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上陵城以东, 玉行山下,在从同一处山隘绕过了第三次后,顾从山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
“我们是不是已经走过这里了?”就算顾从山再迟钝, 同样的地方走过三次, 也该有些印象了, 何况树下刚被骡子啃秃的草实在显眼。
不应该啊,他明明是看着太阳的方向直走的, 怎么会又绕了回来?
明烛在旁边嗯了声,证明顾从山怀疑得不错, 眼中映出若隐若现的禁制回路:“是禁制。”
原来是这样,对着舆图正看反看的顾从山恍然。
他就说依照舆图方位, 千秋学宫分明就在这里, 但放眼望去只见起伏山峦, 找不到半点楼阙的影子,更别说什么人了, 原来是藏在了学宫禁制里。
如千秋学宫这样的地方,加持有禁制也是应当,顾从山犹豫地看向明烛, 正想问她如何打算,却见明烛眼中缓缓流下两行血泪。
“你怎么了?!”他惊慌失措地拉住骡子,张皇四顾, 虽然还不够明烛半只手打, 还是试图挡在她面前。
“禁制反噬而已。”作为被反噬的人, 明烛的反应看起来比顾从山要镇静许多, 她轻描淡写地开口,完全没当回事。
这里加持的禁制比起姜氏繁复不知多少,布下禁制的人修为更不是如今的明烛可以企及, 是以在她试图窥得禁制详尽时,不出意外地引来了反噬。
明烛双眼所能看到的东西,终究也有极限。
意识到这一点,她抬起指尖,不甚在意地抹去脸上血痕,也没有太过失望,眼底闪动着兴味。
顾从山完全不能理解她这不把禁制反噬当回事,反而跃跃欲试的态度,他望向明烛,发出弱小又无助的声音:“不如我们先退出去?”
明烛觉得他的建议可供参考,但不予采纳。
她跳下骡子,就地捡了根树枝,将自己方才看到的部分灵力回路都记下来,准备再行推衍。
这是长孙衡那卷阵法精要中没有载录的,明烛有心推衍个究竟,当然不会就这么离开。
顾从山向来拿她没办法,此时也只能陪着她在身边蹲下。他当然不可能抛下明烛,何况凭他自己也未必能走得出去,万一遇上什么妖邪凶兽……
他打了个寒颤,只怕想得太多成了真,连忙将脑子里的念头甩开。
无所事事的顾从山原本还算认真地看着,但随着明烛树枝划出的回路越发复杂,他逐渐看得双目无神,表情呆滞。
顾从山对阵法禁制实在是一窍不通。
眼皮越来越重,他终于支撑不住,躺倒在地,昏然睡去——这大概就是年轻的好处。
两头骡子悠闲地在旁边吃着草,显得格外惬意。
“你在推衍的是学宫禁制?”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忽然在明烛身后开口。
明烛撑着脸,没有回头,难得有些郁卒道:“只推衍出一角。”
想破解禁制,这还远远不够。
“以你如今境界,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得了。”来人很是认真地道。
他着青衣,半散落的乱发里夹杂着几根草叶,外袍不知为何破了大半,看起来很是落魄,此时毫不见外地在明烛身边的山石上坐了下来。
“看你们这么低的修为,不是学宫弟子吧?”青年摸出胡乱塞在腰间的酒壶,先喝了两口才问,“你推衍禁制,是有意要去千秋学宫?”
明烛和顾从山的修为的确称得上低,不过会像他这么直白说出来的也是少有。
要是顾从山没睡着,大约会感到熟悉的扎心,青年说话的方式和明烛实在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于青年的问题,明烛点头称是,不觉得千秋学宫是什么自己去不得的地方。
青年也不觉得千秋学宫是什么她去不得的地方,只是笑道:“你来得不巧,学宫禁制开启,如今要想出入,很有些麻烦。”
寻常而言,千秋学宫不会将内外禁制开启,今日也不知为什么缘故,尽数打开,害他翻墙的时候没注意,险些崴了脚。
青年这一身破烂,就是拜学宫禁制所赐。就算以他的修为,一时不妨也会落个灰头土脸,何况是明烛和顾从山。
“以你现在的修为,要破这里的禁制还有些早。”他道,“不过既然遇上了,我就送你们一程吧。”
青年自顾自说完,也不等明烛答应,一手一个拎起她和顾从山,轻松地扔了出去。
今日又做了一件好事啊,看着他们自空中飞远的身影,青年感慨道。
他又喝了两口酒,转身往山外走去,对了,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想不起来应该就没什么要紧的,青年自觉有理地点头,将刚浮起的念头抛诸脑后,径直向都城赶去。
今日金玉坊新酒出窖,他可不能错过了——
另一边,明烛就没有他这么闲适的心情,她没有做无谓的反抗——同她说话的青年看起来莫名其妙,气息却当属她如今见过的修士中最强的。
不过她的确不喜欢这种赶路的方式,高处的风吹乱额发,明烛面无表情地想。
感觉到身体腾空的顾从山从梦中醒来,看着离自己足有百尺的地面,嘴里顿时发出破音的惨叫。
发生了什么啊啊啊!!!
他扑腾着手脚,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当头撞进了无形屏障。
空中漾起如同水波般的涟漪,明烛耳边惨叫声骤然一止,她半蹲着落地,低头看着屈伸如常的手指,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是什么不对?
顾从山摔了个五体投地,抬起头时脸上茫然不减,他刚刚是在飞吗?
说来奇怪,分明是从高处摔落,他却没觉出什么痛感。
顾从山爬起身环顾周围,只见竹林掩映,浓重雾气遮蔽了人的视线,能看清的不过眼前方寸之地。就连神识探入白雾中,也仿佛陷入泥沼,什么也看不分明。
他迟疑道:“这又是什么地方?”
只是睡了一觉,怎么醒来就不在原地了。
“千秋学宫?”明烛不太确定地回,如果她刚才遇上的青年没骗人的话。
话音落下,她突然回头,浓雾影响了感知,直到几道气息已经近前,明烛才有所察觉。
破风声响起,死亡逼近的危机攫取心头,依靠本能,她的身体在意识反应过来前避开危险。
但顾从山显然没有她这样的本能,来不及反应,灵息凝结的气刃洞穿心口,温热鲜血喷溅在明烛侧脸,她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接连数道灵光穿过浓雾飞掠而来,截断遮挡的青竹,尽数落向明烛,一时间纷飞的竹叶也带上肃杀之气。
如同罗网般落下的攻势中,她爆发出从未有过的速度,在密集灵光下全身而退。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纷纷落下的竹叶中,顾从山才怔愣着倒地,发出声闷响,脸上表情还保持着最后的疑惑。
“躲过了?”少女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意外。
以明烛显露的境界,他们同时出手,她应该是躲不过的。
“别浪费时间。”不打算给明烛挣扎的余地,赫连铮说完,飞身逼近明烛,长枪势出如龙,有近乎不可挡之威。
他左耳挂着枚铜符,一身最易行事的窄袖胡服,还未到最盛年的身量瞬间爆发出千钧力量,盯着明烛的目光锐利而敏觉。
但他的枪还是被躲过了。
身形交错,赫连铮枪势难止,带动着他往前冲了两丈,他目光倒回,眼底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惊异。
她躲开了自己的枪?
赫连铮敢说,就算在同境界中,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也寥寥无几。
何况她才十二宿——
赫连铮如今已经开启命盘第十六宿的穴窍。
至明洞幽,至清无垢。
修士体内七宿穴窍尽开称为洞幽,到十四宿穴窍尽开,便称为无垢境。
明烛和赫连铮之间,差了足有一个大境界。
刚才是巧合,还是她真有躲开他这一枪的实力?赫连铮不太确定,不过再交手试试就知道了。
但能杀明烛的时机已经转瞬即逝,清楚自己和他的境界差距,明烛自然不会和他正面交锋,身形隐没在竹林的浓雾中,转瞬敛去所有气息。
赫连铮骤然失去目标,持枪落地,一时竟不能确定该往哪个方向追。
“你失手让她逃掉了?”黄衫少女从他背后走来,平江漱月语气里不见什么失望,反而显露出些微兴味,“赫连,她才十二宿吧?”
十六宿对上十二宿,胜负本该是一目了然的事,没想到赫连铮却让明烛逃掉了。
赫连铮解释道:“她身法诡异,躲开了我的枪。”
也躲开了平江漱月等人先发制人的灵力。
与平江漱月同行而来的三五少年男女年纪相若,修为也都在十三到十五宿之间,此时看了眼倒地的顾从山,有人奇怪道:“学宫中什么时候有才五宿的弟子了?”
就算资质再差,靠灵玉来堆,花上十多年也不止这个境界了。
能入千秋学宫的弟子,又怎么会缺了灵玉用。
“好像没见过……”仔细看过顾从山的脸后,跟在平江漱月身边的圆脸少女犹豫着开口。
说来,刚才从赫连枪下逃走的十二宿,看起来也颇为陌生。
但如今学宫禁制开启,非学宫弟子,又怎么进得了这里?如今站在这里的少年男女,无疑都是千秋学宫的弟子。
“我想不出学宫里有哪个十二宿躲得开赫连的枪。”平江漱月也若有所思道,这么看来,其中难道有诈?
“有道理,昭氏的丫头最狡诈了,说不定这又是她的陷阱!”少年愤愤接话,听口气,似乎从前已经吃过同样的教训。
见赫连铮还不死心地搜寻着明烛踪迹,平江漱月提醒道:“赫连!”
不过是个十二宿而已,就算逃了也影响不了什么,眼下还是该以大局为重。
“上一次演武,晋国诸脉靠长孙师兄夺了令旗,今年没有让他们再得意一次的道理!”
