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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让池漪玩得尽兴


    池家这兄弟二人,池观气质偏冷,池奕则更偏温和。


    池奕身上有种从容不迫的调性,明明是第一次出席社交场合,却丝毫不显局促。


    谁看见他,都会忍不住想,“果然和池观是亲兄弟”。


    池观望向薄引鹤,问候道:


    “薄总。”


    池奕也也跟着问好。


    “薄总好。池漪最近还好吗?我一直想见见他,只是没找到机会。”


    薄引鹤头也没抬,权当池家二人是空气。


    气氛微妙地冷下来。


    程启璋眉尾微扬,看看薄引鹤,又看看池家人,没明白怎么就冷场了。


    他打圆场道:


    “正好我弟弟也刚回国。启琮,启瑢,今天来的年轻人多,你们带池奕弟弟去和朋友见见面。”


    妹妹程启瑢眼中憋着吃瓜的兴奋。


    她一手挽着程启琮,一手牵上池奕手腕,借机带着两个人离开。


    “走吧走吧,咱们去那边吃点心。”


    程启瑢准备和池奕“熟悉一下”——交朋友肯定是要交的,顺带着套个话也是在所难免。


    池奕似是对气氛毫无所觉,脸上笑容不变。


    “好啊。”


    池观的神情倒像是还有未竟之语。但顾忌着场合,又把话咽了回去。


    等池家人分别走远,程启璋才问薄引鹤:“表哥,什么情况?”


    薄引鹤并不解释,站起身,竟是准备离场了。


    “下次池家人要来,提前告诉我。”


    程启璋心里惊讶,只点头答应,没再追问。


    “好。”


    虽然薄引鹤和程家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但因为种种原因,以前双方十分疏远。


    薄引鹤与池家的关系反倒更近。


    现在这怪异的局面……难道是池漪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


    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程启琮、程启瑢和池奕一起走到宴会厅一角。


    程启瑢善谈,与池奕聊得有来有往。


    “池奕哥,你现在在哪个学校?”


    池奕:“我很早就不上学了,一直在外面打工。回家以后突然重新开始补课,还有点不习惯。”


    程启瑢:“没满十八岁怎么打工?”


    池奕笑着说:“当小黑工啊。一开始是给人洗杯子拖地,后来就开始学调酒。就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调酒师工作,我才会来A市。”


    程启瑢:“好厉害。以后有机会找你喝酒!”


    池奕语气好奇,主动将话题引到程启琮身上,询问道:


    “启琮,我听我哥说你是摄影师。摄影师平常的工作都做什么?”


    池奕和程启瑢一齐看着程启琮,等待他的回答。


    可程启琮……居然一直在发呆。


    他怔怔地盯着地板,浅棕色的眼睛里盈着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启瑢忍不住了,用胳膊肘推了推程启琮。


    “哥,池奕哥问你话呢。”


    程启琮勉强回神。


    他根本就不关心池奕问了什么问题,勉强敷衍道:


    “哦,你们聊你们俩,我昨天喝酒太多,今天有点晕。”


    说完,程启琮竟然又没话了,回归那种神游天外的状态。


    程启瑢一脑门问号。


    她只得代替程启琮回答道:


    “我哥的工作没什么定准,这几年他一直在全球各地到处跑,上周还在非洲大草原拍角马迁徙。”


    “原来如此。”池奕了然,又开玩笑对程启琮道:“我也一直想去非洲看看。等以后有机会了,得找你要个攻略。”


    程启琮又没听见池奕的问题。


    传到程启琮耳中,池奕的声音低缓些,妹妹声音轻柔些。


    二人的话音像是在轻轻扑灰的鸡毛掸子,掸到哪里听哪里,有一句没一句的。简直就是催眠白噪音。


    程启琮满脑子都是昨夜的玫瑰香,抓心挠肝,只想赶紧结束这冗长的晚宴,再去Dionysus酒吧看一眼。


    于是,池奕再次热脸贴上冷屁股。


    程启瑢像个传话筒一样夹在中间,很快也没了八卦的兴致,只想赶紧脱离这场诡异的聊天。


    她看得出来,池奕对程启琮很感兴趣——可程启琮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格外没礼貌,全程都不理人家。


    如果聊天都聊不起来,那还能套什么话?


    就这样,三人尬聊了半小时。


    程启瑢实在忍不下去了,用手肘推了推程启琮:


    “哥,你想什么呢?一晚上了都在发呆。咱们和池奕加个联系方式啊。”


    程启琮回过神,这才掏出手机,扫池奕的好友二维码。


    “嗯,好。”


    池奕低头通过好友申请,语气带着歆羡。


    “你们兄妹俩感情真好。”


    这话里透露着别的意思。


    程启瑢反问道:“你家不也挺好?”


    池奕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许。


    “我弟弟不住在家里,所以我还没和他见过面。启瑢,启琮,你们认识池漪吗?”


    程启瑢回答:“小时候应该是见过的。”


    程启琮则摇头。


    “不认识。”


    他不关心什么池漪,只想早点结束晚宴,再去一趟那家酒吧。


    池奕又微微笑了。


    这笑容比刚才真诚许多,倒像是放心了一样。


    “嗯,好吧。”


    ……


    慈善晚宴终于快要开始。


    池奕和二人道别,要回到池远集团的位置入座。


    程启瑢如蒙大赦,一转头就溜走了。


    至于程启琮,他对接下来的活动也不感兴趣,找机会躲在露台,和几个同龄的朋友聚在一起。


    朋友们闲聊之间,居然也谈论到池漪。


    “池漪今天怎么没来?”


    “他好像开了个酒吧,忙得很,发消息都不回。”


    众人掀起纱帘一角,借帘子遮挡,打量着池家人的方向。


    “池奕倒是来了……真奇怪,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池漪还有个双胞胎哥哥。你说他会不会是私生子?”


    “不可能。要是私生子,池观还能专门陪他过来?”


    “池奕和池漪长得不太像。”


    “……应该是异卵双胞胎吧。”


    虽然背后议论纷纷,但池远集团家大业大面子大。


    别说池奕是亲生的,哪怕是刚认的养子,宾客们也不可能摆脸色给他看。


    一会儿的功夫,池奕面前打招呼的人就换了一轮。


    有几个人原本是去应酬,没几句下来,倒有些和池奕投缘的意思了,远远望去,兴致颇高。


    纱帘落下来,众人的目光和声音收回近处。


    有个公子哥突然问:


    “哎,我刚才看见薄引鹤也来了。你们知不知道他结婚了没有啊?”


    众人诡异地沉默了一会。


    “不知道。”


    “有人和他熟吗?”


    “我爸倒是和他熟……”


    其实在他们的同龄人中,和薄引鹤关系最近的,就只有池漪了。


    有人回过味来,打趣道:


    “你这哪是想问薄引鹤啊,是想问池漪吧?”


    公子哥急着辩解:“我就是随口一问。”


    大概一年前,池漪曾在朋友圈里发过一张结婚证的封面照片。


    虽然秒删,但还是被别人看见了。


    这事传来传去,有人便去向池漪本人打听,旁敲侧击问他是不是结婚了。


    可池漪矢口否认,坚持声称是误发网图。


    倘若池漪真的结婚,还不肯公布婚讯——那最可能的结婚对象,就是薄引鹤。


    众人各有所思,看向程启琮。


    “启琮,你表哥结婚了吗?”


    程启琮被探究的目光灼烤得回过神。


    “我哪知道。我和薄引鹤不熟,也不认识池漪。”


    其他人无语。


    但又觉得,如果连程启琮都不知道,那结婚之事应该是误会了。


    “你也太不上心了吧。”


    手机嗡嗡震动。


    程启琮掏出手机,回了个消息,重新锁屏。


    “结婚的是他,我为什么要上心?”


    左边的人被程启琮的手机屏保吸引,喃喃道:


    “……你小子不会吧。”


    程启琮:“?”


    右边的人也凑过来。


    “嚯。程大情圣也没躲过啊?没事,暗恋他的人不少,多你一个不丢人。”


    程启琮:“??”


    对面的人也靠过来看,大为震撼。


    “你拿池漪照片当屏保,还跟我们装不认识?”


    程启琮手机屏保正是昨天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晚霞的楼梯上,池漪仰着头吹风,神情恣意舒适,手臂垂在栏杆外。


    这照片简直应该出现在一见钟情文艺爱情片的海报上。


    因为不管谁看到照片,都能无言地理解摄影师当时的心动。


    程启琮心里一跳。


    他乱了心神,抽身躲进洗手间的隔间里,发消息问大哥:


    【薄引鹤是不是结婚了?和一个叫池漪的人?】


    过了一阵子,程启璋回复:


    【你怎么知道的?这事对外保密,别乱说啊。】


    接下来的半小时,程启琮脑子里反复环绕着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结婚的是他,我为什么要上心?”


    “结婚的是他,我……”


    “结婚的……”


    程启琮在昨夜的余醉中,恍惚地认清了人生的残酷。


    他一见钟情的调酒师,是他表嫂。


    ……


    程启琮便又喝多了,喝得烂醉,不肯回家,要司机载他去江边兜风。


    夜已深了。


    司机开了一圈一圈,上桥,下桥。


    程启琮没动静。


    司机问:“二少,要回家吗?”


    程启琮斜仰着头,眼神眯成一条线,飘在车窗外。


    夜间江风醺着余热,吹面而来,吹得他愈发昏沉。


    哪有像他这么倒霉的?


    放弃,又不甘心。


    程启琮并不是什么专情的人,身边曾有过不少漂亮模特,男男女女,荤素不忌。


    他需要人陪,那些人想借着他往上爬。


    大家互换体检报告,互相各取所需了一程,最后全都好聚好散了。


    程启琮掸一掸衣服,就将这些人抛至脑后,现在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


    可经历这么多虚情假意,程启琮回想起来,只觉得兴味索然。


    这么多年来,程启琮第一次心动,就是昨天见到池漪的那刻。


    他像个初次坠入爱河的毛头小子,看了池漪几眼,就念念不忘。


    ……结果池漪居然早就结婚了。


    程启琮试着开导自己。


    像池漪和薄引鹤这样的商业联姻,双方通常会私下里各玩各的。


    尤其双方都是男人,就更难一心一意了。


    说不定,如果他抛出橄榄枝,池漪不会拒绝他呢?


    可倘若池漪答应了,程启琮依旧觉得不甘,仿佛自己对不起那片专情的晚霞。


    程启琮越想越烦,托额皱眉,胡乱摆了摆手。


    “……去酒吧。那家……酒神,Dionysus。”


    ……


    依旧是那条旧厂房巷子。


    艺术街区的店铺各自点亮了门前照明,黄的白的灯点在夜里晕开。


    程启琮喝得醉醺醺,走路都走不正。


    他绕了半天,总算摸索到昨天傍晚的位置。


    夜幕里,楼梯隐于黑暗。


    程启琮差点一头撞上去。


    幸好手先握住栏杆,才找准了方向。


    程启琮休息片刻,刚要顺着楼梯往上爬。


    突然,头顶上有人说话。


    “啊,是你。”


    程启琮恍惚抬头,只见一双白得耀眼的腿,并拢在一起,伸在楼梯一侧。


    他顺着腿往上看,看见了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黑暗里,池漪坐在楼梯上,膝上团抱着毯子。


    池漪捡起放在一边的手机,按开屏幕用以照明。


    人长得好看,哪怕坐在暗处,都能借走环境里所有的光。


    晃来晃去的屏幕冷光中,那双上挑的眼睛眯着,冰水化成温水。


    “怎么又喝醉了?”


    程启琮心脏通通跳动。


    他完蛋了。


    ……


    程启琮完蛋的具体表现是,只要池漪在他跟前,他就像没醒酒一样。


    程启琮这酒一醉数日,他和池漪见了几次面,醉得愈发严重。


    两人约好由程启琮给酒吧拍宣传照,池漪当程启琮的模特。


    午后,公园里。


    天气晴朗,池漪在树荫下坐着。


    程启琮转来转去,围着池漪一顿拍,怎么也拍不够。


    程启琮架起摄像机,温声提醒道:


    “看我这里。池漪?看看我。”


    他发现了,池漪在私下里和在工作时不太一样。


    工作中的池漪不怎么笑,心神系于酒中,整个人专注至极。


    现在池漪也不笑,且不爱说话。


    但他一点也不专注,眼神像飘飘摇摇的柳絮,风吹到哪就落到哪。


    池漪不在乎程启琮的镜头,也不太在乎程启琮的声音。


    有时池漪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去看程启琮,有时发呆,便随便盯着路边的花看,程启琮喊都喊不回来。


    总而言之,池漪私下里像个很容易转移注意力的小动物。


    不过,程启琮拍动物比拍人多,熟悉动物也比熟悉人更擅长。


    无奈中,反倒追着池漪的眼神转。


    ……


    远处乔装打扮的保镖给薄引鹤发消息。


    “老板,池先生和程启琮到公园了,没有其他人。程先生给池先生拍了照片,两人还没吃饭,需要出面提醒一下吗?”


    薄引鹤回消息:“不必,让他玩得尽兴。你们在旁边看着点。”


    第32章 小少爷爱玩


    保镖明白了。


    薄老板的意思就是,小少爷爱玩——薄老板也不打算拦着小少爷出去玩。


    所以,他们这些保镖没啥事就别出来打扰。


    但得把握好度。


    万一有什么越界的行为,保镖就得及时出来制止了。


    那什么算越界呢?


    保镖一抬头,望见远处程启琮和池漪人影交叠。


    池漪踮起脚尖,微微仰头。


    程启琮和他离得很近,正在慢慢低下头。


    简直就像是在接吻。


    保镖眉头一跳,一个箭步冲就要冲过去。


    另一个保镖猛地拽住他,俩人同时一个趔趄。


    “等等等等!”


    前者难以置信:


    “这还等什么,等被老板开除吗??”


    后者扬扬手机,解释道:


    “池先生帮人家吹眼睛呢,没干别的!还有好几个人在另一边,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来自另一个角度的照片清晰显示,池漪真的只是在给程启琮吹眼睛。


    但即便如此,距离也有些太近了。


    两人就这么提心吊胆地守着,看看满脸通红的程启琮,再看看神情平静的池漪,捏了一把汗。


    池小少爷,您可悠着点吧。


    这又是玩的哪出啊?


    ……


    系统也想问池漪:「宿主,你这是在干嘛?我怎么看不懂?」


    池漪:「没事,玩去吧。」


    池漪的目的很简单。


    既然薄叔叔能忍,那池漪偏要逼到他忍不住。


    系统忍不住担心。


    「你、你不会真的喜欢上程启琮了吧?」


    虽然程启琮给的好感度的确很多,一整天下来叮叮咚咚个没完。


    但对于程启琮此人——系统不满意。


    程启琮长得是挺好看。


    琥珀色眼睛,温柔俊美,带着一股舒朗随性的气质,扔进明星堆里都算出类拔萃的。


    可薄引鹤也好看啊。


    这么热的天气,池漪说不吃饭,程启琮就真的不找餐厅了。


    哪有这样的?


    薄引鹤就不这样。


    程启琮确实是比薄引鹤年轻,但除了年轻也没别的筹码。


    倘若拿年纪说事,那就更证明他没有超出薄引鹤之处了。


    说到底,系统最不满意的,就是程启琮上辈子对池漪的种种不好。


    哪怕系统只是旁观了一遍池漪的记忆,都忍不住耿耿于怀。


    ……


    天色渐暗。


    程启琮带池漪喂鸽子。


    他抓了半天鸽子粮,去找公共卫生间洗手。


    趁这功夫,池漪走向一旁的冰激凌店。


    两个保镖坐在远处的长椅上,手里装模做样地撒鸽子粮,借由灌木丛遮挡,紧紧盯着池漪的方向。


    池漪似乎已经点好单了,正在手机上翻找单号。


    左边保镖问:“要不要拦一下?池先生身体不好,在外面吃东西得格外注意。”


    右边保镖:“现在过去的话,池先生就知道我们一直跟着他了。”


    左边保镖欲言又止:“但他买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冰激凌店的柜台里,店员正迅速打包冰激凌和冷饮。


    一杯,两杯,三杯……


    最后,池漪接过一大堆饮品袋。


    估计数量,总共得有十几杯。


    池漪转过头,视线精准无比地锁定保镖的方向,提着饮品袋走过去。


    两个保镖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不会吧,他们应该没暴露吧?


    保镖们心虚地低下头,加快手里喂鸽子的动作,结果太用力了,反倒吓跑了一片鸽子。


    余光里,池漪脚步不停,完全没有拐弯的意思,直奔保镖的藏身之处而来。


    每一步都踩在保镖的饭碗上。


    池漪一直走到长椅前,精准锁定了两位保镖,伸手递出饮品袋。


    他的语气有些揶揄。


    “辛苦了。其他人我就不去送了,劳烦你们转交。”


    保镖心想……完蛋。


    左边的保镖眼一闭心一横,接过饮品袋。


    “谢谢,不辛苦不辛苦。天快黑了,您什么时候想回家,跟我们说一声就行。”


    右边保镖没忍住,还是问了句:


    “您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池漪神情微妙。


    “你猜。”


    当然是因为——好感值了。


    从下午到傍晚,池漪身边有四个方向,隔三岔五就传来好感增加的提示音。


    这些人离池漪的距离和数量都相当稳定,明显不是散步的游人。


    远处,程启琮已经走出了洗手间。


    他站在门口,四处环顾,一时没找到池漪在哪。


    池漪收回视线,突然对保镖说:


    “替我向你们老板转达一下。他不喜欢我就算了。我会试试和同龄人谈恋爱,今天晚上在外面住,不回家。”


    保镖懵了。


    可没等他们追问,池漪便走出了这处灌木丛的遮挡。


    程启琮这才看见池漪,快步跑向他。


    “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


    池漪摇摇头。


    两人并肩而行,距离不远不近,就这样散着步。


    天近傍晚。


    他们找了一个抬头就能看见晚霞的位置,坐到长椅上。


    程启琮给池漪讲角马迁徙,讲非洲大草原现在这个季节的动物。


    安静的晚风里,广场上鸽子踱步,有放学的小孩子追着鸽子走,呼啦啦惊起一大群。


    人行道传来车铃响,叮叮铃铃。


    共享单车像迁徙的牧群,在昼夜变换时,从大楼迁向地铁口。地球另一边的角马也在迁徙,轰隆隆奔越过河流。


    但这方长椅是安静的,像那天的露天楼梯,只属于两个看晚霞的人。


    程启琮轻声说:


    “上次见你,你也在看晚霞。”


    池漪这次倒理他了。


    “上次见你,你在看我。”


    “我是摄影师嘛。职业惯性,忍不住。”


    “看了一天,看明白了吗?”


