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文晦涩难通。
即便他教得耐心,可对于从未接触过这种语言的鄢雨舟来说,还是学得十分吃力。
蜡泪积了厚厚一层,四周已经静悄悄了,他将棋谱合上,放在枕边,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鄢雨舟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泛起难言的沮丧。
她不知道自己要学多久,才能像先生一样,随手翻开一本书也能流畅阅读,毫无阻碍地走进新世界。
睡在枕上,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件事,连烛火是什么时候熄的都没注意。
“蔻蔻。”
他唤她。
“怎么了,先生?”
周围太黑了,她只能通过声音判断他的方向。
“今日还要抱吗?”他道。
鄢雨舟愣住,随即脸红似血。
他离她很近,鄢雨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滚烫的温度,
似乎觉得她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拒绝,他没说什么,往后撤开,那股笼罩着她的热度一下子远离了。
夜里的凉意迅速围拢上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抱臂,将自己裹成一团。
窗外,廊下的残雨几乎停了,好久才会坠下来一滴,落在阶前的积水里。
余韵在寂静处圈圈荡开,与她的呼吸渐渐成了同一个节奏,又很快归于沉寂。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轻浅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鄢雨舟冷的厉害,盯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发呆。
过了一会,她感受到身后的被子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的身体微微僵硬。
手臂从身后环上来,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耳廓。
“是想抱的,对吗?”他道。
鄢雨舟心口怦怦直跳,不匀呼吸,眼睫也跟着颤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点了一下头,虚握的手才慢慢收紧,将她搂在怀里,下巴轻轻蹭在她的头顶上,又问:“今日也要听故事吗?”
鄢雨舟压制自己狂乱的心跳,再次点了点头。
……
第二天醒来时,床榻上已经空了,鄢雨舟悄悄掀开帐子。
“醒了?”他放下书卷,目光扫过来。
鄢雨舟手一抖,帐子从手中滑落,垂在床边轻轻晃荡,她“嗯”了一声。
“起来吧。”他放下书卷,“用过早膳,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点头称是。
马车最后停在一处山脚下,青石台阶蜿蜒而上,隐入苍翠的林间。
他负手立在阶前,问她:“这座栖云山,来过吗?”
“来过的,先生。”鄢雨舟道,又问,“我们要上去吗?”
他点了一下头,伸出手。
鄢雨舟面具下的脸红了一下,慢慢将手递过去。
他握住,带着她往上走。
山风拂过,两人宽大的水袖垂落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袖缘相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的手依旧干燥而温热,热度从交握的掌心渡过来,鄢雨舟觉得很温暖。
“之前来是做什么?”他问。
“听说这里的见禅寺很灵验,我便随母亲来过一次,后来还愿,又来了一次。”鄢雨舟答。
“许的什么愿?”他又问。
鄢雨舟脚小,要迈两步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子,她一边提着裙子,一边道:“那时父亲病了,我许愿父亲能够快点好起来。”
他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鄢雨舟问:“先生也来过这里吗,您也信佛吗?”
“来过。”又答,“有时信,有时不信。”
她便好奇:“什么时候信?什么时候不信?”
他便道:“自己能够决定的事就不信,决定不了的事,就信。”
好像很深奥的样子。
鄢雨舟不太能理解,道:“那先生决定不了的事,多吗?”
他停了一下,才开口:“不多。”
行至半山腰,眼前分出两条路来。
一条宽阔平整,青石板铺得齐齐整整,两侧修竹夹道。
另一条则狭窄,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杂草丛生,枯枝横斜。
“以前走的是哪一条?”他问她。
鄢雨舟如实指了指左边。
男人点了一下头,“那今日带你走另一条。”
他牵着她,转向了右边那条狭窄崎岖的小径,路很窄,比宽敞的那边费不少时辰。
枯枝不时勾住鄢雨舟的裙摆,碎石在脚下滚动,她不得不提起裙裾,走的很小心。
又走了一段,她终于忍不住问:“先生,我们是去见禅寺吗?”
“嗯。”
“那为什么不走左边?”鄢雨舟道,“左边近一些,也好走一些。”
他并不回头,声音被山风吹散又聚拢,道:“蔻蔻,每一条路,都是人生中全新的体验,试着多去走一走,也许就会发现许多乐趣。”
即将行至山顶时,有一块天然的岩石平台,他拉着她走过去。
山风呼啸而来,衣袖满灌。
平台边缘没有任何遮挡,下面是深不见底的谷壑。
鄢雨舟觉得摇摇欲坠,下意识地往后退。
“别怕。”他撑着她的身体,轻拍她的背脊,慢慢安抚。
他强有力的臂膀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鄢雨舟因为害怕而半闭着的眼睛,才得以缓缓睁开。
下一刻怔住,久久不能言。
登高望远,视野开朗。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层层叠叠的青黛色蔓延至天际。
脚下,那些平日里需抬头仰望的亭台楼阁,此刻密密匝匝地铺陈,变得很小很小。
鄢雨舟终于理解了先生那句话,这世界很大。
因为她平日里觉得繁华望不到边的京城,此刻不过是巴掌大的地方而已。
“先生,那是哪里?”
男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河流对岸有一片区域,与京城隔河相望。
“那是雍州城。”他回。
“原来那就是雍州……”鄢雨舟喃喃,脸色神往。
“以前我听兄长说起过,说雍州是南北商路交汇的要冲,盛产丝绸与瓷器。”
“每年春秋两季,各地的行商云集,很是热闹……没想过原来离京城这么近!”