赫连铮等人和晋国诸脉弟子的对立,说来也简单。
能入千秋学宫修行的除了晋国世家公卿、仙门宗派子弟,还有出自九州其他诸侯国的少年修士,赫连铮等人便是后者。
也是因为出身缘故,学宫弟子天然分了派系,两方谁也不服谁,虽然没有什么仇怨,平日里也不免暗自较着劲。
正是少年气盛的时候,怎么会低头认输。
接下来一段时日,谁能扬眉吐气,谁得避着对方走,就看学宫演武的结果了。
这场演武夺令旗者胜,因立场关系,决定胜负的不是个人争斗的输赢,而是最后两方人手汇合后,谁能在混战中胜出。
所以在两方汇合前,能多解决几个对手再好不过,这也是赫连铮等人向明烛和顾从山出手的原因。
赫连铮虽然好战,也知道平江漱月说得有理,夺下令旗才是关键,也就不好再执着于找到明烛踪迹。
身为学宫弟子,在这里待了好几年,平江漱月对于学宫各处情形自是了然,就算雾气遮蔽了感知,也大约分辨得出自己如今处于什么位置。
她率先确定了方向,带着人一起向预先约定汇合的地方赶去。数道身影没入雾气深处,竹枝摇曳,转眼又安静下来。
接下来几个时辰,赫连铮一行沿途碰上数次同样在赶路的晋国诸脉弟子,衡量过双方实力后,确定能打,就像方才对明烛和顾从山出手一般,果断将人解决。
不仅遇上对方修士,他们也帮几个被围攻的学宫非晋国弟子解了围,一行增加至十余人,在蜃雾中行走的底气也更大了几分。
“可惜蜃雾中连灵息传音也不能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了令旗位置。”平江漱月叹道。
前方雾气中现出水榭一角,他们却并不急于入内查探,赫连铮跳上水榭飞檐观察,其余人也各自在周围高低站定位置观察,神情戒备。
“好像有人……”
不知是谁突然开口,赶到水榭的一行少年一惊,神识探往不同方向。
赫连铮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气息,眼神忽而一凝,他望向浓重蜃雾中,虽然什么也看不清,却已经察觉有人在试图远离。
不必多说,他振身踏过飞檐,长枪已经握在手中。
随着枪势破开雾气,赫连铮眼前终于分明了两分,一行不过七人,试图在不惊动他们这些后来者的前提下,从水榭南边撤离。
果然有人!
赫连铮的枪不偏不倚地落向为首少女,眼底战意凛然,乍现的锋芒更甚枪势。
身后破风声传来,被视作目标的昭虞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念出一个字:“缓。”
在她话音落下后,有无形桎梏缠绕上赫连铮手脚,让他来势一滞,扑了个空。
赫连铮轻啧一声,却不算太意外,昭氏的天命果然麻烦。
他低喝一声,枪出如龙,强行打破身周无形桎梏,直指昭虞。
昭虞出身晋国昭氏,九州诸侯世家以血脉传承天命,晋国昭氏天命曰[天宪],言出法随,最是难以捉摸。
就算昭虞如今尚且是十五宿,对天命的力量掌握有限,也不好对付。
赫连铮再度出手,却被昭虞屡屡躲过,她无意与他正面交锋,不动声色地将他引开。
昭虞一行七人,当属她修为最高,其他人面对十六宿的赫连铮都没有一战之力。她这么做,是想为他们争取脱逃的时间。
赫连铮被她牵制,越打越觉得心烦,臭着脸道:“别光躲了,有本事和我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昭虞侧身躲开灵光,身形轻灵,弯着笑眼向赫连铮道:“我又不是公子铮你这样的莽夫,为何不躲。”
她生得一副温柔容颜,笑得也温柔,却用风轻云淡的语气说出了不带半个脏字的刻薄话。
能被称为公子的,历来只有九州诸侯国君之子,赫连铮并非晋国宗室,他自魏国来,父亲正是如今的魏国国主。
听了昭虞的话,赫连铮脸色更臭,他冷哼一声道:“你以为牵制住我,他们就能跑得掉?”
他也不是一人在此。
昭虞听到了脚步声,在她和赫连铮交手的数息间,平江漱月已经带人赶到,与她同行的其他六名晋国弟子被拦下去路。
无论是修为还是人数,昭虞一方都不占优势,所以在赫连铮等人抵达水榭后,她才会悄悄带人撤离,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赫连铮打定主意要在这里留下昭虞,今日他已经失手过一次,不必再有第二次。
长枪带起狂风,似有惊雷乍响青紫,电光携雷火席卷向昭虞,脸上笑意依旧,转眼间,两人已经交锋过数次,灵力搅动雾气,翻涌不停。
在赫连铮近身时,昭虞再次动用天命,险险躲过近乎必中的一击。
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昭虞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转眼又出现在赫连铮背后,张开掌心,灵力悍然袭来。
赫连铮没有回头,手中长枪翻转,枪势将灵力化解,他在空中调转方向,如同暴起的虎豹一般扑向昭虞。
这一次,她来不及再躲,被赫连铮贯穿肩头。捂着肩头狼狈地向后退去。
毕竟有境界之差,赫连铮又善战,昭虞对上他并不占优势。
秉持着趁她病要她命的原则,赫连铮再次出枪,就在昭虞情形危急时,从水榭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铮鸣琴音。
只是一声琴音,就将赫连铮战意凛然的枪势化解,无形琴音与枪尖碰撞,发出犹如金石碰撞的声音。
是百里笙——
不管是赫连铮,还是平江漱月,都立刻意识到这一点。
“赫连,快走!”平江漱月开口,被她联手其他人围困的晋国弟子已是强弩之末,只差一步就能将他们都解决,她竟是不打算再战。
赫连铮也没有辩驳,立刻收枪,一头扎进雾气里,马不停蹄地跑了。
他又不是傻,干嘛要和百里笙打。
百里笙与赫连铮同岁,却比他多开了两宿穴窍,这样的资质,就算在千秋学宫中,几乎也无能及者。
十八宿穴窍全开后,学宫弟子多会选择外出游历,不会长留学宫,闭门造车,就如长孙衡。
所以在这场演武中,能与百里笙一战的人少之又少。非晋国一方不是没有十八宿,但如今他并不在此,见百里笙现身,赫连铮和平江漱月等人只能灰溜溜地逃了。
幸存下的晋国修士先后赶到昭虞身边,紧张地看向半坐在地上的她,昭虞看起来实在伤得不轻。
但就算这个时候,她脸上仍然噙着笑,抬手示意自己无事。
琴音在雾气中消散,百里笙却迟迟没有出现。
她当然不会出现,这个时候,百里笙应该在学宫另一端。
之前分开时问阿笙借的一声琴音,果然派上了用场,她离开水榭前,特意将存有琴音的音螺留下。
演武虚境中虽然不能带上非本命法器的外物,但境中一切与现实中的千秋学宫相对应,昭虞之前颇费了些功夫,终于如愿找到了音螺。
为了避开百里笙的平江漱月逃出数里后,身后始终没有人追来,她猛地停住脚步:“我们被骗了!”
百里笙没有来!
如果百里笙当真来了,怎么会放任他们逃脱,连追都不肯追两步。
赫连铮善战,更能领兵冲阵,在夺旗混战时作用不小,有机会提前解决,晋国诸脉弟子没有道理让他留到最后参战。
赫连铮也反应过来,他磨了磨牙,握着枪就要倒转回去,太可恨了!
“现在回去,他们应该已经跑了。”有人弱弱开口。
蜃雾弥漫,想再找到人实在痴心妄想。
平江漱月竟然也不算太过意外:“昭虞的心眼从来都比旁人加起来还多。”
这声琴音响得堪称恰到好处,若是时机把握错上一分,都未必能将赫连铮等人惊走。
如今再倒推之前情况,就算再来一次,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平江漱月恐怕还是会选择逃离。
她叹了声,自己不敢赌。
至于短短时间内算计好一切的昭虞——果然心脏!
蜃雾中,相似的情形发生在不止一处,有人靠实力正面碾压,当然也有人靠智计迂回谋划。
这场囊括学宫三千弟子的演武,要比的远不止是单打独斗的能力。
在两日试探角逐中,越来越多的学宫弟子倒下的同时,晋国诸脉和九州非晋国两方弟子成功在据点汇合,缭绕着浓重雾气的楼阙间,还有零星幸存下的人正在向己方据点靠近。
到这个时候,决定这场演武胜负的令旗也终于显露出踪迹。
千秋学宫北侧的还虚台上,近乎无穷无尽的蜃雾充斥在天地间,像是要将一切都吞没。霜雪凝就的雾凇映在白玉砌就的高台上,上方,收拢的雾气化作一朵巨大的莲盏。
随着莲盏缓缓盛开,令旗终于现于人前,充斥在演武虚境中的蜃雾正是从令旗中涌出。
在百里笙带着人赶到时,赫连铮和平江漱月也随息朝前来还虚台,两方一南一北对峙,气势不相上下。
晋国一方有十八宿的百里笙,非晋国出身的弟子中,比她大上两岁的息朝也是相同境界,足以一战。
如今两方还在场的弟子都在三百上下,人数相差并不悬殊,能留到这时候的,修为也多在十四宿之上。实力弱上几分的,这时候早已出局,只能在演武虚境外对着水镜观战。
双方实力没有太大悬殊,就注定要经过一番苦战分出胜负,才能决定令旗的归属。
多说无益,得息朝示意,赫连铮持枪当先,数十和他同样用长兵的少年男女紧随其后,呼吸吞吐间结成兵阵,无形气息在上方凝聚,有锐不可当之势。
早在混战前,双方就以气息标记了自己人,以防再出现当年第一场演武时没能分清敌我,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惨案。
百里笙面容清冷,她盘坐在地,手中拨动琴弦,雄浑中正的琴音顿时响彻高台上下。
晋国百里氏天命[十二律·黄钟]。
琴音掀起无形气浪,修为稍低者只觉气血翻涌,灵息运转的速度也为之一滞。
息朝抬手,手中结出祝祷的咒印,将百里笙的琴音化解,楚地息氏世代为巫,天命也与此相关。
在他们交锋之时,两方学宫弟子也都撞在一处,无数灵力爆发,光华碰撞,刺目得叫人几乎睁不开眼。
无数藤木破土而出,将战场分割,交织出凶险阴影;从地面到空中,不断有繁复阵纹出现,瞬间又被冲撞破碎,周而复始;少女挥手抖出书卷,其中篆文浮起,有浩荡威严;青铜打造的机关落地变形,化作形如虎豹的凶兽,长尾横扫,掀翻数名修士;少年握着刀从高处跳下,出刀时掀起汹涌浪潮,涛声阵阵。
不断有人倒下,只是瞬息的差错,可能就决定了生死,不过半个时辰,还安然站着的弟子就少了大半。
战场之外,千秋学宫秉钧殿中,还虚台上情形被投映在水镜中,诸多列坐在席的学宫客卿长老望向水镜,神情称得上专注。
入千秋学宫后,弟子都需择一客卿长老跟随修行,若有弟子在虚境演武中表现出色,他们自然也面上有光。
被人领来拜见的褚无咎坐在末席,他来时正好撞上这场演武,便也陪着看一看结果。
混战后,还虚台上还剩百余弟子,在之前交锋中,众人体内灵息都消耗大半,此时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精神反而更紧绷了两分。
决定胜负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一时三刻间。
察觉有人靠近令旗,赫连铮反手掷出长枪将人逼退,再回头,百里笙已经接近还虚台上。
不能让她拿到令旗!
