚油门,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车速骤然提升,强烈的推背感将窦棠婴死死按在座椅上。他让窦棠婴坐好,“抓稳扶手。”话音未落,一车一队在盘山公路上急速追剿,轮胎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车身在连续的弯道中剧烈倾斜,仿佛随时会失控坠入一旁的悬崖。
“妈的,他们加速了。”头盔后的人淬骂一声。
窦棠婴看着后视镜里迅速逼近的车灯,形势绷紧。
另一个人通过耳麦提醒道
“按老大的计划来,这里很危险,你们也要小心。”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辆机车凭借其轻巧的体型,在过弯道时蛮横地直接冲上松软的土坡,企图从内侧超车截停!车轮卷起的土块和碎石像子弹一样噼里啪啦砸在窦棠婴一侧的车窗上。尘土飞扬之际天空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瞬间密集地砸落,模糊了视线,让本就惊险的盘山公路变得生死难料!
窦棠婴瞳孔骤缩,看着车窗旁那只机车就在自己窗旁,像鬼魅一般,与车辆并驾齐驱。那头盔下的目光似乎穿透玻璃,冰冷地锁定了车内的吉雅。对方一只手离开车把,似乎要伸手而来——
刹车尖锐一声,吉雅在过弯处直接调转车头,车轮里悬崖不过十公分的距离,落石替他们先行滚落山崖。
窦棠婴面色惨白,不是因为晕车而是因为一种危险的紧迫,他们被五辆机车围剿在山崖前,他看了一眼吉雅,他目光坚定而肃穆,一只手始终覆在换挡杆上
他们眼前,机车的远车灯在阴天下犹如死目炯炯凝视着他们。
“信我吗?”
吉雅问道。
窦棠婴不知道吉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吉雅问完的一瞬间他就点了头,不假思索。只见肃穆的男人嘴角上扬,他脱下了一边的衣袖,“我虽然不知道这群人具体是谁,但我想一定和那部手机有关。”
窦棠婴这才知道,那天吉雅离开过他,他独自一人回头了。
他不要他了。
而后在路上遇见了不法分子,夺得了一部手机。
而这支车队,就是来抢手机的人。
原来,那个药膏,不是他的关心……而是他的离别。
窦棠婴觉得身体一下子坠入寒冷冰渊,吉雅看他说不出话以为是他吓傻了,想要去握住他的手,却没曾想小麻雀挥翅抵拒了他。
“坐稳了。”
“卧槽,小心。”
红色的越野不要命地直冲向他们,“老曹你没事吧?”
车队的人直接避开,心有余悸地说:“我靠,我要他们死。”
“老大的话你要听。”
“我要和老大申请,创死这辆车!”
一道撕裂灰暗天幕的血色闪电,那辆红色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狂暴地奔腾。
轮胎卷起的泥浆和碎石,在车后炸开一连串褐黄色的烟尘。引擎的嘶吼不再是机械的轰鸣,而像一头受伤野兽的肺腔在全力抽搐,每一次换挡都伴随着筋骨断裂般的顿挫。
后视镜里,几点更鬼魅、更灵活的黑影正不断放大——那是四五辆经过重度改装的越野摩托,骑手们穿着漆黑的骑行服,伏低的身体几乎与机车融为一体,像一群贴着地皮追击的秃鹫。他们的引擎发出尖锐的高频啸叫,不断蚕食着与前车之间的距离。
“左边!”
窦棠婴的喊声被剧烈的颠簸撞得支离破碎。
几乎同时,一辆机车凭借其窄小的优势,从越野车的左后方死角猛地窜出,试图强行超车。骑手单手离把,一只手伸向车门…
吉雅眼神一寒,没有减速,反而向左猛带了一把方向。
沉重的越野车车身带着千钧之势,悍然向左侧挤压过去!那骑手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强硬,为了躲避撞击,车头猛地一歪,前轮瞬间失去平衡,在湿滑的路面上疯狂摆动,惊险万分地擦着路基边缘才勉强稳住,瞬间被甩开了一个身位。铁链徒劳地砸在空处,与空气摩擦出呜咽般的风声。
但这短暂的胜利代价巨大。右侧的另一辆机车瞅准时机,如影随形地贴了上来,与越野车并驾齐驱。那头盔面罩下,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隔着两层玻璃,冰冷地锁定了主驾上的吉雅。
雨,下得更大了。
前方的弯道是一个近乎发卡状的急弯,外侧便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
吉雅猛地一脚将刹车踩死,同时手腕急速翻转,粗暴地抡动方向盘!
