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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弯下腰时,虞迟夜忽然想,盛驰青还挺会租车的。


    品牌响亮,但车型是d级豪车里风格偏内敛的款,设计低调不张扬,前座空间尤其宽敞从容,几乎完全消解了她匆忙躲避的尴尬感,佯装成是要系鞋带都完全没问题。


    可惜……她低头看了一眼小皮靴,没有鞋带只有拉链,没有任何借口能解释自己神经病一样的躲藏。


    她对母亲的回避完全是下意识的,哪怕看上去离得还很远。


    从小一直随姥姥姥爷住在南城,偶尔被母亲接回帝都,她总是在外应酬,而父亲临床和带学生也很少能闲下来,哥哥住寄宿学校几乎很少回来,大多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在家,由生活助理陪着。


    她小心翼翼想亲近母亲,哪怕她应酬到夜半,也一直撑着睡意等她回家。


    母亲回到家总是很沉默。


    她对外是一团烈火,打电话吩咐事情说一不二,做决策雷厉风行,维护商业伙伴的关系又如沐春风,切断电话就变成一棵安静的老松,或坐或立,古井无波。


    虞迟夜既害怕她展现给外人的自信与强势,又不喜欢她在家的沉默和疲惫。


    她在黑暗里看她走出玄关,忽然蹲下来,也不开灯,莫名地有些害怕,心里后悔等她。


    正想闭眼装睡,忽然被她强硬地抱起来。


    女人的怀抱应该是芬芳而柔软的,可香气之上的烟酒味却更加强烈,虞迟夜被熏得眼泪直流,抗拒地踢她。


    ——我不要你抱!


    也许她年幼无知,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排斥态度刺痛了母亲,她把她放在床上,转头走进了浴室,一言不发。


    从那以后,虞闻月开始每周固定时间来南城看她,即使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要走,但她每次来,一定要抱她。


    虞迟夜不肯让她抱,抓着姥姥姥爷不放手。


    可惜她越抗拒,虞闻月就偏要把她抢过去,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让她尖叫着只能双臂收紧,依赖地环住妈妈的脖子。


    她一直觉得母亲有种很奇异的偏执。


    她忙得脚不沾地,无暇研究孩子的内心,所以只会用物质补偿和征服商业对手的逻辑来面对她,让她接受强硬的爱,似乎认为这样她的女儿也会回报给她同样的爱。


    最终适得其反,她把孩子推得越来越远。


    虞迟夜也继承了她的执拗和倔强,抗拒穿她买的衣服,不想坐她的轿车,逃避她的注视,说什么都不会跟她妥协,一看到她整个人就条件反射想跑。


    两人关系角力最终在她的青春雨季迎来了破裂的结局。


    上午她抱猫而来,确实让虞迟夜颇为意外,阿照喵喵的叫声让她们之间冰冻的关系刚刚有了一丝融化,万一此时让她看见自己和男性挤在一辆车里,不确定那层融化的冰会不会重新冻上。


    她没有原谅母亲,但也不完全恨她,她想从她身上得到刻板印象里那种无私包容又柔和的母爱。


    可是这三年,她变得开始理解她,共情她。


    一个女性企业家在职场上难以言说的疲惫哪里是自己坐着就能消化掉的?


    从公司到集团,她让闻丰集团站在食物链高位,背后的岁月却是忍着别人烟酒缭绕的氛围谈生意,被酒桌文化时时挑衅,时时陪笑。她习惯用尖锐和锋刃武装自己,无法在回家后立刻切换成普通母亲的模样面对孩子,似乎合情合理。


    毕竟她自己去年加班最忙的时候,戾气满身,都不敢直接去言啸家给她传递负能量。


    虞迟夜抱膝俯身蹲着,脑海里是母亲蹲在玄关入口的身影。


    “怎么了?”


