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玺面对着主动找来的章宪,满脸满眼都是期待,等着听这位会说出什么来。
章宪借着大总管的话头,说道:“是有事想向您请教,”
“唉哟,这怎么敢当,您想问什么尽管问,能说的我定不会藏私隐瞒。”陈玺揣袖里的双手拿了出来,冲着章宪摆了摆。
章宪:“您也知道,奴婢的去处还没有定下来,您看我要是去往侍器司,这事可行吗?”
这番直言不讳对于章宪的性格来说,已算是拐弯抹角了。
在她看来,直接问出她去往侍器司做低等奴婢,皇上是不是就能消气,就能当她不存在,才是她心目中的直言不讳。
嘿!这是终于开窍了,知道不能再莽着来了,陈玺心中暗道。
面上他说:“侍器司也好,侍贵司也罢,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同。说句不当讲的,容妃连侍人亦或是陆尚司,都是陛下的人,都是皇宫的人,在皇权面前,又能有几分区别。”
章宪认真听着,对陈玺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论起来,她认识陈玺也有很多年了,与吴野相识相爱的那些时光,这位王府旧人是他们唯一的见证人。
但她与他,一直好像隔着什么,不是她作为主子主动与奴仆之间保持着距离,反倒是陈玺,对她总是淡淡的,有些疏离。
如今想来,章宪心里升起个疑问,吴野当年为什么会选了她、娶了她,这位一直跟在吴野身边的旧部,是否一直都知道其中的原因?
其实,从吴野要选秀充后宫开始,她就想和离了。
她一直认为他们夫妻情深,且她曾听吴野说过,他父亲与嫡母还有他母亲的事情。
那时他说,他向往的是他父亲与嫡母那样的感情,也认为只因为一场意外,因为他母亲的出现,最后让三位长辈变得都不开心很不值得。
所以,他一辈子有她一个知心爱人就好。
可后来,群臣上表,说皇上不纳后宫是因为皇后不贤、善妒;太后也私下找过她,隐晦地提及她一直未孕的事实。
这是章宪心里一直不敢触碰的隐忧,以及看着犯难的皇上,她妥协了。因为那时她爱他,并不真的舍得离开他。
新人进宫后,她望着他看向贵妃欣赏的眼神,看着他把赏赐一股脑地往贵妃院子里送的时候,她又想离开了。
她心里不好受,疼。她怀疑他是不是变了心,喜欢上了别人。
再后来,她的心脏没那么疼了,而他开始拿她去与别人做对比,开始嫌弃她。她觉得没意思透了,她开始透露出来一些想要让位离开的想法。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在看到她有离去之意后,他们开始争吵。
一次次的争吵中,吴野说的那些伤人又无比真实的话,让章宪开始怀疑,曾经她认为的深厚感情与美好回忆,到底是不是真的?
所谓的一见钟情与相濡以沫,有可能都是假的,是他为了一些目的装出来、营造出来的。
她可能被吴野骗了,她只是当时处境下他的别为选择罢了。而她,为了他的私心与野心白白献祭了一颗真心,白白搭上了她的姻缘,甚至还有一生的自由。
她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不听父亲的话。是不是父亲早就看出了什么,但为什么没有跟她说。忽又觉得,可能父亲说过,只是都被她当成了耳边风。
她只记得一句,父亲曾说:“真跟他去到了京都,败了还好,只要有命在,就回家来,回爹爹这里来,我们还可以好好过日子。可若是他赢了,你要怎么办?你会永远失去自由,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当时不以为意,实则是根本没听懂。如今,她的确没有那么容易回去了。懂了也晚了。
这也是最终让她下定决心和离,离开皇宫,生出与吴野彻底割裂再也不见之决心的根本原因。他不是不爱了,他是根本没爱过。
只是没爱过她罢了,在他皇位坐稳后,他终于遇到了不用考虑对方价值,不用权衡各方利弊的真正欣赏与爱慕之人,东岭金家的嫡长女,金千华。
“落夕姑娘,我说的,您听明白了吗?”
如陈玺一样,章宪在见了他后,思绪也比往常复杂了一些。
她收起这些杂七杂八的过往旧事,真心请教陈玺道:“那依总管大人看,哪里该是我能去的地方?”
陈玺:“还真有一个地方,姑娘去了那里,保准风平浪静,各司安稳。”
章宪精神一振:“还望总管大人赐教,此地是何处?”