“吱嘎——!”
轮胎在与泥水混合的路面上发出濒死般的尖叫。整辆红色越野车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姿态开始横向漂移,车尾裹挟着泥浪,像一条红色的巨蟒,狠狠地扫向右侧紧贴的机车!
那骑手被迫猛退,险之又险地避开这同归于尽般的甩尾。
他们过速入山,几乎就在雪山跟前,空阔的地域简直就是机车的天堂,越野车强行过河道,溅起无数水花,老曹依旧紧追车旁,他这个国际刑警如果还干不过一个毛小子这职业也是做到头了。
一声尖锐刹车,吉雅被迫刹车,老曹一车直接不要命地超速他们,调转车头急刹在水滩边。
“国际刑警,你们逃不掉的!”
吉雅一怔,歪了歪头。
他看向窦棠婴,又看向四周的车队,车尾的火气像是他们的呼吸急促而长。
“你们是国际刑警。”吉雅才刚下车他没有反抗,反而松了一口气,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双手就被扣住了。
窦棠婴也因此被当做了同伙。
他不明白,这趟旅程怎么会荒唐成这样,以为他们是罪犯的同时,自己也被当成犯罪分子,他看着吉雅只说“你真是给了我与众不同的体验。”
“麻烦你,我要找我的律师。”
吉雅在他眼里看见了苍凉和平静,只是那双犹如星星一般明亮的眼睛逐渐黯淡。
老曹他们做好了与这两人恶斗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抓捕的格外顺利。
“喂车技不错嘛。”恼火的老曹一拳几乎就要干在吉雅脸上时,被同行的人直接拉开:“老曹,你要不想被老大骂你就锤。”
“国际刑警路斟。”拦人的人亮出了自己的证件,一行人脱下了头盔纷纷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国际刑警ICPO。
“我们现在怀疑你们与一桩跨国走私案有关,请协助我们调查。”
第19章 飞鸟的落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取证与搜查伊始,一阵沉闷如巨兽咆哮的轰隆声由远及近,大地微微颤抖。所有人脸色骤变,循声望去——
只见方才他们驶过的盘山路段,一侧的山体在暴雨的浸泡下,裹挟着万吨泥沙与巨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唯一的退路彻底吞没。
前后不过十几秒,世界安静了,只剩下淅沥的雨声。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片临崖的绝地。
气氛一时凝固。
短暂的死寂后,吉雅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晃了晃被铐住的双手,语气平静询问道:“路警官,能先解开吗?这种情况,多一双手更方便。”
路斟眼神锐利地审视着他,没有动。老曹更是直接呛声:“少耍花样!”
吉雅叹了口气,用下巴点了点越野车:“你们要的证据手机在车上储物格里。里面有你们想知道的情报。另外,”他顿了顿,看向那堆巨大的泥石流废墟,“窦棠婴是无辜的。在救援到来之前,我们得确保自己不会先饿死、冻死,或者被可能发生的第二次滑坡埋掉。”
窦棠婴也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拿出了职业性的冷静:“路警官,我知道你们职责所在。但在证明我们是清白的之前,我们是不是可以先活下去?吉雅是藏族人,熟悉山地环境,我……嗯,至少我也是个人力,想想办法。”
路斟的目光在吉雅坦然的双眼和窦棠婴强自镇定的脸上逡巡片刻,又看了一眼那令人绝望的滑坡体。他做出了务实的判断,对下属点了点头:“解开。老曹,你去拿手机,核实信息。”
手铐解开,紧张的对立气氛并未消散,但求生的本能暂时压过了一切。国际刑警的专业素养让他们迅速分工:有人尝试用卫星电话呼叫救援,有人警戒四周山体,老曹则阴沉着脸去车里取来了吉雅的手机。
路斟接过手机,毫不避讳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开机,调出一段加密的短信和几张偷拍的模糊照片——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另一伙人的行踪。“我们团队在追踪他们已有数月,一个月前我们在犯罪分子的手机中安装了跟踪系统,你们的行径路线与他们的高度一致,且手机又‘巧合’地落在了你的手里。”
