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五条悟根本没有睡好，可供休息的时间短也就算了，一概如此；更不用说他入睡的念想也几乎没有。


    前途亮得让周围人睁不开眼的五条悟先生，在月光下、车内、昏暗的酒店窗前，反复思量。


    【你精通人性，别说自己不知道这些东西。】


    这份信息独独伤害了五条悟一个人。


    这种嘲讽的调调是怎么回事啊？说得好像他的情感是什么比比皆是的「这些东西」一样！


    能一样吗？


    他和那种看了美女一眼就被勾了魂的普通男性可截然不同！


    首先，五条悟没受到所谓“惊人的魅力”或者“摄人心魄的气质”的影响，视觉层面一概没有。然后没有其次了。


    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甚至没有恋爱的心思。倒不是说他的感情因此就珍贵起来，但怎样也不算是【别说自己不知道这些东西】里的「东西」吧！


    老实说，这则接近冷酷、不含褒贬的信息真的刺痛到他了。


    太阳初升时，五条悟盯着云影和红色的霞光交界的天。那里灰蒙蒙的，很快就要变蓝。


    他想了许久，最后得到的结论也只有：好吧，幸亏她不知道。


    相貌惊人的神秘小姐应该不会对他这么残忍？毕竟他们有数年交情。


    但愿。


    人会为何对他人产生好感？


    相貌、地位、财富、力量。


    可它们没办法对她产生吸引力。


    内在么…


    谈吐，他说话还算招人喜欢吗？必然的。


    陪伴，他总是在吗？绝对。


    共鸣，他说的话有击中过她的内心吗？嗯…大概？毕竟他是老师欸！


    ……


    --对方是否存在抱有同样好感的风险？


    五条悟吐出一声苦恼的叹息。他起床了。


    无下限术式确保了他不会因为整日不合眼而丧失活力。


    五条悟早上带伏黑惠吃早饭，顺便祓除简单的咒灵，下午就被前夜他所鄙薄的惊人外貌弄得心神不宁。


    禅院真帆有双兼备灵动与温婉的眼眸。


    她的黑发、她透亮的皮肤，还有阳光打在她单色暗纹的裙面上，勾勒了一圈毛茸茸的轮廓光晕。


    客观的说，这个女孩仿佛没沾染世俗的尘土，干净得像颗发光的珍珠。最好陈列在展馆得天鹅绒软枕上，所有人都会被这种过目不忘的美丽停留。


    这份世所罕见的容貌无愧为天与咒缚。论分数计，禅院真帆的面板也该有85往上。


    五条悟倔强地抵挡，但禅院真帆的笑容，她微微低头时头发上的光晕，总在他面前挥之不去。


    好吧，这份被动的说服工具已经对他发起了主动攻击。


    坐在车上，五条悟极不情愿地承认：


    也许在某种层面上，他确实和「这些东西」持有等同的凡庸。


    如果连禅院真帆也有相同的倾向，事情就麻烦了。


    五条悟有点低落也有点失望。


    但至少他能控制自己不去搭理她。


    于是，五条悟下定决心--对不起了禅院真帆，你没做错什么，但我也有我的坚持。


    无论视觉还是思想，它们都得跟着心之所向。


    下车后，五条悟一点也没犹豫，带着伏黑津美纪和猪野琢真入了园。


    猪野琢真频频回头：“老师，他们还在后面。”


    五条悟：“没事的没事的，他们姑侄两没准有话要聊。”


    *


    真帆比伏黑惠先下车，她颇有礼貌地等待司机，对方却摇下车窗告诉她，他会在停车场等他们结束。


    等真帆牵着伏黑惠的手转身，发现前面三位已经走得很远了。


    真帆：……


    伏黑惠面上透出一丝迷茫：？


    她抿了抿唇，柔声说：“我们跟上吧？你可能是被我连累了…五条和禅院两家，祖上关系好像不太好。”


    “是吗？”


