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只有陈玺知道皇上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因为刚刚,陈玺也看错了,也把这挨了帝王一脚的奴婢看成了章氏。
这宫婢所候立的地方正是那位的新去处,永安宫的位置。
不仅份位对上了,两个人除去脸,竟是如此相像。身形一样,骨相雷同,头发的颜色与浓密程度相似也就罢了,怎么也插了根白玉簪子。
普通的白玉簪子也就罢了,这支簪子陈玺都还记得。
它不是宫中饰物的制式,是皇上蛰伏装弱时,随手买给章氏的。玉是好玉,只是这种玉料不值钱。
可这会儿,这东西竟然带在了一个宫婢的头上。
这一脚踹得着实不轻,这名宫婢还能不能活都不好说,陈玺唏嘘的同时想到,他在帝王身边侍候了十几年,还从来没见过主子亲自动手惩戒奴婢的情况。
但他十分理解皇上为何会暴怒到如此程度,因为自尊受损,因为感觉自己被人耍了。
哪怕没有人敢真的耍弄皇上,一切不过是个巧合误会,但事实就是皇上的满心期待落了空,一时的失望与羞恼怎能不令帝王动怒。
陈玺其实也不能确定皇上还记不记得这个簪子,贵人们多忘事,不像他只要与主子有关的,都要特意记得牢牢的。
下一刻,陈玺听到皇上冷冷地问那奴婢:“这簪子哪来的?”
至此他才确认,皇上记得。
陈玺立时上前,把白玉簪从这倒霉宫婢的头上拿了下来。这宫婢已无法回答皇上的话了。此时皇后被圣怒惊动,急匆匆出来迎驾。
众妃嫔跟在皇后娘娘身后,连嫔一眼就看到了倒地不起的紫霞。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出列跪到皇上面前:“陛下,是臣妾管教无方,求陛下责罚,还求您饶这奴婢一命。”
“皇后,这就是你统管下的后宫,你引以为傲的规矩。”皇帝没理连嫔,直接问责皇后。
金皇后面色先红后白:“陛下息怒,是臣妾的过错,”
她话还没说完,皇帝拂袖而去,留她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白刷刷的面皮又红了起来。
皇上还从来没当着所有宫妃的面如此下她脸面,金皇后一时有些怔楞失神。
袁嬷嬷与晴雪扶她起来的过程中,她才稍稍缓了过来,恢复了以往的威严。
皇后下令道:“把那不懂规矩,自窥龙颜的奴婢赶出宫去,不许救治,训诫了她的家人后,领了她去。”
连嫔被吓到一时不知该如何求情,就见皇后瞪向她:“至于你,跪去前殿。任何人不许知会永安宫,待跪完,你自己走回去。”
“还有你们,”皇后说着转身面向众妃嫔,“都各自回屋吧,往后时日务必恪行守矩,谨言慎行,待行节捐礼之前不必来请安。”
容妃是这里走得最快的,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直至回到安禧宫,她心中仍余悸未消。如果不是她及时地把那祸水引走,今日遭祸的说不定就是她了。
晨露看着容妃娘娘惴惴的样子,劝道:“是连嫔娘娘主动来要人的,是那位主动跟着去的,之后发生什么都与娘娘无关。”
容妃的心渐渐地安稳下来,过了一会儿,她道:“也许是到了送二皇子去皇后那里的时候了。”
皇上与废后的这出大戏,不知要演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她是不指望皇上了,不如攀上皇后娘娘,总好过无依可靠。
以前她给自己找的靠山是在皇上心里还有一席之地的废后,但她想简单了,以皇上对那位的心思,不可能容得下,废后不把心思放在他那里却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的行为。那位当真是谁沾谁死。
紫霞直接被拖走了,她嘴角的血渍已干涸,无血可吐。她甚至都感觉不到疼痛,她昏昏沉沉,意识忽有忽没。
衣领下掩盖的,是胸前一大片骇人的青紫淤痕。若是让大夫看了就会知道,那里的塌陷说明伤到了骨头,内伤严重。
可皇后在被皇上当面训斥后恼羞成怒,不让人医治,这一路被拖去了获罪之人扔出宫去的必经北门,伤势只会更加严重。
北门的差役只看了一眼被抛到硬板草席上的紫霞,就知道她可能等不来她的家人了。
而连嫔这里,皇后娘娘只让跪着,却没说跪多久。
章宪在永安宫有些坐不住了,时不时地出屋查看,按说这个时辰,连嫔早该回来了。
她叫来永桂,永安宫里还算机灵的小太监,让他去前面打探一番。
并嘱咐了他,无论看到还是打听来了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回来告诉她,不可轻举妄动。
永桂听话地应下:“落夕姐姐,您放心吧,我晓得的。”
永桂管谁都叫姐姐,不是因为嘴甜,是他确实把永安宫的宫婢们都当姐姐看。永安宫宫人的配置,以及这里相亲相爱的氛围,正是当年章宪特意挑选的结果,没想到现在受益的是她自己。
永桂这一去,章宪更坐不住了,干脆立在廊下,第一时间能看到殿门的位置上。
永桂是跑回来的,章宪见了心里一沉。
永桂说了最主要的连嫔的情况,娘娘人还在盛坤宫门前最显眼的地方跪着呢。至于紫霞,永桂并不知道她受了伤,只知道被皇后逐出了宫去。
“知道因为什么吗?”章宪问。
她才跟连嫔说了,皇后只是规矩重,只要行事仔细些,是不会有什么大事的。难不成是因为她?因为她在永安宫,皇后才故意发难?