“多说你们也当我是辩驳,可我依旧坚持我和我的同伴窦棠婴是无辜的。等明天出了山,你可以找宗宗村的孟凡主任了解情况,到时候一切都会了然。窦棠婴是清白,他甚至并不知道一切,出于对我的信任,与我结伴同路一程而已。你们要找的那人被我抓获如今在宗宗村警卫处接受村医的治疗,因为他的一只眼被苍鹰啄瞎了。”
路斟眉头微蹙,这类细节此人没必要作假。明天之后一切明了,再放人也不迟。
这时,负责探查环境的一名年轻刑警回来报告:“路队,前面有个废弃的养路工班房,结构还算完整,可以暂避,也能抵御一般落石。”
“转移。”路斟下令。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转移到工班房。屋内积满灰尘,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窦棠婴主动和那名年轻刑警一起,将有限的物资——几瓶水、一些压缩饼干和吉雅车上的一箱糌粑集中起来,进行分配管理。
气氛依旧微妙,信任的裂痕仍在。老曹始终抱着臂,靠在门口,眼神不时扫过吉雅,充满警惕。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是那个年轻刑警,他在查看屋后时,脚下的泥土因雨水浸泡突然松软,半个身子瞬间滑下陡坡,双手死死扒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情况危急!
“小刘!”
路斟和老曹反应极快,立刻冲过去。但斜坡湿滑,无处着力,两人试图伸手去拉,却差了一截。
就在小刘体力不支,手指即将松脱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用车内备用绳索和撕开的布条快速结成的救生绳,精准地抛到了他手边。
是吉雅。他不知何时已找来工具,并将绳索另一端牢牢系在了屋角的坚固柱子上,这才救下了那人一命。
“抓住!”吉雅的声音沉稳有力。
小刘一把抓住绳索,在路斟和老曹的合力下,被艰难地拉了上来,惊魂未定,满身泥泞。
经过这一遭,工班房内的空气明显不同了。老曹虽然还是没给好脸色,但也不再出口针对。他默默拿出一包自己的压缩牛肉干,扔给了惊魂未定的小刘,也顺手递了一块给刚才一起使劲的窦棠婴。
窦棠婴接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他带着手铐的双手将自己刚刚省下的一瓶水推了过去。
路斟走到正在窗口观察雨势的吉雅身边,递给他一支烟。吉雅摆手示意不抽。
“谢谢。”路斟沉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双手,确实有一定的价值。”
吉雅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语气依旧平淡:“不客气。我只是没想到会被冤枉,也不想死在这里。”
夜色渐深,雨势渐小。卫星电话终于接通,救援预计明早才能到达。路斟在外汇报工作,期间因为信号陆陆续续地卡顿电话打了了一个多小时:
“老大,我想抓错人了。”
“在没有绝对的证据面前,不要妄下定论。”
“是。”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困境中,敌对的双方面对共同的危机,暂时缔结了脆弱的桥梁。信任的种子刚刚萌芽,仍在风雨中飘摇。窦棠婴靠在墙角,听着屋外渐渐停歇的雨声和屋内不同阵营几人压抑的呼吸,心想,这真是他这辈子最离奇、也最漫长的一夜。
被看守在屋子里窦棠婴遥望天月,明天当道路疏通,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吉雅用肩膀蹭了蹭窦棠婴,窦棠婴现在一定吓坏了。
“抱歉,让你受惊吓了。”
“元吉雅,你想过扔下我,自己走了。”
荒谬的自己根本不怕死,而是他愿意付出生命的人曾经想过离他而去。
“对不起”
窦棠婴更加坐实了自己扭曲的想法——他甚至懒得作过多解释,丢下你了又怎么样?