看到这一幕,高台下犹有余力的非晋国修士先后出手,试图阻止百里笙。昭虞等人也纵跃向前,不惜己身地为她扫除障碍。
强盛灵息爆发,扑向高台的数道身影为灵力碰撞的余波反震,从空中坠落。
只有同为十八宿的息朝顺利站上还虚台,见百里笙快半个身形靠近令旗,他灵息运转,卷住她的袍袖,借力而起,两人身形互换,息朝抬脚勾住令旗。
百里笙眼神一凛,反身踢过,令旗从高台飞出,两人却顾不上抢夺,彼此牵制,灵力交锋中,气息逐渐沉重。
就算是十八宿的修士,到这个时候,体内灵息也近枯竭。百里笙资质固然更好,却差在小了两岁,修为并不足以压制息朝。
灵力形成的浪潮中,两人起身对撞,同时摔在还虚台上,近乎两败俱伤。
到这个时候,还虚台上下还未退场的修士只剩三十九人。
目光交错,位于还虚台四方的学宫弟子或半跪在地,或倚树支撑,体内只残存微薄灵息,情况比两败俱伤的百里笙和息朝好不了多少。
力竭的喘息声中,众人相互戒备,谁也没有动作,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先动手并不意味着抢占先机。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局势竟然诡异地进入平和中。
水镜外,不少正看着这一幕的学宫长老也握紧手中茶盏,等最后如何分出胜负。
百里笙和息朝的感知锁定彼此,沉重的呼吸声中,命星疯狂催生出灵息,填补干涸的穴窍。
只要解决掉对方,就能打开局面。
其他人显然也是这么认为,无声对峙中,每个人都在积蓄力量,以作最后一搏。
就在这一刻,地面阵纹隐现,将还虚台上下三十九人都囊括其中,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带来了第四十道气息。
那是一道不属于千秋学宫弟子两方中任何一方的气息。
是谁?!
众人脸上露出愕然惊色,他们之前竟没有察觉。
一——
阵法转瞬成形,限制了幸存学宫弟子行走,逼得他们不得不动用最后的力量破阵而出。
偏偏就是在破阵的刹那,和缓的风凝成锋刃,恰如其分地出现在他们选择逃离的位置,三五未能预料的修士来不及躲闪,就被风刃穿透要害,气息尽散。
还剩三十二。
三——
阵纹碎裂,浮动的灵光中,不少人及时将风刃化解,周身虽然多了几道血痕,但好在不在要害处。
如同鬼魅的身影却在这一刻出现在他们身后,灵息凝成的短匕划破颈间,留下一道狭长血痕。
还剩二十一。
两息时间,足够还活着的学宫弟子捕捉到游走在身周的幽魂,她穿过雾气,落向还虚台上。
下方,半跪在地的赫连铮再次发动天命。魏国赫连氏天命[刑天]——
“舞干戚!”
上古时,刑天争位被斩去头颅,失了首级后仍持斧盾作战。魏国赫连氏据传承袭刑天血脉,天命之下,血战而不死。
赫连铮的气息瞬间恢复到最强盛之时,他振身而起,撞向刚出现的人影。
“止——”昭虞以体内最后的灵息开口,试图将[天宪]加诸于来人。
蜃雾在这一刻翻滚起来,浓重雾气中,如鬼魅般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她出现在百里笙和息朝身后。
十二宿!
百里笙回头,眼中难掩惊诧,她甚至没能捕捉到她的踪迹,不是她太快,而是……蜃雾!
演武虚境介于虚实之间,他们投映在此的形体都以蜃雾构成,如果能堪破虚境构筑的规则,将身体化为蜃雾再复原也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明烛的确是这样做的,两日时间不足以让她破解虚境脱身,不过还是有所获。
构筑虚境的力量下,她能化身蜃雾的时间只有两息,但有这两息,足够了。
五——
蜃雾汇聚,隐约现出明烛身形,命星运转,体内三千余穴窍所藏灵息尽数倾泻。
来不及躲开,原本对立的百里笙和息朝一同出手,力量相撞,乍起的风浪吹鼓袍袖,灵光映在脸上,明烛的神情称得上平静。
十八宿和十二宿的修士正面交手,胜负如何,大约没有人会有疑问。
但如果前者灵息近乎耗尽呢?
两道身影在灵光中湮灭,看到这一幕,其余修士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她不过十二宿——
同一时间,还虚台下十余人已经扑向明烛,逼出体内最后的力量,要将她留下。
还未散去的灵光中,明烛身形再次化雾,躲过原本会将她一起带走的灵力,寒光闪过,赫连铮等十余人大睁着眼倒了下去。
八——
昭虞看到了明烛近前,是蜃雾,她也意识到这一点,但已经来不及躲。轻描淡写地破开了将要加诸己身的桎梏,明烛手中短匕划过她颈间。
还有三人。
第十息,最后一名千秋学宫弟子被明烛收割,还虚台留下的三十九人尽数陨落。
她赢了。
秉钧殿中传来一阵哗然,许多客卿长老甚至不自觉地站起身来,失了之前的淡定风姿。
这怎么可能?!
看着站在还虚台上的明烛,褚无咎也被惊呆了,他险些被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呛死,一时狼狈地咳嗽起来。
不过周围这些千秋学宫的客卿长老看上去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同样被这个结果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这对吗?
褚无咎心中说意外好像也不是太意外,余光扫过在场修士的表情,他什么也没有说,深藏功与名。
呼啸的风声中,明烛落在高台上,素衣被鲜血染红,有很多别人的血,大约也有很多自己的血。
这两日,她一直跟着赫连铮和平江漱月一行,平襄邑中褚无咎教她收敛气息的方法,到这里正好用上了。
跟着他们两日,明烛也大概了解了所谓演武是怎么回事,比起等着别人夺了令旗离开,她还是更想自己来。
毕竟,她不喜欢被杀。
明烛抬手,握住了浮在空中的令旗。充斥在天地间的蜃雾为令旗所吸纳,周围漾开如水波一样的涟漪,笼罩在上空的光幕破碎,虚实交错,高台上下景象一变。
原本倒在地上的千秋学宫弟子坐起身,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伤势,这就是虚境演武的好处。
抬头看着握住令旗的明烛,这些彼此对视,脸色很是一言难尽。
十二宿……
最后竟然被个十二宿的夺了令旗!
千秋学宫这么多弟子,最后都输在一个十二宿手上,这事儿说出去谁敢相信?
而且……
“她是谁啊?!”
明烛原就生了张让人很容易记住的脸,倘若她是学宫弟子,他们怎么会一点印象也没有。她绝不是学宫弟子!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闯进我千秋学宫的演武虚境?!”有少年怒气冲冲地质问道,语气颇有怨念。
他好像是最后被明烛解决的三十九个学宫弟子之一。
“有人将我扔进来的。”明烛风轻云淡地回答,并不如何在意下方学宫弟子灼灼视线。
至于她是谁——
“我叫明烛,从郁孤山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卡bug小能手明烛~明烛:赢了Y (ˉ^ˉ)> 落地成盒的顾从山:毫无游戏体验可言(T_T)某三十九位知名不具受害人:太伤自尊了,不如早点死了褚无咎:这可不是我教的啊感谢小天使们支持,本章留言掉落小红包~
第26章
自千秋学宫举行虚境演武以来, 还是第一次有非学宫弟子夺得了令旗。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有学宫长老以水镜回溯,终于看到了明烛和顾从山撞入虚境的场面。
参与虚境演武的弟子众多,她与赫连铮等人的交锋当时并没有引来太多关注, 认出她并非学宫弟子。
秉钧殿中议论声四起, 着实混乱了一阵, 学宫禁制已开,明烛是怎么穿过禁制, 撞入演武虚境中?
以她的修为,只凭自己, 还做不到这一点。若真如明烛所言,究竟是谁将她送入了学宫?
能做到这一点, 至少也是上三境修士。
还有她的身份……
“郁孤山是什么地方, 你们可听说过?”
“倒是不曾……”老者拈须, 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如果不是失手浇在衣襟上的茶水还没干, 已经半点看不出他刚才险些把自己胡须揪下来的紧张。
他仔细回忆一番,迟疑道:“难道是什么隐世仙门?”
“或有可能,许是并不在我晋国境内, 是以少传声名。”
郁孤山听起来,的确像是一处仙门所在。
九州广阔,大大小小的仙门宗派不计其数,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知闻天下所有仙门。
“看她年岁, 如今才十二宿的修为, 资质只能称得上平庸, 不过是运气使然,借了虚境蜃雾有不足,才侥幸夺了令旗!”
若非身处虚境, 她一个十二宿怎么可能有如此战绩!
“道兄也不能为自己的弟子输给了她,就说出这等偏颇的话来。她并非学宫弟子,能在进入演武后短短两日内意识到蜃雾不足,加以利用,已是极难得了。”罗衣女子笑吟吟道。
就算是混战后力竭的状态,要以十二宿的修为解决三十九名幸存学宫弟子,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
若是明烛有个十五宿、十六宿上下的境界,都不至引起这样的轰动。
除了修为,明烛的悟性,意识乃至关键时刻的决断,都称得上极佳。
弟子被明烛一刀带走的老者冷哼一声,并不怎么想承认这一点。
暂且不管这些学宫长老对明烛夺了令旗有什么看法,如今更要紧的是夺了令旗后的事。
以学宫虚境演武的旧例,夺得令旗的弟子可以向学宫提出一个要求。
如千秋学宫这样的庞然大物,背后又有晋国支持,这个要求有如何分量不言而喻。所以学宫晋国和非晋国两派弟子打得热火朝天,倒也并不只是为了争口气。
上一年长孙衡夺得令旗后,因自己并不缺什么,就请学宫几位长老出手,另外开辟了一处有利门中弟子修行的小秘境。
就算他没有设什么限制,但非晋国出身的弟子又怎么拉得下脸前去。
但明烛并非千秋学宫弟子,夺令旗可提的要求又还作不作数?