    程启琮有些无奈地笑。


    “看不明白。我觉得,你像一本……”他试着形容,“……空白的书。让人读不懂。”


    程启琮知道那上面一定有字,却不知道如何让字显现出来。


    池漪语气平淡。


    “看晚霞和看书的区别也不大。封面好看,拿到手就开心,读里面的字反而很累。没有必要。”


    程启琮只是偏过头看池漪。


    晚风里,温柔的眼睛像盛了酒的琥珀杯,安静读着池漪。


    “那么书上说池漪今天开心吗?”


    如果不开心,池漪没必要留到现在。


    可要说开心,程启琮连一张池漪带笑容的照片都没拍到。


    程启琮读不懂池漪,但很有读的兴致。


    书不回答他。


    晚霞烧起又褪灰。


    灰覆盖天色,越来越暗。


    不远处,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平稳地停在公园外的路边。


    池漪的视线一下子就锁定了它,眼睛里盈起一点光。


    程启琮顺着池漪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了迈巴赫,问道:


    “是你认识的人?”


    池漪点点头,却并未站起身。


    迈巴赫车灯闪烁,像是提醒。


    池漪固执地坐在长椅上,就是不动。


    他似乎是等待着什么,又像是无形中和某个人僵持着较劲。


    片刻后,迈巴赫的一侧车门打开。


    西装革履的男人先是长腿迈下车,随后微微低头,整个人才从车里出来。


    他站定在车旁,单手撑住车门框上方,并不关车门。


    随后,男人侧过身,转头看向池漪的方向。


    离得太远,脸上的神情莫辨。


    但他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无须招手或呼唤。像是笃定池漪看见了他,就一定会过去。


    池漪盯着男人的方向,眼中的神采像春水激开冰河,眉梢活泛眼角潋滟开来,语气中竟有些雀跃。


    “我要回家了。”


    程启琮怔怔望着池漪。


    相识数日,他头一次见池漪情绪如此明显。


    在分别时,空白的书上浮现出字来——“池漪现在才是开心的”。


    但这不是程启琮的功劳。


    是旁人破译了内容,程启琮不过旁观着不属于他的故事。


    薄引鹤站在车边,周身气度从容,仿佛今天的约会在他眼里不过是两个小孩子的过家家,家长来接了,池漪就会回家。


    程启琮心底五味杂陈,酸占了上风。


    他鬼使神差地问:


    “你和他感情很好吗?”


    池漪:“那要看他喜不喜欢我了。”


    池漪心里想:那要看你能不能刺激得他装不下去了。


    池漪脸上流露的神态越丰富,程启琮就越嫉妒。


    程启琮心里又酸又苦。


    他想,薄引鹤要是喜欢池漪,为什么一直不公布婚讯,连场婚礼都没办?


    这算哪门子喜欢?


    但池漪已经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向薄引鹤。


    薄引鹤等着池漪走到近处,身体微微侧开,一手挡住车门框顶,让池漪先上车。


    池漪钻进车里时,脑袋果然在门框上撞了一下,正好撞在薄引鹤手上。


    他捂着脑袋进车里了。


    程启琮久久没回神。


    他突然发觉,对薄引鹤来说,读懂池漪似乎是轻而易举的事。


    ……


    迈巴赫的后座十分安静,只有薄引鹤和池漪二人。


    池漪先坐好。


    他看着薄引鹤入座后,突然起身,单薄纤细的手掌撑在薄引鹤腿上,抬膝越过中控台,倾身往薄引鹤那边挪。


    薄引鹤以为池漪是想让自己抱着,便抬手揽住池漪脑后,纵容他往这边靠。


    可池漪只是停在半途,没有继续往前。


    池漪保持着这个姿势,长睫轻垂,像好奇一样,伸手用指尖拨弄薄引鹤的领带夹。


    “以前没见你戴过这个银色的领带夹。”


    池漪的呼吸凑的太近,小小的湿润鼻息呼在薄引鹤喉结上。


    清浅的玫瑰香也一下子靠近。


    薄引鹤偏过脸去——可视线一偏,首先看到的,便是池漪的一截腰。


    池漪单膝跪在中控台上,上身前倾,腰便柔软地塌下去,像韧瘦的一弯小弓。


    上衣微微滑落,后腰白如月牙。


    薄引鹤闭了闭眼,眉头压低,伸臂拿过毯子,兜起来披在池漪身上,三两下裹住。


    “玩得开心?”


    池漪刚才不见得多开心,现在倒是确实开心了。


    他伸手扯了扯毯子,并不像往常一样缠着薄引鹤,反倒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开心呀。我们一起逛公园,吃甜品,还喂了鸽子。”


    薄引鹤叮嘱:“系安全带。”


    池漪点点头,扯着安全带,低下头时突然问:


    “我可以和程启琮谈恋爱吗?”


    薄引鹤呼吸顿了一顿。


    余光中,池漪看见薄引鹤转过头,盯着自己。


    薄引鹤的视线十分有压迫感,就是那种员工们最怕看见的老板的目光。


    但池漪眉目平静,无一丝波澜。


    “是你说我应该找同龄人——”


    薄引鹤打断他,声音有种夜幕一样沉沉的冷质感。


    “程启琮不适合你。”


    第33章 不准分房睡


    池漪蹙着眉,刻意躲开薄引鹤的视线,扭头将脸朝向窗外。


    “为什么?”


    “他身边男男女女没断过,在感情上太过儿戏,习惯了一时的刺激,就很难有耐心。这样的感情变数太大了,对你来说不是个好选择。”


    池漪一下子转过头。


    “那你身边有男男女女吗?”


    薄引鹤语气沉稳低缓。


    “这不在我们讨论的范围内。”


    其实池漪知道答案。


    薄叔叔长得这么好看,追求者可谓是前仆后继——但成功者数量为零。


    池漪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池漪在薄引鹤家玩,恰巧碰到几位合作伙伴登门拜访。


    其中有个大姐姐,温柔漂亮,身上香香的。


    小池漪一见面就乖乖粘着人家,眨巴着大眼睛,抬臂要抱抱。


    然后小池漪突然就被薄引鹤抱了起来。


    想扭头看大姐姐,也被薄引鹤按回了怀里。


    然后大人们的对话间,始终隔着一个池漪小朋友。


    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同事们走之后,薄引鹤皱着眉,严肃地对池漪进行安全教育:


    “在外面不可以让陌生人抱你,记住了吗?万一是人贩子怎么办?”


    小池漪环顾四周,茫然地问:


    “薄叔叔家里有人贩子?”


    薄引鹤更严肃了,伸出手点住小池漪额头。


    “你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都不能让别人随便抱你。池漪,跟我重复一遍。”


    小池漪太容易相信别人,一见到顺眼的人,就伸手要人家抱。


    薄引鹤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留神,这孩子就被人抱走了。


    从那之后,薄引鹤态度愈发拒人千里,谢绝闲杂人等登门拜访。


    薄引鹤把池漪当成亲人照顾,尽心尽力关爱他成长。


    哪怕是真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不一定有他看护得这么尽心。


    但池漪长大了,不想只被当成小孩。


    池漪偏要磨开薄引鹤那层冷漠的冰壳,看看底下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在燃着火,是不是也会心动,是在想什么。


    薄引鹤遇到过什么人,喜欢什么事,池漪都想知道。


    出生太晚也是一种苦恼。


    池漪在薄叔叔底线上试探:


    “程启琮身边有男男女女也没关系,我多谈几个,就和他扯平了。”


    薄引鹤看了他一眼。


    “你还小,别想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


    池漪眨巴眨巴眼睛。


    薄叔叔怎么老觉得他是小孩。


    明明他的同龄人干什么的都有,许多人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了男女朋友了。


    “我不小了。学校里的性.教育很完善,我知道和男人谈恋爱应该做什么,比如体检项目,安.全套,润.滑液,我知道怎么做。”


    薄引鹤似是深吸了一口气,右腿叠在左腿上。


    外面天色黑沉。


    他的上半身就藏在阴影里,脸色晦暗不明。


    薄引鹤重复了一遍池漪的话,一字一顿,手指在膝盖上点着。


    “你知道。”


    有几秒钟,池漪以为薄引鹤会把他抓过去,就像那天惩罚他离家出走那样,用巴掌让他长长记性。


    车里气氛死寂,像置身风暴中心的低压。


    可许久后,黑暗中的风暴漩涡生生压住了。


    某种东西暂时积蓄起来,气氛恢复往常的平静。


    薄引鹤的声音低而沉,像一种评判,又有些不同的意味。


    “你是该知道。”


    不知为何,明明池漪是故意要勾引薄引鹤,这会却有点后颈发僵。


    所以剩下的一路上,池漪都没敢再说话。


    他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格外安静。


    等到了家,池漪看见餐桌上黑乎乎的药膳汤,才在心里对系统说:


    「我第一次发现薄引鹤可能有点小心眼。」


    系统:「那、那怎么办?」


    池漪果断认错:“薄叔叔,我错了。”


    薄引鹤没说话。


    严叔给其他人使眼色,让佣人们都退了下去。


    餐厅里只留下薄引鹤和池漪。


    薄引鹤这才问:“错哪了?”


    池漪:“我不应该帮人吹眼睛?”


    薄引鹤盛了碗汤。


    “这汤消暑,喝点。”


    小汤碗刚放到池漪面前,池漪就顺滑地站起身,敬而远之绕到桌子另一边。


    仿佛那汤里有与他同极相斥的磁铁,嗖一下就把他挤走了。


    薄引鹤扫了池漪一眼,便明白他在想什么。


    “这是你妈妈炖的汤。她清楚你的口味,汤料处理过,不难喝。”


    池漪不信。


    这汤看起来像是半个小时前还在冒淤泥泡。


    沈清女士炖汤的时候,应该戴了女巫的尖顶帽子,以至于成品宛若动画里会出现的毒药。


    薄引鹤不逼他。


    “不想喝就不喝,坐。”


    池漪不坐。


    他偏等着薄引鹤坐下,再绕到薄引鹤身旁,解释道:


    “我也没跟程启琮离得很近,就只是这样。”


    池漪说着,双手轻撑在薄引鹤左膝上,一下子凑近薄引鹤的脸,冲薄引鹤的眼睛轻轻吹了口气。


    呼吸轻飘飘地吻上薄引鹤眼睫。


    薄引鹤闭了闭眼,手拦在池漪身后,虚虚扶住。


    “小心点,别撞着桌子。”


    池漪得寸进尺,伸出手,大胆地触碰薄引鹤的睫毛。


    “薄叔叔,程启琮长得和你有点像。但他没你好看。”


    这话半真半假。


    程启琮和薄引鹤唯一相似的地方,就只有物种了。


    池漪冰凉的指尖点在薄引鹤眉心,像小蜗牛触角,顺着往下滑。


    眉骨,山根,鼻梁,起伏如山脉。


    池漪从中找到乐趣,碰碰薄引鹤鼻梁,又戳戳他的脸。


    “你的鼻梁好高。”


    薄引鹤一把抓住池漪的手,撩起眼皮,不轻不重地警告一眼。


    “吃饭。”


    池漪像条轻凉的丝巾一样懒懒垂搭进薄引鹤怀里,头枕上薄引鹤的肩,整个人没骨头般往下滑。


    “我不饿,你吃吧。”


    薄引鹤左手捞着池漪的腰,往上提了提,带着他坐正。


    右手伸臂去夹菜。


    其实桌上的晚餐都是池漪过去爱吃的菜。


    但自从生病以后,池漪就对所有食物失去了兴趣,经常是不送到嘴边就不吃,千哄万哄,才勉强吃两口。


    薄引鹤一样菜夹一些,放进小碟子里。


    池漪看薄引鹤夹菜,突然说:


    “程启琮夸我长得漂亮。他说我有唇珠,很适合亲吻。”


    薄引鹤夹菜的手一顿。放下筷子,“咔哒”一声搁回筷托上。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低头问池漪。


    “他还说什么了?”


    “说我腰很细。”池漪眼睫一低,拉着薄引鹤的手放到自己腰上。“你觉得呢?”


    薄引鹤手指微曲,手掌往外抽——可指节已经触及到了柔软的腰腹,反而在上面轻按了一下,又触电一样弹开了。


    明明他刚才也碰到过池漪的腰,但池漪故意拉着他的手去碰,意味便是天差地别。


    薄引鹤的手掌滞在半空,半晌,妥协般轻拍池漪小臂。


    “小宝,先吃饭。”


    池漪偏头躲避筷子,躲开夹到嘴边的丸子。


    “你还没回答我。我的腰细吗?”


    这没法回答。


    薄引鹤避而不答,反倒说:“该长点肉。桌上这些菜不合胃口,让厨师给你下碗面?”


    上次池漪离家出走的时候,在那家小酒吧里,倒是吃完了一整碗面。


    池漪摇头:“不用了,我不饿。”


    厨师还是做了碗手擀面。


    按照薄引鹤的转述,这碗面的配方十分普通,浇头只有肉末和青菜。


    为了让口感更加鲜爽,厨师将汤底稍作升级。


    为了不打击厨师的工作热情,池漪鼓励道:


    “很好吃。”


    厨师被池漪哄得满面笑容地下班了,池漪吃了几口就找借口溜了。


    留下薄引鹤独自头疼。


    最近气温升高,池漪胃口比以往更差。


    他成日的热量消耗,纯粹就只靠赵医生允许的那三杯酒撑着,其他吃进去的东西都是添头。


    哪怕池漪多吃点零食,都比现在这样强。


    于是,薄引鹤走下车库,打开车载冰箱,从里面取出打包好的朗姆碎果仁冰激凌。


    薄引鹤端着冰激凌上楼,找到沙发上的池漪。


    “不吃饭,吃点冰激凌?”


    他坐在池漪身边,挖一小勺冰激凌,池漪便凑过来含住勺子,被冻得眯起眼睛。


    一勺又一勺。


    无论如何,池漪总算愿意吃了。


    薄引鹤似是随口提起般,问了一句:


    “下午买了那么多冰激凌,怎么没给自己留一杯?”


    保镖汇报说,池漪给每个保镖都买了冰激凌,但自己没吃。


    薄引鹤听完,便差人给池漪买了一杯。


    其实他去接池漪的时候,冰激凌就已经放在了车载冰箱里,只是没拿出来。


    现在看来,池漪似乎也不是完全不感兴趣。


    池漪低着头,长而密的眼睫乖顺垂着,嘴里叼着勺子,声音含含糊糊。


    “可以吗?我以为我不能吃。”


    薄引鹤眉头攒起,语气重了几分。


    “可以。想吃冰激凌就买,拿不准就给我发消息。以后再想请客,让他们自己去拎。”


    只要一想到大热天里,池漪拎了十六杯甜品分给别人,自己却吃不到,还要可怜兮兮地问能不能买,薄引鹤心里就升起一种作为家长失职的烦躁。


    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


    一阵沉默后,池漪仰起头笑了,像是预料之中的得逞。


    那个笑容像是要亲吻一样。


    池漪弯着眼睛看薄引鹤,用眼神挤兑得薄引鹤先移开视线。


    他趁机忽地凑近。


    唇瓣蹭过薄引鹤的下颌,印了个冰冰凉凉的印子。


    皮肤回升的温度,将替池漪长久贴吻着那里。


    “谢谢薄叔叔。”


    ……


    等吃完冰激凌,便又到了池漪的上班时间。


    池漪在其他事情上都糊弄了事,对酒吧的事业倒是挺上心。


    下班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池漪回到家,目不斜视路过自己的房间,循着惯性,直奔薄引鹤的房间而去。


    他用薄引鹤的浴室洗澡,换睡衣。


    又坐在薄引鹤的床上,让薄引鹤给他吹头发。


    卧室里氤氲着玫瑰清浅的香气。


    薄引鹤宽大的手掌揉了揉池漪的头顶,确保所有头发都干透了。


    “不早了,睡觉吧。”


    池漪乖乖点头,缩进了被子里。


    他的头发蹭得有些乱,领口露出的锁骨细而白,整个人像块温热清香的小点心。


    池漪伸出手,拽拽薄引鹤的衣角,小声说:


    “我想要晚安吻。”


    薄引鹤便俯下身,拨开池漪的额发,在光洁的额头上轻飘飘地碰了碰。


    “晚安。”


    池漪心满意足闭上眼。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他却突然睁开眼,一下子坐起来,迅速挪到床边。


    薄引鹤刚要坐到床边,疑惑的鼻音问:


    “嗯?”