难道以前她在安禧宫时皇后隐忍不发,是因为容妃得皇上的宠爱。如今到了一丁点恩宠都没有的连嫔这里,皇后终是忍不住出手了?
章宪一边猜测着,一边听永桂说:“具体的,我没打听出来,只知道皇上去了皇后那里,还动了怒。皇后娘娘不让知会咱们这里,让咱们娘娘跪完后自己走回来。”
这明显是在折辱连嫔,但在章宪心里,这份折辱不如听到此事与皇上有关更让她忧心。
她在屋里团团转,一直在想,是不是她太笨了,看不懂金皇后的意思。是不是她亲自去趟盛坤宫,连嫔与紫霞的危机才能解?
章宪从来没有这么嫌弃过自己的不足,此时此刻,她恨不得成为她最看不上的吴野那样的人,能听得懂别人的弦外之音,看得懂形势,晓得个中机窍,活得似个人精。
忽然,章宪想到一人,给她药的陈大总管。
陈玺是不是意味深长地与她说过,在宫中可以互相关照,她有什么事尽可以去找他?
他说过,她记得的。
章宪不再走来走去,她开始考虑找陈玺指点的可行性。
“娘娘回来了!”同样着急的墨玉忽然喊道,她跟紫霞感情一直很好。
可不就是连嫔回来了,看她那腿脚就是挨了罚跪的。而同去的紫霞,此时不见身影。
章宪等人快步上前,把连嫔搀扶进内室。
连嫔并不知道之前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紫霞是如何惹得龙颜大怒,也不知紫霞身上的伤是皇帝所为。
连嫔只见过冷漠严厉的皇帝,但从来没见过暴怒到动手打人的皇帝,所以她根本想像不到,紫霞的伤会是皇上弄出来的。
她还以为是陈总管动的手呢,因为她随着皇后出去时,正好看到陈玺俯身在紫霞面前的样子,她没有看全,没有看到陈玺之前拨紫霞簪子的一幕。
章宪也没往皇上那里想,她认为一切的根缘还是在皇后娘娘那里。以大家闺秀自居的东岭金家的嫡女,却有着祸水东引的手段,章宪以前是见识过的。
再者以皇上的尊贵与日理万机,他怎么可能去注意永安宫的一个小小奴婢,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皇后借了皇上的手。
出了这样的事,在盛坤宫主持节捐礼的这一日,章宪决定陪连嫔走一趟。
八盒节捐是宫中大事,每两年就要办一次,上次还是她当皇后时主持的。如今轮到了金皇后,这还是金氏第一次办捐礼,想来她一定很重视。
虽然章宪不认为皇后会在这样的日子里找她、找永安宫的麻烦,但万一呢。
如果永安宫在这样的日子里失仪失当,那降下的罪过可不只是罚跪那么简单了。是以,除了自己,章宪没让任何永安宫奴婢跟着,以免真出了事再多个人被罚。
反正所有人都习惯了,连嫔出入任何场合,都只带一名奴婢贴身随侍。
章宪想,她躲金氏躲了有一年了,如今对方有引蛇出动之意,她就不能再躲了。也许让金氏看到她落魄卑微,为奴为婢的样子,她们之前的那些过节才能解开。
连嫔虽然还没有忘记前些日子被皇后罚跪的事,但当章宪与她走在一起,一同去往盛坤宫时,她想要报恩的保护欲就起来了。
无论是对之前元后的感激,还是她现在也是一宫之主,摆在她面前的是要保护自己人的现实,连嫔都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这次去盛坤宫,她一定不让人挑出错来,要与章宪一起平安归来。
她派人去打听了紫霞的事,想要给紫霞些银钱,但这都一个月了,她什么都没打听到。
章宪也去找了她相识的嬷嬷与宫人,同样也是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连嫔与章宪一行终于来到盛坤宫的殿门前,章宪看到了同一时间而来的容妃。她与连嫔向容妃行礼,容妃只是微笑着让连嫔免礼,轻轻地扫过她一眼,有着淡淡的疏离。
举办节捐礼时,与给皇后娘娘请安不同,妃嫔们落坐的地方不是后殿,而是盛坤宫的正殿。
而每宫的娘娘都可以带一名婢女在身边随侍,一会唱捐时要用到这些奴婢。
连嫔的位次比较靠后,但皇后刚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章宪。
章宪低着头,身板微弯,规矩做得十足有样,这还是金皇后第一次正式看到章宪为奴当差的样子,上次送捐盒被罚的那次,严格说来不算。
金皇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走到正殿的高位上。
皇后刚落座,外面传来陈大总管的声音:“皇上驾到,众妃接驾。”
所以人精神一震,陈玺如果只说“皇上驾到”,那众人只要起身行礼就好,但用到了“接驾”,这么正式的宣词,那就要跪下行大礼了。
皇后起身的同时,众位妃嫔也站了起来,向旁边迈了一步,齐齐跪下迎驾。
主子们都跪了,自然身后随侍的婢女也在后面跪成了一片。
皇帝迈步进来,步履坚定目不斜视。
陈玺看在眼中,感慨皇上上次来盛坤宫,可是刚一进去眼神就飘向了一侧,然后停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迈步向他以为的那个人走去。
10、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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