想到这里,一众学宫长老都看向了坐在上首的女子。
她着月白深衣,脸上噙了点浅淡笑意,让人看不出什么岁月留下的痕迹,五官有种寡淡的温柔。
自上任学宫祭酒卸任后,千秋学宫祭酒一位至今空悬,因这个位置牵涉众多,不能轻定,是以如今都由三位学丞共同议事,代行祭酒之责。
正坐在上首的温翎就是千秋学宫三位学丞之一,在此坐镇虚境演武,是以如今众人都望向她,想听她如何决断。
“先将人请来一见吧。”温翎开口,脸上笑意不改,并没有先做什么决定。
大约也就是这时候,拎着酒坛回到学宫的怀风辞路过秉钧殿,见殿中众人齐聚,还觉得奇怪:“今天是什么日子,诸位同道怎么有闲情齐聚于此?”
他完全忘了近来有虚境演武这回事。
不等有人回答,怀风辞望向水镜中,有些意外地诶了声:“这不是我扔进来的小女娘吗?”
说着,他拿起酒坛又往嘴里倒,看架势,没觉得自己随手将人扔进来有什么问题。
原来是你——
刹那间,无数视线汇聚到怀风辞身上,其中一些目光灼热得简直要将他烧了。
怀风辞就是再不会看眼色,在这样的注视下也有些喝不下酒了,他放下酒坛,略显茫然问:“怎么了?”
今日之事,根由竟是在他。
温翎看着怀风辞,感受到一阵熟悉的心累,她点了点额角,决定暂时先不和他计较。还是先见一见那个放倒了三十九个学宫弟子的姑娘吧。
在温翎发话后,还虚台上的明烛很快就被带来秉钧殿,一起被带来的还有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情况的顾从山。
踏进殿门时,迎着众多学宫长老看过来的视线,顾从山一时有些腿软,用尽了自制力才没有当场跪下来给他们行个大礼。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上三境的大能齐聚一堂,就算他们看的不是他,顾从山也觉出莫名的压力。
他偷觑向明烛,不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还是那么自若。
殿中坐着的是上三境修士还是凡人,对明烛而言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她第一眼看的也不是他们,而是坐在末席的褚无咎。
怎么又是他?
同样注意到褚无咎,顾从山一时忘了腿软,脑子里只划过这样的念头。
和之前将气息压制到极限不同,褚无咎这时候显露出十五宿的修为,这样的境界在千秋学宫正好称得上不高不低。
目光交错而过,褚无咎率先移开视线,脸上不见丝毫异色,表现得好像同明烛素不相识。
不过他的声音却在明烛耳边响起:‘你拿到的令旗很有用,足以向千秋学宫提一个要求。’
就算在场上三境修士众多,竟也没能察觉他向明烛暗中传音。
虽然上次见面发生了一点小事故,但褚无咎自认心胸广阔,已经将事情忘了——话是这么说,他目光游移,并不敢看明烛。
明烛的目光自他身上一掠而过,也没有多作停留,显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同褚无咎叙旧,顾从山便也什么都没有说。
她看向上首,温翎也正看向她,眼底浮起一点可以称作欣赏的神色。
在一旁坐下的怀风辞也正打量着明烛,确定她真的只有十二宿修为,带着兴味问道:“这么低的修为,你是如何夺旗的?”
他回来得迟一步,也就没有看到明烛最后一对三十九的场面。只是这话刚问出口,怀风辞就觉出数道明显带着杀气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你还敢问!
但凡明烛修为高一点,被她送走的学宫弟子和他们的老师也不会觉得这样憋屈,面子上也不会这么过不去。
她才十二宿啊!
简直岂有此理!
说来说去,这一切的错还在于将明烛送进学宫,让她误入虚境的怀风辞!
自知不太会说话的怀风辞讪讪闭嘴,心里还奇怪他们怎么这么大反应。
直到有看不下去的长老暗中向他传音,他才恍然,一对三十九啊。
这么输了的确没面子,何况这小女娘才十二宿,怀风辞并不愧疚地笑了起来,只觉得很有意思。
低语的议论声中,还是温翎向明烛开口,将局面拉回正题:“能以十二宿修为在虚境演武中夺旗,在千秋学宫中也是第一人。”
就算明烛并非正面取胜,但能以低了个大境界的修为做到这一点,已经足以让人赞赏。
不过不知道温翎的心态能如此平和,是不是因为她没有弟子成了明烛夺旗的背景板。
赞赏过两句后,她才问起明烛来意:“不知姑娘此行前来千秋学宫,是为何故?”
据怀风辞所言,是在玉行山中见她为禁制所困,所以出手帮了一把,那她来千秋学宫是想做什么?
如今的千秋学宫的确不是任人进出的地方,即便郁孤山是隐世仙门,门下弟子想来千秋学宫,也应先发拜帖到学宫,得允准方能入内。
温翎肯定,学宫并未接到任何署名为郁孤山的拜帖。
“我要去朝闻道。”迎着众多审视的目光,明烛回答道。
随着她这话出口,秉钧殿中议论声忽然一止,诸多学宫长老意外地看了过来。
朝闻道又是什么地方?顾从山听得一脸茫然。
不过除他之外,在场众多千秋学宫长老神情却是了然。
他们当然知道朝闻道是什么地方。
这是旧日千秋学宫初设时修士论道之地,彼时从九州各诸侯国前来的修士,不论派别,不计出身,都可在朝闻道谈论自己对修行的体悟,宣扬对九州天下的主张。
经数载岁月,朝闻道中留下了无数修士随手记下的体悟,揣摩推衍出的术法心诀,乃至诸多蕴含真意的剑痕刀印。
时过境迁,昔年在朝闻道中高谈阔论的修士若非中途陨落,大都已经名传九州,成为声名煊赫的一方大能,他们曾在朝闻道留下的修行痕迹也就成为弥足珍贵的传承。
于是千秋学宫将朝闻道封存,不再作为论道之地。
在明烛道出来意后,立刻有人道:“朝闻道岂是你可以去的地方!”
就算是学宫弟子,也只有在二十一宿圆满,入寂照境后,才能得一次前往朝闻道体悟的机会。
她既不是学宫弟子,修为更是才区区十二宿。
“为什么不可以?”明烛有些奇怪,“一百三十年前,朝闻道不是谁都可以去的地方吗?”
一百三十年前,裴玄同入上陵,于千秋学宫中闻道。
一百三十年——
殿中长老面面相觑,她果真是生在什么隐世仙门,门中从不关心九州世事吗?
一百三十年,实在足够改变许多事了。
温翎也默然了一瞬才道:“从前是如此,但过了这么久,如今总有些不同了。”
她看着明烛,没有露出什么异色,只是温声道:“朝闻道虽有诸多前辈大能留下的体悟,但你如今修为尚浅,就算到了其中,所获也有限。”
虽然没有明说,话里分明都是劝退的意思。
“不重要,我只是要去看看。”
明烛的回答让温翎难得失语,实在摸不透她在想什么,只是去看看?
谁去朝闻道中,不是想借先贤大能留下的传承更进一步,她却只是要看看?不仅温翎,在场众多学宫长老也觉得荒唐。
见她不语,明烛拿起手中令旗:“如果不是谁都能去,那就用这个来换好了。”
“不是说夺下令旗的人,可以向千秋学宫提个要求吗?”
她的要求,就是去朝闻道。
这倒是没错……
她竟然知道令旗的作用,下方响起一阵议论声,这样一来就不好糊弄过去了。
“但她又非学宫弟子……”
就算他们不认也不是不行啊。
“以此为由推脱,未免有些失了我千秋学宫的气度。”
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难道真让她进朝闻道?
在场学宫长老各执一词,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翻起了旧账,开始彼此攻击。
毕竟在一个地方任职,平日免不了生出些龃龉,有那么几个看不顺眼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眼看已经有人想挽袖子,听得头大的温翎连忙出声挽救局面,一时三刻,看来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了。
她向明烛道:“朝闻道是千秋学宫重地,此事非我一人能决断,还需与其他两位学丞、学宫列位长老商议后与你分说。”
在秉钧殿中观虚境演武的长老只占少数,还有更多人并不在此。
明烛应了下来,她也不急于进入朝闻道,马上要上演全武行的学宫长老也勉强维持住风度,接受了这个安排。
不过这样一来,明烛就要在千秋学宫多留上几日。
温翎目光环顾过殿内,最后准确地落在怀风辞身上,她轻飘飘地开口:“这几日,你便随怀风长老暂住青崖吧。”
正喝酒的怀风辞笑意一僵,不是吧?
他干笑着,还想推脱:“青崖上只我一人独居,也没怎么收拾过,实在没有其他人能住的地方……”
“无妨,我这就安排人洒扫。”温翎微笑着看向他,这可都是他找来的麻烦,他也该受些累才是。
在场学宫众人看起来都是这个想法,没有一个人出言相帮,连少数和怀风辞还算交好的长老都默不作声。
谁让他行事无端!