窦棠婴是个弃婴,他在一株海棠下被嬢嬢捡到,那天刚好是嬢嬢退休从学校回家的时候,闲来无事的老人捡回了一个孩子,从此她的退休生活又开始了教书育人。
所以,他又被人抛弃了一次。
他又被人选择了不要。
窦棠婴心灰意冷了。
他不要喜欢元吉雅了。
元吉雅抛弃了他。
吉雅觉得好像有片花瓣从彼此身边掉落,小麻雀依旧萎靡不振,他依旧心如死灰。自己的辩解有多无力,就像雪山上堆积的白雪,旅人压根分辨不清哪片是他的真心。
深夜,多吉雅从腰侧小盒子里拿出药膏,趁着窦棠婴睡觉时把索甲医生给的药膏揉摁在他的耳后。
他的耳垂很小很软,多吉雅只用了自己的拇指指腹的一小小地方,但很快他就不揉了。因为多吉雅觉得是自己太大力所以导致小麻雀的耳朵又红又烫。他立即收回了手,在他耳边留下了一句“阿弥陀佛”。
等到万物休息,窦棠婴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眶微红鼻子酸酸的……
朦胧视线里,只有一轮月独自发光。会和月亮说话的人,他心底一定装了很多星星,一颗一颗沉在心底,然后变成了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不要,不要再喜欢他了。
第二天,天色未亮透,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土石和失望的味道。祸不单行,这个词如同诅咒般应验。
那辆曾如红色闪电般的越野车,在经历昨日的亡命追逐和自然伟力的摧残后,彻底趴了窝。油箱在极端低温下冻得像块顽铁,刹车带在过度使用后干脆断裂,连水箱也未能幸免,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它不再是交通工具,而是一堆沉重、无用的废铁,瘫痪在泥泞之中,让人束手无策。
另一边,路斟他们的车辆情况同样糟糕。机车深陷泥潭,如同陷入琥珀的昆虫,徒劳地空转着车轮,溅起绝望的泥浆。几人围着车子转了两圈,摇摇头,摊手表示无能为力。起重机?在这条被泥石流封死的路上是天方夜谭。试图救援的装载机,自身也因超重而陷了进去,场面一片狼藉,徒增混乱。
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束手无策感,弥漫在每一个人的眉宇间。所有的现代工具、引以为傲的科技力量,在大自然最原始的障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路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做出了最务实的决定,尽管这决定透着无奈:“车不要了。老曹,你跟我,一人带一个,”他指了指吉雅和窦棠婴,“我们轻装徒步走出去,寻找有信号的地方。其他人原地等待救援。”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却也意味着体力与风险的成倍增加,以及将部分队友置于未知的等待中。
但很快他们陷入了沉思,石头堵住了狭窄的路…
“咴律律——”
一声清越、悠长,带着原始力量感的马嘶,如同划破厚重阴云的一道阳光,骤然从山谷那头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蜿蜒的山路尽头,一人一骑,正踏着湿滑的碎石,稳健而来。
“窦老师,吉雅!”
孟凡这个江南女子骑着马犹如青松定风雪,镇住了这个场子,她面容坚毅,眼神清亮如雪湖的水。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外面随意套了件反光的救援马甲,马鞍旁挂着绳索、水壶和一捆看不清用途的工具。她身后,还跟着四五匹矫健的驮马,以及两三个同样精干利落的村民。
当她看见窦棠婴和吉雅时,嘴角上扬起彼此相识又安心的笑容。
“窦老师,吉雅,你们放心我这就带你们出去。”
这一刻,她好帅。
“路堵死了,车进不来,也出不去。靠两条腿,走到天黑也绕不出这片塌方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穿透了清晨湿冷的空气。
老曹皱起眉,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我们是国际刑警,在执行任务……”老曹一顿解释。
孟凡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得像山间的风,向他们道:“我知道。昨晚就接到通知了。”她走到那辆陷得最深的车旁,用脚踢了踢轮胎下几乎成了浆糊的泥地,摇摇头。
她把一切安排好后,才介绍自己:
“你们好,我是宗宗村村委主任孟凡,你们的情况我已知晓,我可以证明藏族公民多吉雅在江贡拉山口以南方向抓捕嫌疑人一位,并搜获野生藏羚羊尸体三只,藏山羊尸体一只,犯人与证物均抓捕在宗宗村看守所里,等待你们清点归交。”
“明白。”