    头顶响起一声的疑惑,虞迟夜微微抬头。


    盛驰青的身影笼罩着她,一手悬空护在她额角前,以防她头乱动撞到哪里,另一手撑着座椅靠背,关切地俯身。


    男性偏高的体温在这个距离里有了实感。


    清冽的木调淡香就这样悄然从胸襟里钻出来,令她忍不住想要靠近,仿佛那是比母亲的臂弯更柔和无害的港湾。


    她鼻尖轻动,短暂的晃神,但很快却察觉到他的视线并不专注。


    漆黑眼瞳悄然转动,逡巡于在停车场里三三两两的人群,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嘴角下垂,藏着一抹格外微妙而细碎的委屈。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问:“是我拿不出手吗?”


    原本乱瞟的目光突然锁定在她的脸上。


    虞迟夜心里怦怦跳,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满眼都是盛驰青的眉眼。


    他专注低头望着她,碎发遮住瞳孔,仿佛透亮的玻璃珠生出裂隙,仿佛那是自己亲手造成的破碎,无端萌生出罪恶感。


    怎么能……怎么能用如此平淡自然的语气控诉她!


    说得好像她真觉得他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哪有,我——”


    虞迟夜心中混乱振响的警铃盖过了心软。


    他之前听说过她母亲的大名吗?会发现她在躲谁吗?要不要先想个办法,把他那警惕怨念又想要公开名分的态度敷衍搪塞过去?


    不对,她也没说不公开啊,怎么被他幽怨的凝视带偏了!和重逢不到一天的人就官宣才有点奇怪吧?


    愈发浓烈的木调香催促着她。


    然而还没等她想出最优解,下一秒,盛驰青竟也突兀弓身,以一种和她相同的姿势躲了下来。


    虞迟夜:“……?”


    咦呃,什么情况?


    她歪了一下脑袋,仔细打量着盛驰青的神色。他面部肌肉掩盖得很好,但下意识滚动的喉结却出卖了他的紧张,没有护着她的那双手摸到了口袋,似乎想去拿手机。


    强烈的好奇在这一刻几乎战胜了被母亲发现的恐惧。


    她忍不住想要坐起身,抬头看一眼外面还有什么洪水猛兽值得盛驰青这么失态。


    发现就发现吧,她如此正直地让盛驰青脱离了庸俗的金钱关系,完全实现了健康自由恋爱,怕什么!反正她和母亲也不差多两次吵架和冷战了。


    虞迟夜活动着发麻的小腿,准备从蹲姿坐起,忽然盛驰青按住了她,力道之大,脑袋怎么顶都纹丝不动。


    她瞪大了眼睛。


    这一刻,战局逆转。


    “还说我呢,你这又是什么意思?”虞迟夜抬手抓住盛驰青的手腕,以牙还牙,“看到哪个让你不敢见的老板了?还是说后悔和我在一起了?”


    “没有。”盛驰青立即否认道。


    不远处,他的助理似乎看到他的车停在了这里,朝这边走来。


    盛驰青单手按下中控台的熄火键,打开聊天框,指尖快速地移动:[去里面等我。]


    之所以不发语音,是怕麦克风收到她的声音。


    她努力想要挣脱他在她头顶与肩头的桎梏,抬手在他的手腕间凌乱地掰扯攀爬,边抓边说:“我就看一眼!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她的指甲不长不短,修剪的圆弧形整整齐齐,在他腕部不仅没有留下任何抓握的刺痛,反倒是指腹的摩擦更明显,没有规律的酥麻感一下下刺激着他的大脑皮层。


    暗红的衬衣领在她抬臂时滑动,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刺着盛驰青的眼睛。


    他连忙移开眼,余光确认助理离去的方向,声音微哑。


    “那你先说……你在躲什么?”


    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变得兴奋,好像抓住他把柄似的,盛驰青只好努力把重点拉回来。


    说完他闭上了眼。


    碰上她所有理智都荡然无存,宁愿反复发出这种无意义的质问,想要让她亲口说出什么证明似的。


    那么幼稚,那么愚蠢,可偏偏透着几分真情。


    如果要用这种人设身份留在她身边,他必须一直接受这样没名没分的煎熬和折磨吗?可如果能被她接纳,占据她心里的位置,他又觉得甘之如饴。


    虞迟夜敏锐地感觉到盛驰青情绪有些不对,卸了力不再挣扎,假装镇定地按住膝盖。


    嘴上仍是死不承认;“谁说我在躲你了?我只是……感觉鞋垫有点错位,想调整一下。”