孤立无援的怀风辞只能认栽,领着明烛和顾从山往自己的山头去。
设千秋学宫时,当时的晋国国君大手笔地将玉行山内外皆划为其所有,是以千秋学宫占地实在很广,大到足以让每位学宫长老各自占个山头,筑殿造宫。
怀风辞住的地方叫青崖,除了他自己外,就只有两个负责杂事的仆从偶尔会来。
顾从山原本以为这会是什么仙灵福地,但到了青崖上一看,却只见丛生的杂草中搭起座孤零零的草庐,看起来很是凄凉。
进门一看,草庐里更是简陋得过分,连张矮桌都找不到。
除了怀风辞自己休息的地方,其余可供人住下的屋舍完全荒废了,开门就有浓重灰尘扑面而来,床榻上甚至结了蛛网,看得顾从山陷入了沉默。
这居住环境未免太恶劣了。
怀风辞也难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所以他就说自己这不是什么好去处。
他平日不喜旁人搅扰,只自己的住处会随手用两个避尘诀,是以没有仆从前来洒扫。
就在顾从山认命地打算自己动手时,温翎派来的侍从已经赶到。
为首侍女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将内外清理一新,又换下荒废的床榻桌案,这里看起来顿时像样多了。
两卷竹简从抬出的桌案下滚到明烛脚边,她随手捡起一卷,将竹简展开,卷首刻了两个字——
“折棠。”明烛开口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太多人来往于草庐中,怀风辞的心情看上去不怎么好。听见明烛声音,他突然回头,将目光投来,看着那卷竹简时,眼中流露出些微让人难以读懂的复杂。
“这只是些用作启蒙的简单术理,你若是感兴趣,后面简舍中还堆了许多,自己去看便是。”怀风辞又掏出了酒坛,有些意兴阑珊地道,“这几日青崖随你们来去,无事不必寻我。”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句:“有事最好也不要。”
说完,喝着酒往自己屋中去了。
顾从山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心中千秋学宫长老大能的形象碎了一地。
明烛倒是觉得怀风辞很省事,她就地坐了下来,翻起了手中这卷竹简。
在明烛和顾从山往青崖去时,选择深藏功与名的褚无咎也跟着人到了自己的住处。
千秋学宫三千弟子,除了正式拜入学宫门下的,还有不少出身其他仙门宗派,已有师承,只是前来游学的修士。
褚无咎便是以游学的名义得入千秋学宫。
不过不管是正式弟子还是游学弟子,入学宫后都需择一师长跟随,入住老师山门。
此事也并不急于一时,总要等弟子了解过这些长老都长于什么才好选择,事关未来修行,当然不能轻率。
褚无咎如今入住的观星筑,就是供游学弟子暂居之地。
应付过殷殷嘱咐的学宫掾吏,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在他离开后,从他口中将诸位学宫长老了解过一遍的褚无咎不由松了口气。这位接引他的掾吏的确是好心,但褚无咎来这里,实在不是为了学得什么。
他起身准备转入内室,脚步却突然一顿,看向半阖上的窗扉,随后转了方向。
停在窗边,褚无咎含着笑,猛地向上一推,想看看是谁在窥侧自己。
倒挂在回廊横梁上的明烛与他四目相对。
褚无咎瞳孔地震,手中一抖,琉璃窗顿时又合上了。
不给他再反应的机会,明烛抬手将窗再打开,跳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明烛:开窗,找你有事
第27章
观星筑中,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明烛,褚无咎一时陷入了沉默。
在他试图努力忘掉当日发生过什么的时候,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强行出现在他眼前, 连个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从前谁要是想见褚无咎, 需得递上拜帖, 经过层层通传到他手上,最后得他应允, 才能挑个合适的时间,在合适的地方会面。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从前了。
褚无咎的目光扫过明烛又移开, 身体站直得有些刻意。
他深沉地想,经过上回的事, 他们最好还是保持距离。
明烛却完全没发现他刻意为之的动作, 不需要他请, 已经毫不见外地在桌案前坐下。
她这样显得老是想起上次发生过什么的自己很呆,褚无咎沉默了两息, 拿明烛没什么办法的他无奈地在她对面坐下。
明烛低头从袖中取出不久前被人送来青崖的竹笺,向褚无咎问道:“平江漱月是谁?”
褚无咎接过她递来的竹笺,这原来是张邀她赴宴的请笺, 设宴的人正是平江漱月。
两日后正逢平江漱月生辰,她在蓼花渚设宴,除了学宫好友外, 她竟然还向明烛发出了邀请。
褚无咎到千秋学宫, 不过比明烛早上半日, 知道的原本有限, 但他还真的知道平江漱月是谁。
在秉钧殿观虚境演武时,有学宫长老提起过她的身份。
褚无咎过目不忘,见过的东西是如此, 听过的当然也不例外。
平江漱月出身魏国世家平江氏,虽是旁支,却在幼时就显露出极为出众的天资,唤起平江氏天命[太阴],如今体内穴窍已经修得十五宿圆满。
“什么是天命?”明烛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诸侯世家以血脉传承的能力,就称作天命。”褚无咎如今也不意外她会不知道这些事,解释道,“和诸多仙门中留下的心法术诀传承不同,天命的传承往往存续在血脉中。”
“也就是说旁人不能用?”
“这么说也不算错。”
明烛不解,虚境中,她也见过学宫弟子动用所谓天命,同样是用命星穴窍之力,寻常术法心诀谁都可以用,天命为何不能?
“寻常术法心诀,施展涉及的穴窍往往是天下修士体内所共有的,但施展天命,需要特定的穴窍。”褚无咎道,“传承天命的世家修士,体内命盘才可能与施展天命所需的穴窍相符。”
世人体内命盘各不相同,但血缘相近者,注定会有更多相似之处。不过就算传承天命的世家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动用天命。
“所以,所谓的天命,旁人也不是不可以用?”明烛若有所思道。
褚无咎倒茶的手一顿:“这样的话,你同我说就够了,不要再对旁人说了。”
世家自认高人一等的,正是所谓天赋神授的能力,明烛的话若是传出去,不免会招来些麻烦。
就连千秋学宫中长老弟子,多也是诸侯世家出身,没有出身的修士,除了天资足够高外,还需依附于世家豪族,才能入得千秋学宫的门墙。
热气氤氲,模糊了褚无咎的眉目,那张让人记不住的脸似乎也因此多了三分颜色。
明烛看着他,突然道:“你生得还挺好看。”
如果顾从山听到这话,一定会怀疑她的审美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能对着褚无咎这张脸说出好看来。
多看看自己啊!
褚无咎正解释的话一顿,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谢谢?”
“不客气。”明烛回。
褚无咎默默转开了话题:“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可是你的天命?”
明烛想了想:“应当不是。”
在她还没点命星时,就已经能做到这一点,她想看到什么,也并不需要动用灵息。
不过随着境界提升,她能看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褚无咎将茶盏推到明烛面前:“那你最好告诉他们是。”
至于为什么,他却没有详说,又讲起了平江漱月的事。
她天资出众,却只是旁支,在平江氏的处境便有些尴尬,最终没有留在魏国仙门,而是入千秋学宫修行。
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的是,明烛最后送走的三十九个人中没有她。
“她为什么要请我赴宴?”明烛问。
“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褚无咎回,他和平江漱月也没什么交情,当然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对明烛是恶意还是善意。
“你要去吗?”
平江漱月可以相请,明烛当然也有拒绝的权力。
但明烛并不打算拒绝,至于原因——
“还没人请我赴过宴。”她啜着茶水回道。
她会选择离开郁孤山,本就是想做一些从前没做过的事,这也算一件。
将手中灵茶喝尽,明烛放下茶盏起身:“味道不错,还有,多谢了。”
“不客气。”这次是褚无咎这么说了,看着明烛离开的背影,他忽然又道,“能以十二宿修为力压千秋学宫弟子夺旗,实在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褚无咎见过很多天才,但能做到这一点,明烛是第一个。
明烛回过头来看他,半点也不谦虚地道:“当然。”
她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坦荡得让褚无咎不由笑了起来。
回到青崖时已是深夜,顾从山房中竟然还亮着一星烛火。他拿着卷竹简,正逐字逐句地费劲看着,不时露出茫然之色,只能反复咀嚼。
和明烛不同,这些青崖草庐中用作修行启蒙的竹简,明烛只需要看过一遍就能领会其意,资质平庸的顾从山却需要读过十遍百遍。
顾从山不觉得艰难,能有机会一观这些术法心诀,对他来说已是幸事,他只想趁留在千秋学宫的时日多学一点,再多学一点。
坐在树上的明烛收回目光,千秋学宫和裴玄同记载中的好像已经很不一样。
那朝闻道呢?
两头从竹溪里来的骡子在草庐后溜溜达达地吃着草,看起来对这里适应良好。
接下来两日,明烛没有再离开青崖,只是将草庐中所藏诸多竹简无论难易,一一看过,让暗中关注着她动向的人颇为失望。
她怎么就不出青崖呢?!
学宫以东的楼台中,百里笙和昭虞相对而坐,一旁梨花开得正好,如同满树落雪。
石桌上放着棋盘,黑白纵横,厮杀得激烈。
同为晋国世家,百里氏和昭氏世代交好,百里笙和昭虞也就自幼相识,一同长大,后来又先后入了千秋学宫修行。
“我不服!”梨树下,少年走过来,又走过去,嘴里嚷嚷着,“如果不是最后灵息耗尽,我才不会死在她手上!”
昭虞和百里笙显然都不想理会他,各自执棋,继续石桌上的对局。
虚境演武比的原本就不止是境界,百里笙虽然有些后悔自己竟然没有察觉隐匿在旁的明烛,但也并不讳于承认自己的失败,就算明烛的境界与她相差太多,传出去着实有些丢脸。
输了就是输了。
被天骄这样的盛名所环绕的百里笙,面对难得一次的失败,竟也没有心态失衡,对这场败局生出太多执念。
郑钧显然就不是这么想了。
他出身晋国郑氏,和百里笙及昭虞也是从小就认识的交情,对于自己败在明烛手上这一点,郑钧到现在还怨念满满。
这次虚境演武他好不容易活到了最后,就算最后不能夺旗,也足以拿出去吹嘘一番了,但如今败在一个十二宿手上,说出去就只会被人笑话了!
昭虞被他念得头疼,和百里笙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无奈。
郑钧是家中幼子,加上如今还不到十四,算得上同辈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交情,昭虞等人很多时候也不与他计较,多有照顾。
说到明烛竟然不出青崖,郑钧更气了,有本事出来他们堂堂正正地再比一次,躲在青崖算什么!
青崖是怀风辞的山门,他门下并无弟子,又不喜旁人搅扰,不得允许,就算是学宫弟子,也不能踏足青崖。
听到这里,昭虞像是看出他的心思,事先警告道:“你若敢去青崖胡闹,到时被怀风长老教训,我不会去捞你的。”
“昭姐姐——”
郑钧扑了过去,她最聪明了,一定有办法!
昭虞对他的纠缠不为所动,郑钧又看向百里笙。
顶着张清冷面容的百里笙冷酷道:“擅闯长老山门,当抄千秋戒律五十遍。”
真是太无情了,郑钧眼中含泪,就在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有侍女快步行来。
“平江漱月也请了她去蓼花渚?”昭虞有些意外道。
明烛应平江漱月之邀赴宴,出了青崖,如今正前往蓼花渚。
如昭虞和百里笙这等身份,在学宫中当然是耳目通明,立时就有人前来禀报。
她离开青崖了?
郑钧眼睛一亮,头也不回地向外奔去。
昭虞和百里笙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
“学宫之中,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吧?”百里笙握着枚白子,迟疑道。
昭虞沉默地看向她,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地起身,还是去看看吧。
蓼花渚四面环水,对于修士而言,御气而行,渡水也不是难事。不过平江漱月既然设宴,当然要考虑周全,湖边早已备好渔舟,受她之命前来接引的侍女向明烛和被捎上一起来的顾从山抬手行礼,请他们登船。
只是才站上渔舟,就有条小船气势汹汹地破水而来,最后横在了渔舟前,强行挡住去路。
站在船头的郑钧向前踏出一步,微昂着头指向明烛,自认为气势十足道:“前日在虚境中是你胜之不武,我可不服,你敢不敢再跟我比试一场?!”
