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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青陵蝶 22、第 22 章

22、第 22 章

    傅青陵回绝得很快:“不能,闭上眼睛。”


    “……我都还没说想要做什么呢?”


    “听话,好好休息。”


    明翡嘿嘿低声笑了两下:“好哦,听仙君的。”


    雨在天亮前停了。


    傅青陵守了半夜窗,明翡在半夜看了他许久。


    她翻一次身,傅青陵便知道她没睡。


    傅青陵往火堆里添一根柴,明翡也知道他仍在想那段记忆。


    明翡醒来时,身上盖着傅青陵烘干的外袍,他仍站在窗边,长发以一根素带束起,晨光落在侧脸上,清冷端正,怎么看都不像昨夜把她按在窗边失控亲着的人。


    明翡坐起来,声音已经清爽:“仙君,你醒了。”


    “嗯。”


    “你一夜没睡?”


    “有人说了一晚上梦话。”


    “我说什么了?”


    傅青陵回头:“叫我轻些。”


    明翡脸一下红了:“才不可能。”


    傅青陵唇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你骗我。”明翡抓起外袍丢他,“我从不说这种梦话。”


    傅青陵接住衣服,慢条斯理穿回身上:“昨夜还有人说自己,想清楚了。”


    “是想清楚了呀。”


    傅青陵反倒被她迎上来的炽热眼神难为住了,一时无话。


    明翡眨了下眼睛问:“仙君,在看什么?”


    “看你的毒气消散了没有。”


    “如何了呢?”


    “这么闹腾,应当是退了。”


    两人回到河桥时,送葬队伍已经离开,素蘅站在柳树下等他们,脚边放着一只药箱。她先看明翡重新包好的伤口,再看傅青陵嘴角一处很浅的破皮,什么都没问。


    “村里的阵法还在。”她道,“昨夜被夺走名字和魂魄的人虽然醒了,寿数却没有回来。”


    “暗匣已经破了。”明翡收起玩笑,“东西藏在哪儿?”


    “梦里。”


    祈愿村的阵借新婚夫妇最深的愿望炼名,真正储存寿数的地方并不在神像中。


    暗匣只是门,门毁以后,那些被抽走的年月便散进全村人的梦。


    若直接烧掉阵线,寿数会随梦一起消失。


    三人赶回村中。


    昨日昏迷的夫妇都醒了,庙祝与神像也已化成灰,众人以为灾祸过去,直到素蘅取来一面铜盆,让他们照见鬓边未曾恢复的白发。


    “要怎么取回?”明翡忍不住思索,真是好歹毒的法术。


    “得让他们消弥自己的欲念。”素蘅道,“可能他们在阵中许愿祈求时被抹掉了交易的代价,醒来只记得自己求过孩子,不记得交出过什么。”


    傅青陵走到废庙中央,照骨刃沿地面轻划一圈:“进梦里查探吧。”


    阵中仍有二十余对夫妇,若三人分别入梦,彼此所见不通,很容易被残阵逐一困住,唯一可行的办法,是让明翡借旧族歌叫醒他们的名字,傅青陵则以照骨刃撑住梦境骨架,两人的神识必须同进同退,任何一方提前抽身,另一方都会被数十个人的愿望压在梦中。


    素蘅说完,看向二人:“需要一道稳定的连接。”


    明翡举起手腕:“喏,我们有同命锁。”


    “梦境影响神识,同命锁也很难唤醒。”


    “那……心翎?”


    “心翎乃是上古神物,灵力太深,且容易牵动旧忆。”傅青陵猜想,“加之梦境旖旎复杂,恐怕会让我们更加分不清现实。”


    素蘅顿了顿,目光从明翡唇上很自然地移开:“最好是只有你们俩知晓的方式。”


    明翡没出声。


    傅青陵淡淡道:“你问完了?”


    素蘅点头:“问完了,青陵仙君如此聪明绝顶,想必能领悟我的意思。”


    她转身去布药阵,背影十分体贴。


    明翡站在原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什么是只有我们俩知晓的方式?”


    傅青陵看她:“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明翡微微瞪他一眼,“别卖关子了,我真不知道。”


    “如若梦境中混乱神识,我亲吻你,你能醒过来吗?”


    “啊?”明翡忽然扬声,这是她从未想过的方式。


    “我、我不知道呀。”明翡紧张得有点口吃,“不、不会就这一种方式吧。”


    傅青陵眼神微变,“这么紧张?看样子可以。”


    但是最终傅青陵没有吻她,只牵住她的手,十指扣紧,心翎在两人相贴的掌心亮了一瞬,金光很稳。


    “这个便够了。”傅青陵说,“我们速去速回,傀儡已死,梦境法阵力量有限。”


    明翡弯起眼,心底又生出一些隐秘的失落:“仙君是不是不想……”


    “等办完正事。”


    “哦!”


    残阵开启时,所有人同时沉入梦中。


    明翡睁眼,看见一条挂满木牌的长街,每块牌上都写着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街两侧的门窗里却没有婴儿,只有一对对逐渐苍老的夫妻。


    他们在梦里重复同一句话:“只要孩子平安,我什么都愿意交换。”


    阵法消除了“三年”或“十年”这样的限度,只留下“什么都愿意”,再以此为凭无限索取。


    “愿望可以反悔吗?”一名妇人茫然问,“可是反悔,孩子会遭到报应,我不能如此。”


    “可以的。”明翡劝慰,“你们许愿时不知道全部代价,本就是诓骗你们。”


    “可孩子怎么办?”


