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略号六个点落在心里,化作跃动的愉悦。
也许是以冲突而相识,虞迟夜始终对盛驰青的沉默充满兴趣。
他的无言像一种有着无限包容的无可奈何,容得下所有尖锐。
他的反击也是平和的,没有火-药味,冷不丁露出突刺,给人以转瞬即逝的阵痛,最后又隐于平静无波的脸庞下。
比起母亲的反诘,总带着想要征服她的意图——要她认可、要她接受,盛驰青开口哪怕是嘲讽,都能给她诡异的平等安心。
她不会应激,也不用竖起防御姿态,反倒期待他在无声的尽头露出不再遮掩的底色。
不过现在这回,她等来的不是盛驰青的反击,而是母亲递来的点菜平板。
“和谁聊天呢,笑这么开心?”
虞迟夜敛了笑意,移开手机,“难道我连交友恋爱的自由都没有,所有事都得给你汇报吗?”
虞闻月慢条斯理地拿起湿巾,优雅地擦手,难得没有刺她:“随口一问,没有强制你回答。你都成年了,我才不干涉你的生活和想法。”
虞迟夜沉默下来,指尖戳下去几道凉菜和热菜。
理智告诉她,母亲说得不错。她管她最多的时候就是高中最后两年,上大学后反倒不管了,变成了全自动打款机。如果她执意不肯给她自由,也不会允许她在海市逍遥三年。
但情感上还是无法接受。
“所以要怪我以前没成年吗?车接车送,司机保镖寸步不离,出了学校去哪里都要给你汇报,那时候你可没说不强制回答。”
“未成年就是不一样啊,养女儿要紧张的事情可多了,我也是担心你的安全啊!”虞闻月瞥了她一眼,还想说些什么,却抿了抿嘴,咽了下去。
虞迟夜咬着嘴唇,在菜单上加了一壶菊花茶。
她早已不复年轻气盛,能理解母亲的出发点,无法再直白地掀起怒火,然而过去的憋闷和压抑留下的阵痛,远不是现在三言两句就可以消解的,只能喝点静心清肺的压下去。
茶饮很快上来,虞闻月让侍应生下去,自己提起竹编模样的小壶壶柄。虞迟夜眼神一动,抬起手接过茶壶,反手把手机息屏扣了过来,把她按回座位。
虞迟夜:“我来。”
虞闻月:“……至于吗?怕我偷窥呢?”
虞迟夜不语,一人倒了一杯后落座。
虞闻月扶着额头,抿了一口茶:“都说了我不干涉你的生活,只要你不是随便找个人结婚领证,你就算不婚不育不恋爱,甚至哪怕同时谈十个,我都不在乎。”
虞迟夜:“……啊?你认真的吗?”
“当然,你看你哥,我管过吗?”
母女向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从来没有聊过这方面的话题,她竟不知道她态度竟然是这样的。
不过转念一想,母亲的掌控欲确实不在这种地方。哥哥结婚前后她也基本保持一副“房车礼物管够,你们好好过日子没事别来烦我”的态度。
虞闻月看到女儿有些呆愣的表情,杏眼瞪得圆圆的,心头莫名一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意外?”
“有点。”虞迟夜回神,“但也很符合你的风格。”
印象里她们这个一大家人,小姨和姨夫都是很明显的自由恋爱气质,但她爸妈……
不知道是不是都忙得脚不沾地的缘故,她爸妈像一对商务气质十足的夫妻,默契十足,但能被她窥见的爱意有限。他们都醉心于自己的事业,婚姻于彼此而言更像是锦上添花的一环。
虞闻月端起茶杯掩盖住她看到女儿可爱反应时的笑意,抿了一口,重归平静。
她余光扫过虞迟夜反扣住的手机,倒也不戳破,只道:“你现在比学生时代成熟,心里有谱,轮不到我多说——只要别上头被人忽悠了。婚姻是资产分配整合的手段,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和你结婚的。”
“哦,那还早。”
虞迟夜瞥了一眼聊天框,依旧只是不卑不亢的省略号。
婚姻从未出现在她的人生计划里,哪怕是偷偷描摹照片的暗恋幻想,也从来不涉及这种现实的想象。
哥哥有孩子有家庭,表哥表姐也都有对象,哪怕最庸俗的传宗接代,也不是她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她是家里最自由的老幺,她有选择一切的自由。
盛驰青会愿意和她谈一辈子恋爱吗?她又会一直对他保持着上瘾的热忱吗?
不知道。
未来总是飘渺不定,她只想享受当下。
“点这么多够吗?”她最后快速检查了一遍下单的菜品,提交时愣了一下,后知后觉转过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没点你要吃的啊?”
从来喜欢武断安排的人竟然一道菜都没有点?
