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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青陵蝶 24、第 24 章

24、第 24 章

    “案板上的鱼肉?”傅青陵停住脚步,哭笑不得,“你倒是很会曲解我的意思了。”


    明翡拉着他的手走在河堤上,想了想,认真改口:“不是鱼肉,鱼肉至少下了锅一了百了,还能得到食客的夸赞。笼中鸟可就没机会飞出去了,跟着主人四处飘荡,醒来就换了一个地方,鸟却还在笼中,实际上连飞到哪儿去都不知道,实在更惨。”


    傅青陵侧目:“……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想想也不许嘛?”明翡似是劝慰提醒自己,“我得保持清醒,可不能被仙君的美色迷住。”


    傅青陵把她往河岸内侧带了半步,避开湿滑的青苔,“你就捡好听的话哄我罢。”


    素蘅走在两人后面,看他们拉着的手,叹了一口气,忍不住破坏气氛:“说完了?若说完了,咱们去找个地方歇脚,商讨下正事。金印被拆,天尊想必怒不可遏,更不可能放过我们。”


    “去砺星山旧祠。”傅青陵冷静道,“玄度不会去戾气极重之地。”


    明翡愣了愣,心知他也不愿入旧地。


    “商老说护骨牌还有一处夹层。”傅青陵说,“先前祠里有孩子,我没让他打开。”


    “你其实是怕你见了他们的样子难过。”明翡轻声安慰,“难为仙君了。”


    “总要面对的。”


    傅青陵说得平静,明翡却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日落时分,旧祠的瓦在山间露出来,商老已经听到那些魂魄获救的消息,迎到门外,着急问明翡回天时可受伤之前的伤处退毒没有,素蘅替她答了,商老才把视线转向傅青陵。


    “少主,内殿收拾好了。”


    “不必叫少主。”


    商老似乎早料到,慢慢点头:“嗯,那便叫仙君。您来,也是回家。”


    明翡看见傅青陵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内殿比她记忆中的更小,上一次天刑司焚祠,正厅受损,商老把尚能辨认的木牌移到这间侧屋。牌位有名有姓,挤得很近,像下雨时一屋人都到檐下躲雨。最前面两块木牌没有金漆,一块刻着傅青陵父亲的名字,另一块边角被火烧黑,刻着那位山中卖红果的老妇。


    傅青陵停在门口。


    “我先替素蘅去找商老借炭。”明翡想借故给他独留空间。


    傅青陵拉住她的袖口,“不必出去。”


    明翡抬头看他。


    “你陪我站一会儿吧。”


    “……嗯。”


    明翡便留在他身侧,屋里很静,祠外传来孩子们收拾碎瓦的声音,细细碎碎。傅青陵终于进门,先取了一块干净布,擦过离门最近的牌位,再沿那排名字慢慢往里走。


    他认得每个人,擦到一位叔父时说这人教过他辨山路,擦到同龄弟子时记得对方嫌练刀苦,总偷跑去河边捉鱼。明翡从前在他的旧忆里看过那座城,此时才听到城里的人有自己的脾气。


    侧屋的帘忽然掀开,一个抱着瓦片的小姑娘探头,她是商老的孙女,上次见傅青陵只敢躲在柱后,这回直直看了半晌,问:“你真的在山上住过吗?”


    傅青陵放下布:“住过。”


    “祖父说那时屋檐全是银的,会不会晃眼睛?”


    “冬天会。”


    小女孩天真的问:“那下雪以后,不是连路都找不到了?”


    “有人会在门前撒红果皮。”傅青陵说,“沿着红的走,就到练刀场。若走到河边,是撒果皮的人故意捉弄你。”


    小姑娘听得很认真:“仙君也被捉弄过吗?”


    “很多次。”


    “那你作为少主不会生气吗?”


    “生气啊,我就把那人的果子全吃了。”


    小姑娘并不知道这对他有多艰难才能说出这些旧事,只是点点头,抱瓦片出去前认真道:“等屋顶修好,我也撒一点红果皮,可我不会骗人,只想让走散的家人们找到门。”


    傅青陵看向帘外的细小背影,停了好久才继续擦牌位。


    明翡替小姑娘把掉在地上的一块瓦拾起,放到门边。


    “这位呢?”她指了指卖果老妇。


    “她家的果子并不甜。”


    “仙君每回吃红果,都像很惦记。”


    “因为她总挑最酸的给我,说我这副冷脸,吃甜的也是糟蹋,白生了好模样。”


    明翡忍着笑,眼眶却有点发热,“婶婶只是想夸你好看,想让你多笑笑。”


    “嗯。”


    傅青陵把布折好,跪在父亲牌前,他没有俯首很久,只直直看着木上的姓名,好像那三个字终于允许他从两千八百多年的火里走出来。


    “父亲。”