但他们出于谨慎仍未解开了他们的手铐,“辛苦你们了,但案件仍在调查阶段,我们将保留依法传唤的权利。如有需要,会随时通知二位配合后续调查。”
窦棠婴抬头仰望天空,
恍如隔世,
一切结束了,这一天犹如梦一样。
窦棠婴在临时审讯室待了一天,对于他来说是个极致的无妄之灾。
而这起源于元吉雅不要他了。
第20章 飞鸟与心湖
窦棠婴的车也修好了,他没让多吉雅跟来。是啊,他今天才知道,元吉雅只是他久违的汉名,别人一般喊他多吉或是雅,只有他这个愚蠢的外乡人喊他吉雅,多么无知啊窦棠婴,怪不得所有人都弃你而去,你连人家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刚将车头调转,驶出的瞬间,一道人影便从旁猛地闪出——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猛地一顿,窦棠婴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他一个急刹,心有余悸地目视车前的人。
多吉雅就站在车前,车头保险杠甚至抵在了他的小腿上,而他纹丝不动,仿佛生根。那双总是平静如高原湖泊的眼睛,此刻像酝酿着风暴,紧紧锁着车里的窦棠婴。
他大步走到驾驶座旁,手掌“啪”一声按在车窗玻璃上,力道之大,仿佛能震碎隔阂。窦棠婴没有摁下车窗,冰冷的隔音玻璃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你要去哪?”多吉雅的声音隔着玻璃,显得低沉,却更具压迫感。
窦棠婴根本不想搭理他,手下用力,手刹被猛地拉下,发出清晰的齿轮咬合声,仿佛是他决意的宣告。他踩下油门,企图用引擎的低吼逼退对方。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的。”
窦棠婴闻言,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他刚想升起车窗彻底隔绝,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擦伤痕迹的手,竟快如闪电地从车窗缝隙猛地伸了进来,精准地按下了内侧的门锁开关!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
窦棠婴还来不及反应,多吉雅已经拉开车门,整个身体带着窗外凛冽的空气探了进来。狭小的驾驶座空间瞬间被他的气息充斥。
“滚出去!”窦棠婴一巴掌迎面而上,掌心火辣辣地拍在多吉雅的颈侧与下颌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多吉雅硬生生受了这一下,头偏了偏,眼神却更加沉黯。一手绕过他的后背,另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用身体的力量强行压制住窦棠婴所有的踢打与挣扎,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整个从驾驶座里抱了出来。
“多吉雅,你发什么疯!报警!我找人抓你!”
“你给我松开!!”
过程中,窦棠婴的拳头和踢踹落在他身上,这人也只是闷哼,肌肉绷紧,却丝毫没有松劲。窦棠婴几乎是被多吉雅“塞”进了副驾驶,并迅速拉过安全带把他扣上,“咔”一声轻响,如同落锁断绝了自己任何即刻逃离的可能。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给窦棠婴留下一点反抗的余地。
“混蛋!你给我死开!!”
孟凡和路斟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只是对视一眼,孟凡轻轻摇了摇头,路斟则挑了挑眉,彼此眼中都已了然。这是他们之间私密的战争,外人无从插手。
“多吉雅你给我下车!这是我的车!”窦棠婴被困在副驾,声音因愤怒和方才的挣扎而微喘。
“现在我在开。”多吉雅已经坐上驾驶座,关好车门,系上安全带,动作流畅而坚定。他启动引擎,目光直视前方。
“明明是你先食言扔下我,出尔反尔的人是你。”窦棠婴扭过头,盯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控诉道。
“是我。”多吉雅干脆地承认,这坦然的承认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得窦棠婴心头一窒。
“那就滚啊!”窦棠婴几乎是吼了出来。
而多吉雅的回应是——猛地将油门深踩下去!
引擎发出狂暴的咆哮,车速在国道上陡然提升。那种失控般的共振与漂浮感瞬间袭来,车身仿佛在每一个起伏的路面上跳跃,金属部件发出细微的哀鸣,真的让人感觉整个车子下一秒就会散架。
窦棠婴下意识地紧攥头顶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多吉雅你发什么疯!”
他都还没有抓狂,他凭什么先发疯!