    真帆简要地介绍：“有次两个家主同归于尽了。”


    “…哦。”


    “嗯。”


    真帆检了票，向工作人员道谢，和周围人流一同涌入动物园。


    四周时不时传来惊呼声，但两人只是普通地走着。


    过了一会，伏黑惠补充：“好像是不太好。”


    真帆想了一会才明白他在延续先前的话题，她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晓得呢，这该算秘辛一类。不过我想，如果处于上风，这件事情早该在家里宣传开了…但是…我是说，反正我们肯定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真帆又提醒：“即便如此，我也不推荐你对五条老师提起这个。或许他会介意，希望你保守秘密哦。”


    她想，伏黑惠还太小，双亲又不在，如果说了讨人嫌的话，五条悟搞不好也会厌烦他。他就算身具天赋，在术式真正兑现前也……


    伏黑惠说好。


    真帆还是不放心，在长颈鹿园几步远处就地蹲下，伸出右手，小指孤零零翘起：“为了保障双方的严肃性，伏黑惠小朋友，我们拉钩吧。”


    话刚出口，真帆就看见伏黑惠的眉心紧锁，鼻子也在瞬间皱了起来，颇有点凶巴巴的架势：“…不要。”他的声音却很小。


    “为什么呀？”


    “……你不是小孩了吧。”


    真帆抬头想了想：“我确实不是，莫非伏黑惠小朋友你的意思是，你不希望被当成孩子？”


    “对。”他的耳朵红了，“请你-正常地说话。”


    “好啊，”真帆快速地应了，“抱歉哦，我也不擅长和像你这么大的人聊天，还以为这是时下流行的交流方式…我的一个妹妹和你同龄，我们是这样对待彼此的。所以不是故意的，我有想和你好好相处。”


    伏黑惠安静了半晌，接着说：“随你。”


    还是个酷小子。


    真帆征询他的意见：“长颈鹿这边很多人，而且站得近了你可能也要很费力的抬头才能看见。你想不想去马路对面看？”


    伏黑惠静静地点头，真帆牵着他的手，过马路。


    “对了。”她忽然想起，“我都忘记问你，你想和五条老师还有姐姐一起吗？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先带你找他们。”


    伏黑惠问：“那你呢？”


    二十几米外，绿色栅栏里的长颈鹿迈开修长的腿，步幅散漫地在场地中行走。


    真帆回头时恰好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指给伏黑惠看：“你瞧，它好像在吃饭以后消食。”


    接着她才回答：“我可以和猪野游览。你和姐姐两个人才是今天的主角，你们开心才重要。”


    伏黑惠说：“不用，我没有很想和他们聚在一起，按照路牌的指示按顺序观光就行。”


    “好的。”


    路上，真帆一路走一路跟着网络指导细声细语地介绍：这里是非洲园区，不仅在动物园，它们在草原上也是邻居；接着是飞禽区域，真帆基本不认识，分不清谁更稀有谁更大众，只是照着栅栏上的导语念给伏黑惠听。


    然后是猛兽的部分，真帆注意到竟然有小孩子哭着被家长抱出来，不过那是很年幼的小孩了。她随即问：“你想去看吗？”


    伏黑惠说：“我不怕。”


    真帆：“ovo。”


    伏黑惠皱起眉：“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真帆：“最近学的，猪野有的时候会这样。我觉得他会用在一些表达无辜和友好的场合。”


    她和沉默严肃的伏黑惠进去了宽敞的围场。


    这里的栅栏外还有栅栏，应该是为防止胆大粗心的游览者伸进去手脚。


    大部分居于此地的猛兽都没有它们草原上的风范，温和，或者说颓废了许多。


    狮子慵懒地趴在一起，老虎跨过石头走来走去。


    真帆一一念过金属牌上的字眼，伏黑惠规规矩矩地呆在栅栏外。


    前方不远处传来惊呼，向那里看去，外面众人围了两三圈，真帆带着伏黑惠朝金属牌走去，她开始念：“这里应该是花豹。独居，性情凶猛，体型就像稍小些的老虎。它们是夜间捕猎好手。等人散开些我们再进去看，好吗？”