“你点就行。”虞闻月淡淡地说,“筝筝说她带你吃过这家,你知道什么好吃。”
虞迟夜眼瞳扩散,难以置信。
但淬了毒的嘴还是下意识说了心里话:“难道人上了年纪就会变得温和吗?你以前不这样的。”
虞闻月:“……”
她也破天荒没有接着话题,只是嘴角抽了抽,起身去找小猫。
虞迟夜看着她的背影,加了一道她爱吃的菌菇炖汤,直到菜品全部上齐,母亲逗完小猫回来,两人同时拿起筷子,陷入诡异的沉默。
到底是虞闻月没沉住气,一碗炖汤暖了胃,她先开了口。
她仍然记挂着她工作的事情。
“今年我的投资团队评估过你那个公司,尽调后一致不同意投资。你应该更清楚内部有问题,不想着提早离开,还给害你的人擦屁股善后,这不像你的作风,他们配不上你这么用心。”
虞迟夜盯着汤勺里自己的眼睛。
“我也和你说过,他们配不配对我来说不重要,模型和系统最后服务的医院和患者才重要。”
“就是你这种态度,才被他们拿捏了。你一次次为了你的崇高愿望退让,在他们眼里就是你好欺负,下次会更狠。”
“没有下次了。”虞迟夜大口喝汤,“离职申请都交了。”
虞闻月摇头,看女儿往碗里挑着蔬菜,仿佛看小羊吃草,忍不住夹了两块肉给她,“主动提离职,你平白损失一份赔偿金。”
“不然等他们开除吗?你既然说了他们不讲道德,怎么可能那么轻松能给我赔偿,而且我要干干净净离开,我的履历和良心比那点赔钱值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点无非和昨天电话里一模一样,但今天却都心平气和了不少。
母亲觉得她过分仁慈,放弃维护自己的合法权利是纵容对方,虞迟夜觉得这一行互相跳槽,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至于闹到不可开交,让其他公司也觉得她是不稳定因素。
“把我的律师名片推你了,离职也离得周全一点。”虞闻月放下手机,“谁敢嫌你不稳定?大不了来家里的公司上班。”
“……图穷匕见了吧。”
虞迟夜没好气地咬了一块排骨肉。
“哥哥听你了你的话,选了商科,你把他扔出去自立门户,要他自己创业;我呢,对继承公司一点兴趣都没有,你反倒从我大学开始就念叨着让我去家里公司,不知道什么毛病。”
她一直觉得母亲对自己两个孩子都很残忍。
哥哥沉默懂事,听她的话按部就班,也没能得到多少母爱,她叛逆抗拒,不听她的安排,一吵起来就力竭。
“你哥哥有生存能力,你有时候太一根筋了,万一家里没有人给你托底呢。”
“我有技术有本事。”虞迟夜横眉冷对,不想被小瞧,“闻丰现在破产我都能好好活下去。我就是去给远蘅打工,都不会去闻丰一举一动都被你盯着。”
虞闻月放了筷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她:“远蘅确实在海市有分部,他们挖你了?”
“挖我的人多了。”虞迟夜继续啃排骨,“我才不是非得回家不可。”
虞闻月没生气,沉思片刻,忽然道:“你想去远蘅倒也行。”
排骨从筷子间掉了下来,虞迟夜手忙脚乱地夹起来,“啊?认真的吗?你以前不是老骂人家臭老头和你抢生意?说你和他理念不合吗?”
“骂归骂,当时如果没有远蘅的压力,我也不会被逼得去创新转型,找别的出路。敌人嘛,有时候也是贵人。”
“幸好你转赛道了,不然我真去了还怕被人怀疑是商业间谍呢。”
“就你这种容易心软的人,职场上谁都能给你扣两顶帽子。”虞闻月指指点点,“下回你要是还不硬气支棱点,我直接努力收购他们公司,你别拦我。”
虞迟夜:“我谢谢你,真的不用。”
她在治影绝对不算软弱,和产品中心争执也一向有话语权,相反陈裘那一派一直都很忌惮她,连这次的背刺都是很不容易才找到的机会,在她忙得不行的时候悄悄挖坑。
不过在妈妈眼里,好像她再怎么长大,也仍是一只雏鸟,飞不过她宽阔的羽翼。
虞闻月也习惯了被她拒绝,平靜地将话题拉了回来。
“说回远蘅,我认为你可以考虑,自然也有理由。我听说他们收了一个做视障出行辅助的团队,如果你能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我当然没有意见。”
虞迟夜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团队创始人拒绝了我的投资,只想尽快卖掉项目套现。但远蘅接手我也确实意外,可能老头手段坏,但还有点社会责任心吧”
“不不不,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感兴趣?而且你怎么会去投资这种盈利模式不好的项目?”
自己做开发就知道,视障产品的市场……从盈利层面来说绝对不是资本的青睐。
虞闻月睨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口:“你为了那个朋友回国,放弃了多少机会?你想做什么我不清楚?”
虞迟夜眼皮跳了一下。果然表姐说得没错,只要她想,确实什么都可以查得到。
她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虞闻月却打开手机相册,推到她面前。
是一张分享活动的合影。言啸和海市相关协会的老师们穿着统一的帽衫。母亲低调得站在角落里,戴着口罩,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志愿者。
“前段时间,我受邀去参加了一场残障人士的分享活动,见过你那位朋友——言啸,她现在也在盲人协会做一些事情对不对?”