车速并未减缓。多吉雅紧握着方向盘,撇开头,回避他的视线,仿佛只要没有视线交错,他就奈何不了他。
手背青筋隆起,多吉雅依然目视前方,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愤怒、后悔与某种破釜沉舟决绝的气场,让这飞驰的车厢变成了一个情感高压的囚笼。危险,却又在极致的速度中,滋生出一丝扭曲的、令人心跳失序的亲密。
就连被人追捕他都是理智的,可现在的他理智好像搅和进了尘土飞扬。
“多吉雅!我要下车!!!”
“好啊……”
车子停了。引擎刚熄火的声音就像两个人之间骤冷的气氛,尾气滋滋滋的冒烟,两个人的呼吸缓缓变慢。
吉雅下了车,绕过车头,打开了窦棠婴的车门。探进身体解开了窦棠婴的安全带。
窦棠婴死活不下车,那他就抱他下车。窦棠婴不走,那他就抱着他走。
“多吉雅!你放我下来!”
这个男人平时的淡漠和经文都读哪去了!任凭窦棠婴拳打脚踢他硬是一声不吭。仿佛所有的击打都落在一尊沉默的石佛上,而石佛的眼底,正翻涌着凡人看不见的业火。
多吉雅温声却厉色道:
“窦棠婴,我如果放手,我们之间就真完了。”
那里有个坟冢,任青在天上盘旋。
窦棠婴心里一空…期间多吉雅和他描述了那天的事发过程,窦棠婴完全没有兴趣,他又不是警察,和他说这些也是徒劳的。警察能断案还他自由,而他只会把多吉雅这个人驱逐出自己的世界。
“窦棠婴,我想离开你。”
窦棠婴垂在腰侧的拳头忽然松开了,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多吉雅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反而让窦棠婴松了一口气。
是啊,一切都是他强求来的,如果不是他,他就不会错过迦南寺,如果不是他,他现在还在深山里,如果不是他,他就不会身入这纷扰的俗世,专心抄写他的经文。一切都是窦棠婴向慈悲的佛祖抢来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不属于自己。
现在不过是还给人家了而已。
窦棠婴觉得这一程也就这样了。
“窦棠婴,我想离开你……是因为我感到害怕。”
“我活了这么多年,我的心就像雪山下的湖,从来没有起过波澜。我以为我会这样一辈子,直到佛祖召我去。可是你来了……你让我回头,让我看见除了经文和轮回之外,还有一个人让我想留在现在,留在眼前。”
“我害怕这种改变,害怕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所以我想过逃,想回到以前那种死水一样的生活……但那滩死水已经被你搅活了,我回不去了。”
“窦棠婴,我想离开你,我想的,可我却往反方向走去。不受我自己控制的冥想是我害怕的源头,我的念想里全是你……害怕自己会因为你,再也做不回原来的多吉雅。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变了。”
“窦棠婴!”
窦棠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耳朵坏了,眼前四五重影,山羊在悬崖哀鸣,地衣在为棺材添置素色的夏。
他倒在地上,吉雅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见,这样也好,老天捂住了他的耳朵,心疼怜爱地捂住那些残忍的话。
或许,他的父母也是这么想的。他是抢走父母生命喘息的罪人,也是夺走父母拥有自由意志的人。
吉雅跪下来,用力捧起他的脸,逼迫那双失焦的眼睛看向自己,眼底是近乎疯狂的虔诚与绝望:
“窦棠婴…”
他在干些什么。
窦棠婴却在此刻捧起了吉雅的脸,两人的灵魂宛若在一瞬间被漩涡吸纳了进去,他们都无法还回人间。
“…永恒的黑暗怎么就有了光的出现?”
窦棠婴摸了摸他的眼角,湿润的,温热的,像水,是水。
“我才那个被抛弃的,你哭什么啊?”
“多吉雅…”
“多吉雅你干什么…”
多吉雅拉起他的手,两个人企图穿越那个漩涡,大雨之后是迷雾,他们往迷雾深处而去,如果四处都是看不见的前程,那往哪走都是向前走,只要身边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
他们在山脊上奔跑,向着太阳而去。
如果荒唐那就一直荒唐下去吧。
“你说黑暗为什么会有光…”
“你…”
“美吗?”
