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让步
那晚之后,孔有得本以为秦姑娘对陛下纵有怨怼,也多少有两分情意。
但一连两日,她始终待在偏殿,除了看书,便是观雨,连陛下的死活也不曾关心过一句,又叫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陛下醒来后,他也的是伦理纲常,一个孝字便能压死他,做不得主,何必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巧儿想起温如琢那股子书生气,一时也迟疑起来:“那去找温老爷呢?”
秦桑这次倒是点头:“也只有姨丈了,他为人清正自持,若是他始终不允口,旁人也没什么办法。只是没逼我改口之前,她们是断然不会叫姨丈知道的,我若是自己去哭诉,又难免被认为别有用心。得想个法子委婉叫姨丈知道才好,最好是叫这话变成风言风语,自己传到他耳中……”
思虑片刻,她低声嘱咐了几句,巧,奸臣戕害良民,是你治下不严,清理渣滓也是你本分,何须我道谢。”
宗越笑了:“你还是那样得理不饶人,一点儿亏也不肯吃。”
秦桑奉还回去:“陛下不也同样挟恩图报?真要整治,最好把所有人强迫过,威逼过我的人都一样处置了才算公允。”
宗越眼睛一眯:“你这是暗指朕?”
“妾说的只是事实罢了,陛下非要对号入座也没办法。”
她把脸一扭,只留下个侧影。
宗越定定望了一会儿,不禁想到她白日亲口说救他只是为了不被连累,又觉得自己可笑,竟会以为她当初是有一丝真心的。
其实,若真是毫无利益关联,她是巴不得他死的吧?
这些日夜的煎熬也仿佛成了一场笑话,他忽觉疲惫,将头枕下,也不算白走一趟。”
秦桑自然是不肯的,但门被锁住,无论如何也拉不开。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一个个老奸巨猾。
无奈之时,里面突然传来男子低哑的呓语:“水……”
大约是宗越渴了,在叫茶。
她正在气头上,并不想给他倒。
但殿内的宫人都已经被孔有得支出去了,门也被关着,除了她再无旁人。
低弱的声音持续不断,秦桑心烦意乱,终究还是起身倒了一杯茶端过去。
榻上的人似乎还烧着,昏睡不醒。
鼻梁高挺,冷峻深邃,纵然她此刻再不快,也不得不承认看到这张脸后消了点气。
只是喂水的动作仍然不甚温柔,茶水顺着他下颌滑进衣领,她只当没看见。所以,你觉得孤是一个只贪图美色之人?”
秦桑带了一丝怨气:“不然呢?殿下与我只有数面之缘,难不成这寥寥数眼殿下便能看穿我的为人,了解我的心性,像青梅竹马的表哥一样与我结下深情厚谊?”
宗越并不否认见色起意的初衷,却也没她说的这般不堪,他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下去:“秦姑娘既如此不甘不愿,孤也不是强求之人,区区宵禁而已,东宫的侍卫自会为你开路,送你平安回去。”
秦桑追问:“那表哥呢?殿下是否能高抬贵手,一并放了他?”
宗越格外漠然:“你表哥证据确凿,犯下了大罪,自当按律法处置。此事非孤所为,又何谈高抬贵手?”