他是谁啊?顾从山听得满头问号。
明烛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郑钧是谁,略想了想才记起,原来是虚境演武中被自己解决的三十九个倒霉蛋之一。
顾从山恍然:“他这是想来找回场子?”
若是论境界,刚突破十五宿的郑钧的确在明烛之上,但她又与寻常十二宿不同。
顾从山可是亲眼见她解决了境界更在自己之上的曲平昇,就算正面比试,明烛也未必会输。
他正想明烛会不会答应,就听她干脆道:“不比。”
郑钧像是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苦心营造的气势一顿,随后得意地问:“你怕了?”
“没有,”明烛奇怪地看向他,“为什么你想比,我就要同你比。”
她看起来是有求必应的善人吗?
郑钧话音一梗,这话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可要是不比,他要怎么洗刷自己身上的屈辱?
郑钧大脑飞快运转,终于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卷玉简,试图重新掌控局面:“这卷身法是我郑氏独有,比你在青崖看的那些粗浅术法强上不知多少,你若能胜过我,我就将玉简给你!”
随郑钧赶来的百里笙和昭虞听到这里,都皱起了眉头。
澜生百转是郑氏为配合自身天命所修的身法,轻易不能外传,郑钧将这卷玉简拿出来作赌,着实有些不该。
至少被他父亲知道,他应该逃不了一顿揍。
郑钧一开始也没打算拿出澜生百转,但他手边如今就这一卷身法,为了引明烛与他比试,也就顾不得想那么多了。
再说,他怎么可能会输!
听到他这么说,明烛也终于考虑起郑钧的提议:“你想比什么?”
见她有答应的意思,郑钧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刚要说什么,转念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有些吃亏:“若你输了,又能拿出什么来?”
既然作赌,那双方都该押上赌注才是。
明烛觉得这话还算有些道理,但她身上似乎的确没有什么能拿出当做赌注的。
见此,顾从山想起自己手里好像还留着株灵花,就是当初在雾隐林中藤蔓上摘下的,不知够不够……
他不清楚那株灵花价值几何,是不是足够作为赌注。
不过没等顾从山开口,明烛已经从袖中摸出了枚青蓝鳞片。
进入玉行山前,剑法并不如何的老者给了明烛这枚鳞片,让她随自己心意处置。
明烛虽然奇怪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什么,但还是好好收了起来。
如今郑钧问她要赌注,她找了找自己身上,似乎也只有这枚鳞片能拿出来。
天光下,不过半掌大小的鳞片上光辉熠熠,看起来很是不凡。
“如何?”明烛问。
郑钧看了又看,还是迟疑道:“这是什么……”
他不清楚,对上陵城中诸事了如指掌的昭虞却已经看出了这是什么。
“浊流令——”她轻声道,望向明烛的目光中不由多了几分审视。
上陵城中已经传开,持浊流令者,为下任浊流道首!
作者有话说:
周一要上夹子,更新会推迟到当天晚上23点后,感谢小天使们支持,啾咪~
第28章
浊流是晋国最大的游侠势力, 统领浊流游侠者称为道首。
晋地中,游侠都以能入浊流为傲,浊流道首令下, 莫有不从——这话虽然夸张了几分, 但能流传出这样的说法, 足以想见浊流如今在晋国市井的影响。
天下会做游侠的,多是出身寒微的修士武者, 向来为世家豪族所轻,并不看在眼中。直到浊流横空出世, 将这些出身下等的游侠儿聚在一处,最后竟然成了股不容轻忽的力量。
不过如今浊流的境况却说不上太好, 数日前, 有浊流游侠盗取世家重宝后遁逃, 面对世家发难,浊流还没来得及将失物寻回, 统率浊流多年的老道首就遭遇围杀,身死于上陵城外。
临终前,他亲口告诉赶来的众多浊流游侠, 自己已经将代表道首的浊流令托付于人,在他死后,持浊流令者当为新任道首。
但浊流令竟然不在公认有资格继任道首的几名浊流游侠手中——
无人知晓浊流令去向, 也因此, 浊流新任道首之位至今悬而未决, 如今浊流上下都在寻找不知踪迹的道首信物。
昭虞没想到, 关系着浊流道首之位的浊流令会出现在千秋学宫,而拿出它的,竟是才不过十二宿的明烛。
她怎么会有浊流令?
任谁也不会想到, 浊流老道首会临时起意,将这样重要的信物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后辈。
察觉昭虞神色有异,百里笙看了过来,和昭虞不同,她少有关心和修行无关之事,并不清楚上陵城中汹涌的暗潮。
昭虞传音向她解释,百里笙听完,不由也露出意外之色。
被浊流老道首选中的继任者,竟然是个才十二宿的修士?任谁得知此事,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历任浊流道首,或是宗师境武者,或是上三境修士,无一不在游侠中有着深远威望,而明烛只是个从郁孤山来的无名后辈,浊流令怎么会在她手中?
“你要拿它作赌注?”昭虞上前,落在郑钧身旁,向明烛道,心情有些复杂。
她知道自己手中是什么吗?
明烛看向她:“这够做赌注了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昭虞别有深意地回道,“当然够。”
如果是这样的赌注,自己便没有理由阻止郑钧和她比试。
不过昭虞话音刚落,就有声音从湖面另一端传来:“不仅够了,代表浊流道首的浊流令,分量可要更重过一卷澜生百转许多。”
湖岸众人回头,只见平江漱月从蓼花汀上渡水而来,少女脸上噙着浅笑,容貌清丽,柔和如同月光。
郑钧横船拦路的动静不小,身在蓼花汀上的平江漱月得知消息,如何有不出面的道理,明烛怎么说也是她请来的客人。
学宫晋国和非晋国弟子之间关系微妙,若任由郑钧行事而不管,倒显得是他们怕了郑钧一方。
不知是不是考虑到百里笙现身于此,平江漱月还带了同为十八宿的息朝前来压阵。
“息师兄。”
见了他,百里笙和昭虞等人都抬手行礼,息朝只是颔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中也只见一片古井无波。
他的修为和年岁都更长于他们,就算关系微妙,百里笙等人也应称他一声师兄。
也是在平江漱月叫破浊流令来历后,顾从山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明烛手中青蓝鳞片。
他当然听说过浊流之名,但如何想得到,明烛手里的竟然就是代表浊流道首的浊流令。
“浊流老道首临终遗命,持浊流令者继任浊流道首之位。”平江漱月看向明烛,不知她是不是清楚此事,有意提醒道。
所以如今谁拿着浊流令,谁就是名正言顺的浊流新任道首。
澜生百转再珍贵也不过是卷身法,浊流令却代表继任浊流道首的资格,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浊流道首?!”顾从山没忍住叫出了声,目光在浊流令上停留几息,又看向明烛,心中凌乱简直难以言说。
除了明烛,也只有他知道这枚浊流令是怎么来的了。
这也是能随便送的吗?
在他们说话时,明烛始终是一脸平静神情,让人揣度不透她的想法。
直到众人止住话头,都看向了她,明烛的目光落在平江漱月身上,问出了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浊流是什么?”
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她真不知道吗?
明烛的确不知道。
清楚这一点的顾从山低声向她解释浊流来历,明烛听完,恍然道:“那就足够做赌注了。”
方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知其所以,她竟还是要拿浊流令做赌注吗?!
不仅顾从山,周围千秋学宫弟子也都露出惊异之色。
如果说郑钧拿出的澜生百转,能让千秋学宫中部分弟子对这场比试投来一两分关注,那以浊流令作为赌注,足以让千秋学宫上下都将目光投向明烛和郑钧的这场比试。
对于这些底蕴深厚的世族而言,拿到浊流令,就有了接掌浊流势力的名义。
虽说世族瞧不上出身下等的游侠儿,但浊流这样已成气候的势力,对于上陵城中大小世族而言,都是不小的助益,只是世族轻蔑游侠儿,浊流游侠又何曾甘心为世族走犬。
不过以如今浊流外忧内患的情形,若能得浊流令,一切或许就不同了。
“你当真要拿浊流令作赌?”平江漱月忍不住问,这是不是太随便了?
顾从山在一旁连连点着头,他也这么觉得。
“有何不可?”明烛反问,给她这东西的人不是说了,让她随意处置就好。
浊流老道首大约也没想到,明烛会这么随意。
平江漱月语塞,既是她的东西,她要怎么处置,当然都是可以的。
昭虞见此,不免想,她难道是想借此机会将浊流令脱手,甩脱麻烦?
这也不失为个明智的选择。
她在上陵城中又无倚仗,以十二宿的修为,就算有浊流令在手,浊流游侠又怎么会承认她是新任道首。
平江漱月扫过昭虞神色,忽然又道:“如今却是一卷澜生百转尚且不足了吧。”
她心中所想与昭虞不谋而合,也觉得在这场比试中明烛没什么胜算,不过万一呢?
既然要比试,双方都该拿出等同的赌注才是。
大约是还没有活到够不要脸的年纪,郑钧听她这么说,也觉得很有些道理,他算了算,伸出手指道:“那我再加一,不,三万斛灵玉!”
三万斛灵玉——
顾从山觉得自己快不识数了。
他之前在雾隐林得来的灵物,也不过换了两斛灵玉,郑钧如今出口却是万倍不止,将顾从山砸得头晕眼花。
再看周围的人,甚至包括明烛在内,都没有为这三万斛灵玉如何动容,自认没见识的顾从山真心觉得,这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
这并不代表着三万斛灵玉不多,灵玉的计量并非以玉石重量来计,而是以其中所蕴含的灵气。
三万斛灵玉,就算是百里氏、昭氏这样的大族,也不能视若等闲,轻易就拿出来。
但郑钧的确拿得出。
不止昭虞等人,平江漱月也清楚这一点,没有再提出什么异议。
定下了赌注,便该说说怎么比了。
就在说话间,因为堪称大手笔的赌注,蓼花汀上原本为贺平江漱月生辰前来的学宫弟子也难耐好奇现身。
不止他们,此时正在附近的学宫弟子闻讯,也都向这里聚拢,就算是千秋学宫,也不是随时能有这样的热闹看。
这么大的赌注,他们打算怎么比?
