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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沉默了几息,他点头,将香囊放入袖中,拢好,道:“要在这呆一会,还是直接出去。”


    “出去吧。”鄢雨舟仰着脸征询他:“观景台那边卖灯的,还有猜灯谜的,先生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他今天似乎格外好脾气,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鄢雨舟欢天喜地,脚步轻快。


    观景台旁,早已挤满了人。


    各色花灯将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猜灯谜的摊位前更是围了好几层。


    “想要哪个?”他忽然侧头。


    鄢雨舟看着他的狐狸面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她,而后笑着抬手指了指那盏最漂亮的灯。


    毫不客气的说:“那个。”


    那是一盏六角琉璃灯,悬于最高处,灯面绘着折枝牡丹,流苏垂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煞是好看。


    “等着。”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转身走进人群。


    摊位前的管事正举着一张灯谜,高声念道:“‘半放红梅’,打一字,诸位请!”


    周围人纷纷皱眉思索,有的捻须沉吟,有的低头比划,口中念念有词,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出来。


    就在此时,人群里响起一道清越的声线:“繁。”


    众人一愣,齐齐转头看向发声之人,男人站在那里,神色淡淡。


    管事合掌一笑:“这位公子答对了!正是‘繁’!”


    又道:“接下来第二题,诸位,‘一钩残月带三星’,打一字!”


    话音刚落,便听那人道。


    “心。”


    众人再次看向他,目光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惊异。


    男人目不斜视,负手站在灯下,脸上的白狐面具被花灯映得忽明忽暗。


    管事来了兴致,一连出了十几道灯谜,每一道都是他第一个答出,且无一错漏。


    起初还有人想要与他争一争,可渐渐地,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人也都沉默,围观的人自发将他围起来,面露欣赏。


    每答一题,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叹。


    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这位公子,您这是要把我摊子上的灯全赢走啊?”


    他将手中赢来的一沓条子交出去,摇头:“不要所有的,只要那一盏。”


    管事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那盏六角琉璃灯,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


    “公子,这里所有的灯加起来都没有这一盏名贵。这一盏是从乌托国带回来的,可不是寻常的灯,而是……”


    顿了一下,管事看向旁边:“这位是您夫人吧?”


    鄢雨舟被说的脸颊发烫,他没回答,只问:“要赢多少,才能拿下那盏灯。”


    管事摊了摊手:“公子真是为难我,小老儿就靠这盏灯给我招揽生意了。”


    说完,又摆摆手:“罢罢,公子若果真想要,也不是不行。”


    管事随手从身上摘下一枚玉佩,悬在最高处的横杆上,又取了弓箭过来。


    “那玉佩中间的圆孔看见了么,只要公子的箭能穿过那孔,且玉佩不倒不落,那盏灯便是公子你的了。”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这也太难了吧?”


    “穿玉佩?那才多大点儿!”


    “还要玉佩不倒?这不是刁难人么!”


    “你这老板怎么这样——”


    鄢雨舟也忍不住皱眉头,她悄悄拉了下他的袖口:“先生,灯我不要了,我们走吧。”


    他却接过那张弓。


    没有拉弦适应,甚至连护指的扳指都没有戴,直接举弓,搭箭。


    松弦。


    羽箭疾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响,穿过了玉佩正中的圆孔,余势不减,直直钉入了后方的木柱之中,尾翎羽震颤。


    玉佩悬在原处,纹丝不动。


    四下寂静了一息,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鄢雨舟站在他身侧,仰头望着他。


    眼前是层层叠叠的人影,明明那么多人,那么多张面孔,可鄢雨舟的眼睛里,却只能看到他一个。


    面红耳热,心跳如擂鼓。


    管事纵有千般不愿,也只得将那盏六角琉璃灯取下来,双手递交。


    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姑娘,这灯可不是普通的灯,你们二位回去之后,可要好生研究,会增添些情趣的。”


    鄢雨舟没听懂那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寻常嘱咐,接过灯来,规规矩矩地道了声谢。


    一路回到明月楼。


    她拨弄着灯下的流苏,爱不释手,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先生,这灯真好看。”


    又道:“先生,我今天真的很高兴,谢谢您陪我。”


    他坐在案后,掌起灯,翻开一本书册,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平淡:“是答应你的奖励,不需要道谢。”


    鄢雨舟抱着那盏灯,心里暖融融的,又问:“那我明日什么时候过来?”


    他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鄢雨舟思考了一下说,“明日我可能要晚一些,午时可以吗?因为……”


    “明日你不用来了。”他打断。


    她愣住。


    男人从旁边拿起一张薄薄的纸张,那是鄢雨舟当时签下的契书,推到她面前。


    “花朝节已过,鄢姑娘也如愿得了魁首,协议到此为止。”


    他抬起眼,看着她,目光淡漠疏远。


    “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你的管师。”


    “我这里,鄢姑娘以后也不要来了。”


    ……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走廊深处,侍从从外面进来,躬身道:“公子,鄢姑娘走了。”


    男人翻了一页书,没抬头,只淡淡应道:“知道了。”


    侍从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才道:“公子,您出门后,鄢姑娘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说着,将一个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说是感谢您这段日子的教导。”又道:“是雪片糕,不过已经凉了。”


    “先生素日喜欢吃什么?


