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次第亮起来,鄢雨舟又寻出两个炭盆,不一会儿,原本冷清孤寂的屋子,变得亮堂堂,暖融融的。
袖袍轻轻动了一下,是她的水袖拂过,随即一只雪白的手腕伸到他眼前。
“先生,吃月饼,这是豆沙馅的,您不爱吃芝麻,我特意让厨娘没有撒。”
他伸手去接,指腹不经意间在她的掌心轻轻蹭了一下。
“怎么了?”他看出了她的异样,问道。
“没什么。”鄢雨舟垂眸,将手藏在身后。
掌心轻微的痒意之后,连带着整只手掌都在发烫。
他没说什么,低头,咬了一口月饼,很甜,他一向不爱这些甜腻的点心,此刻却觉得也并非难以下咽。
又吃了一口,抬眼问她:“偷偷跑出来的?”
鄢雨舟脸微红,咬唇,知道什么也瞒不住他,老老实实点头承认。
他停了大概一息,站起身。
“走吧,送你回去。”话音刚落,已经拉开门往外走了。
鄢雨舟连忙追过去:“不忙的……”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鄢雨舟低头解释:“我家里人去城外庄子上祭祖了,要明日才回来。我只要在子时前赶回去就行。”
又道:“我可以再待两个时辰。”
他道:“一个时辰。”
鄢雨舟忍不住道:“中秋过后,我得在家中陪着长辈宴请亲眷,得有段日子过不来了……”
她小心地觑了他一眼,声音放软,几乎是哀求,“先生,我可以再多待一会儿吗?”
他摇头,语气没有半分松动:“一个时辰。”
顿了顿,他又道:“蔻蔻,我说过,不要与我讨价还价。”
鄢雨舟只能乖乖点头。
“这个时间,你想做什么?”他又问。
鄢雨舟眼睛一亮:“先生可以陪我一起赏月吗?”
“好。”他道。
鄢雨舟喜笑颜开,忙东忙西地去搬凳子,刚把两张凳子摆好在廊下,忽然觉得周身暖了一些,转头,是他提了两个炭盆过来。
炭火在盆中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骨骼坚硬,手指修长,透着一股锋利感,即便提着这样重的炭盆,也是姿态从容,不见丝毫吃力。
便是这一晃神的功夫,炭盆已放在脚下,左右两边各一个。
鄢雨舟忍不住道:“院子空旷,这样烧,会不会太浪费了?”
他看了她一眼,道:“只要物尽其用,就不算浪费。”又问,“还冷吗?”
鄢雨舟的脸微微一红,摇头道:“已经好多了。”又道,“谢谢先生。”
他点了一下头,坐下来,她也在他旁边坐下,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忍不住感叹:“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他轻轻“嗯”了一声。
鄢雨舟看着月亮,余光里却是他的影子,她想,今夜的月亮,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月亮了。
过了会,又托腮侧头:“先生,陇西的中秋是怎么过的?和京城一样吗?”
“有些一样,有些不一样。”他答。
“哪些不一样?”她追问。
他想了一会儿,道:“陇西中秋,要吃一种团圆果,这种果子只有当地才有,且一年成熟的季节只有中秋前后的那一个月。”
“每年这个时候,家里便会摆上满满一盘子,一家人分食,意为团圆与分享。”
“团圆果?是一种水果吗?”她好奇。
“对。”他答。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这种果子出不了陇西,所以只有陇西人才会知道。”他极有耐心的解答。
“为什么出不了陇西?”她又问。
他道:“团圆果皮太薄,摘下来一日便坏,走不出百里。”
“很甜吗?”鄢雨舟问。
他沉思了一会,试图从记忆里搜寻出味道,但是一无所获,于是摇头:“不太记得了。”
鄢雨舟看着他。
因为太久没有吃到,所以连味道都忘记了吗?
鄢雨舟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轻轻吸了口气道:“如果冰封着呢?中途不断换冰,也许就能运到京城来。”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鄢雨舟便又问:“先生,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说看。”
她犹豫了很久,才试探性道:“先生之前说您的姐姐在京城,为什么今日不去和她团聚呢?她是您的家人不是吗?”
他抬头看着月亮道:“但是她也有除我之外的其他家人。”
鄢雨舟愣住,随即明白了,几乎是脱口而出:“您和您的姐夫,关系不好吗?”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连忙低下头,“先生,我是不是越界了?”
他沉默了一瞬,回答:“不算好。”
“那他肯定是个大坏人。”
他侧过头看她,有些失笑:“你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这样评价他。”
“可是我认识先生呀。”她说得很认真,一双杏眼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先生是顶顶好的人,你不喜欢他,那他一定是个坏人。”
他却摇头,语气平和:“蔻蔻,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有自己的立场,我与他只是政见不合而已。”
又道:“我少年时期,实际上很崇拜他,很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鄢雨舟呆了呆。
他抬头,远处檐角的铃铛,被风吹动,叮当作响,他记得,那也是个秋日。
眼前是锦绣朱门,石狮子威严踞坐,他们三人站在那扇门前,递上的拜帖被人扔出来,落在脚边。
梁恭庆脸色铁青,气呼呼的嚷嚷:“二哥,这些人自称是什么举世大儒,实则也是庸人一个,根本不理解你的胸襟抱负!他不愿见,那咱们就去下一家!陇西那么大,赵家、王家、徐家……总有一家会识货!”