陈玺朝不远处最高的一处建筑一指:“就是那里。”
竟然是元隆殿吗?章宪不明所以地看着陈玺,盘算是这老奴不是要帮她,这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要她主动送上门去,天天在吴野面前晃荡,她怕她捱不到出宫,这条小命就要交待宫中了。
“我哪配得上去那里,大总管说笑了。”说着起了去意。
陈玺看了出来,赶紧道:“有件事您还不知道吧。”
章宪朝他看过来,陈玺:“永安宫那个叫紫霞的宫婢,没有捱过皇上那一脚。连家人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人就没了。”
“如此,姑娘是否还会觉得,除了元隆殿,您还有别的地方可去?您不怕吗?不怕再出这样的事吗?”陈玺压低着声音道。
章宪只觉浑身寒凉,在这盛夏里体会到了冬日之凛。
她知道吴野是个行事与性格并不温和的帝王,后来更是见识到了他的狠心与凉薄。但一脚把人踹死,可见人命在他眼里轻如草芥,可见他骨子里的阴毒狠戾到了何种程度。
她竟然以前喜欢欣赏过这样的男人,并与之耳鬓厮磨地生活过。
章宪打了个激灵,与这暑热格格不入。此刻她甚至想要走出廊下,站到日光下面去。
先前她对吴野的感受,只剩下不多的一点点怨念,以及听到别人提皇上,眼前浮现的却是越来越模糊的面容,快要想不起这个人的程度。
这会儿,一股由内至外的恐惧与后怕涌至心头,取代了那残余的微不足道的怨,占据了她对吴野全新的认知与感受。
章宪差点连礼都没行全,快速地朝陈玺福了福身,略显失神的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陈玺见她这反应,他追上去几步,他话还没说完呢。对方好像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一下子走得更快了,甚至跑了起来。
陈玺总不能在宫里追着人玩,他这个身份让人看了不成体统,且他私下见过章氏一事,他也不想皇上从别人的嘴里知晓了去。
他的意思是,今日之事没必要让皇上知道,上次不过是他多了句嘴,隐晦地提到他把药给了谁,皇上就用二皇子与容妃逼走了章氏,后来永安宫的结局他也是全程清楚的。
反正只要沾上了那位,皇上要如何行事,陈玺也不好判断。他能判断出来的是,皇上最近的暴躁与反常都是因章氏所致。
倒不是他不能承接雷霆之怒,他的荣光全部来自于皇上,说句大逆不道的,皇上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对皇上他除了忠心还多了一份家人般的牵挂。
所以,除了自己的前途与富贵,私人感情上,他肯定是盼着皇上好,皇上万事顺意长命百岁的。
眼见皇上最近总这样压抑着,像座熔岩翻滚却不能喷发的火山。
这样下去,陈玺怕皇上身体有恙,真落个病根可就不好了。
陈玺能想到的破局之法,就是章氏回到皇上身边去,哪怕是以宫婢的身份,想来是能解了皇上的躁意与火气的。
但那位都不听他说完就跑了,是真的跑,快到别说他去追了,一错眼珠人就没了。
章宪现在居住在宫北五所,这里住的都是等待分宫布差的奴婢。一二三所里呆的都是太监内侍,四所五所住的都是宫女。
章宪当天夜里发了热,好在早上就退了。
她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唯一记得的就是,梦里的紫霞一边口吐鲜血,一边把她送给对方的白玉簪子递向她。
章宪不知道紫霞是何意,她对紫霞悲惨样子的想象,都来自于她当日从连嫔那里听到的。
看连嫔的意思,紫霞的伤可不是皇上踹出来的,应该是陈大总管或是皇后的人动的手。
章宪虽然不知道紫霞怎么惹到了皇上,但她不能排除此事与她有关。
陈玺之所以把她们一直打听不来的紫霞的下落,直白地告诉了她,恐怕要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她如果不去元隆殿,去哪,哪的人倒霉。
把皇子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的容妃,以及一向与世无争,偏安一隅过小日子的永安宫,都在她去了后开始不太平起来。
前一年的安生日子,不过是他没反应过来,一年过去了,他终于发现,他还是怨恨她的,他没有原谅她自请下堂,胆敢挑战他权威与尊严的忤逆之举。
看她在安禧宫过得安生,他不愿意了,看她重新寻了地方过着比安禧宫更轻松自在的日子,他不高兴了,甚至生气了。