    伏黑惠直视人群，没有说话。真帆看了他几秒，也跟着在他的身后蹲下。在这里，能看见伏黑惠看见的东西--视线越过人群，在比拳头大不了多少地空隙中，真帆清晰地看见了栅栏里，垂下来的兔子耳朵。


    接着是它沾了血的脊背。


    花豹鬼魅的斑纹很快盖过了小小的兔子，它发出一声野性的低吼，然后是一双漠然的金色眼睛。


    真帆率先探着头，绕过伏黑惠的肩膀，回看他的脸。


    伏黑惠：“我没有要哭。”


    真帆：“ovo。”


    伏黑惠：“只不过是自然演化，我看得懂。”


    真帆眨了眨眼：“但我相信他们没打算在开馆的时候放这个。不该让游客看见这些。”


    说话的间隙里，栅栏前的观赏动物已经撕咬战利品回到了更深的树上。它还保留着自然中的习惯，想在高处用餐。


    不一会，一个身着黄蓝外衫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向聚集在这里久不离去的游客鞠躬致歉：“十分对不起，各位游客朋友，这是饲养员的纰漏。为了模拟恰当的环境，我们会定期给园区动物进行丰容，改善生存环境……”


    真帆觉得如今说再多也没用了，应该早点离开这个区域，于是询问伏黑惠：“这里已经差不多逛完了，而且这些猛兽千篇一律…你想去假山那边看看狐狸还有猩猩猴子吗？”


    伏黑惠由她牵着，只是问：“丰容是什么？”


    “就是…”真帆也没听过这个说法，但根据那边解释的意思，大概是--“让它们稍微体验下基因里应有的待遇。这片区域里都是捕猎的佼佼者，如果只有切割好的肉和人工营养剂，那么利齿利爪和肌肉都没用了，甚至会引发焦虑和退化。”


    “那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真帆摇了摇头，“很遗憾，我也不是动物的专家。但我猜就和被囚禁的人一样吧，给动物添点乐趣，它们就不会发疯。”


    “那兔子呢。”


    真帆遗憾：“死掉了。”


    “……”


    “……”哦，是不是不该直白地这样说？真帆后知后觉。


    她开始回忆猪野qaq时候的表情，随即又觉得自己，是想表达愧疚，而不是挑衅。


    所以不可以qaq。


    等离开猛兽区，真帆理通词句。


    她轻咳一声，告诉伏黑惠：“关于刚才的事情…我想没有比弱肉强食更直白的等级，即便在文明的社会里，人也信奉这种戒律。”


    “不过呢，伏黑惠小朋友，我想你就像猛兽一样，只不过比它们更自由。”真帆弯下腰来，摸了摸伏黑惠的头发，硬硬的，但它们最终被她的手掌暂时抚平。


    伏黑惠微微抬起脸，与她颜色相近的绿色瞳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真帆接着说：“你有与顶尖媲美的术式，将来会变成一个很强大的人，到时候你可以选择是要善待他人，或者剥削你看到的一切。按照事实说，强者可以做出比撕裂更激进--”


    “我的天哪，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对你的控制，禅院。掉队还得老师来找你。”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真帆的话，声音猛然炸开，近在耳边。


    是五条悟。


    他问：“你在教坏纯真的儿童？开什么玩笑啊，我们小惠才是国小三年级，英语只会说hello和thankyou！”


    五条悟很快从真帆的手下抢过伏黑惠尖尖的头发刺，把他揽到自己这边来：“是吧小惠酱，没背着我偷偷学其他单词吧？”


    真帆注意到，伏黑惠的小脸蛋已经涨红，一副羞愧的模样。


    她让开位置，温和地说：“刚才没看见你们，所以就按照推荐的路线图一路看过来……让你费心了，抱歉，五条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