她又指向另一侧,远山之外隐约可见一片灰蒙蒙的轮廓:“那里呢?”
他看向那处,告诉她:“凉州。”
鄢雨舟眼睛一亮:“是凉州词里写的凉州吗?”
“对。”他浅浅笑了一下。
“那陇西在哪?”鄢雨舟问。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片刻后才道:“这里看不见。”
“太远了吗?”鄢雨舟道。
他嗯了一声。
鄢雨舟立刻道:“那我们再登高一点,或许就能看见。”
“山顶也看不见。”他回。
她有些执拗:“那我们去鹭霞山,那是京城最高的山,或许我们上去之后就能看见。”
他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良久无言,过了一会才摇头,“也看不见,蔻蔻。”
鄢雨舟呆住。
她忽然意识到,她能想到的事,先生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鹭霞山也好,更高的山峰也好,他应该早就去过了。
“先生,你会想家吗?”
鄢雨舟眼睛酸涩,问完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蠢,怎么会有人不想念自己的家乡呢?
他望着远处,声音很轻:“刚来京城的第一年,很想,不过现在,倒也习惯了。”
“为什么不回去呢?”鄢雨舟问。
他沉默下来。
鄢雨舟小心翼翼道:“这属于先生所说的,自己决定不了的事情吗?”
他点了一下头,“算是一件。”
又过了一会儿,感受到她背脊上细密的颤抖,他收回目光,道:“冷了吗,上去吧。”
时辰还早,见禅寺没什么香客,方丈带他们在正殿礼完佛,亲手奉上一串佛珠。
鄢雨舟侧目看了一眼,见他点头允许,才双手接过,道了谢。
佛珠很长,她在手腕上绕了三圈,还空出来一小截,垂在腕边,轻轻晃动。
二人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处离后山最近的偏殿前,这里人迹罕至,甚至连黄衣小沙弥都看不到一个。
鄢雨舟还没问出口这里是哪,男人已经牵着她,走到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门上的铜锁,很快被他手里的钥匙打开,鄢雨舟跟在身后迈进门槛。
门已经在身后关上,沉闷的一声响。
鄢雨舟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走进内室,鄢雨舟脚步跟上去,隔着帘子,探头问:“先生,这里是哪?”
他没有回头,语气平淡:“我的住所。”
又道:“我与此间方丈算是旧识,从前常来此静心抄经,时日久了,他便将这间禅院留给了我。”
难怪方丈和小沙弥们,对他们戴着面具都视若无睹。
原来先生是这里的常客。
“那,我可以到处看看吗?”她问。
他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鄢雨舟左右张望,里外各有一间屋子,都不算大,布置得简洁素净。
靠墙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靛蓝色的粗布垫褥,墙角立着一只小几,几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只小小香炉。
窗子是支起来的,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没有任何装饰,入目之内,全都是书,说是堆满了整个屋子也不为过。
“先生,这些您都看过吗?”鄢雨舟忍不住好奇问。
内室里,他的声音传来:“几乎。”
鄢雨舟难以置信:“这么多,您都看过了?”
他这次只嗯了一声。
鄢雨舟大吃一惊,这么多的书看完得用多长时间?
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忽然瞥见墙角那摞书的边缘有些异样,她走过去蹲下身,眉头立刻皱起。
“先生,您这书被虫蛀了。”
她抽出来,翻了两页,有些可惜道:“是不是很久没拿出去晒了?这种天气潮,书最容易……”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发现这不是棋谱,竟然是兵书。
发丝轻轻动了一下,鄢雨舟下意识偏过头。
才发现他已经走到了她身侧,左手捧着一卷书,右手越过她的肩侧,将她手中那本兵书抽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书页上的虫洞,神色如常,随手塞回了原来的位置。
“不要紧,就放那吧。”
鄢雨舟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真的不要紧吗?现在蛀得还不算太厉害,若是拿去太阳底下晒一晒,兴许能好一些……”
他没有接话。
鄢雨舟又低头看了看那摞书,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一看便知年头不短。
就算不是原版,也是原版的刻本,弥足珍贵的。
她轻声说,“先生若是腾不出空来,左右我也无事,可以帮您晒……”
“不用了。”他打断了她,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道:“已经用不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鄢雨舟莫名心悸了一下,她很识趣的没有再往下问。
这应该是另一桩先生没办法决定的事情吧,鄢雨舟想。
中午的斋饭是小沙弥送来的,素菜素饭,清淡得很,两人对坐用完。
饭后她主动收拾碗筷,正要送处门外,腰上忽然一热。
男人宽大的外袍从身后裹上来,带着一点热度,袖口.交叠,利落地打了个结。
鄢雨舟怔怔,看着他悬于腰侧的手,那双手很快离开。
“怎么了,先生?”
她发现,先生的耳尖似乎有点红。
他没有答话,沉默了片刻,道:“走吧,送你下山。”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并不牵她,鄢雨舟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衣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她腾出一只手,悄悄揭开袍角往里瞄了一眼。
脸腾地烧起来,红似云霞。
她来癸水了。
25、第二十五章
同类推荐:
锦娘闺事、
阴湿未婚夫被我退婚后、
守寡第三年(穿书)、
在狗血文里躺平[人外]、
与师娘共度良宵后、
甜美的恋爱肘击、
天幕说我是昏君?!、
帝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