眼前是一片碧蓝!是一片清澈得犹如梦一样的蓝色湖泊。这里,杜鹃花盛开满坡,鸢尾花绿绒嵩桃儿七还有雪兔子,都在这片山脊上,下过雨的空气湿润又冷冽,视野清亮透彻,呼吸里与自然万物同频。
植被在4100米的海拔肆意生长,经幡洒满大地,绿野的山坡上雪山若隐若现,山坡下——
窦棠婴觉得可怕的是,他看见了一颗心的模样。
原来,在现实生活中感受到犹如美梦一般的美好,人永远不会在第一瞬间接受,而是会反复确认这样的美梦自己真的配得到吗?
雪山之下,群山围绕着一片碧蓝色的湖泊,
“佛经里说,‘色即是空’。当我看见这面湖泊时,我错了……光和暗,本就是一体的。就像……”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风里。
“……就像,我想离开你的念头,和现在想要你留下的我,都是同一个我。”
原来,害怕被抛弃的恐惧,与渴望去爱的勇气,可以同时存在。
原来,吉雅的逃离,和他此刻的追随,并不矛盾。
原来,黑暗的深渊也会拥有如此澄澈的蓝。
窦棠婴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窦棠婴,我不想与你有任何误会,所以我要解决误会。误会的源头是我自己,误会的地点是这里,所以…我要带你从源头开始,重新认识我。”
爸爸妈妈都没有做到的事,
而吉雅做了…
元吉雅把袖子穿好,真诚地自我介绍:
“我叫多吉雅,因为阿妈是汉族人姓元,所以我还有个汉族名字叫元吉雅。今年24岁,做过很多事,修车餐馆向导翻译志愿者我都做过,见过很多人,亚洲欧洲美洲非洲人我都见过,可是他们只会叫我多吉,阿妈之后只有你叫我吉雅。窦棠婴,我很喜欢你唤我名字的声音,我喜欢当你呼唤我时我自己因你而跳动的心跳声,那感觉我还活着。”
“离开是一个很重的词汇,在你之前离开对我来说却像飞鸟展翅一般轻松,我几乎没有羁绊,所以我可以轻易地脱口而出离开。可有了你,我才知道扬起的从来不是风而是心甘情愿。”
“从这里,我们重新出发,重新开始好不好?”
“窦棠婴,这一次你愿意陪我走上一程吗?”
这一次,窦棠婴不必再向神明抢夺,
因为信徒停止了仰望,转而看向了他。
“算了。”
窦棠婴要是这么轻易就原谅或憎恶某人,他就不是窦棠婴了。
他只会冷冷地远离这个人,这是从小被人冷眼相待后的后遗症,他不可能拥有大起大落,大开大合地去爱去恨某人的念头,他的心就像塔黄,会在土地中沉眠数十年或许只有死亡的那一刻,感知到了生命的那一瞬间,他才会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世人看给爱人看,你瞧,我的心也是血红的跳动。
窦棠婴垂眸还没自怨自艾,他就感到一阵头晕眼花:
“多吉雅!你放开我!”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多吉雅就已经将他抱起,“你说的,我不能言而不行,我会陪你直到你离开西藏。”
窦棠婴咬牙忍下掐死多吉雅的冲动:
“我明天就走。”
走得远远的。
多吉雅思索了一瞬间,就答应道:
“好,那我就陪你直至明日黎明升起。”他没想到,多吉雅还是个草原无赖。
“你以为死皮赖脸我就会原谅你吗?!你还不如去死呢!”
窦棠婴挣扎:“多吉雅,你把我放下!”
多吉雅摇了摇头笃定:
“不要。”
“多吉雅,放我下来!”
他还是:“不要。”
山路不好走,陡峭又滑坡,但是多吉雅如履平地自如,在他怀中的窦棠婴都不敢看眼下的路。他感觉心跳加速,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吉雅背后的衣服:
“多吉雅,我要是摔了,我就把你杀了。”
“那我抱紧一些。”
“滚。”
反抗之下,窦棠婴气喘吁吁,头晕眼花,他不自觉地倚靠在吉雅怀中,心中暗恼这人体力怎么这么好,他就不会高反吗?
吉雅将他放回副驾上,替他系好了安全带。
飞鸟盘旋在这片天空,或许是他舍不得,或许是他飞跃不过雪山之巅,或许他就是自由的。
吉雅的食指敲打在方向盘上,思考了一下说道:
“我们去看鸟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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