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个人走到她面前，点了点她脑袋, 第一次主动和她搭话：“你好，请问咖啡馆怎么走？”


    李攸嘉没见过这人，但对方给人的感觉不算太糟，于是她随手指了下，顺便提醒道：“卡布奇诺好喝, 甜甜的，但是很贵。”


    眼前人没有立马走开，而是问了句：“你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喝的？”


    李攸嘉对时间的概念很模糊，她绞尽脑汁回忆，摇头认真回答：“我记不得了。”


    游戏只是一串数据，一组代码，花草店铺，甚至是她，都没有真实的生命。


    她感觉到被冒犯的不悦，明知她是NPC，为什么还要问时间。


    于是，李攸嘉思绪混乱了一下，她感到周围有轻微的波动，忍不住生气地继续说：“以后你不要这么问我。”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以后？


    为什么会说到这种词汇，她是不是坏掉了？


    李攸嘉捂着脸，开始摸自己的脸，没发现哪里裂开，于是她没注意到，那位很冒昧的玩家拿起一张照片，对着她打量了很久很久，像是在凝视失而复得的珍宝。


    “作为补偿，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李攸嘉回头，看向对方。


    她努嘴问：“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我叫庭玉，姬庭玉，你可以叫我姐姐。”


    李攸嘉莫名感到开心，她身上的皮肤似乎软了一瞬，语调轻快地回答：“我叫嘉嘉，攸嘉，是我自己取的名字。”


    因为太孤单，所以想要有个温馨的小家。


    然而，李攸嘉不知道的是，NPC只是一串代码，思考基于大数据，不可能会自主地拥有这样复杂而澎湃的情绪和想法。


    很独特，又很荒诞。


    她们出现在咖啡馆，点了两杯卡布奇诺。


    李攸嘉坐在窗边，托腮看着外面的风景，枝繁叶茂，姹紫嫣红，不管过去多久，风景永远都是如此明媚活泼。


    可她看了太久，久到能把每一条街道的每一朵花开的方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觉得厌倦，萌发了离开这里的想法。


    姬庭玉取餐回来，餐盘里放着一支向日葵。


    李攸嘉觉得新奇，她从未在这里见过这种花，忍不住问：“你从哪里找到的？”


    “偷偷带进来的，不要告诉别人。”姬庭玉淡声回答。


    李攸嘉觉得对方在搪塞自己，但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也说不清楚。


    姬庭玉这人，带来的感觉很奇怪，她似乎跟对方曾经认识，但出于某种原因忘掉了那段记忆，因为她总是不由自主放松下来，连说话的口吻和心情的起伏都变得鲜活而清晰。


    这很怪。


    李攸嘉喝着咖啡，慢慢升起警惕。


    “你是玩家吗？”她问道。


    姬庭玉看她，过了很久才摇头：“不是。”


    “你是NPC？”


    “也不是。”


    “你……”


    “嘉嘉，别说话。”


    李攸嘉听话闭嘴了，没来由的，她感到一点难过，很快她发现那股悲伤的气息是从眼前人身上流淌出的。


    姬庭玉在为什么伤感？


    “因为嘉嘉忘记了我。”


    李攸嘉捂嘴，原来她把心里所想的话说了出来。


    猜想得到验证，李攸嘉却没有半分高兴，甚至有点沉重，她闷闷不乐地问：“我们之前是好朋友吗？”


    “或许。”


    对方保守地回答。


    “家人？”


    “或许。”


    依旧是一个保守回答。


    李攸嘉又高兴又失望，她好像不需要继续孤独，但她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


    “好奇怪，你真的很神秘。”她抱怨般说。


    姬庭玉笑了笑，像是被她逗到，又很快压下唇角，恢复冷淡的模样。


    “要听一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于是，在一个平静的午后，一个陌生人开始向李攸嘉讲述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


