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拂逍沉默地看着跪在下首挨罚的首徒。


    低眉顺眼地背着门规，和刚刚在屏风外和周令匪对峙的样子大相径庭，倒让她有点分不清真假——他自小乖顺，少年时倒是偶尔出格，对靠近她的人都没什么好脸色，但那时是因为他现不出拔太初剑时的天赋，又被同门欺负，总以为自己要丢下他，少年心性作祟之下，对她这个师尊依赖些也是有的，可现在呢？


    三百多岁的人了，还是这么一步不让，对着前辈也敢用那般语气，若是对方锱铢必较，以他的修为拿什么和别人交锋？


    她说不清是何感受，他没做到的“心怀谦抑，恭敬长尊”不过是其中很小的一个点，她更在乎的是他如今这过于张狂尖锐的态度，心中甚至隐隐觉出一点后悔来——是不是她对他实在太过纵容了，待到来日她脱离此方世界，他会不会因执成疾，自食因果？


    真是的——又找出了一点当师尊的头疼，她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停下戒尺，问：“知错了没有？”


    潋静低眉答道：“知错了。”


    “错在何处？”


    “不该扯谎说您不在，更不该对前辈那般轻狂……”


    好歹自己也知道。


    “他无论如何也算你的前辈，况且你也清楚自己修为几何？若来日无人护你，你待如何？”


    见他不语，李拂逍又问道：“我且问你，你对他这般有敌意，可是因为他曾经对为师表明过心意？”


    潋静抿紧下唇，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修道之人情爱多淡泊，尤其是李拂逍这般修为，倒不是说她无心无情，相反，她对几个徒弟乃至后辈都十分怜爱，但这等怜爱就似一根风筝线，若有朝一日断了，她也会坦然放手，让他们去追逐自己的天地。


    他不想要这种放手。


    李拂逍看明白了他欲说还休下的意思，道：“太上有情，太上忘情，喜爱一人并非坏事，若因此成执便易入歧途，稷山府奉行逍遥道，是以百无禁忌，可你如今这般……难不成我一走你就要走火入魔？不说我在不在乎师门之名，届时你让你师妹师弟又如何自处？”


    大抵是李拂逍的语气中多了一丝真实的责怪，潋静赶忙低头，道：“师尊言重了，静儿真的已经知错，下回绝不敢犯……”


    他这般说着，可李拂逍愣是没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悔意，怕是只觉得自己没有走远些被她听见了，一时更为无奈，硬下心肠，又在他掌心里狠狠打了一记。


    这戒尺是个法器，和那些普通树枝并不相同，伤也没那么好治，潋静疼得缩了缩手，白皙的掌心也顷刻现出血丝来。


    接连几记打下去，掌心已经渗出了血，他也痛出了冷汗，但仍是一声不吭，只是原本挺直的身体微微躬起，有些不自在地并拢了双膝。


    李拂逍注意到什么，眉心一凝，道：“跪好。”


    潋静抿了抿唇，像是很害怕似的，动作慢之又慢，李拂逍直接用隔空按住了他的肩膀，迫使他直起身体，这才看见他腿间的反应。


    愣了半息，又觉得有些荒谬，她冷笑一声，松开他，说：“我看你是一点都不知错。”


    潋静也不知自己怎么能这么控制不住，在心里暗骂自己下贱放浪，整个人躬身跪下去，试图藏起那点不堪，恳求道：“师尊生气就打静儿吧……反正它也无甚用处，打废了也没关系。”


    “——”他这话真是让李拂逍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扶额叹息几许，像是无话可说，起身想往外走，被一只手拽住了衣摆。


    他这会儿的神情真是可怜的要命，一点都没了刚刚那等张狂的气势和语气，道：“师尊，静儿真的知道错了……”


    如今只有坦言才能换的原谅，他道：“周令匪向来倨傲，百年前向师尊表意时见我同师尊亲近，还来警告我严守师徒界限，差点对我动手，我当时不敢驳斥，又怕师尊担心，就没有将此事告知于您，他刚刚来也是为了讨要抱朴剑胚，那是师尊的东西，我既已买下，自然不肯相让……师尊，我心中有情，自然会因别人恋慕于您而生出醋意，故而疾言厉色了些……可我心中并无恶念……您不要生静儿的气……”


    他这般说着，见李拂逍仍是不语，想到什么，垂目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己两息，随即用力掐下。


    莫大的痛苦登时上涌，让他瞬间软下身体，整个人倚在了李拂逍腿侧，她没想到他对着自己也能下这般狠手，忙蹲下身扶住他，道：“乱弄什么？”


    “嗬……没事的师尊，是我……无力自控，”他痛得直吸气，却还是向李拂逍颤颤巍巍地摊开掌心，道：“师尊若还不解气就继续打吧，静儿……静儿还受得住。”


    真不知是谁派来治她的。


    李拂逍彻底拿他没了办法，俯身将他抱起，直接遁身回到了客栈房间中。


    原本想马上给他治伤，又怕他好了伤疤忘了痛，捏了决又放下，最后只解衣察看了一番，道：“真想把自己弄废？”


    潋静用伤了一片的手牵扯着她的衣袖，道：“反正也用不上，废了也无事。”


    李拂逍无话可说，垂下手随意地试了试，却没想到他仍是颤颤巍巍地给了反应，她收回手，无奈地笑了一声，说：“行了，还能用。”


    潋静面红耳赤，下意识地拢紧双腿，唤道：“师尊……”


    这孽徒在她面前真是乖得没边，她喜爱他这副样子也担忧他这副样子，耐心道：“若你真不舍得师尊就该好好修炼，争取早日登临大道，而非在这吃些没影的醋。”


    “师尊能陪你的也不过最后这些日子，此后是分别百年还是千年都只看你自己。”


    果然，即使所有人都不相信以他的天资能飞升，师尊也从不会看轻他，潋静心下酸软，忍不住问出那句百年前就已深埋心底的问题，道：“那若真有来日，师尊还会同静儿好吗？”


    李拂逍没直接回答，只笑调侃了一句：“谁有你会缠人。”


    潋静唇角笑意微敛，但也没说什么，心中安慰自己无事——便是分开时师尊身边有旁人又如何，便是师徒逆伦离经叛道，但有这层关系在，比起那些只有一缕情爱牵着的人，师尊至少不会轻易地抛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