    池漪无辜地回答:


    “之前说好了,我要搬去其他房间住。我走了,薄叔叔晚安。”


    池漪挪下床,顶着薄引鹤的视线,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往卧室门口走。


    池漪故意想干坏事的时候,哪怕被薄引鹤警告了也敢干。


    在这方面,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比薄引鹤那些下属好多了,


    或者有个更合适的说法,恃宠而骄。


    池漪的手碰到门把手,往下拧开。


    卧室门打开条缝。


    池漪听见了薄引鹤跟着站起身的声音,随后是逼近的脚步声。


    突然间,薄引鹤的手从池漪视野左上方探出,先一步按向门板。


    “咔哒”一声。


    门缝重新关上。


    高大的身躯宛若牢笼,从身后困住了池漪。


    连沉香气息都带着刚洗完澡的热度。


    低沉的声音在池漪头顶上方响起。


    “不行。”


    第34章 老男人吃醋


    池漪往外拽门把手,薄引鹤轻而易举按住门板。


    两股力量相拒,卧室门纹丝不动。


    池漪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没骨头一样往后靠,后脑贴上薄引鹤胸前。


    “为什么呀?”


    下一秒,池漪腰间被手臂箍住。


    他脚下腾空,天旋地转后,又被横抱着放回了床上。


    薄引鹤重新给池漪掖好被子。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睡。”


    ……


    次日,关越越收到了跳槽邀请。


    助理拿出合同。


    “关小姐,请问您考虑换个工作机会吗?”


    关越越示意助理打住。


    “我当不了心理医生也当不了保姆,池漪的事纯属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别指望我帮上什么忙。”


    助理笑着说:


    “您误会了。池先生的酒吧对面有一家即将开业的餐厅,是餐厅想邀请您去当厨师。”


    “如果您愿意,那么劳动合同是和Aeternitas Holdings旗下的餐饮业务子公司签订。”


    “这家子公司算外企,薪酬可观,遵守劳动法,朝九晚五双休,年假十五天,提供丰富的职业发展机会……”


    关越越:“……”


    助理乘胜追击:


    “您这家店所在的区域,应该快要拆迁了。您可以考虑一下将来的发展。半年之内,如果您改了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专业助理,就是要给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


    几日后,一个晴天。


    薄引鹤邀请沈仲渊到城郊的俱乐部打网球。


    “……咚!”


    “咚!”


    草地上,薄引鹤抽球动作干脆利落,展臂极有爆发力,跑动间丝毫没有迟滞感。


    八.九局下来,沈仲渊先顶不住了,苦笑着摆摆手。


    “休息一会。”


    两人在遮阳伞下喝水。


    沈仲渊,程启琮的父亲。


    如果推算辈分,沈仲渊算薄引鹤的姨父。


    沈仲渊平常注意运动保养,作为中年人来说,体能算是不错。


    但薄引鹤毕竟更年轻,球风进攻性极强。哪怕收着力,一般人也跟不上他的节奏。


    沈仲渊擦擦汗,叹气道:


    “年轻的时候还能练练,现在得考虑膝盖了。到底是年纪大了。”


    他打量着薄引鹤。


    薄引鹤身穿白色的网球服,短袖短裤,手臂和腿部的肌肉线条绷起,潜藏着力量感。


    他正举着水杯喝水。


    饮水间喉结滚动,下颌坠着一滴晶亮的汗,摇摇晃晃,落不下去。


    其实薄引鹤容貌本就显年轻,再加上这身运动服和他平常穿衣风格不同,有种少年气。


    旁人乍一看,大概会以为他只有二十岁出头。


    薄引鹤喝完水,扣回盖子,客观评价:


    “您体力算不错了。”


    沈仲渊笑说:“不服老不行啊。你还是每天健身?格斗还在练着么?”


    薄引鹤:“最近停了。家里小孩身体不好,需要人陪。”


    沈仲渊心念电转。


    薄引鹤又没孩子,他口中的小孩,也只能是池家那个小朋友了。


    “小孩子,是需要多晒晒太阳,锻炼身体。我家启琮和启瑢也是成天上蹿下跳,等小漪身体好些,让他们一起出来玩玩?”


    薄引鹤笑着摇摇头。


    “启琮吗?他是挺活泼。”


    就这么个笑,让沈仲渊在回家的路上,琢磨了一路。


    沈仲渊这外甥——能叫外甥纯粹是占辈分的便宜——因着当年的事情,和程家虽然维持着礼貌的联络,却始终并不真的多么亲近。


    沈仲渊隐约察觉到,薄引鹤这次约他出来打网球,就是为了程启琮的事。


    只不过薄引鹤清楚双方都是聪明人,给他留足了面子,只不留痕迹地提点了一句。


    沈仲渊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他一回家,就逮着程启琮问:


    “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


    大白天的,程启琮却在家里喝酒。


    他自己按照配方调制了几杯Jack Rose,可技术不足,鸡尾酒仿佛总是比池漪做的少了些滋味,喝得他愈发难受。


    一杯接一杯,程启琮脑袋发晕,记不清杯数。


    程启琮听到父亲发问,眯着醉眼,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这两天……我在给朋友拍照。”


    沈仲渊心里一跳,扳着他肩膀问:


    “哪个朋友?”


    程启琮不愿说,被追问半天,才透露实情:


    “池漪。”


    沈仲渊心里一咯噔。


    “那是你表嫂!”


    程启琮立刻便不满地争辩:


    “他们是商业联姻!又不是真的有感情!”


    沈仲渊一试就把他试出来了,血压冲上头顶,开始撸袖子。


    “怎么着,你小子还想挖墙脚?”


    程启琮本就心里酸涩,被亲爹这么一激,也梗着脖子犟起来。


    “池漪叫他叔叔,他们都不是一个辈分的人!而且池漪又没拒绝我,我追一下又怎么了!”


    “大不了我当小三!”


    这两个字惊天动地。


    程宅里的佣人都惊了一下,忙不迭地退到不显眼的地方,防止被波及。


    人是不见了,可数不清多少双耳朵留在屋里。


    沈仲渊彻底怒了。


    “都下去!你小子,你真是能耐了你!”


    程启琮被罚跪了。


    沈仲渊挥舞着戒尺,在程启琮身上抽了几下。


    带程启琮长大的保姆赶紧冲上来,拉着沈仲渊,想方设法地劝住。


    “这是干什么,启琮年纪还小,别打孩子!”


    “他年纪小个屁!你看看他,成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要气死我是不是!还当小三!”


    “你叫表哥人家答应是给你面子!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公司都上市了!”


    沈仲渊被保姆半扶半扯着坐下,太阳穴突突跳动,简直气得要吃降压药。


    程启琮跪在垫子上,还在不服气。


    “这跟公司有什么关系!谈恋爱又不用上会。”


    程宅又是一片鸡飞狗跳。


    最后,程启琮还是被抽了一顿——沈仲渊没真抽几下,是程维泱听说了这件事,亲自赶回家,特地拿戒尺抽的。


    程启琮在他妈面前犟不起来,只能跪着听训。


    程维泱怒气冲冲地训斥:


    “你怎么光逮着池漪折腾?你小时候就撺掇池漪摸电门,要不是你表哥手快拦住,咱家和池远集团就得成仇家了!”


    程启琮愣住了。


    原来他和池漪在小时候就见过面?


    在国外生活太久,程启琮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些过往了。


    程维泱揉着额头,另一只手里还握着戒尺,恨铁不成钢地比划。


    “家里从没逼你做不想做的事情。但这件事不一样,池漪身体不好,经不起你闹。”


    “还有你表哥……程家不能再亏欠他更多了。”


    程启琮半天不应声,这才第一次抬起头,问:


    “以前到底发生什么了?”


    程维泱皱着眉看儿子。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他恐怕是难以死心。


    “你们先在外面等着,我和启琮单独说会话。”


    ……


    程家母子谈完话。


    程启琮独自回到卧室,手里拿着药膏,一头栽进床上。


    刚才母亲的话言犹在耳。


    “你表哥以前不容易,他父亲那边的人排挤他,他妈妈……也就是我姐,和你外公很早就闹僵了。所以,所有人都不管他。”


    “他是白手起家,池远集团的池董给了他第一笔投资。”


    “这么多年,你表哥过年都是和池家人一起,反倒是池家人更像他的亲人。”


    “所以你该知道,池漪在他那里分量很重。”


    程启琮想着想着,愈发心烦意乱,醉意和困倦一同涌上。


    他像逃避问题一样,就这么趴在床上,睡着了。


    ……


    醉梦里,程启琮仿佛经历了一段陌生的时光。


    这是某年某月的夏夜,朋友们在CBD有一场聚餐。


    聚餐后,程启琮告别了朋友,酒意才慢悠悠地上头。


    刚开始时,程启琮还能走直线。


    后来脚步变得虚浮,不得不扶着玻璃幕墙,不辨方向,往前乱走。


    也是运气好,程启琮正好碰到个深夜没关门的大楼,便跌跌撞撞闯了进去。


    他倒在一楼大厅的候客沙发上,呼呼大睡。


    过了不知多久。


    似乎有人拍了拍程启琮的肩,将他翻了个面。


    “……程启琮?你怎么在这里睡觉。”


    程启琮眉头紧皱,抓住那人的手臂,嘟哝着:


    “头好痛……难受。”


    那人顿了一顿,在一旁坐下。


    冰冰凉凉的手指按在程启琮额侧,抵着几个穴道,缓缓揉了片刻。


    慢慢地,程启琮头不疼了,眉头舒展开。


    那人说:“我打电话让你家里人来接你吧。”


    程启琮又皱起眉。


    “不……嗝。不回。不要回家。烦。反正家里不需要我,有没有我……都一样。”


    那人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


    “……我也不想回家了。”


    程启琮闭着眼睛,醉意中接话:


    “为什么啊。”


    那人语气透露着沉沉的疲惫,复述了程启琮的话。


    “因为家里有没有我都一样。”


    程启琮像个神经病一样嘿嘿笑。


    “那你就……留在这!和我一起。”


    夜已深了。


    空荡的写字楼大厅里,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一人清醒一人烂醉,就这么互相陪着。


    醉鬼不怕黑。


    但想必于清醒的人而言,这未开灯的地方是极为寥落的。


    程启琮又头疼了,拉着那人的手,往自己头上放。


    “帮我揉揉……帮我揉揉好不好。”


    那人叹了口气,侧身坐着,给程启琮揉太阳穴。


    程启琮又醉醺醺地笑。


    “你怎么叹气啊。不高兴……跟我说啊。”


    那人轻声说,


    “我哥哥正在楼上加班。他一直胃不好,忙起来就不吃饭。嘴也挑,三餐只吃刚做好的,打包的就不吃。”


    程启琮:“事真多。”


    两个不合时宜的人真的聊了起来。


    那人呼吸都像叹息,每一句都是叹息。


    “以前他爱喝我炖的汤。刚才我上楼给他送汤,他把我赶出来了,锅碗材料都砸出了门外。”


    那人苦中作乐一样笑,“幸亏我躲得快,不然现在就进医院了。”


    程启琮抓住他的手,醉眼朦胧中,果然发现那手背上被烫出了一片殷红。


    程启琮生气了,发起脾气:


    “这是什么哥啊。你别让他当你哥哥了。”


    那人气息一下子有些不稳,似乎抬起手擦去什么。


    “……哥哥以前对我很好的。其实他可以不用加班,不用这么累。他是……为了让我和二哥能放心做喜欢的事情,才接手家业。”


    那人声音发抖,冰凉的液体滴在程启琮额头上。


    “他二十多岁时就谈生意喝到胃出血,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哄我,让我不要哭,不要担心。”


    那人按着程启琮太阳穴的手指愈发冷,身上也开始发抖。


    嚎啕大哭在深夜会被当成神经病。


    他小声憋着哽咽,可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崩溃。


    像个在陌生的城市迷路的小孩子,连个诉说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深夜一角里缩起来。


    “但是……但是……我好像惹哥哥生气了。他生我气了。”


    程启琮摸摸额头。


    “下雨了吗?”


    程启琮淋着雨,闭眼问:


    “他为什么生你气啊。”


    那人屡次开口,屡次声咽,抖着嗓子。


    “我不……我不知道。可能……因为他有别的……弟弟,做得比我更好。”


    他终于控制不住哭声了,边哭边问:


    “我是不是没有哥哥了?”


    程启琮大脑缓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握着那人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冷,程启琮勉强比那人体温高些。


    程启琮闭着眼,昏昏欲睡:


    “那你炖汤给我喝吧,我当你哥哥。”


    他陷入醉梦,仍嘟哝着重复,


    “我当你哥哥。”


    又过了很久,那人好像起身离开了。


    程启琮有点冷,往沙发里蜷。


    他体格大,这么蜷也没用,看着怪可怜的。


    等那人再回到沙发边时,他带回了温暖的外套,披到程启琮身上。


    那人小声问:“你还醒着吗?”


    程启琮梦呓:“……醒着……”


    那人轻轻地拍了拍他。


    “天快亮了,我得回公司了。我炖好了汤,放在桌子上了,你要是饿的话可以尝一尝。我跟保安说了,他们会看着这边。”


    程启琮似乎努力睁开眼皮,想看清那人的脸。


    但他实在是太困了。


    即便眼睛睁开,眼前也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等程启琮真正睡醒时,都已经是中午了。


    保安打了个招呼:


    “小伙子你醒啦!小池总让我照顾你一会。他给你留了饭,在保温桶里。”


    程启琮爬起来,头居然一点也不疼。


    他的视线随着保安的手指,看向桌面上的保温桶。


    程启琮打开保温桶,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


    没有碗,他便就着汤勺,舀起一勺汤,慢慢喝。


    好喝。


    莲藕软糯,一抿就化开,排骨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浸透了肉的纤维。


    咸鲜的汤恰到好处地烫口,一路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隐隐作痛的胃部,安抚了宿醉后的感官。


    ……好好喝。


    等填饱了肚子,程启琮才想起来一个问题。


    “小池总”是哪位?


    昨夜的事情,程启琮醉得太厉害,实在是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是有个人帮他揉太阳穴,还借来了保安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可刚才的保安已经下班了,其他的保安又一问三不知。


    程启琮提着保温桶往外走,去找池远集团总部的前台,说明身份和情况。


    前台了然:“小池总啊,就是池奕先生,他的确在这楼里工作。他人很好的。您要登记拜访吗?”


    池奕为人亲和,待人如沐春风,上下员工基本都认识他。


    第35章 冠军给真少爷


    程启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保温桶,还有压得皱巴巴的衬衫,突然笑了一下。


    “不用了,我下次再来拜访。”


    下次再来池远集团时,程启琮上上下下拾掇齐整,专程前来拜访池奕。


    程启琮本想带束花,又觉得太轻浮。


    想挑个礼物,又觉得普通礼物对方看不上眼,贵重礼物太贸然。


    思来想去,程启琮先被自己的近乡情怯给逗笑了。


    其实没必要这么紧张。


    程家和池家有过合作,程启琮以前是见过池奕的,只是不那么熟而已。


    他抵达池奕的办公室时,池奕正站在落地窗边。


    外面天空蔚蓝,办公室落在背光的一面,没开灯。


    光影错落中,池奕成了道身材修长的黑色剪影,贴在城市CBD区繁华的天际线之间。


    池奕似乎对访客身份早有预料,回头时面上带笑。


    “好久不见了。”


    程启琮怔了怔,突然有种微妙的……失落感。


    眼前的池奕当然是好看的。


    肤色白,五官秀致,从容地立在那里,举手投足都配得上池远集团小池总的称呼。


    但和那天晚上照顾他的人,仿佛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程启琮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天晚上的人就像他的手指一样,碰到额上冰冰凉,按揉穴道时却耐心而柔软。


    池奕笑着问:“汤好喝吗?”


    程启琮脸一红,视线偏下去,看见池奕的右手包扎了一块敷料。


    恍惚间,程启琮想起来,那人手上似乎确实是受了伤。


    但是什么原因来着?


    程启琮心里仅存的那点疑虑烟消云散,向池奕道谢:


    “……好喝。谢谢你那天的照顾。”


    ……


    池奕是个很随和的人。


    两人真的接触后,程启琮对他的好感不减反增。


    恰巧这段时间里,池远集团正与几家合作商共同筹备Global Cocktail Masters调酒师锦标赛。


    程氏集团将是赞助商之一。


    池奕打算报名参加GCM,为池远集团即将推出的鸡尾酒饮料做宣传。


    程启琮自告奋勇,为池奕拍参赛宣传照。


    这是程启琮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池奕简直是他的缪斯,只要二人相处,程启琮脑子里就会源源不断地迸现灵感。


    池奕原本算是俊秀。


    在程启琮的镜头下,池奕身上那点白被无限放大,渲染得圣洁高旷,简直像天神下凡一样。


    就这样,池奕一下子在网络上爆火,粉丝数量井喷增长。


    这局面是双赢,连带着程启琮的摄影事业也上了一个层级。


    从前程启琮放弃继承家业,自己专注于摄影。


    可兜兜转转许多年,他也没干出什么成就,颇有些壮志难酬的憋闷。


    如今总算是扬眉吐气。


    许多明星工作室都来挖程启琮。


    但程启琮一心一意,只做池奕的摄影师。


    程启琮和家里的关系也渐渐缓和了。


    他为了池奕,放下了过去的倔脾气,想方设法利用上程家的人脉,将各种机遇送到池奕手边。


    至于原因?