那人却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通透,安慰他们:“我一无根基,二无显赫家世,他们拒我也是人之常情。但我相信皇天不负有心人,走吧。”
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长庚,在想什么?”
他转头,看着那扇朱漆大门,门环是两只衔环的椒图,冷冷俯视着他们。
他双手握拳,指节捏得发白,胸口起伏着,转头,看着那人:“二哥,你相信我。”
“总有一天,我会让这天下人,都匍匐跪倒在你脚下!”
那人吃了一惊,旋即笑起,走过来揽住他的肩,用力拍了拍。
旁边的梁恭庆立刻鹦鹉学舌般凑上来,双手一左一右搭在他们身上,“对!二哥,你信我们!终有一日,我们会让你站到最高处!”
“受百官膜拜,万民敬仰!”
言犹在耳,可惜物是人非。
梁家被抄,满门上下,无一幸免。梁恭庆被送往北境平乱,若能立下战功,便可将功折罪。
他连夜驰援,披甲执剑,姐姐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眼眶红透:“长庚,你清醒一点!”
“梁家有意谋反,梁恭庆是乱臣贼子!没有圣上之令,你擅自调兵前去,你可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他没有回头,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寒光一闪,割袍断发,掷在地上。
“今日我自逐家谱,与李家再无瓜葛,等我回来,要罚要杀,任圣上发落!”
他甩开她的手,策马而去,马蹄声快如奔雷,很快压过身后姐姐的哭泣声。
可终究晚了一步。
他将梁恭庆的尸首背回,甚至无地安葬,只在乡郊野外,给他竖了一座无字碑。
“先生?”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令他回神。
“先生,你怎么了?”鄢雨舟语气担忧。
他敛了神色:“没事。”又看了一眼更漏道:“到时间了,走吧,送你回去。”
此后几日,鄢雨舟因家中宴请亲眷,一连三日都没来明月楼。
到了第三日晚间,静心在给花盆浇水,浇着浇着,忍不住嘀咕:“唉,这花也不知道鄢姑娘是怎么养的。”
“在她手里头,眼见冒了几片新叶,你看看现在,鄢姑娘不在,我这笨手笨脚的,叶子都黄了……”
屋内人执卷不语。
静心继续念叨:“原本还以为鄢姑娘不会养花呢,谁知道人家不仅知道,还不辞辛劳。”
“每日辰时搬出去晒太阳,晒够了时辰又搬回来,一天也不落,就是为了让公子你看书时能看到一点绿色。”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慨,“鄢姑娘这毅力,铁树怕也能开出花来……”
他翻了一页书,依旧不言。
又过了两日,鄢雨舟依旧没来,静心靠在廊下的立柱上,望着那盆日渐萎靡的花,自言自语。
“鄢姑娘啊,你要是再不来,这花可真得死在我手里了!”
“到时候公子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真是呜呼苦哉!”
又转头对着暗室道:“公子,你说丞相府怎么能有那么多宴席要办?这都几日了?”
屋子人依旧不答。
又过了一日,他正在看书,忽听得外头静心惊喜的声音。
“姑娘终于来了!”
“先生在里头吗?”
随即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气喘。
“静心,帮我搭把手,这些东西可重死我了。”
“在里面在里面,姑娘带的这是什么?大包小包的?哎呦,真重!”
那人道:“这些都是给先生的,有武夷山的岩茶,有先生爱喝的雪芽,还有今岁头茬的龙井。”
静心应道:“姑娘真是有心了!”
“这个,还有这个,是给你的。”
静心诧异,“啊,我也有啊?”
“你上次不是说你母亲腿脚不便么?我去请教了大夫,说这人参、鹿茸对老年人的骨骼很好。你用完了尽管跟我说,我再给你寻来。”
静心声音感激:“姑娘,我可如何报答你才好……”又立刻透出欢快,“走,我带你先去见公子!”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他坐在书案前,手中的书卷这才翻动一页。
她是个很受欢迎的姑娘,他想。静心素来寡言挑剔,这些日子,竟也被她带得话多了起来,也乐意与她亲近。
门被推开,鄢雨舟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他便像一阵春风卷入,原本冷寂的屋子似乎也变得明亮起来。
日子如水流淌,这一日午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暴雨如注。
鄢雨舟起身告假,说趁着雨势还未彻底封路,早些回去,他点头应允。
可鄢雨舟的轿子却并未回鄢府,而是转道,顶着风雨去了码头。
27、第二十七章
同类推荐:
锦娘闺事、
阴湿未婚夫被我退婚后、
守寡第三年(穿书)、
在狗血文里躺平[人外]、
与师娘共度良宵后、
甜美的恋爱肘击、
天幕说我是昏君?!、
帝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