秦桑心沉沉坠下去,他果然是手段极佳,令她连指责也无从下手。
不喝便倒了吧。”
她作势要端起汤盅,手腕却被摁着。
宗越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又变得温柔:“用料如此扎实,倒了岂不可惜?你既不喝,孤便喝了吧,如此也不算辜负心意。”
说罢,他竟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秦桑微微睁大了眼,一时没明白他想做什么,一个,她就不信主动送上门的会有人拒绝。
尤其几个晚上听下来,这位殿下似乎是个重欲的,长姐一个人能满足他么?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念头下作,只恨临阵被他淡淡一眼摄了心魄,功败垂成。
今晚若是成不了事,回头叫长姐察觉了端倪,她往后也别想在东宫立足。思及此,纵然心口还突突跳着后怕,她还是咬着牙撑起身,裹紧披风,不甘心地想再试一次。
如何,眼下先逃出去要紧。
秦桑用力去挣绳索,可这也不知是打的什么绳结,越是挣扎收得越紧。
她只好放弃强行挣开,勉强转动着手指想要去解开。
可她看不见,又被牢牢捆住,谈何容易?手指发酸发僵快抽筋了也没能摸索出门路。
此时隔壁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击打声,混合着男子的低吼和女子的哭叫,显而易见是在做什么。
这声音愈发叫她心中发紧,她被绑住,身上的衣服仿佛也被换过了,只怕再过不多久也会有人进来对她做这样的事。
正想着,忽然间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脚步沉沉,不疾不徐,听起来像个男子。
进来后门便被关上,连带着门栓也被推上,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被那样折辱后仿佛有一口恶气堵在心口,脑子乱成一团,若不发出只觉整个人都要被焚烧殆尽。
此刻面对他冷峻的目光,她并不躲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宗越那点为数不多的怜悯消失殆尽,屈指刮了刮她面颊:“什么杀啊剐啊,何必这么暴力?就算死,也有一种温柔死法。”
秦桑只觉后背发寒,忍不住推开他想逃出去,却被从后撕开衣领,顺势压在了长案上。
四方的镜子照得亮堂堂,连一根头发丝都照得清,仿佛被扒了衣裳丢在了人群里,叫她想躲也没有一丝余地。
宗越手臂上的伤口本就不浅,随着肆无忌惮的动作更是鲜血直冒,说不出是痛快还是痛苦更多。
待到许久后他出来时,一条向为君王忌惮,嫡女换义女,既维系了与冯家的姻亲,又不使牵连过紧,令其无从坐大,一举两得,可谓是让他拿捏利用到了极致,实在叫人佩服。
比起大人的爱恨纠葛,少年人的心事要简单得多。
秦煜昨天还捂着腮帮子,今天便活蹦乱跳了。
只是对着太子仍是没什么好脾气,见了面也只草草拱了拱手,礼数虽到了,脸上却写满不情愿。
东宫单独辟出了一块校场,各色设施齐备,近处箭垛,草人,木靶高低错落,远处还有供角抵用的石锁和梅花桩。演武厅前的兵器架更是琳琅满目,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一应俱全。
秦煜活像耗子掉进米缸,看什么都双眼放光,摸摸这张弓,掂掂那杆枪,恨不得翻身上马,开弓射个满贯支支吾吾说了。
当听到她做了什么,孙氏脸色惨白,温继远只觉天都塌了:“母亲怎的如此糊涂!先前那边曾警告我不许走漏半个字,否则手脚都别想要了。他们必定以为是我泄露的!”
温夫人这才回过味来:“听你这口气,倒像一早便知情?”
温继远不再遮掩:“儿子当然知道,千防万防,好不容易防住了一个,却没想到母亲竟扑上去了!”
温夫人怒了:“你竟然知道?怪不得前两日你们说话那般蹊跷,原来竟帮着她遮掩丑事!你这没良心的,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也做得出来!”
温继远把脸一扬:“儿子能怎么办?儿子是被人下了套了,整整七千两银子,把咱们家卖了也还不上!更别提对方那身份,捏死咱们跟捏死蚂蚁似的,良时皇后所出的二皇子还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蠢笨却跋扈,他因聪慧过人暗地里没少受磋磨,慢慢便学会了藏锋敛拙。
十三岁那年,皇后病逝,先太子失了管束,行事愈发乖张,最终被废黜圈禁,他才算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可不久母妃又犯下大错,他全力替她遮掩,行事愈发收敛隐忍。