    那当然是因为,程启琮正在追求池奕。


    若放在以前,池奕并不是程启琮喜欢的类型。


    但这么多年来,程启琮漂泊惯了。


    身边的人,要么是同样漂泊的背包客,要么是图程启琮的家世背景,情话信手拈来,真心却半个也没有,实在让人疲惫。


    而池奕不一样。


    池奕会耐心地照顾他一整晚,给他擦脸,给他按揉胀痛的太阳穴,为他炖醒酒汤,借外套保暖。


    池奕不图谋任何利益,做这些事情,只为了程启琮一句不想回家的醉话。


    只要想起这件事,程启琮心底就有一种很老土的柔软。


    池奕简直是恰好撞到了程启琮心坎里——温和,耐心,包容,家世相符,事业上互相成就。


    他们都没太多少爷脾气。


    池奕吃过年少时物质短缺、自力更生的苦,程启琮吃过风餐露宿、野外求生的苦。


    两人相互扶持,有种过日子的感觉。


    程启琮对这种稳定真挚的感情有种近乎着迷的追逐,留恋着那天晚上池奕对他的照顾。


    因此,即便和池奕偶有意见不合的时候,程启琮也会先一步退让。


    不过,池奕在感情上是一张白纸。


    程启琮考虑到两人都出于事业上升期,也不急着索求什么。


    外公骂程启琮鬼迷心窍,但程启琮撞破了南墙也不回头,一心觉得他和池奕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这么忙了一段日子。


    又有一次,程启琮去池远集团总部。


    程启琮先进了电梯。


    在电梯门将要关上时,远处有个人正往这边赶。


    程启琮便按着电梯门,等他过来。


    那人好像体力不太好,拖着脚步,勉强快步赶进了电梯,气喘吁吁地道谢。


    一抬头,那人和程启琮都怔住了。


    程启琮愣愣与他对视,心底倏地漏了一拍。


    “你……”


    那人神情憔悴,但生得实在是漂亮,以至于连眼下淡乌都不减其色,反增其质,像瓷器之上的冰裂纹。


    他看清程启琮后,眼睛微微睁大。


    “是你啊。”


    程启琮神情茫然,总觉得什么东西乱了套。


    “你是?”


    那人伸出手去按楼层。


    他的手背是虚弱的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还有打针后的痕迹。


    程启琮的视线定在那只手上。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只手才更像那天给他按太阳穴的人的手——程启琮生生遏制住自己的绮念,唾弃自己见色忘义,东想西想。


    那人语气很轻,带着些无奈。


    “我是池漪。之前你喝醉了酒,在楼下睡着了,我给你留了点醒酒汤。你总记得你拿走的那个保温桶吧?”


    轰隆轰隆。


    电梯平稳上升,突然像卡顿一样,兀地晃了晃。


    很快,又磕隆磕隆运行。


    冷气嗡嗡地吹在程启琮脖子上,吹得他整个人都冻僵了。


    “什么?”


    池漪没回头。


    “抱歉。我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好,所以没联系你。”


    程启琮木着脸,盯着池漪的背影。


    怎么可能?


    池漪在说什么?


    在他醉酒时悉心照顾的人,明明是池奕。


    ……明明是池奕才对。


    “那天晚上……”池漪语气犹豫着,说了一半,又顿住。“……谢谢你安慰我。”


    程启琮开始想抽烟了。


    他的手摸进衣兜,按在烟盒上,又忘了这里怎么有个盒子。


    “我……那天说什么了?”


    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承诺过,要当谁的哥哥。


    电梯里一片沉默。


    这便沉默意味着,醉话算不得数。


    池漪道过谢,就完成了擦肩而过,双方各自向前走,不必回头纠结方才偶遇的人是什么表情。


    “叮”地一声,电梯抵达程启琮要去的楼层。


    电梯门往两侧移开。


    门外,池奕正靠在墙边,像是等候已久。


    池漪和程启琮同时僵住,彼此没注意到对方的僵硬。


    池奕看着池漪,眼睛弯起来,黑瞳仁里带着玩味。


    “小漪来啦?”


    池漪一动不动,站在靠近电梯按钮的角落里。


    池奕如同刚注意到程启琮,脸上笑意愈深。


    “哥,我在这等你好久了。今天怎么来得晚,不是说好了晚上一起去吃饭吗?”


    程启琮感觉自己的面皮都紧绷着。


    他看向池漪:“池漪,我……”


    池奕右手臂挽上程启琮,力道从容地将他带出电梯。


    这么一换位置,有些拦在二人间的意思了。


    池奕驻足站在电梯外,反倒去牵电梯内的池漪的手。


    “小漪,你又去医院了?”


    池漪猛地后退几步,动作十分激烈,像噩梦惊醒一样,脸色陡然苍白。


    池奕温声细语:“医生说了你没生病,别再被小诊所骗着打乱七八糟的营养品。”


    池漪抖着手,去按关闭电梯门的按键。


    可池奕一直挡在门口。


    池漪关不上门,也出不去。


    池奕轻声说:“你这副样子,等薄总回国了,他会担心你的。乖一点,今天回家住吧,大哥也在家。你不要再闹别扭了。”


    池漪手抖得更厉害了,声音也在晃。


    “我是胃疼才去医院,不是你说的那样。”


    池奕又笑了,继续温和地劝说着。


    可他的话语逼得池漪快退到角落里。


    这几分钟格外漫长。


    最后,池漪猛地推开池奕,走投无路一样,使劲去按电梯关门按键。


    电梯门这才终于关上。


    屏幕上的楼层数字一层层减少,落回到一楼。


    池奕脸上带着苦笑,对程启琮说:


    “抱歉,让你见笑了。我弟弟一向小孩子脾气。”


    程启琮总觉得心底有种违和感。


    “你们不是双胞胎吗?”


    池奕微微叹气。


    “我二十多岁才回池家。池漪可能是觉得我抢走了家里人的关注,所以事事都要争一争。”


    “其实这倒没什么。但池漪太不注意身体了,不听医生的话,成天不好好吃饭,我给他炖了养胃的汤,他也从来不喝。”


    池奕边说边往前走。


    程启琮却驻足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像是急着确认什么一样,突然问道:


    “之前我喝醉的那天晚上……照顾我的人,是你吧?”


    池奕站在暗处的长走廊尽头。


    回头时,一双瞳仁带着黑亮的兴奋。


    “当然。”


    程启琮没说话。


    那两点光隔得远,却灼灼逼视向程启琮。


    “启琮,你的事业正是关键时期,不要让无关紧要的事情影响到我们的合作,好吗?


    ……


    程启琮还是忍不住,想办法调查到了那晚的监控。


    可意料之外,监控中,照顾他的人真的是池奕。


    ……他为什么会觉得意料之外?


    一切客观证据都指向池奕。


    可见到池漪后,程启琮全部的直觉都告诉他自己,那个人,应该是池漪才对。


    程启琮自己都觉得这念头可耻。


    程启琮便开始怨恨池漪,恨池漪冒充池奕的事,引致他寝食难安。


    池漪对他笑,他觉得难受。


    程启琮想,你是我喜欢的人的弟弟。就算你不这样,我也可以和你做朋友。


    可你偏偏要和你哥哥争抢,用这种令人生厌的拙劣手段挑拨。


    何必呢?


    就像乍然见到一块美玉,心悦不已,翻过面来,却发现背后竟藏着一块丑陋瑕疵。


    恨他的缺憾,连带着正面的剔透都像假的。


    如果不是假的,池漪怎么会冒充别人的功劳?


    可后来池漪再也没有对程启琮笑过。


    再次见面时,池漪只是淡着脸,移开了眼神。


    这在程启琮看来,也是池漪心虚的表现之一。


    所以,以后每次见到池漪时,程启琮总忍不住皱眉。


    说到底,池漪的说法本来就漏洞百出。


    像池漪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怎么可能半夜在公司大楼里炖汤?


    只有从小省俭惯了的池奕才有可能这么做。


    人一旦试图证明自己的正确性,便会一意孤行,一错再错。


    后来,程启琮听说池漪也要参加GCM调酒师大赛。


    池奕那几天心情不佳,发了几通脾气,差点砸了工作室。


    事后,他又补救一样向程启琮道歉,给程启琮炖了汤送去。


    汤也不是从前的味道。


    程启琮喝着保温饭盒里精心烹制却索然无味的莲藕排骨汤,在池奕的言语间,概括性地了解了池奕最近的焦虑。


    池奕想要得到GCM大赛第一名的位置。


    程启琮也不懂池奕在焦虑什么——GCM大赛表面上是由国际调酒师协会举办的非营利性比赛,但暗地里,必然也存在利益倾斜。


    池远集团是比赛最大的赞助方。


    不管怎么说,比赛的前三名里,肯定有池奕的一席之地。


    但池奕只想要最顶端的位置。


    他要唯一的,绝对的,冠军之位。


    池奕想在GCM大赛开始之前,就将冠军之位定下来,牢牢攥在手心。


    池奕说:“启琮,这次的冠军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调酒师是我的第一份职业,我在回到池家前,曾经为了比赛吃过很多苦,那时没有人给我撑腰。”


    池奕声音中是浓浓的不甘。


    “如果拿到这次奖项,我就可以和过去做个彻底的告别。”


    程启琮念及情分,到底是答应了池奕。


    有程氏集团和池远集团联合托举,这个冠军的位置,池奕势在必得。


    唯一让程启琮感觉有些不舒服的地方,那便是池漪并不知道GCM比赛的冠军已经内定好的事。


    程启琮安慰自己,不过是一个奖项罢了。


    池漪又不靠调酒吃饭。


    他报名GCM大赛,估计只是一时兴起,抑或是少爷脾气又犯了,故意要和池奕争抢。


    哪怕池漪真进了决赛,这个冠军给他也没用。


    还是给池奕吧。


    第36章 是给薄叔叔的


    程启琮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手臂正搭在胸前,压得他呼吸不上来,身体又烫又麻。


    ……是噩梦?


    程启琮盘腿坐起身,胸膛起伏,第一次生出了庆幸之感。


    窗外天色黯淡,外面下起了大雨。


    程启琮清醒片刻,打开手机。


    手机里叮叮咚咚跳出来99+的提示,全都来自于他的摄影工作室账号。


    上次程启琮给池漪拍了一组酒吧的宣传照,发在了社媒平台上。


    一夜之间,帖子的浏览量到了十万。


    @「Dionysus」酒吧官方账号


    【照片】【照片】【视频】……


    开业首周,欢迎光临。


    出镜:@「Dionysus」主调酒师池漪


    摄影:@摄影师程启琮


    转发:


    @摄影师程启琮:很高兴能够为「Dionysus」酒吧拍下这组宣传照,池老板人很好,希望未来能有更多的合作[心心]


    [点赞]2w [评论]1.6w


    这段宣传片是在酒吧里拍摄。


    画面色调昏黄,池漪专注地摆着玻璃杯,整个人玲珑通透,光影流动间,像一场传世的梦境。


    程启琮退出池漪的账号,又再次点开界面。


    几秒钟的功夫,池漪就涨了几十个粉丝。


    意料之中。


    程启琮费心打磨许久,单拎出这段宣传片,质量都能对标某些获奖电影。


    况且单凭池漪这张脸,热度不高也是天理难容。


    程启琮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在梦境里给池奕拍的那组照片,将两组作品进行对比。


    ……果然,还是池漪这组更合心意。


    现在回想起梦境,程启琮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下降头了一样。


    他鬼迷心窍,一门心思认准池奕,要和池奕终身厮守——


    但池奕根本就是在吊着他啊!


    梦里程启琮不清醒,现在可算是清醒过来了。


    而且,池奕真的不是程启琮喜欢的类型。


    程启琮喜欢纯粹的东西。


    并非指皮相,而是生命流露出的那丝不加矫饰的本质。这最纯粹。


    池漪就很纯粹。


    他身上有种与社会规则格格不入的气质。


    有时像是社会排斥他,但更多的时候,他趿着拖鞋,随随便便从规则上踏过去。


    所以他在晚霞的楼梯上喝酒,在黑洞洞的夜里独自坐着发呆,一时兴起给程启琮吹眼睛,兴头过去,理都不理程启琮。


    有时候程启琮会觉得池漪简直无欲无求,随时都会抽身离开。


    但是,程启琮回想起刚才的梦境,再结合池漪过去的表现,突然有点疑虑。


    大家都说池漪身体不好。


    难道池漪是有心理上的问题?


    不管怎么样,程启琮想去「Dionysus」一趟,再见一见池漪。


    ……


    外面洒着小雨。


    何卿收起伞,一路小跑进「Dionysus」酒吧的后厨。


    “池老板,粉藕买来了!”


    池漪接过沾着雨珠的塑料袋:“谢谢。”


    何卿:“没事!刚才我看见咱们斜对面多了一家餐厅,上次来时还在装修,今天居然就开业了。真快。”


    九月份,A大开学。


    何卿学业忙碌了一阵子,今天终于有空来酒吧上班。


    其实池漪也该入学了。


    但他目前的状况不太适合上学,薄引鹤替他办理了延缓一年入学的手续。


    池漪本人倒是没什么遗憾,毕竟上辈子已经读过一次大学。


    如果不图那张毕业证,属实没必要再来一遍。


    池漪一边想着,一边洗藕。


    何卿好奇地看池漪。


    “老板,你还会做饭?”


    池漪点点头:“烹炒煮炸煎烤焖——”


    何卿:“样样精通?”


    池漪:“全都不会。”


    何卿没心没肺地笑,站在空调出风口下,抽了张纸巾擦身上的潮气。


    “那你炖汤好喝吗?”


    池漪想不起来了。


    “应该……好喝吧。炖了试试,不好喝就算了。”


    池漪许多年没有碰过厨具,这次是见到粉藕上市,一时兴起,便想炖莲藕排骨汤给薄引鹤尝一尝。


    池漪依稀记得,从前他送汤给池观时,发生过很糟糕的事情,好像连汤锅都被砸了。


    可是药物似乎阻隔了他的回忆,让大脑都变得慢吞吞的。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池漪看到粉藕,会想起莲藕排骨汤。


    但只要不努力回忆,就不会再想过去哪些不开心的事情。


    药物似乎确实比酒精更有用些。


    池漪洗干净一截藕,伸手要拿菜刀。


    吴老板眼皮一跳,抢先一步截住,忙不迭把池漪推出了后厨。


    “您等等吧,备菜我来就行。”


    总之,交替工作十几分钟后,汤是炖上了。


    醇厚的香气从后厨咕嘟咕嘟的砂锅里飘出来。


    池漪走回吧台,俯身微微趴在桌面上,调试设备,准备开始直播。


    一夜之间,因为那个宣传贴的作用,池漪有了十五万的好感进账,全都是由零零碎碎的「+1」「+2」累积起来。


    但想要更多的好感,还需要一些互动。


    所以池漪才打算开直播。


    镜头开启。


    池漪靠的很近,侧脸模糊的一片白在镜头里晕开。焦距近了又远,渐渐找准画面主体,越来越清晰。


    最后,画面定在清亮平静的一双眼睛上,下睫毛拍得纤毫毕现。


    池漪微微拉开距离,将镜头保持在合适的角度。


    过了几分钟,直播间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池漪:“中午好。”


    【wk美我一大跳】


    【我是顺着摄影师发的那组照片找过来的!主播动起来比照片还好看啊啊啊啊啊】


    【老板今天营业吗!】


    程启琮这个工具人还是挺好用。


    经他工作室的账号一宣传,池漪几乎不用怎么努力,直播间热度就涨到令人咋舌的程度。


    池漪一条一条回应弹幕。


    “谢谢夸奖。酒吧今天正常营业,这几天客流量多,记得提前预约一下。”


    「叮咚!直播间好感度+53」


    “嗯,晚上我会在酒吧。欢迎光临。”


    「叮咚!直播间好感度+109」


    “穿长袖制服是因为酒吧的空调有一点冷。”


    「叮咚!直播间……」


    “谢谢,是真人,不是机器人。我平常表情比较少。大家想看什么?……花式调酒?没问题,稍等一下。”


    「叮咚!……」


    池漪举起调酒工具,挨个对镜头展示,随后将工具一字摆开。


    他又像初版宣传片里那样,抛起酒瓶,即兴表演了一段花式调酒。


    一旦拿起调酒工具,池漪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动作间游刃有余,慢吞吞的气质一扫而空。


    池漪直播了一个多小时。


    系统激动地看着好感点从几十一跳变成几百一跳,首位数字越来越高,好感点进度条嗖嗖往上窜。


    叮叮咚咚的好感提示声像硬币落进钵里,宛若发大财了一样。


    门外雨势渐盛。


    突然间,有一个人跑进酒吧里。


    这人被夹雨斜风吹得有些狼狈,收起雨伞,便抬起头望向池漪这边。


    是程启琮。


    不知为何,程启琮脸上的表情格外难以置信,失魂落魄地站在门边,也不往里走。


    他生得俊美忧郁,身上被淋得透湿,简直像某些狗血电视剧里被甩的男二一样。


    吴经理和店员们一下子警惕起来。


    自打池漪出了几次事故,他们就格外重视可疑人员。


    像池家人、贺家人这些常见的刺激源,早已经被列入了本店禁入名单。


    而眼前这位,正是不久前新增的可疑人员之一,程启琮。


    池漪看了一眼程启琮,对镜头说:


    “不好意思,有点事情。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了,大家下次见。”


    池漪正对着镜头,试着抬起唇角笑一笑,最后只得到一个不熟练的浅淡笑容。


    随后,池漪关上直播,问程启琮:


    “怎么了?”


