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浴室门自内打开，一股裹挟着浅淡植物清香的热气蒸腾而出，触碰到冰冷的岩石地板，顷刻化作一团团湿润的水汽。


    蒸汽围绕下，格洛斯克走到架子前，顺手扯下一块吸水毛巾，细细擦拭湿润的长发。


    星际时代，市面上早已出现不需要沾水的真空浮土清洁仓，脱光后站入仓中，只需要短短片刻，身体就能完成深度清洁。


    但绝大多数安尼蒙星人依旧保留着过去的清洁习惯，或是在水池中浸泡，或是在专门的浴沙池里打滚，因为这更符合他们的种族天性。


    格洛斯克就很喜欢在浴池泡澡。


    他的本体是生活在雨林的一种树蟒，偏好潮湿炎热的生活环境。即便经历了上万年演化，许多种族缺陷已经被克服，在干燥环境待久了，格洛斯克的鳞片依旧很容易干裂。


    身为退化病重度患者，泡澡与盘在树上发呆，是少数能让他感到“享受”的活动。


    但这一次泡澡，相较享受，又多了些食之无味的窘迫。


    擦拭间，一粒水珠顺着湿发发尾向下坠落，滴在紧实的肌肉轮廓上，沿着肌理一路向下，隐没在腰际松垮的黑色浴袍中。


    目光追随着水珠的轨迹向下移动，回想起适才发生的一切，格洛斯克表情紧绷，无声加快了动作。


    先前那些特殊的情感体验仿佛是一场稍纵即逝的美梦。离开coco后没多久，失去了激素刺激，他的情绪又变回了死水一样的沉寂，即便是最隐秘最难以述说的冲动，也迅速凋零为了一束枯萎苍白的干花，一种不得已为之的释放与“清理”。


    真是毫无乐趣的可悲日常……


    擦完头发与身体，格洛斯克快步走出卫生间，来到了外侧的衣帽间，随意挑选了一套睡衣换上。


    一边穿一边想，这次离开得有些久，走之前还没顾得上关栅栏门，也不知道coco怎么样了，会不会寂寞……


    从衣帽间出来，格洛斯克第一时间望向位于角落的宠物小窝。


    栅栏门维持着他走时的模样，朝外打开着，里面的生活区域空空荡荡，无论床上还是桌边，都没有coco的影子。


    它去了哪里？


    冷硬的心脏狂跳了一下，格洛斯克的视线快速在紧闭的卧室门窗上扫过，确定没有破坏痕迹，这才有心思仔细观察。


    他很快注意到了紧闭的卫生间门，和从内间隐约传来的歌声和水流声。


    coco应该在里面洗澡……《手册》上说了，蓝星人有较强的自理能力，主人只要准备好相应用品，教会宠物它们的用法，绝大多数人类宠物都会自己穿衣、进食和清洁，饲养起来非常省心。


    coco显然也是个爱干净的小宠物。


    它甚至一边清洗一边在唱歌，真可爱……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格洛斯克走进小窝，在卫生间门口听了会儿里面的动静。


    coco唱的是一首蓝星歌。格洛斯克没听过原曲，但他怀疑它唱跑调了，因为有几个高音听着很不和谐。


    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当唱歌的人类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全身心投入到音乐中时，明快的曲调便拥有了特殊的感染力，像春日的雨点一样砸落在格洛斯克干涸荒芜的心头。


    绷起的嘴角控制不住上扬了一些，有那么一瞬间，格洛斯克非常想推开门看看自己的小宠物。


    ——它现在是什么表情，是什么动作，它的眼睛是不是也像蜜糖一样，盛满了欢欣与雀跃呢……


    手指在门把上停住。


    只要轻轻一拧，脆弱的门锁就会被破坏，他想知道的一切都会有答案。


    然而，停顿片刻后，格洛斯克终究还是放弃了。


    因为蓝星人类普遍有较强的隐私观念。《手册》建议饲主给宠物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的封闭空间，让它们在里面解决如厕、沐浴等较私密的生理需求，否则，人类很容易因为长时间的隐私暴露而焦虑抑郁。


    他正是参考了相关描述，才在小窝的卫生间房门上加了锁。


    蛇类总是十分擅长忍耐。


    为了coco的心理健康，他愿意将自己的需求放在后面……至少现在如此。


    深吸了一口气，格洛斯克从门前走开，来到了小窝的金属床前。


    当初，给宠物布置小窝时，格洛斯克一眼就看中了这架小床。它结构简单，轻便牢固，不像软床那样容易藏污纳垢，尺寸正好，冷硬的风格也与他的卧室一脉相承。


    但是，把coco领回家后，再看这架床，他忽然就觉得哪哪都是缺点。


    床板太坚硬，coco睡上去一定会被硌到；床面这么狭窄，都不够人类在上面多打几个滚；还有床头板，冷硬板直，没有丝毫弧度，万一coco躺下时不小心撞到，很容易受伤……