    盛驰青:“……”


    很明显不是真话,但他的手还是松开了。


    虞迟夜立刻抓住空隙,像松鼠一样钻了出来,脑袋左右晃动,往车窗外看了一圈失望地收回目光。


    好像没有任何特殊的人,连她妈也不在视野里了。


    她悻悻地靠在座椅上,睨着盛驰青,想了想说:“我要是真觉得谁拿不出手,他连留在我房间里的资格都没有,你别想太多。”


    盛驰青听懂了。


    她用处理鞋子搪塞过去,说明她不会轻易解释自己刚才在躲什么,也许是“阿赵”,也许是同事,或者别的什么人,这都不是他想知道就能知道的。


    但是她愿意开解他的委屈。


    虽然表达方式是一贯的否定反驳句式,但盛驰青不在意,只过了一天,她就已经认可了他陪伴她的资格,他还奢求什么?


    虞迟夜不知道他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只问:“那你呢?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盛驰青垂眸,也编了一个理由搪塞过去。


    “看到了……我的债主。”


    远蘅怎么不算是他的债主,他当年高三和老爷子的赌约还在,如今又添新的赌注,欠他的至今也不能说还清了。


    “啊!”虞迟夜信以为真,“欠多少啊?”


    她还记着表姐的杀猪盘提醒,小脸绷起,严肃地警惕盛驰青下一句就是问她借钱还债。


    “定期还着呢,快了。”盛驰青平静而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怕对方看到我这车,觉得我现在就能还完了。”


    虞迟夜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拿出手机刷招聘软件。


    “说起来你比较想做哪一行?我帮你看看海市的工作?”她声音慵懒,试探地打听,“你当年上大学了吗?是什么学校什么专业?”


    盛驰青微微侧目:“什么意思?”


    虞迟夜说:“我不会直接帮你还钱,但其他方面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我肯定能帮则帮。”


    大约是母亲在心里留下的阴影,她从不觉得给别人愿意花钱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甚至觉得太过傲慢。


    上学时同学们都关注偶像剧,那些男主给女主一掷千金的桥段总会让她生理性反胃,脑海里浮现出母亲那张脸——她给虞迟夜塞了不知道多少张卡,当年吵架全都扔回去了。


    盛驰青安静了片刻,说:“你只要帮我一件事就好。”


    “什么什么?”


    虞迟夜看着他,没想到他真的愿意提要求。她还以为他自尊心很强,不会为了金钱而向她低头。


    盛驰青的语气很郑重:“能不能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商业机密可不行。”


    盛驰青摇头,微微倾身,望进她的眼睛里:“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你……会喜欢?”


    虞迟夜怔了怔。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爱意,以己度人,或强加意愿,也许惊喜和即兴是很多人眼里的浪漫,但她不喜欢。


    她喜欢编程,喜欢本身自带着高度依赖显式约定的程序环境,这个领域需要清晰有序的边界,一切充满可预测性。她希望的爱与关系都是基于达成一致的协议和契约。


    而现在,盛驰青问她,怎样的方式才是你会喜欢的。


    在重逢的第二天,他郑重地触碰探寻她藏起了边界的最高需求。


    ……只有他。


    虞迟夜嘴唇动了动,慢悠悠朝他伸出手。


    盛驰青瞳孔一缩。


    只见她攥着他的领口,将他拽至近前,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鼻尖耸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听见她惆怅又埋怨的回答:“太多了……我想要的很多,我不喜欢的也很多,我这个人很矛盾很难搞的。”


    盛驰青轻轻抬手,扶住她的脑袋。


    他低声道:“那你随时告诉我,好吗?”


    虞迟夜嗅着安心的木调香气,脑袋晕晕的,感觉精神从未有过的轻松,她喃喃喊他的名字。


    “怎么了?”


    盛驰青有些担心她的精神状态,先是应激地躲起来,又是忽然满怀着激动扑过来,格外粘人,和昨晚起伏的情绪如出一辙。


    他顺抚她的脊背,轻拍,“我在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她语句黏连的说:“为什么你不能是我妈妈啊……”


    盛驰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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