    程启琮魂不守舍。


    气流涌动间,他闻见了后厨的方向飘出的温暖醇厚的香味,混杂在雨水湿漉漉的气息中。


    梦境里,池奕为他炖过许多次莲藕排骨汤,没一次能重现那天的香气。


    程启琮寻觅多年,找了很多厨师,掩耳盗铃式地复刻这道常见的汤,却总觉得不是当年的味道。


    程启琮自我欺骗,告诉自己,是大脑美化了那段记忆。


    天底下莲藕排骨汤都差不多,再好喝还能好喝到哪去?


    可此时此刻,程启琮却在池漪的店里闻到了魂牵梦萦的气息。


    鼻尖的香气一下子就唤醒了尘封的记忆。


    程启琮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才是他那天喝到过的汤。


    程启琮久久望着池漪,声音沙嗄地问:


    “你这里能点莲藕排骨汤吗?”


    池漪长眉平着,眼瞳像两点不反光的墨,水汽不侵。


    “不能。”


    程启琮琥珀色的温柔眼睛像浸在了雨里。


    “是不会还是不想?”


    何卿心里都咯了噔一下,心说这场面不对吧,难道这人是池老板的什么孽缘情债?就像上次那个贺步青那样?


    何卿握紧扫把,防备这个人突然暴起伤人。


    谁知,池漪慢吞吞地回答:“没有经营许可。”


    众人:“……”


    池漪:“我这里是酒吧,卖食物需要变更经营许可。”


    他神色太平静,仿佛眼前的程启琮对他来说只是个寻常客人。


    程启琮走进店里,坐在离吧台最近的卡座中。


    “那我可以尝尝你炖的汤吗?”


    池漪拒绝得更利索了。


    “不行,我讨厌你。而且我的汤是给薄引鹤炖的,不想给你喝。”


    这话也太直白,连对寻常客人的礼貌都省了。


    程启琮神情一僵,面上连苦笑都挂不住,心里像被剜去了一块,空空落落。


    他像个答错了题的努力差生,明知没希望,还非要从出题人那里弄清楚简答题的完整答案,自虐一样追问:


    “你真的很喜欢表哥。我能问问原因吗?”


    他到底哪里输了?


    是能力?家底?还是外貌?


    ……还是方方面面?


    系统则注意到了另一个关键词,呆滞地问:


    「表、表哥?薄引鹤是程启琮的表哥?」


    不光是系统不知道。


    池漪活了两世,到今天才头一次听说,程启琮居然是薄引鹤的表弟。


    系统转念一想,突然明白了薄引鹤隐瞒的原因。


    池漪上辈子的精神状态像走钢丝一样,脚下是万丈深渊,前进不得,后退不得。


    薄引鹤是他唯一的安全绳。


    倘若让池漪知道,薄引鹤的亲人里居然有池奕的狂热追求者——


    那池漪本就不多的安全感会被压缩得更可怜。


    所以,薄引鹤等同于选择了不认程启琮这门亲戚。


    池漪发了一会呆,走出吧台,坐到程启琮面前。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薄引鹤。我倒要问你,你喜欢池奕什么?”


    程启琮心里一紧,澄清道:


    “我不喜欢池奕。我喜欢你,我对你一见钟情。”


    池漪声音很慢。


    “骗人。你喜欢池奕,喜欢他才会给他拍照,帮他抢比赛奖项。”


    程启琮脑子里嗡地一声,梦境与现实突然混淆,他脑子里乱纷纷的。


    “我不是……你也做那个梦了?我梦见,池奕说那天晚上送醒酒汤的人是他。我后来查了监控,但监控里的人确实是他……池漪,我不明白。”


    程启琮语无伦次,艰难地坦白了自己可耻的念头。


    “……我觉得那个人是你。我一直,觉得那个人是你。”


    池漪了然点头:“原来查过监控啊。”


    池漪一度不明白。


    大家在对他失望之前,能不能先去查证一下事情的真实性呢?


    查证据就这么困难吗?抛弃他就这么简单吗?


    可就是这么困难。


    池奕的证据总是比池漪快一步,所以他们觉得池漪是假的。


    抛弃池漪就是很简单。


    多轻松啊,拎了一路的包袱甩掉,陈年积攒的垃圾扣到池漪头上,奚落埋怨不屑愤恨凌乱地砸下,仿佛池漪是个垃圾桶。


    扔垃圾的人总是转身就走,没人会回头看看垃圾桶怎么样了。


    池漪一开始应该是难过的,但现在想不起来当时的难过了。


    他静静躺在垃圾堆里,等着被运到焚烧厂,一把火烧个干净,就都不存在了。


    其实垃圾已经被烧过一次了。


    偏偏老天爷又要把池漪拽回来,让他继续躺在垃圾堆里,还要忍受扔垃圾的人接二连三回来,在垃圾堆里翻来翻去,说些对不起之类的话。


    但这些人道了歉,又不能清理掉垃圾。


    他们来了又走。


    留下来的池漪还是被埋在垃圾堆里,更清楚地意识到垃圾堆里有多难熬。


    只有和薄引鹤在一起,池漪才能短暂被拽出来,洗干净,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一会。


    程启琮眼眶发红,犹豫的问:


    “照顾我的人,是你吗?”


    池漪轻飘飘地拈着这片记忆,随意地扔到一边。


    “不记得了。”


    说不定事实就像池奕说的那样,他在发病状态下出现臆想,挑拨离间,要抢池奕的功劳和男朋友。


    第37章 你们欺负他


    系统说:「不是的。池漪,照顾程启琮的人就是你,你可以记不清,但池奕是在污蔑你。」


    池漪:「这重要吗?」


    系统窝在池漪手心,耳朵上的蝴蝶结晃了晃。


    旁人看不见它,但它可以碰到池漪,给池漪暖手。


    系统认真回答:


    「很重要。我记得很清楚,从不说假话。我喜欢你,你是个很好的人。」


    池漪手心虚虚握了握。


    “好吧。程启琮,照顾你的人就是我。”


    “我也想原谅你,可我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感觉了。但是,你喜欢池奕总不是假的,他肯定有别的地方吸引你。”


    程启琮头晕眼花,握着沙发扶手的手背青筋泛起,指节发白。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向池漪解释。


    他对池奕的“喜欢”,其实只是对幻想出的稳定爱情的一种移情……一种不切实际的期盼。


    “我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才心动。如果没有这件事,我和池奕绝不可能走到一起。”


    程启琮感念那一晚别无所求的陪伴,爱屋及乌,一而再再而三向池奕让步,最终几乎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池漪黑白分明的眼睛端详着程启琮,情绪不为所动。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只是因为他炖汤好喝,那你不如去商场试吃,一天能心动八百次。”


    旁边的何卿差点笑出来,及时握拳挡住唇角。


    程启琮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痛苦地托住额头,用掌根敲太阳穴。


    “在梦里你不见了。你没去总决赛。你去哪了?”


    ……


    那场梦越往后越灰暗。


    梦境里,程启琮纠结数日,最终还是拒绝了池奕的请求。


    “小奕,我觉得走后门拿来的奖项没有意义。我相信你的实力,这次比赛咱们就正常发挥,靠自己赢得比赛,不好吗?”


    池奕盯着程启琮,眼神渐渐冰冷,像在看失去利用价值的垃圾。


    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走了。


    程启琮明白。


    这件事以后,他和池奕的关系再也不可能更进一步。


    很快,程启琮不只是感情受挫,事业也遭受了重创。


    程启琮本来马上就要获得人生中最重要的摄影奖项。


    可颁奖当日,他本人都盛装站在了领奖台下,主持人却临时宣布,奖项归属于另一位新晋摄影师。


    程启琮气得眼前发黑,与组织方争论得面红耳赤,要求评委给个说法。


    却只得到无视与搪塞。


    其中一位评委始终保持微笑,突然冷不丁地刺了程启琮一句:


    “程先生,反正您也不靠这个奖项吃饭,不如就让给第二名,如何?”


    程启琮愣了一下,张口结舌,面上突然涨红。


    曾经的心思像是被摊在太阳底下暴晒,而回旋镖扎在了他自己身上。


    程启琮终于意识到,这次出丑是有人刻意针对他。


    他怀疑这是大哥程启璋的手笔,便软下态度,主动找大哥认错。


    “哥,之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动家里的关系帮池奕拉拢评委……但我好歹及时勒马了,你至于这么生气吗?”


    程启璋恨铁不成钢,简直想抽他一顿。


    “你还有脸提?这么大的人了,脑子一点不长!”


    “这事不是我要罚你,是表哥刚回国,你刚好撞他枪口上了。”


    “老老实实认罚吧,表哥可不管你那些破理由。”


    之后几个月里,程启琮接二连三收到解除合作的消息。


    他手头的所有工作都丢了,连工作室账号的流量都大幅度下滑。


    程启琮被行业封杀了。


    曾经业内把他捧得多么高,现在就有多么避之不及。


    程启琮叫苦不迭,为工作急得焦头烂额。


    这一切背后的推手,都是薄引鹤。


    程家人早就觉得程启琮该长个记性,便撒手没管。


    他们都以为,等薄引鹤替池漪出了气,这件事便会结束。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再也过不去了。


    因为池漪失踪了。


    池漪一失踪便是数月,音讯全无。


    薄引鹤连追究程启琮的功夫都没了,找池漪找得发了疯。


    GCM总决赛最终被叫停。


    某天夜里,程启琮半夜被大哥的人提起来,慌慌张张送去机场。


    在十多个小时的国际航班后,程启琮被看管在一个与外界音讯断绝的小镇里。


    程启琮的事业彻底沉寂。


    约摸一年后,程启琮才在新闻里得知,池远集团已是分崩离析,树倒猢狲散。


    幕后推手依旧是薄引鹤。


    人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场不加掩饰的报复。不为收购,不为竞争,只为了搞垮池远集团。


    在这种狂风骤雨般的打压下,程氏集团也有大厦将倾之兆。


    程启琮慌乱至极,想方设法终于联络到了大哥。


    “哥,到底出什么事了?薄引鹤不是咱们家亲戚吗,怎么闹到了这个地步?”


    电话里,程启璋声音疲惫不堪:


    “看在外公外婆的面子上,程氏勉强能保住。你别回国了,在外面好好反省吧。”


    恐慌中,程启琮脑海中闪过一道悚然的念头,急切追问:


    “池漪呢?你们到底找到池漪了吗?我怎么一直没看到他的消息?”


    程启璋没有回答,而是一字一顿地说:


    “你应该庆幸你当时没有帮池奕。想活命,就把这些事全都忘掉,永远不许再提。”


    从此,程启琮再也不知道池漪的去向。


    ……


    此刻,Dionysus酒吧。


    程启琮抖着声音问:


    “你离家出走后去哪了?你还好吗?”


    池漪面无表情,心想,当然不好。


    但池漪就是不想告诉程启琮,不想看见程启琮声泪俱下地解释当年的状况,不想听程启琮道歉或者后悔。


    这些垃圾情绪砸到池漪身上,只有会造成更重的负担。


    光是想象一下,池漪就已经开始烦躁了。


    但是,池漪倒想听听薄引鹤的事。


    池漪定定地看着程启琮,突然换了个话题。


    “给我讲讲薄引鹤。你了解他多少?”


    程启琮茫然:“……什么?”


    池漪:“你叫他表哥。我想知道他过去的事情。”


    吴经理和其他店员面色古怪。


    池漪,这位和薄引鹤住在一起、每天由薄引鹤亲自接送的小少爷,问一个外人要薄引鹤的过往?


    程启琮也觉得古怪。


    他抓了抓头发,心情酸涩中有些恼怒。


    “怎么变成你问我了。”


    但程启琮没得选。


    既然池漪问了,他还能不说吗?


    他不讲,池漪回家就问薄引鹤了。


    那还不如由他来讲。


    程启琮坐进沙发里,向后靠着,长叹一口气。


    他只能接受了要给暗恋对象讲述情敌过往的事实。


    吧台边的吴经理及时使眼色,让店员们退得更远些,近处只留下两位店员保护池漪的安全。


    涉及薄老板的私事,他们不太好光明正大听墙角。


    天色黯淡,遥有夏季闷雷隆隆作响。


    程启琮轻声抛出一记闷雷。


    “薄引鹤是十五岁的时候离家出走。”


    接下来,在潺潺雨声中,程启琮将薄引鹤的过往缓缓道来。


    ……


    十五岁离开纽约时,薄引鹤的卡被冻结了。


    那时他护照上的名字不叫薄引鹤,而是Cassian Valerius。


    这事还要从程家上一代说起。


    程氏集团的上一代掌舵者名为程渡远。他的妻子则是一位大学教授,薄念文。


    薄引鹤的母亲,正是二人的长女,程氏集团的千金,程江永。


    三十多年前,程江永在国外读书,认识了Valerius家的继承人。


    她与那个风流倜傥的男人一见钟情,坠入爱河。


    程渡远坚决反对这门婚事。


    “招个门当户对的女婿多好。Valerius背景太复杂,齐大非偶,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容易吃亏。咱不吃那个上嫁的苦。”


    但程江永被甜言蜜语哄昏头了。


    她欣赏男方渊博的学识、果决的手腕和通达的商业头脑,爱他在晚宴上的游刃有余和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体贴,相信男方那厚厚一叠博士学位证书,便连带着信任男方的人品和承诺。


    即便这二者并无任何相干。


    自然,程江永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本就打算生个孩子,而这个男人无疑是提供基因的最佳人选。


    程江永一意孤行,不顾家人反对,举办了一场仅邀请朋友的小型婚礼。


    很快,她怀了一个男孩。


    在这段时间里,程江永与丈夫如胶似漆,像坠入一场幸福的美梦——


    ……直到孩子出生半年后。


    程江永被陌生人找上了门。


    对方极其无礼地带人砸门,刻薄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程江永,评价道:


    “你就是他的新情人?也不怎么样嘛。”


    直到这时,程江永才知道,男方在外面有数不清的情人,这些情人甚至互相知道彼此的存在。


    光是孩子都不知道生了多少个。


    只有程江永被蒙在鼓里,从头被骗到尾。


    这噩耗简直是晴天霹雳,劈碎了程江永对爱情的幻想。


    程江永当然受不了这种气,没多久便带着孩子回家,对家人哭诉:


    “Cassian才这么小,脸上差点就被闹事的人划了一道。我只能带他回国。以后怎么办?以后怎么办?”


    程渡远和薄念文还能说什么?


    他们只能叹气,安抚受伤的女儿,陪伴她走出这段情绪。


    夫妻俩陪女儿散心。


    时值冬日,覆雪的滩涂上,有只年轻的鹤离了群。


    鹤踱步靠近,安静地停在婴儿车边上,用长喙低头碰了碰扶手。


    薄念文正准备通知野生动物救护中心。


    可还没拨通电话,便听见几声高亢的鸣叫划破长空。


    一家人抬头看去。


    越冬的丹顶鹤排成“人”字,在晚霞的映照下,缓缓向南飞去。


    婴儿车旁的孤鹤振翅飞起,回归族群。


    鹤鸣声远,程江永在这声音里流泪。


    薄念文微微俯身,摸摸Cassian的头。


    “他还没有中文名呢。以后就叫引鹤吧,程引鹤。”


    安静的时光过不了太久。


    程引鹤继承了父母聪明的头脑,甚至青出于蓝,幼年便就展现了过高的天赋。


    这时,那个男人同父异母的妹妹突然找到程江永。


    她对程江永说:“你就不想报复他,让他付出代价吗?”


    程江永确实想要报复。


    程家人不知道二人具体的谈话内容,只知道那个女人承诺要帮程江永解决掉孩子的生父,让Cassian成为Valerius下一任的继承人。


    程渡远坚决不同意女儿离开。


    反观旁支的那些大伯小叔,一个个连具体情况都不清楚,却全都煽风点火,劝程江永出国,让她“为孩子考虑”。


    背地里藏着的心思,无非是趁长女程江永出国,次女程维泱年幼,他们便能在公司里安插人手。


    程家为此闹得风雨飘摇。


    程渡远和程江永大吵了一架。


    起初是为了女儿的婚姻吵,为了女儿的孩子吵。


    后来话赶话,矛盾和怒气升级,父女双方演变为观念上的矛盾、人格上的攻击,几乎是吵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


    最后,程渡远怒吼:


    “你到底是为了报复,还是因为舍不得那个男的才回去?!没骨气的东西!你今天出了家门,以后就当没我这个爹,再也别回来!程家的事从此与你无关!”


    横亘在父女二人间的猜疑在瓶中发酵,“砰”地一声炸开。


    在和家里大吵一架后后,程江永带着程引鹤走了。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有骨气,她自此和程家断了联系。


    那时程引鹤三岁,不知道他将告别故土十二年,再没联系过程家的亲人。


    再次回国时,程引鹤十五岁。


    他是离家出走。


    原因无人知晓。


    但无论如何,程引鹤毕竟是程江永的儿子。


    若是按照程江永那份来算,程引鹤少不得要将家产分走一杯羹。


    可这个时候,程家的二女儿程维泱已经就任公司高层。


    她有两个孩子,程家旁支也有不少亲人进入了公司。


    程氏集团局势已定,没有程引鹤的位置。


    是以风声鹤唳,人人对程引鹤避之不及。


    在这种冷淡的气氛中,谁也没想到,程引鹤什么也没要。


    他只收下了外婆薄念文给他的一笔几十万的教育经费——这笔钱在他手里周转了一段时间,一年后,又连本带利还给了程家。


    他将名字改为薄引鹤。


    道过谢,就没再去过程家。


    此后十几年里,薄引鹤与程家维持着僵冷的关系,即便如今程家人有意亲近也无济于事。


    三年前,薄引鹤再度远走海外。


    等再一次回国,薄引鹤已经完成了对Aeternitas Holdings的实质性控制,掌控了Valerius家族的局面。


    ……


    故事讲完,程启琮说:“我知道的就这些。”


    座位对面的池漪脸色苍白,眼神恍惚地落在身前一点。


    池漪已经听不清程启琮的话了。


    他想,怪不得薄引鹤十八岁时没空谈恋爱,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


    池漪一言不发,像丢了魂一样站起身,走到吧台前,探身去拿酒——


    吴经理轻轻截住池漪的手,低声劝道:


    “您刚吃完药没多久,现在喝酒会出问题,薄先生要担心的。”


    池漪眼神动了动。


    僵持片刻,池漪松开手,任由手中酒瓶被吴经理抽走。


    程启琮觉察池漪的状况不太对,心里有点发慌,低声问:


    “你还好吗?”