    一声很轻。说完,他再也没有往下说什么。


    明翡蹲到旁边,替他把香放在触手可及之处。傅青陵也没有点,指尖抵着地砖。良久,一滴水落在砖缝里,窗是关着的,今夜也没有下雨。


    她把头偏开,看向灶间那簇被风吹歪的小火,没有让他觉得自己正被人看着难过。


    门外传来商老的脚步。他抱来一只旧匣,仍站在门槛外:“仙君,您父亲留下的。先前见您带着伤,又忙于天刑司的事,我不敢贸然递上来。”


    匣中没有兵器,只有一件小孩子的冬衣和一封信,冬衣短得傅青陵如今穿不下一个袖子,领口补得很仔细,信是父亲写给守山长老的,开头仍在嘱咐雷劫时不许少年傅青陵乱跑,字写到后半忽然变急。


    傅青陵把信摊在灯下,明翡和素蘅没有凑近,等他先看完。


    “你们也一同看罢。”傅青陵将纸转过去。


    信上写,八月十七日天兵先封了四门,称为护劫,不许族人迁出。十八日清早东山失火,午后方见从日栖原方向来的金光落入雷云。


    那时砺星山已被围了一日一夜。


    明翡把两份诏书取出,排在信旁。


    “十五日签封山,十七日围山,十八日羽落。”明翡按着一行一行念,“诏书写的行诛日,是命令什么时候动手,并非叮嘱烧山灭族。”


    素蘅又核对纸角的封蜡:“这封信当年封进祠中,没进过命册。蜡是商家旧印,三千年的沁色做不得新。”


    “也要看它何时放进匣内。”傅青陵把小冬衣翻过来。衣领内侧有父亲亲手缝的暗袋,针脚与信纸上被穿过的两个小孔正好对上。三千年前他父亲把信折好,塞进那件衣服,信在衣中才留下与别处不同的浅色折印。


    商老说自家祖上撤离时先抱走了几名孩子,旧匣与小衣同出,后来七次迁祠都用布裹在一起。他没经历当年,却能拿出七代守祠人的交接记录,每一代只添一行,连哪年屋漏湿了衣领也记着。明翡看完,在证物纸上把“商老所述”与“衣、信实物相合”写成两栏,没有将传承口述写成亲历。


    明翡问:“仙君有什么疑虑吗?”


    “正因涉及旧事,唯恐有心人拿捏我的痛处造假。”


    明翡点头。


    “我父亲当日也未知全貌。”傅青陵道。


    “但是够排除一件事。”明翡看向他,“天兵来袭,并非因为你心口那半根羽。”


    傅青陵没有立刻松下眉头:“他们后来为何追我,仍未可知。”


    “是很怪异。”明翡把信留在原处,“一件一件来,让生者替他们做主。”


    傅青陵低眼看着她。


    明翡心里还有许多想说的话,她只是轻轻碰碰那件冬衣:“小仙君穿这个,想必可爱。”


    “这件衣服还是我父亲骗我穿上的。”傅青陵拿起袖口,“他说下山要见仙客,不能披一身旧甲。我穿了整日,后来才知只是他想给我量身,冬衣做早一点。”


    “你若当时知道,肯定装着不在意,还站在门口等他量尺寸。”


    “我小时候性格外向些。”


    “现在也很好呀。”明翡说,“嘴上说不爱甜,杏干照吃,没有不外向,只是别扭了些。”


    傅青陵把冬衣折回匣内,“小时候比现在爱说话,逢人都要说几句。”


    明翡噗嗤一笑:“那我可亏大了,没见过,也完全没办法想象仙君这个样子。”


    “你现在见也不迟。”傅青陵起身,面色已稳,“我现在话也不少?”


    明翡仔细端详他的脸:“不多。仙君一句话要在心里过三遍才肯说,小时候想必也差不多。”


    “仙君小时候喜欢做什么?”


    “看书、练法术、躲在树上睡觉。”


    明翡啧啧两声:“我看你是没有什么爱玩闹的习惯了。”


    “也有。”傅青陵回忆,“小时候父亲担心我们打闹时没轻没重会受伤,禁止我们拥有法器,哪怕是灵力最低微的那种,所以我们经常用木头做些刀剑。”


    “这还差不多!我也在天庭用葫芦炼过法器。”


    “失败了?”


    明翡无语:“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很难成功吧……”


    明翡无所谓的笑了下:“那倒也是,确实是炸了。”


    “明翡仙子在这方面威名远播。”


    傅青陵笑意很浅,却实实在在。


    商老又取来一壶热水。


    三人要收信时,明翡发现信纸最底下还有半行小字,被匣角长期压住,几乎与黄纸同色,乃是傅青陵父亲用心头血所写,只有傅青陵可见具体内容。


    傅青陵把灯移近。


    父亲写:若闻烬尚在,请替我问他一句,护劫为何要闭尽生门。


    傅青陵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


    明翡问说:“写得什么?”


    傅青陵淡淡道:“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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