    现在出门已经来不及，格洛斯克决定往床上多铺几层垫子，让coco舒适地度过今晚。等到了明天，他会带它出门采购，把小窝的一切摆设通通换新。


    他的视线扫过房间角落的行李包袱。


    离开临时监护安置区时，coco囤积癖大爆发，打包了一大堆乱七八糟回来，其中就包括床垫、被褥和靠枕等床上用品。


    但格洛斯克不打算用它们。


    说实话，监察署集中采购的物资品质不差，但也没好到挑不出错的地步。


    今天是coco到家的第一天，它值得更好的。


    稍作思考后，格洛斯克抬步走向卧室的衣帽间，从一只密封严实的储藏柜里找出了一套由弗洛诺斯绒制成的床品。


    这套床品的原料来自一种名为“弗洛诺斯”的星兽。


    弗洛诺斯生活在一颗平均气温零下16度的冰雪星球上。床品选取了弗洛诺斯腹部御寒的软绒，先剔除其中材质不佳的短硬绒毛，再使用特殊工艺进一步软化，同时对绒毛进行灭菌脱敏……前后需要经历十余道步骤，才能得到一匹弗洛诺斯绒。


    弗洛诺斯绒的特征就是柔软——极致的软，轻若无物，躺上去就像陷入云朵中一样，完全不会对脆弱的肌肤造成任何刺激。由于星兽的生活环境极度恶劣，它的皮毛上还进化出了特殊的生物釉涂层，防水防潮不易染色，绝大多数污渍只需要轻轻拍打就会掉落。


    在自然状态下，一匹弗洛诺斯绒能性质稳定地保存上千年不朽坏。


    可惜，在发现弗洛诺斯的第三年，一颗陨石砸落在了冰雪星球上，引发了一场物种大灭绝。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新的弗洛诺斯绒诞生。目前，只有一些年代久远的贵族与豪富家庭才能找到这种珍贵的布料。


    格洛斯克的这套床品是杜伊家族的珍藏之一，他只在蜕皮期会使用它。


    身为蛇族，格洛斯克的皮肤上分布着密集的神经。在蛇形态下，正是通过这些神经，他才能敏锐感知到外界温度、猎物活动、树木震颤等情况，更好地完成狩猎和伏击。


    化为人形后，皮肤形态虽有改变，本质依旧是敏感的。


    平时，在皮肤外层有角质化的鳞片保护，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然而，一旦到了蜕皮期，情况就迥然不同了。尤其是旧皮褪去，新生的皮肤还没完全长好时，格洛斯克会陷入1至2天的敏感期。


    在这期间，无论人形态还是蛇形态，他的皮肤都异常娇嫩脆弱，普通的布料接触身体时，粗糙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会带来强烈的不适，只有弗洛诺斯绒的包裹能让格洛斯克安睡。


    如果是一天前，格洛斯克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将弗洛诺斯绒取出来取悦宠物。


    他带着这套床品回到小窝。


    内间的门依旧关着，水声和歌声若隐若现，coco还没洗完澡。


    趁这段时间，格洛斯克将金属床收拾了一下。


    他在床头发现了叠起的裙子和一件裹着蕾丝花边的小衣服。这两件衣服看着陌生，明显是coco自己带来的。


    这个发现让格洛斯克感到了挫败感。


    它果然不喜欢他准备的衣服……


    小心地将两件衣服拿到椅子上放好，格洛斯克回到金属床边，取走原有的宠物用品，铺上全套弗洛诺斯绒。


    金属床面积太小，与它相比，弗洛诺斯绒就像从巨人国来的一样。格洛斯克将弗洛诺斯绒对折再铺上去，尺寸居然刚刚好。


    一番忙碌后，纯白的新床品云朵一样蓬蓬松松簇拥在了床上。因特殊的材质，灯光照射下，整张床都笼罩着一层莹润柔和的光晕。


    这时候再将coco的两件衣服放回去，画面一下子和谐了不少。


    “咔哒！”


    正欣赏自己的杰作，清脆的开锁声忽地响起。卫生间的门随后打开，coco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浑身飘着股香香甜甜的糖果味道，一蹦一跳从门里跑出。


    “啊呀！”


    冷不丁看到突然出现的格洛斯克，它吓了一跳——字面意义的一跳。


    小小的人类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整个儿蹦了起来。落地的时候，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本就松垮的宠物服领口歪歪斜斜滑落，露出下方白得发光的半边肩膀。


    他给它准备的宠物服真的一点也不合身。


    明明是均码衣服，套在coco的身上却宽松得不像话。长长的衣服下摆一直垂落到大腿中部，下方是两条笔直纤细的腿。


    格洛斯克的视线控制不住落在它的小腿上。


    刚刚洗完澡，人类的皮肤上还缠绕着淡淡的潮气，白里透出浅浅的粉红，是非常健康的颜色。白天那双白色毛袜已经不见了，两只脚丫光溜溜地露在外面，套在一双同样显大的拖鞋里，圆润可爱的脚指甲涂成鲜艳的朱红，与金红的发色遥相呼应。


    非常的……可爱。


    他咽喉发紧，又一次产生了奇特的吞咽冲动。