    池漪梦游般回到卡座里坐下。


    他的眼神有些不聚焦,弥散在空气中,仿若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很奇怪。


    他的手为什么又在抖?


    明明新药已经不会让他出现不良反应了。


    池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以一种细细的频率持续地颤抖,并且越来越明显。


    像大地的震颤中,天际线尘土飞扬,孤立荒原的城池等待一场大军压境,好不容易筑起的安全感即将被摧城拔寨,轰为瓦砾。


    池漪脑海里有一场地震,控制不住瓦砾山崩般砸下的念头。


    怪不得薄引鹤十八岁的时候这么忙。


    他还当薄叔叔是醉心工作,原来真相是这样。


    池漪小声重复着:


    “药呢?我的药……把我的药给我。那瓶药……”


    赵医生开过一瓶应急药,放在哪了?


    吴经理赶忙取来药瓶,倒出一枚小蓝药片,小心地掰成两半。


    池漪一把夺过药瓶,抖着手,用指甲去扣药瓶的盖子。


    可他拧反了方向。


    在极度焦躁中,池漪一味地用手指绞按瓶盖的纹路,用力到指腹沁出血点。


    何卿看准时机,伸手快速抢走药瓶。


    池漪手里落了个空,茫然地环顾四周,指尖神经质地揪着衣角。


    他的视线掠过程启琮,猛地定住。


    吴经理心里一跳,赶忙将掰好的药递给池漪。


    池漪猛地站起身,推开吴经理,两只手掌“砰”地拍上桌面。


    桌上的两只玻璃杯几乎都震了震。


    他简直像个细竹架支起的纸糊风筝,摇摇欲坠,双目却要生出火。


    池漪眼眶通红,看起来是那么生气,怒目逼视着程启琮。


    “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在这样的眼神里,程启琮说不出话来。


    “我……”


    “你夸我站在楼梯上好看,拍了张照就敢说喜欢我。你不知道那条街上安了多少摄像头,他一直在看着我。比你多得多。”


    池漪神情凶狠,嗓音发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桌面上。


    “你问我为什么坐在黑咕隆咚的地方,因为那里很安全!这整条街都被薄引鹤买下了,那些坐门口扇扇子的店老板都是他派的保镖!”


    他吼得眼前发黑,喘不上来气。


    “我的衣服都是他亲手挑的舒服的料子,吃饭是他哄我吃,我还没饿死就是因为他有耐心!”


    池漪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一阵阵发晕,几乎站不住。


    他双手死死撑着桌面,一定要把话说完。


    “我能活着站在这,都是因为有薄引鹤。你拿什么跟他比?”


    “他把我养的像个正常人了,你又跳出来说你喜欢我,你仗着年轻就敢直接问出口——”


    可薄引鹤呢?


    薄引鹤十五岁自己一个人回国,程家防他像防外人,偌大家业连半点荫蔽都不给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连面都不见。


    这故乡与异国他乡没有分别。


    他肯定一下子就明白了,所以改了自己的姓氏,什么也不要。


    所以薄引鹤是白手起家,自己牢筑起了自己手中拥有的一切。


    所以薄引鹤十八岁时没空谈恋爱。


    所以他一直不对池漪讲从前的事。


    错过了年轻的时候,薄引鹤不再有机会像程启琮这样毫无顾虑、轻而易举地随便对某个人说,“我喜欢你”。


    池漪流着泪,愤怒地抓起抱枕,重重砸向程启琮。


    “你们欺负他。滚出去。滚出去!”


    池漪一边哭着一边站起身,膝盖在矮几上磕了一下,跌坐回沙发上。又抓着另一个抱枕爬起来,固执地要把程启琮砸出门外。


    第38章 你是我人生中的好事


    店员们一拥而上,把程启琮赶出了门外,砰地一声阖上大门。


    吴经理和何卿围着池漪,好说歹说,哄着池漪把那半片药塞进嘴里。


    ……


    薄引鹤很快赶来。


    他一走进酒吧,便看见池漪正缩在沙发一角。


    池漪手臂抱着膝盖,面上神情恍惚,汗湿的发丝沾在苍白的脸侧。


    药效上来,他整个人反应都变慢了些。


    他看见薄引鹤的身影,却没有动,只是怔怔地抬起脸,与薄引鹤对视。


    薄引鹤俊挺的鼻梁上出了些汗。


    因为急着从公司过来,所以衣襟微敞,颇有些风尘仆仆之色。


    薄引鹤与池漪对视片刻,眉头皱得愈深。


    他俯下身,一手抄向池漪大腿后侧,一手托住池漪的腰,轻松平稳地将池漪抱起来。


    池漪手臂圈住薄引鹤脖颈,把脸埋进宽稳的肩窝。


    池漪本来已经不哭了。


    可薄引鹤揽住他,沉香味的气息拥他入怀,他一下子又忍不住了,湿漉漉的眼泪很快浸透薄引鹤的衣领。


    池漪声音带着鼻音,小声道歉:


    “……对不起。我说要和程启琮谈恋爱,是骗你的。”


    薄引鹤边抱着池漪往外走,边安抚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没生气。在我这里不用道歉。”


    外面还在下雨,助理替他们举着伞。


    湿冷雨气被薄引鹤的怀抱和严严实实的毯子隔绝在外。


    车门打开,里面开的是暖风。


    回到干燥温暖的车里,薄引鹤又给池漪换了新毯子,让池漪蜷得舒服些。


    池漪的脸都闷红了,眼睛红肿得最厉害,发丝沾在光洁细腻的额上,头发摸起来也是潮湿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敷在眼睛上的纸很快就被眼泪浸湿,止也止不住。


    池漪一边哭一边说:


    “我不要……我不要找程渡远当老师了。”


    薄引鹤又抽几张纸巾,沿着池漪的额头脖颈擦去冷汗。


    他闻言,温柔地问: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他们……”


    说了两个字,池漪就被哭噎哽住了。


    “他们欺负你。程家的人……对你不好。他们对你不好。”


    薄引鹤手上动作顿住。温暖宽大的手掌覆上池漪头顶,顺着滑至后脑,轻轻揉了揉。


    他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最后,只是用指腹揩去池漪的眼泪。


    薄引鹤静静地凝视着池漪的泪眼。


    他和程家人的矛盾,已经是十九年前的事了。


    时间的力量很强大,能填恨海,能平丘壑,随年纪愈长,一切积淀尘封为胸中块垒。


    早晚有一天,连块垒也被风化。


    没有什么是跨不过去的。


    如果有,那只是因为时间不够长。


    但隔着十九年的时间,有个十九岁的小朋友替十五岁的大人嚎啕大哭,要讨回一些公道。


    他哭得是那么伤心,不依不饶,从头到脚都在拒绝原谅。


    这眼泪似乎比时间还灵验。


    那些时间来不及抹平的东西,生命尽头才会烟消云散的东西,提早因这预料之外的眼泪垮塌,被潺潺水流抚平。


    那么,对薄引鹤来说,其他的事情也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眼前这方流泪的小湖泊。


    薄引鹤垂眼端详着池漪的神情,微微低下头。


    干燥的唇瓣蹭过眼睫,珍重吻去发烫的眼泪,像衔吻溺水的蝴蝶翅膀。


    “别哭。”


    池漪茫然眯着眼睛,轻轻抽噎了一下。


    “……你和程渡远的关系根本就不好。”


    池漪想起上一世程渡远收他为徒的事。


    那时的池漪不知道程家人这么坏,天天叫程渡远“程爷爷”。


    也不知道程渡远究竟收了薄引鹤多少好处,才愿意浪费时间演戏。


    池漪越想越难过。


    “你是不是打算私底下给程渡远一些好处,让他走后门收我当徒弟?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跟着他学浸渍酒了。”


    池漪生气的表现很明显——不叫程老爷子,也不叫程爷爷了,开始直呼其名。


    薄引鹤眼睛浮现几分敛藏的笑意。


    “没有。他脾气很倔,要是不想收人当徒弟,谁来走后门都没用。”


    池漪怔了怔,抬着湿漉漉的眼睫,眼中浸满了疑虑。


    “……你在骗我吗?”


    薄引鹤回以笃定的神情。


    “不骗你,是真的。从前的事比较复杂。如果你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亲自去看一看,再做决定。”


    池漪只是闷闷地拒绝:


    “不行。我要站在你这边。”


    薄引鹤两手拢住池漪膝弯,掂了掂坐在腿上的池漪,有意哄道:


    “你这不是已经在我这边了?”


    池漪偏头向一边,留一个别扭的脸颊轮廓。


    “不是说这个。”


    他真的在生程家的气。


    看来,要是现在不解释清楚,晚上池漪得睡不着了。


    薄引鹤沉吟片刻,挑着重点说:


    “我当年是为了脱离家族的桎梏才回国,本就没打算求助程家。”


    “现在我已经达到了目的。那些曾经不让我进门的旁支,如今做事需要看我的脸色。”


    “如果你想试试,下次我叫他们出来吃顿饭。”


    这话说得像要烽火戏诸侯一样。


    池漪心情勉强回温了一点点。


    可从总体上来看,他还是闷闷不乐。


    “但是你十五岁过得好累,发生了那么多不好的事。”


    薄引鹤是池漪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他十五岁就进了A大读书,主修计算机,辅修生物医学工程,一成年就开始创业。


    像学校里那些浮于理论远离实操的陈年商科PPT,在薄引鹤眼里,大概属于小学课外读物的水平。


    可这么厉害的薄引鹤,逢年过节连个能够安心休整的去处都没有。


    池漪就着薄引鹤手中的水杯喝了点水,泪腺蓄势待发。


    “你那个时候是不是都不出去玩啊?过年的时候去哪里?”


    薄引鹤无奈地啄吻池漪的眼睛。


    “怎么又哭了?我当时的导师会邀请我去他家里过年,而且我有奖学金,过得没那么艰难。”


    “毕业之后,我每年过年都是在池家,你忘了吗?别哭了,小宝,嗯?再哭该眼睛疼了。”


    池漪不说话,默默掉眼泪,又往薄引鹤怀里靠了靠。


    这些解释完全就是薄引鹤十五岁过得不好的佐证。


    池漪靠在薄引鹤胸前,小声说:


    “要是我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


    十五岁的薄引鹤离家出走,身无分文,亲戚断绝,无依无靠。


    换做是谁,都要觉得老天爷恨绝了自己。


    如果池漪早一点遇到薄引鹤,还能和他做朋友,一直陪着他。


    车里的空气静谧而温暖。


    薄引鹤指腹摩挲怀中人的脸颊,垂眼端详他湿红的眼尾。


    心跳寂静。


    薄引鹤突然说,“我十五岁的时候,也有很好的事发生。”


    一件从未预料到,但是很好很好,好到足以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大事。


    因为这件事,余下每一天的人生都有了期待。


    池漪在毯子里动了动,仰起头问:


    “什么好事?”


    薄引鹤轻轻抚摸池漪凉而顺滑的头发。


    指尖就像浸入夏夜安静的河流,慢慢潺潺,从指缝淌过心里。


    “你出生了。”


    ……


    在细雨中,迈巴赫驶回山中宅邸。


    赵医生开的应急药还挺有效。


    加上薄引鹤哄人有道,半个小时过去,池漪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可没平静多久,池漪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锅汤在后厨的灶上炖着——炖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池漪转身就急着跑回酒吧。


    薄引鹤按住池漪,打吴经理的电话。


    “吴经理,麻烦你把池漪刚才炖的汤送过来。我让人去接你。”


    池漪耳尖蹭过薄引鹤握着手机的大手,凑近屏幕叮嘱:


    “给我四分之一就好,我是按照大家一起喝的分量炖的,大家可以尝尝……”


    池漪补充:“要是不好喝就算了。”


    半小时后,吴经理打包了四分之一的汤,亲自将汤锅送上门。


    他看见池漪状态恢复,终于松了一口气,笑着说:


    “那群小年轻夸你炖的汤好喝,都有点不够分。”


    严叔热好了汤。


    薄引鹤亲自分盛三碗,一人一碗。


    池漪眼巴巴地看着薄引鹤入座,看他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块炖得正好的藕,送入口中。


    薄引鹤颔首:“汤很好喝。”


    池漪心情由阴转晴,心里像是雨后檐下的滴水,在斜照的阳光里隔一会落一滴,雀跃地溅起小水花。


    ……


    次日,池漪照常上班。


    这天是周六,店里客人相当多。


    「Dionysus」的宣传方式太过豪横,比如开业活动不限量发放玫瑰,隔三岔五的免单优惠,本就吸引了一大批客人。


    不仅如此,店里的物价水平实在太正常了。


    在A市众多昂贵又味道普通的酒吧里,它简直是一股清流。


    再加上薄引鹤派人重新规划修整了整条街的店,如今这片街区都被盘活了,「Dionysus」已经成了附近最火的酒吧,年轻客人络绎不绝。


    今夜,酒吧里。


    几位年轻的大学生坐在吧台前,问候池漪:


    “老板,你身体好点没?经理说你昨天偏头痛。”


    这些大学生是酒吧的常客。


    吧台内的射灯下,池漪一张脸被照得宛若玉质,神情专注认真。


    “好多了,谢谢关心。”


    几个学生对着池漪的脸发呆。


    「叮咚!好感度+5」


    「叮咚!好感……」


    系统关上了好感提示音,在后台默默监测好感度。


    吧台的右侧,坐着个丸子头的女生。


    她表情呆滞,一语不发,只是猛喝酒。


    “老板,再来一杯维斯帕。”


    维斯帕鸡尾酒,发源自传奇角色詹姆斯邦德,著名的007鸡尾酒。


    酒劲相当烈。


    但这个女生看着不像007,像作息007。


    她眼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前两杯眼都不眨,可谓是猛灌。


    第三杯才开始有醉态,酒意醺得面色酡红。


    女生双目无神,握着杯子,嘴里像念咒一样。


    “论文没完成,学弟学妹教不会,秋招已经开始了……秋招……秋招的招是招了么的招,生活反复毒打我,我说我招了我招了,生活狞笑着说骗你的我就是要打死你,没人跟你玩s.m……”


    池漪:“……”


    她看起来确实挺需要借酒消愁。


    店员送了好几次零食,都没拦住她喝酒的速度。


    池漪只能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女生面前:


    “你还好吗?自己来的吗?”


    女生回过神,打了个嗝,有点不好意思了,拍拍旁边的客人。


    她喝多了就开始话多。


    “还好,还好。她们是我同学。抱歉,我叫白珂,学生物医学工程,读博快毕业了,最近压力有点大。”


    池漪语气温和。


    “维斯帕度数有点高。你想试试无酒精的版本吗?就当是赠品。”


    此言一出,吧台的几位学生都凑过来。


    “还有无酒精版本?”


    当然有。


    市面上存在精制无酒精烈酒,原理是通过一些香料来模仿酒精的辛辣灼热,味道与真正的酒肯定不同,权当尝个新鲜。


    池漪慢条斯理地向几人介绍。


    “这是无酒精金酒,无酒精伏特加,这是加了蜂蜜的花茶,模仿利莱白。再加一点点盐水……”


    他将无酒精的鸡尾酒分倒进马天尼杯里,一一递给几位坐在吧台的学生。


    白珂接过杯子,尝了一口,微微睁大眼睛。


    “味道还挺独特的。”


    她突然看向池漪,目露凶光:“老板,你这里招人吗?”


    池漪:“?”


    白珂眼神中充满希冀,下一秒又泄了气。


    “算了,我当保洁也不行,扫地都得扶眼镜。”


    同学一脸同情:“你这两天投了哪些?”


    白珂恍惚地细数:“诺维制药,景致医疗,深图生科……我就指望深图生科了,求求它赶紧收了我吧。我真的不想再面试了。”


    同学:“深图生科……就是那个老板长得巨帅无比的公司?”


    几个学生来了兴趣,纷纷挤向吧台中间的女生,一边搜索关键词,一边惊叹。


    “我靠,这也太帅了。他有多高?一米九?”


    屏幕里,男人沉稳高大的身影立于媒体采访的镜头前,身姿挺拔,风度翩翩。


    深图生物科技,正是薄引鹤大学时创立的第一家公司。


    后来公司上市,薄引鹤卸任CEO,出任董事长。


    池漪眼神掠过新闻照里的薄引鹤,心情愈佳。


    他额外取了几碟零食,分别送给坐在吧台周围的客人。


    “您好,这是赠品。”


    吧台角落,有个男人颇为奇怪。


    他长得人高马大,还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怎么看怎么可疑,引得周围客人频频注目。


    男人接过零食,颔首道谢:


    “谢谢。可以麻烦你给我调一杯Gin Fizz吗?”


    Gin Fizz,也就是金菲士。


    金酒,苏打水,糖,柠檬汁。


    简单的配方里,藏着许多微妙细节。


    比如,选择什么品类的金酒?


    用砂糖还是糖浆?


    青柠还是黄柠?