    “很多。”


    “最喜欢呢?”


    “西城寒食坊的雪片糕。”


    ……


    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侧目过去,盘中的雪片糕码放整齐。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拈起一片。


    样子倒是做得极像,薄厚均匀,洁白如雪,与记忆中西城寒食坊的那一家几乎别无二致。


    不过样子再像,终究不会是那个味道,寒食坊的那家店,五年前便已不卖了。


    他漫不经心地送入口中,忽然僵住,良久未动。


    侍从道:“听鄢姑娘的侍女说,鄢姑娘为了找到那卖糕的人家,去了一趟西城,寻了许久才找到那对老夫妇的住所,要了配方,反复试验了很久,才做出这个味道来。”


    夜风吹进来,将案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知道了。”他开口。


    侍从退下,将门带上,满室寂静。


    他坐在案后,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弹,脑子浮现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方才他让她不必来了,那双眼睛灼灼地望着他,泪珠颗颗滚落。


    她牵着他的衣袖央求,可他一眼都没有看她。


    琉璃灯从她手里滑落,一直滚到门槛,她跨过那盏灯,哭着跑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男人微微侧目。


    那盏灯还停留在那里,停了几息之后,他起身,走过去。


    六角琉璃灯,灯面绘着折枝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确实好看。


    她应该是极喜欢这盏灯的,小心翼翼地捧了一路,嘴角翘着,眼睛也是亮闪闪的。


    可现在,灯的一角已经摔碎了,折枝牡丹也缺了一瓣,裂痕从灯角蜿蜒而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弯腰,拾起来,又将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放在桌上,试着拼凑。


    ……


    鄢雨舟一路狂奔,快到轿子时,才抬袖,将满脸的眼泪擦掉。


    等眼睛没有那么红了,才走的赵禛身边,唤了他一声:“三哥。”


    赵禛转过身,“玩的开心吗?”


    鄢雨舟慢慢点头,又道歉:“对不住,三哥,让你久等了。”


    赵禛摇头:“玩的开心就行,多晚都会等你的。”


    说完又自觉失言,停了一会才掀开车帘道:“走吧,送你回府。”


    一路无言。


    赵禛将鄢雨舟送到鄢府门前,亲自扶她下轿,面色如常,礼数周全,从头到尾,不露半点端倪。


    等他走后,鄢母过来催问,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鄢雨舟一一作答,鄢母听的满意,眉开眼笑地放了她走。


    回到自己院中,鄢雨舟屏退丫鬟,她将房门关上,背靠着那扇门,慢慢滑坐下去。


    她想到那日,自己向他要奖励时,他应的干脆,今日也是,对她格外纵容,几乎百依百顺。


    她当时还以为,他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松动,可原来都不是。


    他早就想好了要让她离开了是吗?只是离别前对她施舍与补偿是吗?


    鄢雨舟抱膝,将脸深深地埋进去,闷声大哭。


    从春末到秋初,日子如流水般淌,这几个月里,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东宫娶了新妇,太子纳妃,十里红妆,满城轰动,百姓们夹道围观。


    再后来,永安也嫁来了鄢家,正式成了鄢雨舟的嫂嫂。


    赵禛这几个月也常被邀请来鄢家,有时以赏花的名义,有时是借着商议秋猎。


    他每次都应下,在鄢雨舟的院子里坐两个时辰便走,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却绝口不提提亲之事。


    鄢母心里着急,却也无可奈何。


    先前她笃定赵禛对自家女儿有心,可如今心里也不由犯起嘀咕,开始暗暗给鄢雨舟物色别的亲事。


    这一日,天光晴好,永安见鄢雨舟整日郁郁寡欢,便带着她去城外的鸣渊寺小住,以求静心。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而行,车窗外秋色渐浓,永安靠在车壁,与她闲话家常,说起近日京中的一桩传事。


    “你可听说了,前不久辽国使臣秋猎的时候,被一头黑熊一口咬掉了脑袋,当场就没气了。啧,这山林里头,到底还是野兽多。”


    又道:“不过蔻蔻放心,鸣渊寺是皇家寺院,四周都有驻军守卫,安全的很。”


    鄢雨舟听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她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漫山遍野的枫叶,红艳似火。


    几个月以来,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可心中对他的思念,却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嫂嫂,我们要在这里住多长时间?”


    永安被她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一愣,想了想道:“大约……半个月吧,怎么了?”


    鄢雨舟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望着永安,眼神灼人:“嫂嫂,我有一件事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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