可他明明可以只针对她的,如今她不过是个小小奴婢,他想怎么磋磨她,还不是全凭他心情,就是想要她的命都易如反掌。
他不这么做,自然不是念旧情,而是想展现出他对她的不屑。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以他擅长对人心的拿捏和对她的了解,知道让她过得不安生,活得辛苦,满怀愧疚,才是给她最大的教训与报复。
章宪知道,不是侍贵司她不能去了,是六司她都不能去了,她不能再害了陆尚司。
章宪想好了,明日见到管房,她会主动要求被发去宣废库。那里当差的都是犯过错,但还不至于轰出去的最下等的奴婢。
做的差事也是没人愿意做的,比如倒夜香,刷洗恭桶,还有洗衣服,能把手洗废掉的洗不完的衣服。
贵人们的衣物还轮不到宣废库的奴婢上手,就连各宫的得脸大婢的衣物也轮不到她们碰。低等贱奴所洗的是六司所有没有品级的普通奴婢的衣物。
章宪做皇后时,对后宫各部各司都有体察。她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这些同样为奴为婢的,为难起宣废库的奴婢更狠更刁。
她不是没管过,但结果不尽如人意。吴野当时还说过她,让她不要那么天真,让她多去请教金千华。
如今,她自请去往宣废库,心里已做好准备。无论是倒夜香洗恭桶,还是双手泡在水里没日没夜的搓洗衣服,她都能承受。
她本就不是什么娇气大小姐,做皇后时也没养成娇生惯养的习性,没有什么脏活累活是她不能做的,不过三年,咬咬牙就过去了。
她都自请去往宣废库了,总不会再连累谁,那卑劣男人也该解了恨,不会再找她的麻烦了。
但就差了一步,章宪还没见到管房,先见到了许听函。
许听函作为侍乐司的尚司,竟然亲自来到宫北五所,拿着章宪的奴书,要把她带去侍乐司。
章宪明白,许听函为了她一个小小的奴婢,能亲自过来接人,肯定不是因为许尚司人好,而是来向她耀武扬威的。
章宪没有说什么,顺从地跟着许听函走了。
她有想过,奴书都到了许听函的手里,她自然无法反抗。反抗等同于抗令,是做奴婢的大忌,是要获罪的。
再者,去侍乐司也好,难得许听函消息闭塞,不知道现在谁沾上她都要倒霉的吗。而章宪可不怕连累许听函,她的愧疚感可不是对谁都有的。
章宪觉得许听函亲自走这一趟是来向她示威的,但并不全是。许听函是受皇后之命接收她的。
从许听函当年那样对待连嫔与大皇子就能看出,她是个不聪明的,听到皇后娘娘允了废后去到她的侍乐司,她一时激动不已。
那章氏落到她的手里,就别想好了,她会在她出宫前,好好给她些教训的。
她那脑子根本不会多想一想,为什么皇后会下这样的命令。她只想着赶紧拿了章宪的奴书,亲自去把人带回她的地盘。
好在这废后还算识实务,老实顺从地跟她走了,否则她早想好了各种办法对付她。她最好闹起来,她才有机会摆楞她。
章宪刚一到侍乐司,麻烦就找了上来,许听函把她分到了琴乐典。她最不擅长抚琴且十分讨厌,在她当皇后时,她并没有忌讳这一点被人知道了去,所以宫里很多人都知道。
看来许听函也知道了,她就是成心的,她不喜欢什么,她偏要让她做什么。
好在,许听函并没有对她动板子,章宪不知道这只是因为对方心里憋着坏呢。
时间一天天过去,中秋佳节到了。每年这个时候,宫里都要举办圣大的宴会。
一到佳节,六司就要忙碌起来。
织帛司要准备各位贵人在节日穿戴的衣饰;侍器司要把各个库房里的物件一一清点了后,摆放出来应景……
而侍乐司在许听函看来,会是最紧张,准备时间最长,且最容易受褒奖或责罚的一司了。
她手下的舞乐典与琴乐典,一方要安排舞奴献舞,一方要安排琴婢弹奏,哪一样都要提前准备出来。
说到奖赏与罚罪,都曾落到过她们侍乐司的头上。
圆满不出错地完成献演,奖赏自然有,但如果中间出了差错,污了贵人们的眼耳,赶上主子高兴,大不了一顿训斥,若是赶上主子心情不好,触了霉头,那板子都会招呼上身的。
在中秋节当日,章宪被许听函安排临时上场,要她去演奏一曲《禀明月》。
章宪这才明白,许听函这一阵子的沉寂,都是为着这一天。她想让她当众出丑,在中秋佳节上惹得贵人们不高兴而对她降下责罚。
章宪不明白的是,许听函作为一司的尚司,宁可被连带问责,也要把她拉下水。她的脑子里都是水吗?!
许听函让她上,她不能不上,章宪抱着琴走上去先给主子们请了一圈安。
都认识,都熟,这次连太后她都见到了。太后坐在皇帝身边的正位上,皇后的位子往旁边移了一位。
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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