    Shake时要把握好化水平衡,倒苏打水要用吧勺提拉,做到完美混合又不流失气泡。


    越是简单,越是经典,就越难做得出类拔萃。


    这位客人是第一次来「Dionysus」。


    倘若第一杯酒味道不佳,客人便很可能再也不会登门。


    于调酒师而言,便相当于演员首次登台亮相就演砸了。杯中没喝光的酒会是一种沉默的倒彩。


    但舞台上的调酒师是池漪。


    一杯Gin Fizz,池漪在幕后练习过无数遍,穷尽尝试过所有配比,闭着眼都能流畅地完成这杯酒。


    在他面前,客人才是首次登台。


    池漪流利熟练地完成这杯酒,将冰凉的酒杯递至男人面前。


    “您的Gin Fizz。”


    男人坐在暗中,沉默品尝,啜饮一小口。


    他只喝了一口,便放下杯子。


    “麻烦再给我一杯Gimlet。”


    吉姆雷特。


    配方更简单,金酒,青柠,糖——但它是非常经典的考试酒。


    Gin Fizz尚且有苏打水的气泡支撑,而Gimlet的口感,依赖于硬摇时充进去的空气。


    倘若充气足够,酒体将变为均匀的乳白,口感丝滑。


    池漪架起摇壶,手臂收紧,让冰块快速猛烈撞击壶壁。


    摇壶里声如急雨。


    等终于结束,酒液倾入杯中,再次送到客人面前。


    池漪:“您的Gimlet。”


    男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的神情隐于黑暗,看不出来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但无论如何,他仅仅只喝了一口,就又将酒杯放在一边。


    “再来一杯Daiquiri,留碎冰。”


    副调酒师都忍不住看了男人一眼。


    点了酒只喝一口,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不满意?


    池漪并未询问,只是照男人的点单完成鸡尾酒。


    Daiquiri,大吉利鸡尾酒。


    这种鸡尾酒的酒液里会有碎冰,来源于冰块撞击时崩裂出的冰屑,入口即化,细如雪花。


    其实经典做法是过滤掉碎冰,但确实有很多人喜欢留下碎冰的版本。


    副调酒师悄悄停下手头的工作,全程盯着池漪的动作,看他流畅地完成这杯酒。


    无论是原料、配比还是步骤,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副调酒师想,如果客人对这杯酒不满意,那只能说明他不喜欢大吉利鸡尾酒,而不是池漪的问题。


    很快,男人接过调好的大吉利鸡尾酒,喝了一口。


    他又是只喝一口,沉默片刻,再次将酒杯放到一旁,继续点下一杯酒。


    “一杯Dry Martini。”


    干马天尼,搅拌法的代表鸡尾酒之一,考验调酒师的stir技巧。


    吧台前的几个学生小声吐槽:


    “他是来测试老板英语听力水平的吗?”


    池漪笑了笑。


    他心知肚明——这个男人点的酒,全都是经典的考试酒。


    干马天尼很快完成。


    男人端起酒杯,这次依旧是只尝了一口,便将杯子放在一旁,深深呼出一口气。


    “麻烦再来一杯Ramos Gin Fizz。”


    拉莫斯金菲士——最耗费体力的鸡尾酒之一。


    副调酒师当场就想一摔擦杯布,撸起袖子问这人到底咋回事了。


    就算不好喝,总得说一声吧?


    如果客人对味道不满意,店里本来就能免单或者重做啊!


    这位客人一口气点了五杯,每杯只尝一口,剩下的就摆在面前,动也不动,点的酒还越来越麻烦,简直像是存心找茬。


    得亏是池漪水平高。


    换做刚入行的调酒师,这会儿心里应该已经开始犯嘀咕了,猜疑是不是自己的酒哪里出了问题。


    副调酒师忍住脾气,附耳问池漪:“你手腕累不累?要不要我来?”


    池漪摇摇头:“没事,我来吧。”


    池漪倒是不生气。


    但是要问有什么感想……池漪心想,希望这位客人下一次点单,别要求他做出一杯搅拌到杯壁结霜的水割。


    拉莫斯金菲士,先不加冰干摇两分钟,让蛋清和奶油充分乳化,形成细腻蓬松的泡沫。


    然后加入大块老冰,也就是湿摇两分钟,直至壶身外壁结出厚厚的霜,壶内声音质感改变。


    倒入杯中,等待静置一分钟,让泡沫定形。


    结束摇壶后,池漪的手已经冰得发白,手心冷得微微发抖。


    趁等待时间,他握住手背暖一暖手心。


    静置结束。


    沿着酒杯里泡沫的中心处,缓慢注入冰镇苏打水。


    苏打水将顶起泡沫,一直到泡沫高出杯口,质地煎盐叠雪,像座矗立的小小雪山。


    这杯酒就完成了。


    池漪将酒放到客人面前。


    “您的拉莫斯金菲士。”


    男人早就摘了口罩。


    但他帽檐压得很低,池漪看不清他的脸。


    男人接过酒,修长的手指搭着杯壁,似是在端详这酒体的质地,随后才尝了一小口。


    一口之后,他没有继续喝,也没有继续点其他的酒。


    池漪:“您对味道不满意吗?”


    男人顿了一顿,像刚回过神。


    “……不,非常好,我只是想多尝几杯。我最近在戒酒,如果可以,我很希望全都喝完。”


    他从西装内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按至桌面,并指推向池漪面前。


    名片上面烫金的字写着:


    「程启璋 程氏集团 CEO」


    系统:「程启琮他哥怎么会来这里?」


    程启璋微微抬头。


    他长相俊美沉稳,气质中正平和,笑意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眼下浮起温柔的卧蚕。


    “我来之前和薄总打过招呼。我以前见过你,那时候你年纪小,可能不记得我了。”


    第39章 领结婚证


    好标准的长辈问候语。


    池漪冷着一张脸。


    “你是为了程启琮来找我?”


    程启璋笑意温和:“是也不是。咱们去楼上说吧。”


    池漪和程启璋一前一后,走进休息室。


    休息室的门留着一条缝,外面有两个店员守着。


    程启璋相当有涵养,并不介怀店员的防备。


    他请池漪先坐,随后自己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


    程启璋:“我来是为启琮的莽撞道歉,他已经被我赶去国外了,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


    程家打定主意要磨一磨程启琮的性子,停了程启琮的几张卡,让他自力更生。


    意外的是,程启琮居然并没有闹,只是安静地同意了这个安排。


    池漪松了松调酒师制服的领带,脱掉鞋,懒懒地蜷到沙发上,还不忘拽过一边的毯子,裹住自己。


    他有点困,也不想在乎程启璋的心情。


    “好吧。那你道完歉了,拜拜。”


    池漪裹紧毯子,转过身去,用后脑勺背对着程启璋。


    自吃药治疗开始,他就经常跟个小孩一样,一时兴起便甩掉所有负累。


    不管是领带,鞋,还是人际上的伪装,统统扔一边。


    程启璋没生气,从兜里取出来一个巴掌大的拍立得相册,放到矮几上。


    “这是道歉的赔礼。”


    赔礼?


    这倒是有点奇怪。


    池漪扭过头,伸臂捞过相册,随意翻开——


    他的眼神突然怔住。


    长睫专注安静地缓缓眨动,眼神定在了照片上。


    照片里,是少年时的薄引鹤。


    第一张照片里,薄引鹤冷着脸看向镜头。


    他身上穿着白大褂,背景是大学的实验室。


    那时候人也瘦一些,像竹子以最快速度破土,带着抽条拔节阶段特有的清瘦韧劲。


    孤高挺拔,从容端正,举手投足都有别于同龄男生。


    池漪往后翻。


    第二张照片是薄引鹤在运动场上。


    他身穿白色的短袖运动服,脸上挂着汗珠,正在拧矿泉水瓶。


    周围人群喧闹,同学们拥簇着庆贺他拿奖。


    可薄引鹤站在人群中,仰头看向镜头外更远的地方,不知在看些什么。


    在拍立得相片里,画面左上的一角是白色,暗调的白。


    能推测出来,那一日的阳光应当十分耀眼。


    可历经岁月后,阳光只以陈旧的留白定格。


    池漪继续往后,却发现没别的照片了,有点失望。


    “就两张吗?”


    程启璋笑了。


    “还有别的。我怕一次全给你,下次有姓程的人再惹你生气,就没有照片能当礼物赔罪了。”


    池漪来回翻着相集。


    他还想要别的照片,但又不想问程家人要。


    不过,程启璋怎么会有薄引鹤的照片呢?


    程家和薄引鹤不是关系不好吗?


    程启璋:“薄引鹤读大学的时候在练巴西柔术。我以为他不认识我,装成学员去讨教……然后输给了他。后来我隔三岔五往A大跑,试图赢一次。”


    池漪追问:“你和他关系很好?”


    程启璋眼中涌起笑意,不答反问:


    “你想知道他以前的感情经历吗?”


    池漪又裹着毯子翻了个身,侧卧回沙发上。


    “不想说就算了。别用这种逗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程启璋:“要是把你当小孩,我就不会来找你。从前那些矛盾是大人的话题,不是小孩的睡前故事。”


    池漪看向程启璋,眯了眯眼。


    程启璋坦然回视。


    休息室的光自上沐浴而下。


    程启璋这张脸上,鼻梁与眉弓最突出。


    光从眉弓削上去,往上的额头要略略黯几分,往下的眼眶便是纯然的暗,只有瞳孔藏着两点光。


    那眼睛更加东方式,但眼眶是深的,像画家素描时用指腹抹开一片阴影。


    像薄引鹤的眼睛。


    当然,只有一点点。


    薄引鹤是双眼皮。


    程启璋一旦抬头,待光影掩盖不住皮相细节,那相似感便褪去一些。


    但无论如何,这点相似性,使程启璋的可靠程度上升了一些。


    程启璋正色:“这些年里,表哥没有什么绯闻。如果你想了解更多关于他的事情——那么,我诚挚邀请你加入程氏集团的调酒师团队。我的外公程渡远最近正考虑收个关门弟子。”


    池漪:“这是条件?”


    程启璋:“不。我邀请你,只因为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调酒师。”


    程启璋笑了笑,十分有风度,说出的话却有些揶揄。


    “而且你是我表嫂。就算你不加入,我也一样会告诉你。”


    池漪躺靠在沙发上,继续盯着薄引鹤的照片。


    虽然程启琮这个人很莫名其妙,但池漪和程家人其实算不上有仇。


    而论起程启璋,此人比程启琮要好一些。


    上一世,程氏集团上有董事长程维泱掌舵,中有程启璋把控核心业务,下有迅速成长的程启瑢开拓新市场。


    金城汤池,坚不可摧。


    正是有他们压着程启琮,池奕才没能真的接触到程家的核心。


    但由于刚得知了薄引鹤年轻时的经历,池漪现在并不想和程家人接触。


    池漪动了动嘴唇,刚要拒绝,突然听见脑海里传来系统提示音。


    「叮咚!触发随机任务-参加程氏调酒师团队的面试」


    「奖励:初级转盘抽奖机会×10」


    系统呆住,反复确认了几遍。


    只是参加面试,就能拿到10次抽奖机会吗?这奖励未免也太丰厚了。


    池漪沉默又沉默,话到嘴边,勉强改成了:“我考虑考虑。”


    程启璋颔首,起身告辞。


    “你想来的话,随时联系我。”


    程启璋走出休息室,反手关上门。


    门缝将阖时,屋里池漪的声音远远叫住他。


    “程渡远知道薄引鹤结婚了吗?”


    程启璋顿了一顿。


    “暂时不知道。”


    池漪:“那就先不要说。”


    休息室的门关上。


    池漪将相册收好,放在身边,将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薄引鹤摸透了池漪的习性,但对池漪来说,薄引鹤的事情却像雾障迷山。


    偶尔云开雾散,露出个山峰。


    可他一个人便山外有山,重重叠叠,看不分明。


    薄引鹤好像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无所不能。


    薄引鹤喜欢吃什么?


    池漪观察过,得不出结论。


    因为薄引鹤生活习惯很克制,以健康为主,没有太明显的偏好。


    薄引鹤在哪工作?


    池漪知道他手底下有不止一家公司,架构相当复杂。


    但是,出于一种微妙的介意,池漪从不去细究。


    他本来就受了薄引鹤许多照拂,倘若再去探究薄引鹤的财力,简直显得他对薄引鹤意图不纯。


    薄引鹤有哪些朋友?


    不知道。


    池漪见过他商业上的合作伙伴,见过他的下属,同事,助理。


    但那些未必算朋友。


    薄引鹤现在和家人的关系怎么样?


    ……还是不知道。


    所以……池漪确实心动了。


    他想了解到更多关于薄引鹤的事,就算需要见程家人,也很想了解。


    池漪只是看起来大胆。


    他的大胆针对不在乎的人。


    倘若是对薄引鹤,池漪便需要鼓足了勇气,小心地试探一下,


    像个求偶的小狐狸,绕着喜欢的人嘤嘤嘤叫,用鼻尖碰碰对方。


    如果薄引鹤表现得无动于衷,他就赶快假装无事发生,低头舔毛。


    但通常这个时候,薄引鹤会抱起他,顺顺毛。


    池漪就会没出息地窝着,心想顺毛也挺好的。


    就算没求偶成功,不也没被拒绝吗。


    薄引鹤像沉稳的山或者海。


    池漪偶尔的一时兴起、突然的脾气,小小地撞在薄引鹤身上,被他轻而易举地包容。


    但相对的,池漪突然的表白,甚至是勾引,也被一并包容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两人又回到从前的相处方式。


    池漪闭上眼睛。


    他没关灯,保持着这个姿势,慢慢睡着了。


    池漪梦到了十七岁时的事情。


    *


    池漪十七岁那年,池家出了很多奇怪的事情。


    上半年,池远集团在海外的供应链出了问题。


    池观忙得脚不沾地,甚至开始计划和某个合作方的继承人商业联姻,以此来解决集团的困境。


    紧接着,池漪的运气好像一下子跌落谷底,做什么事情都倒霉。


    起初是丢东西、磕磕碰碰、无故发烧。


    后来,有次他走在路上,差点被失控的轿车撞到。


    家里觉得不对劲,排除生理因素后,请了位大师来看看。


    那位大师说池漪流年运势不好,宜早婚,能找到八字合适的结婚对象最好。


    这可把池行川愁坏了。


    池漪还在读高中呢,别说没谈过恋爱了,连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


    池漪倒是觉得,反正家里本就考虑联姻,那不如让他一成年就去联姻,给大哥留个婚姻自由的机会。


    “我去联姻吧。”


    可中间不知道怎么搞的,池行川发现,薄引鹤的八字和池漪更合。


    他居然说动了薄引鹤,让薄引鹤同意了这场商业联姻。


    薄引鹤伸出援手,帮池远集团度过了难关。


    就这样,池漪和薄引鹤定下了婚约。


    十八岁生日那天,薄引鹤的司机来接池漪。


    池漪紧张了一路。


    他本来就经常去薄叔叔家里住,但今非昔比,池漪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现在的薄叔叔才合适。


    ……总不能叫老公吧?


    就算池漪胆子大,这个也有点太超过了。


    那难道叫薄总?薄先生?


    听起来比原来还不熟。


    池漪进门,换拖鞋。


    他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的人影时,一下子僵住了,后背都在微微冒汗。


    池漪下意识脱口而出。


    “……薄叔叔……”


    他也不知在心虚个什么劲,声音毫无底气。


    薄引鹤撩起眼皮看他。


    沉默中,秒针走了小半圈。


    就在池漪怀疑自己是不是叫错了的时候,薄引鹤“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薄叔叔三个字。


    那天上午,薄引鹤带池漪去办理了结婚证。


    一人一本。


    池漪攥着他的那本结婚证,回去的路上,在车上悄悄翻开这个小册子。


    里面有他和薄引鹤的双人照。


    左边的薄引鹤西装革履,右边的池漪穿着短袖白衬衫。


    工作人员让他们开心些。


    或许是因此,薄引鹤眼中带着克制的笑意,池漪则是眼睛弯弯,笑得更明显。


    池漪脸颊微微发热,有点后悔穿着普通的白衬衫来拍照了。


    “你希望……”


    池漪猛地合上结婚证,脸色腾地红了。


    “什么?”


    薄引鹤的视线从池漪脸上滑过,眉头微微抬了抬,又转头向窗外,才问:


    “你希望举办婚礼吗?”


    池漪:“都、都可以……”


    池漪感觉车里太热了。


    但要是现在伸手调低空调温度,动作未免太过明显,仿佛他的小心思会随着脸红一起昭告天下。


    池漪悄悄用手背贴上脸颊,企图快点降温。


    他怀疑自己喜欢薄叔叔的事被看出来了。


    会被看出来吗?


    能看出来吗?


    想来想去,池漪觉得……算了,还是藏好吧。


    这场联姻,对薄引鹤来说完全是亏本。


    薄引鹤帮池远集团解决了大麻烦,还为了个不着边际的八字之说,同意与池漪领结婚证。


    光是财产上的问题,就要凭空生出许多工作量。


    这些帮助,是出于多年相处的情分——长辈对小孩的情分。


    而不是其他的感情。


    池漪原本就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意,现在更不敢了。


    薄引鹤像是会读心一样,安抚道:


    “不用紧张,也不要有压力。你爸爸以前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回报是理所应当。”


    池漪点头如小鸡啄米。


    薄引鹤搭在膝上的手指点了点。


    “我想的是等你大学毕业以后,再考虑对外公布或者举办婚礼的事情。”


    “你年纪还小,如果遇到了喜欢的人,要及时告诉我,我们慢慢商量后面的办法。可以吗?”