    在对方的描述中，她们曾经是朋友，是家人，也是爱人，只是蓝星发生大爆炸，无法再继续居住，可方舟座位有限，在领到号码牌之前，她所在的区域渐渐消融。


    姬庭玉没有及时赶回去，本以为她早已殒命，可她情急之下将自己连接网络，变成一串活的代码，在小小的内存卡里沉睡。


    等她醒来，将一切都遗忘，于是读取了内存卡里的游戏，模拟了类似场景，在这里居住下来。


    “我太笨，用了很久才突破限制进来，我们分开已经很多年。”


    “嘉嘉，我很想你。”


    “……”


    李攸嘉感到眼眶变酸，她摸了摸，摸到一点水光，意外发现她在哭。


    这么不常见，她从来没哭过。


    李攸嘉又开始回忆曾经见到的一切人和物，好像除她之外，旁的NPC只是代码，唯独她有着自己的想法和情绪。


    她没有怀疑姬庭玉的话是否属实，因为她下意识想要相信对方。


    只这一点，李攸嘉便确定了姬庭玉的身份。


    她呜咽一声，开始抱怨：“那你真的很笨，居然这么晚才来找我。”


    又说：“一定很辛苦吧，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又哭又笑，有点不文雅。


    姬庭玉把向日葵放在她手边，温声道：“不辛苦，嘉嘉，你该醒来了。”


    李攸嘉点头，擦掉眼泪：“那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


    她感觉周围的环境在发生细微的变化，一种极为隐秘而特殊的改动，像是整个世界在下陷，或者如玻璃般破裂。


    姬庭玉翘唇：“只需要你从梦中醒来。”


    “嘉嘉，你该醒了。”


    “……”


    天旋地转，李攸嘉睁眼从椅子跳起来。


    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发现这间屋子里只有她自己，很大的办公室，显示器亮着幽幽的光，而上面停留在她和ai的对话上。


    -嘉嘉，这是一个很美好的名字，我叫什么？


    -玉吧，阿玉，也很美好。


    -早安，嘉嘉。


    -晚安，阿玉。


    -今天我吃了隔壁新开店铺的汉堡，感觉味道一般般。


    -或许你可以试试别的餐品。


    -感觉领导不太喜欢我怎么办？


    -不需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好累好累好累好累好累！


    -那就休息一下，记得放松^^


    -阿玉，如果你能出现在我面前就好了，想要一个温暖的拥抱。


    -抱歉，识别失败，无法作出回应。


    ……


    一条条，一句句，她们的对话从陌生拘谨到活泼丰富，再到一声感叹。


    可真人和ai终究无法实现拥抱，甚至连太难的问题都会弹出警告。


    她舍不得关机，因为重启之后，ai会清理掉她们曾经的对话，然后又变成最陌生疏远的关系，如一个死循环。


    李攸嘉感觉难过，她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拥抱，应该得到温柔的抚摸，可不知为何，她只能面对这个冰冷的显示器，以及ai的人机感消息。


    如果这是一场梦的话……


    李攸嘉亮起眼睛，她几乎是冲向窗户，可在跳下的前一刻忽然停住。


    如果这不是一场梦的话……


    李攸嘉退缩了，她重新回到显示器前，感到莫名的愤怒和不满，潜意识里，她认为自己不该被这么残忍对待。


    于是，她狠狠地敲击键盘，一字一字打出新的消息。


    -我讨厌你，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发完，她伸手想去拔网线，但最后还是悻悻摸了摸鼻尖，没有真的强制关机。


    李攸嘉叹气，到底什么是真的？


    究竟她是异类的NPC，还是魔怔的码农，亦或者都不是，这些只是她的梦。


    一点天马行空、光怪陆离的梦。


    因为，在李攸嘉的潜意识中，她和姬庭玉是不会分开的，也不会触摸不到，感知不到。


    ……


    “嘉嘉，醒醒。”


    “李攸嘉。”


    李攸嘉被晃醒，她睁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看向枕边人，嘟哝道：“怎么了嘛。”


    “睡觉怎么还不老实，对我拳打脚踢，再不消停会我就要被你打成牛肉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