不过无论比什么,看起来也都是郑钧的赢面更大,他已经打开命盘第十五宿的穴窍,明烛如今才不过十二宿。
这场比试也不在虚境中,她便不可能像之前那般利用疏漏。
周围敢来围观的学宫弟子口中议论,怎么都不觉得明烛有胜算。
这样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正在蓼花汀附近的几位学宫长老。
见长老前来,正议论的一众弟子先后噤声,抬手行礼。
还是昭虞上前,主动向来的长老禀明情况。
听她说明缘由,为首老妪皱了皱眉头,这样一场比试的赌注,未免太大。
“既然双方都出于自愿,也没什么不可。”青年含笑道,不知在想什么。
老妪便也不再说什么。
“不过蓼花汀上不是合适比试的去处,”她的目光越过湖面,看向蓼花汀上,“就以那株凤凰木上开的花为限,谁先摘下便为胜。”
蓼花汀上多佳木,其中最高的当属那株树龄千年的凤凰木,花开时如同遮天蔽日燃起的火焰。
如今未至花期,凤凰木上只有最顶端的枝叶因灵气催生出三两株红花,就算隔湖相望,也能看得很分明。
老妪道,渡水夺花,便是相争也多在湖面,不至波及蓼花汀上草木。
听她这么说,平江漱月才想起这位长老天生亲近草木,有如此考虑也不奇怪。
可郑氏天命……
她有意开口说明,请长老再作考虑,却被身旁息朝抬手拦住。
既然长老已经发话,他们作为弟子,理当遵从才是。
“师兄……”她犹豫道。
“她本就没有胜算,如此,或许也只是输得更快而已。”息朝面无表情道。
如他这么想的人显然不在少数,晋国郑氏天命曰[沧浪],渡水夺花,郑钧已然占尽先机。
就算换个比试的地方,结果也不会有太多改变。既然有些话说了也不会对局面有什么影响,又何必多费口舌。
息朝看向明烛,比起正面交锋,夺花这样的方式,至少输起来不会那么难看。
作者有话说:
郑钧:您的移动atm机已上线考虑到剧情连贯性,0点后再发一章算明天的更新,比心~
第29章
通往蓼花汀的湖面上飘着几叶小舟, 上百千秋学宫弟子挤在舟上,看起来很有几分热闹气氛。
郑钧同明烛这场比试的赌注实在惊人,如果不是事发突然, 还不及传开, 前来观战的弟子或许会更多。
就算是千秋学宫, 也不是时时都有这样的热闹凑。
最前方,几名受昭虞邀请裁决比试的学宫长老负手而立, 却并没有将太多注意放在这场比试上。
虽然还未开始,他们心中对比试结果已经先有了定论。
在学宫众多弟子中, 郑钧的资质就算称不上第一等,也显然强过明烛许多。他又出身世族, 自幼蒙受上三境修士教导, 享有最好的修行资源, 怎么想都不可能会输。
这等必输的比试明烛都会应下,还拿出浊流令为赌注, 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不过若能归附郑氏,对浊流而言也未尝不是好事。”有学宫长老道。
他们对上陵城中发生的事也有所耳闻,浊流如今的境况实在称不上好。
这话出口, 引来其他几名长老点头赞同。
一旁,百里笙和息朝对视,同时运转灵息出手, 两道灵光在空中相撞, 发出声轰响。
舟上说话声一止, 众多学宫弟子都向湖岸边看了过去。
只见原本蓄势待发的郑钧闻声冲了出去, 他御气渡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掠过湖面。
昭虞见此,向百里笙道:“看来他还真是很认真地想为自己讨回面子。”
郑钧修行的身法澜生百转并不以速度见长, 但与自身天命力量相合,此时爆发出的速度也极为可观。
不过让旁观众人意外的是,最初数息间,明烛竟然并不慢于他。
“她原来长于速度?”有学宫弟子不太确定地开口。
不过这样极限的速度需要不断消耗灵息来维持,修为境界的差距在此,明烛体内灵息当是不足以与郑钧相比,迟早会败下阵来。
话是这么说,又过数息,她却丝毫没有慢下来,细小风旋缭绕在身周,明烛的身体轻得好像没有重量。
“她在凭灵息操控风?”百里笙看向明烛,神情若有所思。
这种强度的灵息消耗,以她境界,应该不足以维持如此之久才是。
另一条小舟上,平江漱月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她喃喃道:“难道她才十二宿,体内所藏灵息已经足以与十五宿修士相比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数道视线跟随着明烛和郑钧的身影,其中少数人的神情郑重了两分。
两道影子惊掠湖面,没能凭速度甩开明烛的郑钧显然也有点意外,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脚下踏过湖面,他以澜生百转带起浪潮,席卷向明烛。
翻覆浪潮扑来,淹没了明烛身形,不过瞬息,她逆水势破浪,纵身跃起,目标正是郑钧。
吹向蓼花汀的风陡然转了方向,从四面八方袭困向他,织成一张网。
郑钧只觉身体好像陷入泥淖,脚步为之一滞,迎面对上明烛目光,心头觉出莫名紧迫。
以灵息强行破开身周桎梏,澜生百转踏过,他在水面如履平地,惊险地躲过明烛袭来的身影。
兔起鹘落,原本平静的湖面震荡不停,只有几叶乘着人的小舟安稳不动。
“她要正面交锋?”
以明烛修为,这怎么想都不是个好主意。
郑钧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时机,他翻身再引动灵息,湖面翻涌,掀起数重狂澜。
晋国郑氏天命[沧浪]——
狂澜中,明烛的身形未免显得微渺,察觉出浪潮中挟裹的力量,她却不退反进,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如同飞鸟,只留下道残影。
她竟然没有避开——
正在说话的学宫长老话音一顿,抬头看去,只见明烛从数重席卷的狂澜中安然穿过,神情平静得近乎有些漠然。
几叶小舟上传来哗然声,她是怎么做到的?!
也就在这两息间,郑钧向蓼花汀上赶去,已经将明烛甩开足有数丈。
这两日在青崖上,明烛也看过不少书简,此时掌心灵息汇聚,身后还没来得及平复下的狂澜浪潮一滞,在她灵息影响下,倒卷起重重水浪。
“做得好!”百里笙不由道,素来冷淡的脸上流露出一点赞同,这样出手,不必耗用多少灵息就能有不凡威力。
直到昭虞转头沉默地看向她,百里笙这才想起自己的立场,连忙收敛了神情。
“她的确做得很好。”百里笙低声对昭虞道。
“我看到了。”昭虞回道。
不知为何,她忽然又记起虚境中面对明烛时的压迫感,不由看向郑钧。
他不会真的要输吧?
湖水飞溅,化作无数箭支,射.落向前方的郑钧,他似乎有所察觉,旋身想将其化解,却还是被撕破一角袍袖。
再定睛一看,只见还有更多箭支如雨惊落,郑钧顿时瞳孔地震,连滚带爬地往一旁躲。
局面似乎再次回到初时,两人竟然相持不下。眼见蓼花汀已经近在眼前,郑钧心里浮起浓重危机感,不能让她先登——
自己可是十五宿,虚境中灵息耗尽输了是一回事,如果在这里也输了,以后怎么还有颜面见人?!
郑钧憋着口气,体内灵息疯狂运转,命盘星宿明灭,沿着既定的轨迹运转,飞溅落下的水滴中,下方湖水如同置于被烈火烧热的大釜中,有了沸腾之势。
恍惚间有声龙吟响起,明烛倏然回头,只见翻腾的湖水中,正有龙首从郑钧脚下浮出,震荡的水面下,蛟龙蛰伏的身躯将要腾跃而起。
“他已经能用出这一式了?”小舟上,有学宫长老抬头望见这一幕,“看来胜负已分。”
虽然明烛的表现出乎他们意料,但如今看来,结果还是不会有变。
几名学宫长老也点头赞同,一旦水龙成形,明烛便不可能与之抗衡。
她要输了——
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顾从山当然听到了这些议论,心也随之悬起,紧紧盯着蓼花汀的方向,目光不敢移开刹那。
她真的会输吗?
直面天命[沧浪]的力量,明烛却显得格外冷静,在龙吟响起的那一刻,她已经意识到,如果水龙成形,自己就不可能躲开。
既然这样,那就让它不能成形!
就在这一刻,明烛做出了谁也没有想到的举动,反身迎向龙首。
“她想做什么?!”数道声音同时响起,带着难以言说的惊异。
就在这一刹,她唤起体内所有灵息,三千穴窍光辉明灭,顿时有刺骨寒意以她为中心蔓延开。
但还是不够——
息朝忽然抬起头:“灵气……”
息氏世代为巫者,对于天地气息的感知敏锐更甚寻常修士,息朝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向蓼花汀疯狂汇聚的灵气。
几名学宫长老亦有所觉,意识到什么,齐齐看向前方湖面上的明烛,愕然之色溢于言表。
呼啸的风声中,游离在天地间的灵气涌入明烛体内,如同鲸饮湖海,藏于穴窍中的灵息疯狂消耗,又经命星转化填满,像是永远不会用尽。
千秋学宫本就是灵气充裕之地,当明烛放开限制,任由天地灵气涌入体内时,游走在天地间的灵气受到牵引,尽数向蓼花汀汇聚。
舟上学宫弟子也察觉到周围灵气变化,却有些不明所以,直到天地灵气越发浓郁,在明烛身边化作近有实质的旋涡时,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她!”
湖面掀起的风浪吹鼓袍袖,昭虞的神色显得有些明晦不清:“如果她能以这样的速度吸收灵气,又怎么会才只有十二宿修为?”
正因为明烛在如今年纪,境界还不过区区十二宿,才会被认定为资质平庸。
难道他们都错判了?
百里笙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看向远处的目光却隐隐透出锋芒。
在命星不断转化灵气的过程中,明烛体内有更多穴窍在灵息冲击下逐一打开,她身周气息陡然更盛一重!
十三宿——
仿佛无穷无尽的灵息倾泻,在凛冽寒意下,湖面飞快结出一层坚冰,不断扩散蔓延。
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正运转术法的郑钧见明烛迎上龙首时,眼里还露出点茫然,不是,她怎么打着打着就十三宿了?
在水龙将要跃出湖面的一刹,寒冰蔓延,从湖下龙身自上,只是瞬息,连同郑钧所在的龙首都结成坚冰。
化龙被打断了!
与蓼花汀相接的湖面冻结,寒意上浮,几叶小舟上正在旁观的学宫弟子也像是呆住了。
破镜也能这么随便的吗?