虞迟夜点头:“我提议的。”
她不希望她一直陷入无助绝望,于是让她多接触视障组织,结识一些同伴。这一年言啸的心态确实好了很多,经常参与活动,似乎逐渐找到自己的价值。
“我听了她的分享,她说自己三四年前出的意外,有个朋友一直照顾她,陪伴她重新适应黑暗,还鼓励她多接触视障组织结识同伴,才没有因此一直陷入无助和绝望。”
虞闻月听着发言女孩压抑着哭腔却充满阳光的声音,仔细看了一眼她的模样。
她查过女儿无故抛下国外的工作,匆促结束学业就回国的事情,也后知后觉自己盲目的错误判断,只是她从来不肯轻易承认自己的失误,也不想向女儿低头。
直到阴差阳错地在现场碰见了当事人。
她好像在听言啸的描述一个自己从来不认识的女儿——她温柔坚定,冷静沉稳,永远给予鼓励,永远有耐心陪伴……甚至在工作之余还愿意自己开发一点小程序改善她的生活。
每一个微小的暖意都落在心里。
虞闻月忽然觉得这些年她纵横商场,被人称赞投资目光独到,却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自己的女儿。
她迫切地想和她见面。
让厉宁筝牵线搭桥时,得知她在工作中又因那份固执的良善被人停职,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妈妈当时确实做的不对。”
虞闻月放下筷子,轻叹一口气:“那时候我应该先找你了解原因,而不是先入为主的判断。因为我总是习惯傲慢地轻视你的想法,不能接受你一直和我唱反调。”
虞迟夜瞳孔缩了缩,从来不肯低头的女人居然放下碗筷和她道歉!?
可是一切都有蛛丝马迹可循。
无论是她千里迢迢带了阿照过来,还是忍着不和她呛声互怼,她笨拙地想要做出一些改变。
“就像你觉得我让助理一直站在外面等你,可我实际上是想让她不要一直坐着,我们明明在表达关心,却总是站在自己的视角攻讦对方……是妈妈不对。”
虞迟夜惊恐地往后仰了仰。
这是她想要的,歉意与悔意,她想要那种柔软的爱的方式。可是母亲真的接连说了两遍“是妈妈不对”,她又觉得莫名别扭。
就好像一直嚷嚷着要吃奶油蛋糕,真端到面前,又胆怯地不敢轻易吞咽,她拧着眉心,心脏怦怦跳:“不管你是谁,能不能先从我妈身上下来!”
虞闻月脸色微冷,瞪了她一眼。
呼,还是熟悉的母亲。
虞迟夜松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道歉我接受,但不代表我要原谅你对我的误解。”
“总之,这就是我一直想和你见面说清楚的事情。”虞闻月道,“你就当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不称职吧,接不接受、原不原谅,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也知道确实不是很容易被谅解的事情。”
虞迟夜撇了撇嘴。
这就是她们这个商务家庭的特点,一切都有商有量,吵架冷战和好都做好了充足的课题分离,我要道歉是我的事,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
唯一的变化就是,母亲比之前坦诚了许多。
“您最近体检过吗?”她为这种陌生而紧张,“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幡然醒悟吧?”
“……当然不是!”
虞闻月嘴角抽了抽,抄起筷子想要打她,但看在那张嘴遗传了她的份上,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每天早睡早起,比你健康多了!”
说着,她别开脸默默吃饭喝汤。
虞迟夜手机接连振动了几下,她连忙拿起来查看,不用立刻面对让她陌生的转了性子的母亲。
最上面是公司的消息。
任菡:[董事会决定等峰会结束你和付总都回来以后开复盘会,你准备一下。]
接着是今天在峰会上碰到的那位代表远蘅集团的猎头发来的消息。
[远蘅这边和我确认随时可以协调时间接受面试。]
[这个附件是远蘅现阶段能给到的材料和我整理好的公开数据。]
[一般是两轮连面,对象分别是战略投资部的投资总监和集团首席技术顾问。如果您有意向,我还会再整理一份面试官的信息和注意事项,方便准备。]
虞迟夜看着对方快速而缜密的准备,心思微动。
她还没回复,就看见盛驰青的对话框弹出了新消息。
q:[我在看海市的房子。]
night:[怎么说得像要买房似的?]
q:[……是租。]
q:[想住得离你通勤近一些,方便随时你来休息。]
虞迟夜转头看了一眼正在专心吃饭的母亲。
她忽然问:“说起来,我爸说他结婚的时候还在读博,一穷二白的,连听诊器都自己倒贴钱买,你为什么跟他恋爱结婚啊?”
说好的婚姻是资源分配手段呢?
虞闻月声音平淡,仿佛她问了一个很无聊的问题:“好看呗,我又不是不能挣钱,差他那点工资?”
虞迟夜:“……也是哦。”
18、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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