    “孩子若来了,就是你们自己的孩子,是天意,并非是‘送子娘娘’这类妖邪的旨意。”


    每当一人重新说出答案,木牌上的红字便淡去一层,愿意承担的代价留在原处,被欺瞒夺走的寿数则化作白光,向梦外飞去。


    长街尽头忽然塌陷。


    残阵察觉契约正在失效,将所有人的恐惧聚成一只无面的石婴,它张口吞下飞散的白光,身体很快涨到屋檐高。


    傅青陵一刀斩向它的脚踝。


    刀锋没有伤到木牌,只切开维系假身的红线,石婴倒下时,明翡背后的残翼展开,以金火托住两旁屋舍。梦中原本没有真正的重量,压下来的却是数十个人一生最深的欲念。


    无形却沉重如山。


    她肩背一沉,几乎跪下。


    一只手从旁扶住她腰间。


    傅青陵道:“小心。”


    “好着呢。”


    傅青陵一手握刀,一手仍牵着她,带她穿过倒塌长街。


    石婴再次爬起,从胸口吐出无数写着字的红纸。


    必须有子,必须有名,必须以寿数换取平安。


    明翡忽然听见旧族歌的后半阙。


    金翎鸟族给幼鸟起名时,不先问天,也不先问族长。


    父母把孩子托到日光下,唱的是:“来时不欠,去时不禁;名由亲唤,路由己行。”


    她把这两句唱了出来。


    歌声并不高,却让满街木牌同时震动,梦中的夫妇一个接一个叫出彼此姓名,又叫自己的名字,石婴身上的许愿红纸因此失去凭依,红纸从胸口大片脱落。


    傅青陵抬刀,将最后一根主线斩断。


    梦境碎成万千白光。


    明翡醒来时,仍握着他的手。


    废庙外响起哭声,却不是悲哭,白发从年轻人的鬓边慢慢褪去,失名男子第一次认出守在身边的妻子,他喉咙尚不能说话,只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久久没有抬起。


    明翡看了一会儿,悄悄松开傅青陵。


    没松动。


    他仍扣着她的手。


    “梦已经醒了。”明翡提醒,“仙君还握着我……”


    “我知道。”


    “那你……”


    “只是觉得人间不过百年,夫妻一场,生死与共,实在幸事。”


    傅青陵没有继续再说,牵着她走出废庙,明翡跟在旁边,每走几步便低头看一次两人相扣的手,嘴角压了几次也没有压平。


    素蘅走在后面,依旧装作没看见。


    当夜,他们借住在村中看守祠田的小院,院里只有两间房,素蘅站在门口分配住处时,意味不明地停了一下。


    明翡立刻道:“我和你睡呀。”


    傅青陵转身进了另一间,关门声比平常重了一点。


    素蘅低声问:“你呀,还是先过去吧,仙君还得给你疗伤,你的毒气可还没好。”


    “……不用。”


    素蘅:“等你聊完了,再回来找我。”


    “那行吧。”


    月深以后,明翡却睡不着。


    窗外有很轻的脚步声,她推窗,看见傅青陵坐在院中石阶上,手里拿着从梦阵里带出的一块空木牌。


    “上面有东西?”明翡披衣出去,很小心的问,唯恐惊扰他。


    “有一面镜子。”


    木牌被月光照亮,背面慢慢浮出一道镜形,今日恢复名字的孩子尚未出生,却共同在父母梦中留下同一幅画,一面看不见边际的古镜,镜里不照人脸,只照一件事的起因。


    明翡在傅青陵身旁坐下:“因果庙到底是什么因,什么果?”


    “闻烬或许知道。”


    “那便去问问他?”


    傅青陵侧目:“你不怕铃里那句话?”


    “怕呀。”明翡坦然道,“可是我总觉得,闻烬是你的师父,应当不是坏人。”


    石阶很窄,两人的肩轻轻碰在一起,明翡没有挪开,傅青陵也没有。


    “夜神了。”


    明翡小声飞速说:“夜深了,我得回去睡觉了。”


    傅青陵垂眼看她:“困了。”


    “嗯……素蘅恐怕已经睡了,再晚就要打扰她了。”


    “嗯。”


    明翡有些委屈:“就这样?”


    “嗯。”


    他承认得过于平静,明翡反而拿他没办法。


    傅青陵却把那块木牌放到她膝上,手指仍压着镜形:“昨夜的事情,我没有忘。”


    “哪些?”


    “你说,仙君除了那些前尘旧恨,其实只关心我,不是吗?”


    明翡心口一热。


    “那你为何此刻又对我冷冷淡淡……”


    “没有,只是今日一同经历梦境,更觉沉重。”


    “嗯。”明翡感同身受,“兴许是太多人间的夫妻,年寿太短,轻易太重,反倒让人难过。”


    “嗯。”傅青陵微微露笑,“庆幸你在身侧,也唯恐有离开的那天。”


    “不会的,我们是神仙嘛。”


    明翡偏头看他。


    夜色里,那张脸仍清冷得没什么情意,肩却一直与她贴着,未曾拉开。


    一只纸鹤就在这时越过院墙。


    纸鹤通体金白,翅上盖着玄度的私印。


    它没有飞向傅青陵,只停在明翡膝前,张口吐出一页召令。


    上面只有一句话。


    明日午时,独自归天,闹剧该停。


    你来,空壳人尽还姓名。


    你不来,世人皆替你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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