在郑钧慌乱地思考如何应对眼下局面时,明烛已经踏上龙首。
她欺身上前,拳头已经挥出才想起,如果郑钧没了,他许诺的澜生百转和三万斛灵玉,不知还有谁能兑现。
所以要留活口。
拳风险险停在郑钧眼前一寸处,他僵硬得站在原地,已经完全忘了动作。
看在三万斛灵玉的份上,明烛决定让他体面一点,抬脚将人踢了下去。以灵息维持的冰封破开,水龙形神消散,郑钧落进了湖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扑通声。
直到明烛落在蓼花汀那株凤凰木上,随手摘下枝上红花时,几叶小舟上仿佛也被冻结的气氛才终于化开,爆发出巨大声浪。
她赢了?!
她真的赢了——
片刻后,从湖里被捞起的郑钧活像只失魂落魄的落汤鸡。
见了昭虞和百里笙,他眼里含着两泡泪,悲愤控诉道:“她简直不是人啊——”
郑钧瑟瑟发抖,哪有这样的十二宿!
不对,现在该是十三宿了。
作者有话说:
郑钧:看到湖里的水了吗,都是我的泪之后应该会恢复每天上午九点准时更新,这篇感觉看的人好少,感谢小天使们支持了
第30章
郑钧心里是如何风雨飘摇, 暂时不为旁人所知,众多千秋学宫弟子看向蓼花汀上,一时间舟上议论声不断。
能入千秋学宫为弟子者少有平庸之辈, 这里从来不缺天才, 但明烛的表现还是让他们感到出乎意料。
纵观下来, 郑钧在比试中的表现并没有什么问题,甚至还称得上很不错, 是明烛展现的实力太过不正常,至少和她的境界完全不相配。
“不过郑钧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少女幽幽开口,“他在虚境演武中确实输得一点都不冤。”
不知道郑钧听到她这话, 会不会再暴哭一场。
周围学宫弟子交换过目光, 神情都有些微妙。
这两日关注明烛动向的又何止郑钧,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不免自己庆幸没有做这个出头鸟, 在不了解明烛的情况下出手,否则现在该怀疑人生的就是他们了。
这场比试落败,郑钧输的不止面子, 还有澜生百转和三万斛灵玉。
这样一笔灵玉,就算是世族也不能视若寻常。
郑钧出身的晋国郑氏如今在上陵城中虽然声势不盛,但底蕴也称得上深厚, 三万斛灵玉还是拿得出来, 但郑钧的父亲并非家主, 也就无权动用。
不过郑钧敢叫出三万斛灵玉的赌注, 倚仗的也不是父亲,而是母族姚氏。
姚氏并非世族,却以豪富著称, 如今掌权的正是郑钧母亲,也是为这个原因,他手边从来不缺灵玉,才敢叫出三万斛——至少他母亲的确拿得出来。
“用三万斛灵玉来赌浊流令,原本也并不为过。”
浊流令的价值,绝不止这三万斛灵玉。
可惜郑钧输了。
就算是在场几名学宫长老,也没想到最后的胜负会是如此。
“以磅礴灵息强行冻水化冰打断天命[沧浪],会这么想的人不多,能做得到的人也不多。”目光从凤凰木上收回,老妪感叹道,“看来,之前竟是我们想当然了。”
明烛体内灵息原本不足以将湖面化冰,但在灵息消耗时,她以吸收天地灵气转化不断弥补消耗,才让原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成了可能。
以明烛吸收灵气的速度来看,她的资质实在和平庸无关。
“她有这样的资质,怎么会蹉跎到如今才十二宿修为?”青年不解道。
何止这些学宫长老,在场弟子也正奇怪于此,这完全不合常理。
一旁,顾从山缩在角落安静如鸡,打定主意做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哑巴。
以老妪为首的学宫长老起身,准备离开,舟上弟子也散去,只有受平江漱月相邀赴宴的人乘舟向蓼花汀而去。
凤凰木下,茂盛枝叶垂落,明烛从树上跳下来,衣袂翻飞,正与春色相映,她手中刚摘下的那枝凤凰花已经不知所踪。
昭虞从近蓼花汀的湖岸走来,此时抬手向明烛一礼,奉上那卷载录澜生百转的玉简。
她是代郑钧来的。
他现在可能急需远离明烛,修复自己破碎的心灵,昭虞见他嚎得太惨,只好帮忙跑一趟。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就算郑钧是自找的,她也不好真的让他自生自灭。
昭虞当然没忘了还有三万斛灵玉,脸上噙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她开口道:“稍后郑氏会亲往青崖,与明烛姑娘商议此事。”
也不必郑钧会反口不认,今日见证者诸多,连几位千秋学宫长老都在场,若是失言,他和郑氏在上陵城中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只是三万斛灵玉,还不够买郑氏身为晋国世族的颜面。
如果明烛有意交好郑氏,倒是借此可以卖个人情,但她显然不懂这等人情世故,只应了声好就收下了昭虞手中玉简。
凭本事赢来的灵玉,为什么不要?
送完玉简,昭虞也并不急着离开,又向明烛道:“浊流道首空悬,如今浊流中几位宗师境强者都在寻这枚令信,谁能先找到,谁就能名正言顺地继任道首。”
“好在,千秋学宫向来不是谁能轻易踏足的地方。”
她在提醒明烛。
想得到浊流令的人太多,如果不是在千秋学宫,在明烛拿出浊流令时,就已经引发一场血雨腥风的争夺。
连浊流的老道首都不能在上陵城的旋涡中全身而退,何况是她。
明烛没有从昭虞身上感受到恶意,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没记错的话,她也是自己在虚境中解决的人之一。
“或许是因为,我也对浊流令很感兴趣。”昭虞脸上笑意深了两分,“如果什么时候你不想要这枚浊流令了,可以来找我——”
她的话音刚落,天边忽然掠过一道白虹,径直向蓼花汀落下,为首弟子朗声道:“奉学丞与诸位执御长老之命,请郁孤山来客前往天闻殿一叙!”
小舟上,已经接近蓼花汀的平江漱月等人抬头,天闻殿是千秋学宫议事之地,学宫长老此时要见明烛,为的只可能是一件事。
明烛当日曾提出,要入朝闻道。
“看来,她是无缘赴我的宴了。”平江漱月叹了声,也不觉得太遗憾。
她请明烛赴宴,本就是试探之举,想探究其来历。如今虽未成行,郑钧挑起的比试也算让他们对明烛多了两分了解。
平江漱月若有所思地屈指空敲了敲:“不知这两日间,诸位长老商议出了什么结果。”
究竟同不同意明烛入朝闻道。
“他们将朝闻道视作禁脔,门下弟子尚且不能轻入其中,何况外人。”赫连铮带着几许讽意开口,话音里分明对这些执掌千秋学宫权柄的执御长老敬意欠奉。
和其他学宫弟子不同,赫连铮是因入晋国为质,得晋国国君安排才会入千秋学宫修行,只是挂名的游学弟子,对这里也就谈不上有多少归属感。
大夏定鼎九州,分封诸侯,各诸侯国间交换质子也是常有之事。
如赫连铮这样的身份,就算突破了上三境,也不可能被允许踏入朝闻道。
千秋学宫毕竟是晋国的千秋学宫。
平江漱月知道赫连铮说得不错,就算她这样正式拜入千秋学宫山门的弟子,想入朝闻道也只能等入寂照境后的那次机会。
但晋国出身的弟子,譬如二十宿的长孙衡,早以别的名目踏入过朝闻道。
这已经是学宫中人心照不宣的事。
另一边,凤凰木上,褚无咎望着明烛随千秋学宫弟子离去,眼神微深。
郑钧和明烛拿出如此大手笔的赌注,他身在千秋学宫,又怎么会毫无所觉,终究没忍住好奇,前来一观。
在他手里,凤凰花灼灼欲燃。
明烛说,这是谢礼。
遇上褚无咎以来,他的确为她解了不少惑。
方才见她将花给了自己,褚无咎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
他竟然被枝没什么用的凤凰花收买了——
褚无咎转念回神,觉得不可思议,端详着花枝,良久,他笑了笑,将花收进了袖中。
千秋学宫执掌权柄的长老要见明烛,无非就是为她之前提出要入朝闻道的事。
他们当然不会轻易松口答应,褚无咎想,只是不知会想出什么办法来刻意为难?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千秋学宫答应让明烛入朝闻道,不过,她需要自己走过乱流道场。
*
千秋学宫,天闻殿中。
最上方列有三席,前日明烛见过的温翎正居其一,左右砌有白玉台,容学宫执御长老安坐。
上三境又分为天市、太微、紫微三境,虽然都可称作上三境,三境之间的差距却仍有天壤之别。
如今坐在天闻殿中的俱是太微境修士,就算没有刻意以威压相逼,也显出莫名压迫感。
明烛不清楚乱流道场是什么,听完他们商议出的结果,反问道:“所以,千秋学宫算是答应了我的要求吗?”
如果顾从山在这里,大约就知道明烛只是单纯发问,但听在殿中执御长老的耳中,却好像带着股千秋学宫失言于人的嘲讽。
大约也觉得让明烛走过乱流道场入朝闻道,和直接拒绝没有分别,在场执御长老交换过眼神,最后还是由温翎开口:“除了入朝闻道外,你还想要什么?”
明烛取出从虚境中所得令旗,想了想,抬头向她道:“千秋学宫要收个弟子,应该不难吧。”
听完这话,殿中长老都露出了然神色,看来她这是知难而退,想为自己换一个入千秋学宫修行的机会。
这件事倒是简单,千秋学宫三千弟子,多上一人也无妨。
如果她一开始提出的就是这个要求,就不必惊动他们,来上一番争论商议。
也不必问过其他人,温翎开口道:“学宫要多个游学弟子,的确不难。”
明烛点头,将令旗拿起:“我的要求是,让顾从山做千秋学宫游学弟子。”
她说什么?!
周围学宫长老脸上成竹在胸的神色都凝固了,顾从山又是谁?
温翎费了些功夫终于想起,顾从山就是和明烛一起来了学宫的散修,他甚至才五宿——
她不为自己求,而是要为个才五宿的散修求入千秋学宫的机会?!
就算是自认生平已经见识过许多离奇之事的温翎,此时也觉出难以言说的荒谬。
她究竟在想什么,又将千秋学宫当做什么?
天下有多少修士想入千秋学宫而不得,她却将这样的机会轻飘飘地让给旁人!
明烛并不在意这些。
于她而言,千秋学宫并不代表什么,但对顾从山而言,大约不一样,明烛想起了青崖深夜里亮起的烛火,是以有此言。
她还是要去朝闻道。
作者有话说:
学宫长老: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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