他只有一对双亲,双亲却不止他一个孩子,他始终都不是被偏爱的那个,想要的东西只有去争,去抢,百般谋算,从来不指望谁的恩赐。
今夜六弟兴致高,亲自吹埙,低沉婉转,余音绕梁,又慢慢抚平了他的思绪。
堂下舞姬和着乐声旋身起舞,胡旋舞转得衣袂翻飞,腰肢细软,眉眼间尽是风情。
尤其是那被簇拥的领舞,借着旋身的间隙,频频向主位过她,便是当真放手,她已失了清白,实在无法做到假装无事继续和他成婚。
直截了当去说,以温如琢的性子势必会接受不了,届时再得罪太子,她所隐忍的一切便白费了。
至少要安排一个合适的理由,譬如八字犯冲,又或命理不合,无论如何不能以这样一种难堪的方式摊牌。
思索再三,她提起的笔尖顿了许久,还是没写退婚的事。
——
明月楼是京中名流云集之地,素以风雅闻名。
殊不知这幕后的楼主却不是什么商人,而是康王世子赵铨。
他自幼入宫伴读,与宗越情分非同寻常,设此酒楼一来有个会见之地,二来也可探听消息。
明月楼一共七层,第七层从不对外开放,便是为宗越所留。不过带女子相会口,看上去倒像是病龙吐血。
贤贵妃脸色瞬间惨白,建德帝更是震怒。
宴席戛然而止,少府监的人将藻井排查了一遍,那红色的东西倒不是污血,上头也没有藏死尸,只是劣质的朱砂被热气烘烤融化,从龙口恰好滴落。
然而这暴露出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修葺并不用心。连朱砂的用料都能被克扣,可想而知其他地方。
建德帝下令严查,如此一来,太子先前命人去查的那些假账便派上了用场。
纵然他连连辩解这朱砂是有人故意陷害,但假账摆在眼前,他的辩解无比苍白,无人相信。
于是宁王借修葺宫殿之便中饱私囊,弄虚作假,被严厉斥责了一通,罚俸一年,撵回府去思过,无召不得出。
这近乎是自争位以来他
巧儿不由得往后缩了缩,秦桑却笑了:“怕什么,香用不好会杀人,毒用得好却能救人,全看怎么用。”
说罢她拔掉木塞,倒了一点香粉在手面,顷刻之间那手面迅速泛红、发肿,布满可怕的血丝。
巧儿连忙捂住嘴,这才明白她要做什么。
——
温如琢拒绝了蒋主簿的独女,于情是从一而终,于理是恪守礼义,没有半分错处。
话虽这么说,这些日子蒋主簿对他颇为照顾,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有些难堪。
他郁结于心,罕见地自斟自饮起来。
秦桑聪慧过人,自然看穿了他的烦闷。
她并没阻止,只叫巧儿去房中取了一坛更柔和的绿酒来,亲自为他斟了满杯:“户部虽是重地,但着是来体察民情又或是暗中查探,不敢真叫她做宫女,而是把她当女官看待,还让典衣和掌衣合住在一起,硬是给她腾了一间房。
过了好几日,不见太子来过一次,又从旁人口中得知了那日太子因为她大发雷霆之事,便不敢对她示好了。
秦桑看出了她为难,主动提出搬到了耳房去和巧儿挤一挤,也主动去做寻常宫人的活计,司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指派活计,但她主动要做的,也并不阻拦。
当然了,给太子送衣服这样的差事是不敢叫她去的,分给她的也都是给宫女太监制衣的活,这日她正是抱着新制好的宫女衣服送去司膳局,不巧,迎面却撞上了冯静姝的侍女。
午后正是化雪的时候,好几件衣服掉进了污泥里,须得洗一洗了。
光颈轻轻笑了:“巧舌如簧,算了,今日且饶你一回。”
言毕,望着那潋滟的唇色心念一动又吻了上去。
秦桑生怕再反抗又激起他的念头,只得闭着眼由着他。这一缠磨又是许久,虽没真的发生什么,但又亲又揉,并不比之前好到哪里去。
待到宗越穿好了衣裳,她才终于缓过劲来。
隔着朦胧的月色望过去,那人长身玉立,眉眼疏离,通身的气派矜贵,实在叫人难以想象这些恶劣行径竟然会是他所为。
——
宗越走后,天已经由浓黑转成深青,东方隐隐泛起一点鱼肚白,再过片刻便要破晓了。
秦桑无心再睡,又或者说面对狼藉的闺房也无法再睡,便起身将床铺里里外外都换了一遍,之后又把窗子也打开,放放浊气。
州也好,想回到益州也罢,又或者像游记中所描述的,游览名山大川,都不会有任何人再敢拦你,包括朕。”
他说完指腹轻轻蹭过她的面颊,竟是在叹气:“这已经是朕能做出最大的让步了,这二者,你想选哪一个?”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第71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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