    池漪心里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嗯嗯,好。”


    结婚之后,两人的关系其实没什么变化。


    池漪依旧叫薄引鹤薄叔叔。


    他也时常住进薄引鹤家里,两人分别住在各自的卧室。


    非要说区别的话,那就是薄引鹤管池漪管得更严了。


    具体来说,不许池漪住宿舍,不许他在外面过夜,去哪都要有保镖跟着。


    不准熬夜,保持锻炼,凉的辣的伤胃的东西几乎不可能出现在餐桌上。


    但池漪一点都不介意,因为薄引鹤对他很好。


    薄引鹤每周都抽时间,带池漪去喜欢的餐厅吃饭。


    遇到晚宴之类的活动会陪池漪一起参加,拍卖会遇见池漪喜欢的东西,会一并拍下。


    池漪和同学出去玩时,薄引鹤派人车接车送,有时车里坐着薄引鹤本人,有时是助理。


    但无论如何,会一并将池漪的同学也捎回家。


    如果是节日,薄引鹤还会托助理给池漪的同学准备礼物,一人一份,装在礼品袋里。


    倘若是去国外玩,薄引鹤的助理会负责池漪和同行朋友的一切交通。


    有一次池漪和朋友旅行,定了几间酒店的联通套房。


    他们都推着行李进门了,突然有服务生敲门提醒:


    “池先生,您的房间在楼上。”


    楼上是总统套房,更宽敞些。


    薄引鹤也一起来了。


    他正坐在起居室里开会,示意池漪先随便挑一间卧室去住。


    池漪高高兴兴地入住了,没心没肺地快乐着。


    他放下背包,又凑上去看薄叔叔在忙什么。


    对此,二哥池朔很不满。


    “薄引鹤怎么管东管西?你竟然不生气?”


    池漪心虚地摸摸鼻子。


    他暗恋薄引鹤的事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池朔也不知道。


    但有时池漪也想知道,薄引鹤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只是单纯的照顾孩子,好像不至于如此费心。


    ……


    池漪从梦中醒来时,正躺在沉香味的怀抱里。


    他一时间想不起来何年何月,迷蒙地问。


    “……薄叔叔?你开完会啦。”


    薄引鹤顿了一顿。


    开会?


    他是刚结束工作,来接下班的池漪回家。


    薄引鹤只当池漪是睡懵了,亲亲池漪的额头。


    “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刚才你在酒吧的休息室睡着了,我就没叫醒你。继续睡吧。”


    池漪被抱回卧室。


    薄引鹤动作很轻,替他除去外衣外裤,换上睡衣,裹上被子。


    光线,气息,温度,全都很适合睡觉。


    池漪半梦半醒,决定放弃回自己卧室睡的计划。


    今朝有床今朝睡,明天再钓薄叔叔。


    但他还是留了一丝意识。


    “晚安吻……”


    薄引鹤无奈地转身回来,俯身,再次亲亲池漪的额头。


    “晚安,宝贝。”


    第40章 他没想过活太久


    第二天,池漪在薄引鹤的床上醒来。


    池漪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拥着薄引鹤的被子,看见床头柜上倒好温水的茶杯,还有放在床边的属于他的袜子。


    他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薄引鹤不会把我当儿子养了吧?”


    薄引鹤都同意晚安吻了,都给他换衣服了,都快把卧室床让给他了——但平常居然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对吗?


    系统认真分析:


    「我在内置搜索引擎里查了一下,中央系统这么回复我:」


    「一般的爹养儿子没这么精细,一般的儿子也不会19岁了还缠着爹要晚安吻。」


    「你叫他daddy更恰当一点,还是sugar daddy。」


    「严格来说,sugar daddy也没有这么娇惯sweetie的。」


    池漪:“……”


    池漪不理系统了。


    他打开手机,盯着手机新换的屏保。


    也就是薄引鹤的照片。


    许久后,池漪给程启璋发送了一条消息:


    【我同意参加面试。】


    程启璋很快回复,定好了见面时间。


    【好。你不用另外安排日程,到时候我去Dionysus酒吧接你。】


    ……


    约定的日子里,池漪中午就来了酒吧。


    午后时分,有位常客光顾——就是上次一口气喝了三杯维斯帕的女生,白珂。


    这一次,白珂没有和朋友来。


    她是和男朋友一起进门,坐在了靠墙的卡座。


    男朋友人还没进门,高谈阔论的声音先至。


    “一般吧,下次我带你去江湾顶楼那家露天的酒吧。”


    白珂神情微窘,声音压着从牙缝里出来。


    “你小点声行不行?我觉得这家更舒服。”


    池漪装作没听见,转身收拾酒架上的东西。


    店员将酒单递给他们。


    男朋友翘着二郎腿,耸着眉毛,直接翻到酒单的特调鸡尾酒部分,开始点评。


    “怎么都是小甜水。”


    他阖上酒单,递回给店员。


    “一杯Old Fashioned,要黑麦威士忌,Peychaud’s苦精……用方糖啊,别用糖浆。”又自顾自安排了白珂的酒,“你还是喝维斯帕?再来一杯维斯帕。”


    男朋友侃侃而谈。


    “上次遇到一家店,用浓缩柠檬汁偷懒,居然敢卖108一杯。这年头钱也太好赚了。”


    白珂心情不佳,并不接话。


    很快,男朋友的话题一转,绕上了微妙的方向。


    “大城市就这点不好。回老家点一杯鸡尾酒,撑破天也就花四五十,哪有这么多溢价?”


    “小白,我还是觉得你别在A市找工作了。我打算跳槽回老家省会,你秋招看看那边的机会,跟我一起过去吧。否则咱们异地也不是个事啊。”


    白珂语气很疲惫。


    “我不是说过了,你老家那边没什么药企,我去了能干嘛?”


    “当个初中生物老师,考个公务员,不都行吗?”


    白珂想要争辩,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无力地堵在那里。


    她重重靠回沙发靠背上,抱臂不再言语。


    “您好,您二位的酒。”


    店员将酒送到桌子上,迅速离开。


    男朋友又开始说话了:


    “我知道你是想搞科研,但你没背景没后台,再厉害能走多远?A市大公司是多,工资是高,但你不能光看一时的待遇啊,还得看生活成本……”


    白珂端起维斯帕,在沉默中一饮而尽。


    她开始后悔带着男朋友来这间酒吧了。


    她是酒吧的熟客,谁都不想在熟人面前丢脸,白白惹人笑话。


    但她只是诸多客人中的一个,光鲜亮丽的都市里灰头土脸的一点。


    说不定压根没人记得她。


    男朋友:“你都三十岁了,能成功早就成了,这不是成不了吗?大家都是普通人,你得现实一点。留在这边,万一什么成果都做不出,哪天被裁员了怎么办?”


    他条分缕析,有理有据。


    稳定性、房价、子女教育、养老……一切像是无穷无尽的大山,将理想压在五指山下。


    中途,男朋友的手机响了,跑去门外接电话。


    白珂独自坐在卡座里发呆。


    ……不甘心啊。


    但好像又反驳不了。


    她回想起求学的这些年,玩没好好玩,卷也没卷出厉害的成果,做什么都是半吊子,想转行也来不及了。


    气倒是没少受。


    闷着头一通乱闯,只搞得自己疲惫不堪。


    说不定,认清现实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可她到底是不甘心。


    她好不容易才能跟着如今的导师读博。


    整个师门都很厉害,最厉害的学长便是薄引鹤,深图生科的创始人。


    结果到了白珂这里,连面试深图生科都觉得困难重重。


    可要是现在半途而废,她这么多年熬夜做的实验,又是为了什么?


    突然,池漪轻浅的声音在白珂身旁响起。


    “您好。”


    池漪端着杯白色的鸡尾酒,放在白珂面前的矮几上。


    白珂仓促地抬起头,又飞快偏过头,掩藏发红的眼眶。


    “我没点这个。”


    池漪:“是赠品。这杯酒叫White Lady,有人把她翻译成白色佳人或者白夫人。但我觉得她也可以代表你的职业。”


    代表一切需要穿白大褂的女性。


    White Lady和维斯帕都添加了金酒和柠檬皮,都是度数偏高。


    要不是知道白珂的酒量,池漪还真不敢送。


    池漪垂着眼睫,将纸巾放在白珂手边,神情认真。


    “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和朋友一起庆祝研究进展。我觉得你很厉害。”


    她们每次来酒吧都是灰头土脸,穿着T恤长裤,脸上挂着黑眼圈,仿佛劫后余生来补给酒精一样,喝醉了开始嘿嘿傻乐,或者大骂学业。


    但是这一切都有种池漪身上缺乏已久的生命力,池漪觉得很好。


    白珂端起酒杯,眼泪和鸡尾酒混杂着入口。


    连一个点头之交的酒吧老板,都比她男朋友更尊重她。


    白珂抽了几张纸巾,糊在脸上,带着鼻音问:


    “你觉得我应该回家乡找工作吗?”


    池漪问:“你想要什么呢?”


    白珂想了很久。


    “找一份好工作吧。”


    就像命苦应届生们都希望的那样。


    一份好工作,早八晚六双休,掏空两个家庭,在大城市买一间小房子,经营一个稳定的家庭。然后继续下去。


    将什么继续下去呢?


    白珂沉默了很久,又说:


    “我不知道。”


    酒意上头的时刻,白珂突然想,她不是在质疑去哪个城市工作的抉择,她是在质疑她的人生。


    可人生太大了,模糊得像一片海水,捞起来只能沾湿手臂,她看见手臂上这么一漉腥咸水珠,那便是去哪个城市工作的小问题。


    庞大的痛苦在海水下方,沉默中冲崖拍岸,日夜不休。


    白珂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池漪说:“我也不知道。”


    池漪帮不了白珂。


    他要是能解决问题,上辈子就不会死了。


    重生一世,池漪也还是不知道答案,日子过得乱七八糟,每天离不开赵医生允许的三杯酒,也离不开治病的药物。


    但是,池漪诚恳地夸奖:


    “有的人二十多岁就死了,你能坚持到三十岁,已经很厉害了。”


    白珂沉默地喝酒。


    等她喝完一杯,池漪又送了一杯White Lady,以及一杯蜂蜜柠檬水。


    酒吧里格外静谧。


    像学生时代的暑假里,图书馆会有的那种静谧。


    没有人际关系纷扰,没有数不清的ddl打断,没有挤挤挨挨的视线。


    只有孤单的、最纯粹的书,随她翻看哪一页,无所谓来不来得及。


    上次白珂有这种感觉,已经是遥远的大一或者大二时候了。


    小时候白珂就喜欢看书。


    她不了解任何职业,只觉得科学家会做实验,看起来很厉害,觉得三十岁是很遥远的事情,一辈子都达不到。


    所以便一路闷着头走到了今天。


    一回头 ,突然发现已经走到了。


    要是小时候的她看见现在的她,估计会惊讶到嘴巴变成o型,震惊地问“你居然上学上到了三十多岁”。


    白珂喃喃道:“好羡慕你啊。当调酒师比上学应该更有意思吧?”


    池漪弯了弯唇角。


    他也就是在客人面前装得好,实际上生活过得一塌糊涂。


    “我不是什么豁达的人。但有人教我,一生的时间有限,总要有所取舍。所以,在死之前,我想尽量不再让自己后悔。”


    白珂饮尽杯酒,手指用力攥着酒杯。


    这酒还挺烈。


    酒意上头,她的脸越来越红。


    “回老家我会很痛苦。”


    “嗯。”


    “留下来我也很痛苦。”


    “嗯。”


    但如果一生注定如此……如果早晚要取舍,那么,如果现在离开A市,白珂以后一定会后悔。


    一事无成就一事无成。


    反正,她最开始也没预料过什么大成就。


    白珂突然坐直身,一把夺走了桌子对面男朋友的那杯酒,仰头吨吨吨一饮而尽,酒杯“咚”地一声叩向桌面。


    “那我要痛苦得开心点!”


    进门时低沉的情绪一扫而空,白珂现在反而充满了豁然开朗的兴奋,有种殴打全世界然后热烈拥抱仇人的癫狂感。


    所以白珂破口大骂,开始骂学校骂公司骂秋招。


    池漪在她的宣泄声里发呆。


    这家店的名字叫Dionysus,酒神。


    酒神精神认为,生命没有既定的目的。


    就像酒一样。


    酒精会引燃人的痛苦,所以人们可以哭,大骂,摔砸东西就像砸碎社会规则和理性外壳。


    一切都粉碎后,人和痛苦融为了一体,独自举杯庆祝生命和痛苦。


    这就是酒神。


    池漪走回吧台,倒了两杯葡萄酒,递给白珂一杯。


    他想来想去,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


    “干杯。”


    「叮咚!触发支线任务-White Lady」


    池漪眼神动了动,多看了白珂一眼。


    系统说过,只有对他来说重要的人,才会开启隐藏支线。


    可池漪上一世并不认识白珂。


    系统也很纳闷。


    「可能是她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白珂已经喝得醉醺醺了。


    她迷迷瞪瞪,突然问:


    “池老板,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调酒和开酒吧?你现在做到了不后悔吗?”


    池漪摇摇头。


    Dionysus并不只是酒神,还是戏剧之神。


    酒神并不眷顾他,戏剧之神倒挺会玩弄他。


    池漪始终觉得,要是有一天攒够了一亿积分,给妈妈兑换了道具,然后能和薄叔叔在一起,被沉香味的怀抱紧紧拥抱着,在安全感中闭上眼,再也不用睁开,那就很幸福了。


    大脑的痛苦或许在减轻,但他并没有特别想活着。


    池漪的人生就像活页剧本,前方一片空白,最后一页写好了死亡的结局。


    但戏剧之神的大手随时将末页往前挪,提前结束池漪的故事。


    这样的人生是不适合谈恋爱的,谁摊上他都算倒霉。


    薄引鹤对他太好了。


    于情于理,他不应该拽着薄引鹤去倒霉。


    ……可池漪对薄引鹤有戒断反应,比戒酒还难。


    池漪想靠近又不知结果,应该远离又控制不住。


    最后他掩耳盗铃,把一切交给天意。


    大潮掀起,他的情感慢慢涨起来,就去表达对薄引鹤的爱意。


    海水退潮,他就安静地回到海底。


    幸好薄引鹤那么沉稳。


    池漪这么一方小小的水域,最多在海中激起些短命的浪花,大概对薄引鹤造不成什么伤害。


    池漪发着呆,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门口突然传来白珂男朋友愤怒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寂静。


    “我说你怎么非要来这个酒吧,原来是有小白脸!”


    店员都懵了,没反应过来这个发展。


    反而白珂反应极快,倏地站起身,挥举着硬壳背包就冲了上去,猛地拍在男朋友脑袋上。


    “我要和你分手!!”


    保安店员眼疾手快,拖着这位前男友就拽出门外。


    白珂追着骂出门:


    “我真是受够了!干两年金融给你干变异了是吧,能不能别每天我考考你了!烦死了,每次喝酒都要在人家调酒师面前卖弄,别丢人了行不行!”


    与此同时,程启璋恰好走到酒吧门口。


    程启璋闻言顿住脚步。


    他摸摸鼻子,想起昨天缠着池漪点了一堆酒的事情,此刻突然有种被骂到的感觉。


    白珂的前男友狼狈地倒在地上,脸侧被打出了一片红肿,又急又气正要破口大骂。


    可就在这时,前男友一抬眼,却突然看到驻足在酒吧门口的程启璋。


    他脸上的表情转为错愕。


    ……璋总?


    没认错吧,公司的大股东怎么会来这种不知名的小酒吧?


    程启璋冷漠地瞥了一眼这出闹剧,见保安控制住了事态,便抬步走进酒吧。


    他的视线在酒吧里扫了一圈,定向池漪消瘦的身影。


    程启璋神情略略缓和。


    “池漪,你现在方便吗?我们去参加面试。”


    ……


    薄引鹤派的司机把二人一起送到了目的地。


    面试地点,是程氏旗下的一家拥有附属旗舰店酒吧的豪华酒店,位置临于江滨。


    程氏的调酒师团队经常在这里举办活动。


    午后的日头依旧晃眼。


    池漪从车里下来,跟着程启璋穿过大厅,走进电梯。


    酒吧位于高层。


    透过观景窗向外眺望,夏季的江水波光粼粼,发亮的白练蜿蜿铺在城市中,风景很不错。


    程启璋偏过视线,问池漪:“紧张吗?”


    池漪有些莫名地看了程启璋一眼,眼神中指控程启璋又端上这种跟小孩说话的语气。


    程启璋笑了。


    “表哥的公司离这里不远。你要是紧张,我让他过来陪你。”


    池漪拒绝:“我自己就可以。”


    程启璋:“好。”


    话是这么说,但谁也不敢放池漪独处。


    照顾池漪的担子就这么短暂落在了程启璋的身上。


    池漪需要适宜的环境,不能有闲杂人等,冷不得热不得,吵不得闹不得。


    而且,程启璋还不能向外公透露池漪的身份。


    虽然仅限一下午,但程启璋觉得重任在肩,提前许久就安排好了这场会面。


    二人绕过回廊,便走进了酒吧。


    酒吧的卡座里,已经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板着一张脸,戴金丝眼镜,亚麻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穿灰色长裤。


    老人腰板硬朗,稳稳坐着,身体略前倾,正在看一本书。


    程启璋带着池漪走到老人面前。


    “外公,这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位很优秀的调酒师。”


    程老爷子抬头,眉头跟着微微抬起,容貌不可避免地老去,但眼神锐利,并不显老态。


    黑亮的瞳孔看看池漪。


    “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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